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救命！弟子这几日好像被什么妖物夺了身子，才将将逃脱。」
人群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是那些花妖还没被杀尽吗？」
玄明子目光微闪，伸手一挥，请了招魂幡来。
我顿觉不妙。以我的残魄之身，根本不能反抗丝毫。
招魂幡在空中猎猎作响，直朝我的命门而来。
它的速度极快，一下便只距我半臂之隔。
然而在这最后时刻，它却突然像是失去了目标一般恹恹掉落于地。
玄明子的脸色难看起来，厉声道：
「速速去查！务必将整个仙门都彻查一遍。」
7
玄明子驱散了众人后，独自朝着禁地赶去。
而他的弟子们翻了个底朝天也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严阵以待了几日后，大家开始慢慢放松了戒备。
直到这日，清晨的静谧突然被尖叫声划破。大家赶到宋清知的房间时，她正掩面痛哭。
见到有人进来，她将身边能扔的东西都扔了出来。
「你们出去啊！给我滚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以往温柔善良的师姐/师妹怎么变成了这样。
直到有人从指缝间瞧见了她溃烂的脸。
「师姐，你……」
「是阴阳咒。」不知是谁倒吸了口气。
「阴阳咒？这……」
阴阳咒是仙侣为了保证双方忠贞不渝而下的咒。只要和仙侣之外的其他人有了肌肤之亲便会受到反噬。
「是谁啊？是周师弟还是大师兄？」
周若生此刻也已站在了门外，面上带着无比的心痛，横眉道：
「宋清知，你竟是这般水性杨花的女人！已和别人结下阴阳咒，却还三番四次勾引于我。亏我还当着众同门的面向师尊求娶于你！」
「师弟？」
周若生如今这般模样，叫宋清知愣了愣，一时间连脸都忘记捂了。
原本清丽的小脸已经露出了肉红色的纹理，甚是骇人。
她崩溃地大哭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阴阳咒！从头到尾就只有你一个……」
话还未说完，便被周若生的掌风掀翻在地，「哇」一下吐出血来。
宋清知从地上爬起来时，看见了站在人群中的楚玄烨，一下便找到了救星。她拖着半个身子向他爬去，伸出手艰难地抓着他的裤腿。
「师兄，师兄救我。昨夜都是他强迫我的！」
她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还能看，却也因充血再看不出彼时明眸善睐的模样。
楚玄烨吊着半只手，右手手筋已经彻底断了。他面色铁青地踢出一脚，将宋清知踢的在地上滚了几下，撞在了梨花木的桌腿之上。
楚玄烨对着周若生谄笑了一声。
「师弟，我自然是信你的。以师弟的为人，定是这贱人故意泼你脏水。」
最终还是玄明子的出现使得这场闹剧不了了之。
只是没想到几日后，宋清知竟吊死在了房中。
宋清知的死，仙门中并没有人为她唏嘘，他们只是觉得这样浪荡的人让仙门蒙羞，死得理所应当。
8
那日危急关头，幸亏若竹用我教他的聚魂咒将我的魂魄唤了回来，不然我必死无疑。
我借着若竹的身体，特意在楚玄烨面前露出破绽。他跟踪了我几日，终于在今日按捺不住，一把掐住我的脖子逼问我。
「若竹，你自小便是废物一个，如今怎么六门通畅，灵力泉涌。说，你究竟做了什么？」
在我的连番讨饶下，楚玄烨松开了桎梏我的左手。
我猛咳几声，一副怯懦不敢言的模样激得他心头火起。
「今日你若不说，便等着死在这里吧！」
我仿佛被他的威胁吓到了一般，哆嗦着吐露出了真相。
「禁地？」楚玄烨的眼中显露出几分怀疑。
「师兄玉树临风，修为高超，我一直很尊崇师兄。而周若生多番欺辱于我，如今一朝得志，那上不了台面的小人做派，真是让我觉得恶心！」
「周若生那畜生废了我引以为傲的右手，师尊竟然对他毫无怪罪……甚至还想让他顶替我的位置。」楚玄烨苦笑了几声，心中抑郁难解。
「宋清知这个贱人见我无望，转身投入了他的怀抱。可笑那畜生敢做却不敢认。」
「师兄，如若让师尊知道我进了禁地，我只有死路一条了。从今以后，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只求师兄庇护！」
楚玄烨扶起我。「师弟，如若我的手能恢复到从前。周若生，我必将杀之!」
只是不出两日，楚玄烨便被抓了。
他跪在殿前痛哭流涕说是我唆使了他。
