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幽:“我的确是这样想的,不过还只是猜测而已。踏春秋能让人血脉喷张,如果要到经脉爆裂而亡的程度,这个人必然是经脉淤堵,血气无处疏通,在怒意之下两相冲撞,最后身体无法承受。”
“所以你在找一种能让人经脉淤堵的药?”
“嗯,不过究竟是什么药和踏春秋混在一起能显出如此可怕的功效,我一时还不确定,只能把我能想到的都买回来熬着,加上你带来的踏春秋,一个一个的试。”
阑时看他头头是道的,有点纳闷儿,“谢家都是习武之人,你怎么还懂医术啊?甚至还会验尸?”
“小时候常被家里的长辈带去军营,总会见到将士们伤病,那时候年纪小,心肠也软,见了别人的伤痛,自己也跟着难受,回家后就偷偷买了医书来看。其实也没想过做什么名医,只是想着万一再遇上伤病,我若能帮上忙,哪怕能给人包扎一下也好。不过军营里本就有随行的军医,不可能轮到我去给人看病,这点自学的医术也没什么用武之地,纸上谈兵罢了。”
“所以你从来没给人看过病?”
“看过一个。”
“谁呀?”
“我自己。”谢幽淡淡地说,面色比周围的烟雾还温和。
那年他腿断了,路家也被皇帝禁足,没人能帮上他。方伯跑遍了整个京城,只要一听说来谢家看病,大夫们便都躲了,到最后他只能回忆着曾经看过的医书,自己给自己医治。没想到后来真的能走路了,只要不是走得太急,几乎没人能看出他的腿有问题。为此,他甚至还有点骄傲。
阑时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虽然他一脸无所谓,但毕竟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儿,于是她打岔道:“你买了这么多药,一个一个试,这得试多久啊?”
“运气好的话很快,运气不好就不一定了,也可能根本就试不出来。”
“那你和言大人的赌约怎么办?”
没等谢幽说话,阑时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姓言的喜欢玩就让他自己玩去吧。”
阑时回头,正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从烟雾中大步流星的走过来,“反正如今吴姑娘和衿儿的嫌疑也没了,言则也没有把柄拿捏谢幽了。”
来人是路阔,旁边跟着路元驰。
阑时起身给他施了一礼,路阔也回了一礼。他这一欠身,阑时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她认得出,这就是那晚在醉袖居和程瑜吵架的谢衿。
谢衿许是因为被谢幽带大的,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谢家的习武之气,整个人温温软软。虽然个头已经不矮了,脸却还是圆圆的。
这脸要是捏上一把,手感应该不错……
阑时正想着,谢幽就招呼谢衿过去,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谢衿规规矩矩的叫人,“小叔爷,这几日让您费心了。”
小叔爷?这称呼让旁边的阑时有点意外,不过很快想起她之前查到的谢家旧事。
谢幽他爹谢梁本就是上一辈中最年轻的,谢幽又是谢梁的老来子,故而一出生辈分就大得离谱,许多年纪长他不少的谢家子弟都要叫他一声叔叔甚至爷爷。当年谢家门庭兴旺的时候,他走到哪儿都要被唤一声“谢小爷”。而谢衿的父亲谢淮也要叫他一声小叔叔,只不过谢淮在十年前的乱城旧案中丧了命,留下当时年仅三岁的谢衿,跟着谢幽长大,自然是要叫他一声小叔爷。
此刻这位小叔爷正对谢衿的小胖脸爱不释手,左捏捏右捏捏,“这才几天,又胖了一圈,看来路阔把你养的不错。”
谢衿笑答:“路叔叔给我准备了很多好吃的。”
旁边儿的路阔立刻瞪大眼睛,“你小子管我叫什么?”
“路叔叔。”谢衿一脸无辜。
路阔指了指谢幽,“那你管他叫什么?”
谢衿:“小叔爷。”
路阔凭白比谢幽小了一辈,自然不乐意,他走过去一只手就把谢衿拦腰拎起来,另一只手去咯吱他,“我跟你小叔爷是兄弟,你管我叫什么?再说一遍!”
