善堂门口的胡同很窄,并排最多容三人,如今贴着两边的墙整整齐齐码着两排人,左边是御京司差使,右边是醉袖居的十几个兄弟。想要往里走,就得从这两排人中间穿过去。
路阔嫌麻烦,直接带着小哑巴从旁边的屋顶窜上去,眨眼到了最里面。
离善堂门约莫三四丈远,有人负手而立。路阔瞧着那人板得像根戒尺似的背影,暗骂一声晦气,还是应着头皮下去了。
那人回过头来,果然是路阔最讨厌的那张脸。
路阔立刻摆出与他旗鼓相当的臭脸,“言大人出现得真及时,看来没少派人盯着我们。”
路阔素来不给言则留脸,但言则又一向要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言大人拿出了御京司主司的派头来,“巡街差使发现此处有异,报与本官,本官职责所在,路将军觉得有何不妥吗?”
“哦,本将军还以为你自己查不出来,跟在我们身后捡便宜呢。”
路阔虽然嘴上分毫不让,却也知情势紧迫,没等言则再还口,他便直接问道:“里面情况如何?”
言则也知道眼下不是斗嘴的时候,立刻答道:“孩子们都没动静,可能用了迷药。只有老管事醒着,还放了话,如果不把小哑巴交出来,他每过一个时辰就杀一个孩子。”
“进去的那位兄弟呢?”
路阔说着就要跃上墙头看看,言则眼疾手快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那小兄弟被绑着,善堂老管事很敏锐,方才我本想派几个人直接翻墙冲进去,但是刚一露头,老头立刻用刀架住了那位兄弟的脖子。”
路阔侧身避开他的手,“那老头就一个人,你带着这么多人,先前后包抄,再声东击西,然后找个有准头的弓弩手射他的手脚,同时进去两个身手利落的把他扑倒,这很难吗?”
言则没回答,脸色还是冰冰凉凉的。
路阔蔑了他一眼,“御京司还真是吃干饭的,不行换我的人来……”
言则摇头,“ 老管事把自己和那位兄弟绑在了一起,身上还有火雷,万一他打的是同归于尽的主意,大大小小十多条人命,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言则把目光投向小哑巴。
路阔立刻侧了半身把小哑巴挡在自己身后,“言大人想没想过,外面层层死守,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再怎么挣扎都不可能逃出去,他却不惜以别人的命做要挟也要见小哑巴一面,也就是说,他要做的事比人命还重要。你就这么让小哑巴进去,不怕再搭一条命吗?”
言则凑近路阔,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她不是会武功吗?”
路阔一怔,喉咙耸动了一下,没说话。
在他身后的小哑巴探出个脑袋。
言则对上她的目光,“吴姑娘,你方才跟着路将军跳下来的时候,脚下太稳了。”
阑时大咧咧一笑,从路阔身后走出来,“功夫太好了,实在藏不住,言大人见笑。”
言则上下打量她,“易容和缩骨做的都不错,虽然瞒不长久,但蒙过一时半会儿应该没问题。”
阑时换作小哑巴的声音,“好,那我进去了。”
言则听到她变换声音的一瞬,平静的目光似乎亮了一下,但语气还是毫无波澜,“万事小心,自保为上。”
阑时对他拱了拱手,转身到善堂门口。
这没几步的路,她已经收敛了锐气,成了那个卑懦怯弱的小哑巴。
抬手敲门,两短三长。这是小哑巴告诉她的,善堂孩子们的暗号。
果然,里面很快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没一会儿,院门吱吱嘎嘎的开了一道缝,却不见门口有人。
阑时推门进去,小心走了几步,身后有人沉沉的声音:“把门关上。”
她回过头,看到了躲在门后的老管事。
猴子就绑在他身上,人已经晕了,脑袋耷拉在一边,正露出身后那张老脸。
那张脸还是和之前见到时一样,除了苍老没有任何特点,一抔黄土似的平平无奇。但此刻他手里拿着刀,腰间似乎还有雷火弹,浑浊的眼睛满是血丝,困兽似的看着“小哑巴”。
“小哑巴”避开他的视线,回身关上门,拴上门栓。
老管事似乎松了口气,往身后的墙上靠了靠,猴子干干瘦瘦的完全不占地方,像是老管事身上挂了个人形口袋。阑时这才看到猴子双手都淌着血,看那位置,应该是手筋被挑断了。
她心里恨得慌,面上却不敢着急,继续装作怯生生的模样上前几步,作势要扶老头,老头却看向她包着药布的手,“孩子,他们打你了?”
“是我自己不小心磕伤了,他们还给我找了大夫。”
她说着还想往前走,老头摇头,“别过来。”
他又往墙边靠了靠,似乎有些疲惫,“孩子,你的事,他们都知道了?”