我也连忙跪下抹着眼泪，说是楚玄烨逼迫我替他一探禁地，可我灵力低微，根本没法进入。
「你分明已经恢复了灵力！」
周若生当众探了我的丹田，还是一副废物的模样，随即一脚将冲过来的楚玄烨踹翻。
两人之间死结已成，终究落个你死我活的结局。
「师尊，楚玄烨罔顾师命，多次私入禁地，其心可诛啊。若不严惩，弟子只怕日后不乏有人效仿其行径……」
招魂幡起，这次却是刺向了楚玄烨的心头。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端坐于高位的玄明子，这是他最尊最敬之人，也是曾经最器重自己之人。
楚玄烨至死仍不瞑目。
9
楚玄烨一死，周若生的位置再不受半分威胁。仙门弟子皆以他马首是瞻。
周若生沉溺在无穷无尽的吹嘘与追捧中，华发横生却也只认为是过度练功的结果。
如今他的修为无须费心便能更上一层，他甚至毫不怀疑不多久便可以超越师尊，坐上仙门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
只是身居高位难免会感到寂寞。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曾经的小花妖。
她活泼俏丽，对他倾尽了全身心的爱，至死不渝。不像宋清知那般水性杨花，在自己与楚玄烨之间摇摆不定。
在数个漫漫长夜之后，思念开始疯长。周若生将木簪贴身藏着，却总还是觉得不够。
如果还能再见到她就好了……如果还能再抱抱她就好了。
这夜，周若生要我陪他喝酒。
作为当下他身边最大的狗腿子，我自然是满口答应。
他喝了个酩酊大醉，口中一直喊着「霜妩」。一副情深不寿的做派。
「师弟，你一个小孩哪里会照顾人？回去休息吧。」
周若生近日多了许多倾慕者，这是其中最为活跃的一个。
我站在原地看她搀着周若生往房中走去。
周若生眸光微动，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他一挥手，那女子便倏然变成了我的模样。
他的手颤抖着抚上女子的脸，慢慢摩挲着，惹得那女子娇嗔了一声「师兄」。
而后，房门被慢慢关上。
10
近几日，仙门新来了一批女弟子。
别人不知，可我们花族对炼丹制药极为敏感，当初借用宋清知的身体我便察觉到了。
灵根最佳的女弟子，只能沦为玄明子的炼丹材料。
以活人炼丹，这仙门修的怕不是魔道！
只是重药之下，这些不到十岁的女童，根本没几个能活下去。
我借用了其中一具尸体，随后毫不意外地被带到了大殿。
玄明子盯着我，两只浑浊的老眼满是贪婪。
这具身子可是比宋清知还优质的炼丹盛。
周若生看见我也是一愣，只因这张脸与死去的我有六七分相像。
又逢一年一度的祈福大典。
周若生进步之神速让所有人咋舌。玄明子抚掌大笑，让周若生代自己下仙山去接受凡人的膜拜。
此时的他像极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师长。
之前就连楚玄烨都没有过这样的资格。
周若生激动地跪地拜了三拜，忙道定将宣扬仙门神威，不负师尊期望。
大典这日，我看到跪了满地的凡人，正虔诚地迎接着属于他们的「神」。
这些人不供其他神佛，只供仙门的「仙尊」。
「恭迎仙尊。」
「恭迎仙尊。」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绵延不绝。
周若生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接受朝拜，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大典结束后，周若生遣散了其他弟子，却独独留下了我。
「你叫什么名字？」
「师尊赐名，清许。」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那我以后叫你阿妩好吗？」
我抬头懵懂地看着他，「师尊说我只属于仙门真正的主人……你会是我的下一个主人吗？」
周若生痛快地大笑起来。一下将我抱坐到他腿上，以下巴抵着我的额头，轻语道：
「我会是你唯一的主人。」
11
数日后。
大殿之上，玄明子从高位摔落，正靠着台阶休息。
周若生闲庭信步般拖着剑走上高台，所到之处，剑痕累累。
他抚摸着那把仙椅的扶手，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面对玄明子阴郁的目光，周若生微微俯身，用看蝼蚁一般的眼神看着他。