他本就力气大,连玩带闹,快把小谢衿当成兵器抡起来了。这一折腾不要紧,谢衿的衣襟里稀里哗啦的往下掉东西,滚落一地。
阑时看了一眼,是各种小油纸包。花生酥,栗子糕,桂花糖,豆团,还有一些上面什么都没写,但看那样子显然也是零嘴。
路阔把谢衿放下来,“好家伙,你小子要开杂食铺子啊?”
那孩子也不知是被他折腾的还是害臊了,脸涨得通红,低头把满地的吃食捡起来,抱在怀里回屋了。
路阔伸手杵了谢幽一下,“这孩子跟着你是不是吃不饱饭啊?怎么藏这么多吃的?”
谢幽正在低头看药方,听了这话,把自己清瘦的脸扬起来冲着路阔,“你看我跟他谁更像吃不饱饭?”
路阔伸手指在谢幽肩上戳了两下,“是挺瘦,要不你也去我家住几天?保证给你养的白白胖胖。”
谢幽:“不去,你家老夫人把我当猪喂。”
“她也是为你好……”
谢幽不理他了,低头又开始研究药方。
阑时抱着手臂看谢幽。她发现这人执着起来挺邪乎,从一开始怀疑杀人手法开始,无论什么旁枝末节都无法把他带歪,而他也的确在杀人手法上找到了端倪。如今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他竟能摆了满院的炉子一个一个试药,恐怕他在乎的早已不是这个案子,只是单纯的想给自己的疑问找到答案而已。
这样一个人,若是他自己不敞开心扉,她怕是永远也得不到张涯要她来找的那个答案。
路阔又鼓捣了谢幽一会儿,谢幽不理他。路阔自己有些无聊,于是凑到阑时身边,不怀好意的笑,“吴姑娘,眼睛都看直了,看我们家老谢长得俊啊?”
阑时的眼睛还盯在谢幽身上,口中回道:“谢兄做事,执着得吓人啊……”
“他何止是执着啊,他能把牛角尖钻个窟窿!我跟你说,他当年就为了跟他爹赌气,在青楼里……”
谢幽重重的咳了一声,打断了路阔的话。
阑时倒是来了兴致,小声问路阔:“谢兄当年还挺风流啊。”
“他啊,那可是……”
谢幽又重重咳嗽了一声。
路阔:“衾温,你嗓子怎么了?正好看看你这一堆药里有没有治嗓子的,给自己煎一副。”
谢幽默默叹了口气,那边的方伯伯叫他,“小爷,您看这个药,是不是有点问题?”
谢幽立刻忘了教训路阔的事,起身到方伯伯身边。
趁着这个机会,路阔给阑时讲起了谢幽曾经的破事儿。
早在谢幽还是个娇贵小少爷的时候,身边不乏自诩风流的书生,他们告诉小谢幽,自古烟花巷陌出才子,好诗文都是温柔乡里泡出来的。谢幽当时不过十五六岁,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没多久就被带歪了,虽然还没胆子偎红倚翠,但好几次酒气熏天的回家,还理直气壮的说自己吟诗作赋去了。
谢家世代习武,全家男女老少皆勤勉自省,于酒色享乐之事颇为节制,偏偏这个娇生惯养的兔崽子不学好,可是把他老爹愁得够呛。在谢梁看来,所谓风月场上放浪不羁的才子,是因为人家本身就是才子,全然与风月无关,而大多人花天酒地,不过是拿吟诗作福当幌子,实则干着下三滥的勾当。小谢幽不服气,非要在青楼挥洒点才华给他爹看,于是,谢家小爷开始揣着文房四宝上青楼。
或许这世间的确有能在万花丛中才华横溢的雅士,但他们谢家人显然没长这根风流骨头。谢幽一连在青楼待了两个月,诗文是分毫没精进,歌舞是一场没落下,到最后,连他引以为傲的一手好字都开始走样了。小谢幽终于肯承认他爹是对的,垂头丧气的回了家,被谢梁揍了顿屁股,从此听见青楼俩字就头大。
阑时憋笑憋得脸疼,前几天谢幽在春月楼别别扭扭却又熟悉每一首曲子的模样,她当时觉得奇怪,如今总算知道原因了。
路阔也是越说越开心,那边的谢幽突然开口:“路阔。”
他语气很认真,路阔立刻收了笑容,两大步蹿到谢幽身边,“怎么了?”
“帮我捉几只老鼠。”
“行,不过你要老鼠干嘛?”
“试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