“小哑巴”点点头。
“藏着掖着,还是瞒不住……”老头长长叹了口气,“罢了,都是命……”
他似乎沉浸在深深的慨叹里,目光缥缈,没再继续说话。
“小哑巴”偷偷左右看了看,却并未见到其他孩子,于是问道:“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老头这才回过神来,“在屋里。”
“那……现在怎么办?外面有好多御京司的人……”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把这小子放了,御京司治什么罪,我一个人来担。”
“可是……”
老管事摇摇头,“没有那么多可是,这么多年,你们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可终归我得保着你们的小命,我老了,看不了你们几年,眼下我看到你还活着,我也就踏实了……”
他说着,眼底竟泛起了红,手中刀“仓啷”一声扔到一旁。
“小哑巴”赶紧上前,帮他把身上绑着的人解下来。
猴子晕得死死的,绳子一解,他立刻倒在旁边,阑时自然不能扶他,方才松绑的时候已经暗中确认过还有活气,人还活着,那就一切都好说。
她硬着头皮去扶老管事,小声问:“我们要现在出去吗?”
老管事摇头,朝屋子指了指,“我怕他们被我连累,就把他们都绑了,你快去把他们解开,我也好……道个别……”
阑时点头,起身往屋子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她感觉不对劲儿——这屋子太安静了。
夏小寨主绑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且不说挣扎嚎叫声乱作一团,就算堵上了嘴,呼吸也会比平常粗重,根本不可能没有一点动静。
难道是被下药了?
可是如果下了药,必然是晕成猴子那副鬼样子,老管事又如何能跟孩子们道别?
她突然想到了猴子被挑断的手筋,这老头如果真的只是为了找小哑巴,又何苦做此等残忍之事?还是真如路阔所说,这老头不惜以别人的性命做要挟也要见小哑巴一面,说明他要做的事比人命还重要?
阑时原本要推门的手缩了回去——她不相信告别是比人命还重要的事。
这片刻的顿促,感觉身后有人靠近,她回过头,老管事已经走到她面前,手里不知何时又拎起了刚才那把刀。
他眼睛盯着她,“怎么不进去?”
“我……”
阑时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到耳后风声忽起。阑时立刻侧身躲避,一道暗器从她身旁擦过,没等她回过神来,老管事的刀已经朝她腿上砍来。阑时原地跃起躲过一刀,直接踹在老头心口。与此同时,房间窗户里十数枚暗器同时射出,阑时转身挟住把那老头做了肉盾,边躲避暗器边往旁边退,顺手去夺他手里的刀。
她使惯了右手,情急之下自然的伸右手去夺,然后就听到了“嘎巴”一声脆响。她心说完了,胡淅说过,这手要是再动就废了。
不过眼下也没工夫想这些,她立刻又换了左手上前,没几下刀便到手了,那老头也被她踩在脚下。
夏小寨主刀尖朝下指着老头的脖子,不紧不慢的数着:“三,二……一!”
房门开了,那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出现在门口。
与此同时,外面的路阔和言则听到院中的动静,实在按捺不住,带人闯了进来。
路阔立刻让人把猴子抬出去,言则也挥手让人将老管事带走,要抓那小女孩的时候,小姑娘突然歪头笑了,伸手指向“小哑巴”,“我想跟她聊聊。”
阑时一愣,看向言则,后者犹豫片刻,还是点头了。
小女孩走到阑时面前,抬头看她,“你知道我多少?”
阑时笑了,“我知道你不是小孩,还知道你的名字是朵花,小菊,还是小荷?”
“叶荷。”
“果然程瑾柜子里那块荷花玉佩是给你准备的。”
“你连这个都知道?”她冷眼看着阑时,语气神态显然都是大人模样。
“我偷……”阑时的“偷”字已经到嘴边了,想起言则还在,赶紧改口,“我碰巧看到过那块玉佩而已,再加上小哑巴说你一直长不高,这就不难猜了,几年前程瑾送小哑巴回善堂,从此就常来常往,并不是因为他菩萨心肠,而是因为你。玉琵琶只是个对小哑巴心怀愧疚的傀儡而已,从头到尾和程瑾商议对策的人都是你。至于你二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只旧识……”叶荷打断阑时的话,“或者说,是青梅竹马,可惜他长大成人,我却一直是这个样子。”
和程瑾青梅竹马,至少也该有四十岁了……阑时看着面前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一时倒接不上话。
叶荷冷笑,“我们很多年没见了,突然遇上,自然是要叙叙旧,后来小哑巴出了事,我们就聊过几次,可我没想到程瑾真的去做了,还拉上了玉琵琶,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嘴上说过要把那些畜生宰了……”她转头看向言则,稚嫩的脸上满是无辜,“言大人,这不犯法吧?”
言则:“逞口舌之快自然不犯法,但你今日放暗器伤害吴姑娘,本官还是要带你回去审问。”
叶荷把目光又转向阑时,“吴姑娘?何不以真面貌示人?”
阑时倒也不矫情,抬手掀了假面皮,露出自己那张端正却混账的脸来。
叶荷看着阑时,“果然是你。”
“是啊,几天前我们见过的。”
叶荷笑了,“不是几天前,而是几年前,我们早就见过。”
阑时突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心知不能再说下去了,正要打岔糊弄过去,言则却开了口:“你们在何处见过?”
这次,叶荷小小的身体恭恭敬敬的转向言则,一字一句道:“言大人听说过平乘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