「师尊，您现在可是连喘口气都难了。一大把年纪了，您说您怎么还这么顽固呢？禅位吧！这仙门，早该是年轻者的天下了。」
「传令下去吧。」周若生的左手敲打着扶手，显而易见的愉悦。
「师尊年纪大了，送他去雪峰颐养天年。」
变故发生得很快，突如其来的捆仙锁将他的四肢牢牢锁住。怎么也挣脱不得。
「周师弟。」
楚玄烨出现的那一刻，我与若竹一同站到了他的身边。
周若生终于明白了这是个圈套，目眦欲裂，几欲疯魔。
楚玄烨凝聚全身灵力挥掌打在他的脸上，只三下便打得他鼻中嘴角鲜血直流。
「师尊，这个大逆不道的叛徒该怎么处理？」
「你看着办吧。」
玄明子似乎累极了，无心再参与其中，早早便退了场。
楚玄烨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突然问我：
「师妹，你觉得呢？」
「既然周师兄认为自己已是仙门第一……」
我无视了周若生杀人般的目光，笑道：「那便废掉他全身灵力，断其全身经脉，让他再不能修炼。」
……
楚玄烨将周若生关进了水牢里。
水牢常年湿冷，没有灵力御体，这股湿冷会慢慢侵入骨髓。
楚玄烨更是命人在水中放入了并无毒性的水蛇。
他是想慢慢折磨周若生。
我走进水牢时，周若生两只手被铁链困住。明明刚逾弱冠，头发却已几近全白，老态龙钟，更似丧家之犬。
他似乎没想到来人会是我。
微微一愣，而后用满是怨毒的目光看着我。
「恨吗？」我问他。
他「呸」了一声。
「你不过是楚玄烨的一只走狗。」
「比我的阿妩差远了，我怎么会觉得你像她！」
「若……生？」
周若生猛地看向我，激烈的幅度使得锁链哐当作响起来。
「这声音……是阿妩的。你把她怎么样了？」
「阿妩？」我不解地看向他，「阿妩不是被你亲手杀了吗？」
我打断他急欲说出口的辩解。
「别急。你，你们仙门的人，很快就能和阿妩见面了。」
13
玄明子似是受了很大的打击，仓皇地传位给了楚玄烨。
继位大典之时，仙门昭告天下，新的仙尊已经诞生。
楚玄烨当着众人的面服下了十全丹。这丹二十年才能炼得一颗，唯仙尊才有资格享用。
玄明子端坐高位，他的眼下乌青，颧骨凹陷，呈现濒死之态，恐是大限将至了。
此时却也难得地精神起来。
「为师便将仙门真正交托给你了，定要匡扶社稷，以天下为己任。」
「弟子定将谨遵师命，降妖除魔，保天下太平。」
玄明子大笑起来。「好好好。那为师也放心了，便退居湖心岛休养身体。今后事无巨细，全凭你这个新仙尊定夺，无事可不要来叨扰我这个老头子了。」
楚玄烨恭敬地应「是」。
典礼结束后，楚玄烨急切地招来我和若竹。
「十全丹可让周若生服下了？」
若竹点头。
「可为何我这心里还是总觉得不安……」
「师兄，你只是做不惯这等事罢了。」我出声劝慰。「我们也别无他法了。如果不这样，玄明子便要以你的身体为容器。届时，他是得到新生了，但你……师兄你愿意为他牺牲至此吗？」
楚玄烨不言。
「他也知这是强人所难，违背天意的，所以从不泄露半分。要不是我们闯入了禁地，只怕到死也不会知道其中缘由。如今他借口退居湖心岛，就是为了摆阵换魂……」
楚玄烨叹了口气。「既然他先不仁，便别怪我这个做徒弟的不义了。」
14
楚玄烨继位后，知道了玄明子更多的阴私。
他并未唾弃，反而想效仿玄明子的方法来稳固仙门的地位。
月中，众多妖物再次袭击了人间。
楚玄烨派了仙门弟子镇压。
众仙门弟子飘飘然下了仙山，连便装都未换。他们以为这次的妖物还和之前一样轻轻松松就能除去。
却未想不过片刻便全军溃败，伤亡惨重。
眼见妖物要对普通百姓下手，我从高处飞下，以十指结阵，丹药便化作齑粉被他们吸入。
几秒后，这些妖物可怕的形态褪去，神志慢慢恢复清明。
「狗娃？」
「小岚？」
人群中不可置信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这是他们亲手送上仙山盼着师尊能助化成仙的孩子们。怎么就变成了妖物？
我看着他们，心情复杂。
「你们送上仙山的孩子都需要服下灵丹，说是为了清骨塑骼，更好地修习。其实就是在身体种下了一种蛊毒，但凡背叛仙尊便会万毒齐发而死。」
「这么毒的蛊，毫无灵力的有几个能熬得过……」
「什么意思？」其中一个白发老妪颤抖着唇问我。
「上仙山需要断绝和家里人的所有联系……仙门对外宣称是需静心修炼，不为外物所扰。」
对上这些人的目光，我有些不忍再说。
「其实在剩最后一口气时便被炼成了毒物，陪他们演了一场拯救天下的戏码。」
「玄明子用女弟子的身体炼丹，同时与她们结下阴阳咒，就是为了确保她们的完璧之身能炼成更加纯粹的丹药。」
「而失了完璧之身后，便被剖丹，伪装成羞愧自杀的假象。」
「男弟子在他眼中也只是容器。等他这副肉身衰老后，他便将自己的魂魄换到新的身体中，使自己得以实现永生。」
「对同门子弟尚且如此。又怎么可能会有一颗为天下为苍生的真心呢？」
「妖言惑众！」
我轻松避开楚玄烨刺来的剑，朝他笑了笑。
「师兄来迟了哦。」
「大家不要轻信这小人所言！她前些时日修炼怠慢，被我责骂后便生了报复之心。」
「魏清许，别忘了，你也是我仙门之人！这样污蔑仙门，对你有什么好处？」楚玄烨喘着粗气朝我吼道。
我冷冷地看着他，「别搞错了，我不是魏清许。」
「我叫霜妩。」
楚玄烨面色一变。
「对了，你当真以为你的右手已经好了吗？」
话音刚落，楚玄烨的右手筋脉寸断，手中的剑不堪重负地落在了地上。
「妖女，你这个妖女！我要杀了你！」他的眼眶充血，极尽疯癫。
不可能了。我早已联合了其他妖族以及正道人士，仙门的大势去矣。
部分仙门弟子见状，皆识相地伏地认罪。
出乎意料地，一把剑悄然刺穿了楚玄烨的身体。
竟是仙门的一个弟子。
「我杀了魔头，我杀了魔头……」
他扔了剑跪在地上，「饶我一命吧！」
15
玄明子的谋划并不是很成功。
现在周若生的身体里一半是他，一半是自己。
他比楚玄烨和周若生两人可要聪明多了，只是近日肉身急剧衰老，让他迫切地需要一个新的身子。
我去水牢时，两人仍在争夺这副身子的所有权。
玄明子眯着眼睛阴毒地看我。
「是你。」
「是我。还要感谢你教出来的两个好徒弟。」
那日之后玄明子其实并没有放松警惕，仍在暗中找我。本想让楚玄烨当我的替死鬼，但又考虑到了他可以有更好的用处，便设计了他的假死。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让周若生出来吧。」
周若生发肿的脸扭曲着，内里两个灵魂斗得不可开交。最终，还是周若生占据了主动权。
「阿妩，你是阿妩对不对？」
他用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眸看着我。
「你没死真的是太好了！」
「好什么好？好被你再杀一次吗？」
我冷声道。
「你的父母还有妹妹在你小时候被妖物所杀，你不是一直想报仇吗？」
周若生不解地看着我。
「杀他们的仇人此刻就在你的身体里。仙门冒充妖物杀人再假意救人，为的正是树立威望。」
周若生的面色变得极其复杂。
「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呢？」
我挥手劈开了他左手的锁链，将长剑扔到他面前。
「身体里住着杀害血亲的仇人，不觉得恶心吗？」
「如果真的想报仇，那便杀了自己。你死了他也活不了。」
周若生颤抖着拿起剑，却迟迟没能下手。
我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如今你最在意的也就只剩下这张脸了吧。」
「可惜，你以污秽之身练了我们最纯粹的花族灵力。」
「容颜毁尽已成定局，好好享受吧。」
我转身离开了这里。
……
人们放火烧了仙山，大火烧了几天几夜。
大火过后，寸草不生。
为虎作伥的仙门弟子被废去了灵力，终身不能再修炼。更是被烙上了印记，沦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16
和若竹告别后，我独自游历了许多地方。
若干年后，一个新的仙门崛起，听说其中没有种族之分，只以实力论英雄。
与此同时，我发现人间开始流行着我的传说。
因为头上簪花，人们便称我「花神娘娘」。
我受宠若惊，只是打抱过几次不平，没想到我一个小花妖竟能因此受万人景仰。
许久后，我才发现了真相。
原来，大名鼎鼎的仙门也在供我的雕像。人们坚信，师尊供的一定是最好的。
我哭笑不得却也有点百思不得其解。
「你们的师尊叫什么来着？」
「那可厉害了。风流倜傥盖世神功……」
我抢了他的糖人。「小孩子说话不要那么复杂。」
小童「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霜若竹。」
我抬头望去。
说话的男子亭身玉立，笑得无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