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竹林,潮湿的水气环绕着身体,电筒如同硕大的眼球,向前方透亮,能照见清晰的雨点。
泥土已经变得极其潮软,只要下脚,浅的也得没过脚踝,行动起来显得尤为笨拙。
面对这极端的天气,我的心情异常糟糕,反复咒骂着林栋天那龟孙。
他妈的,把我弄到坑里来不说,自己竟然还有成分问题,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宣泄我的悔意。
“你觉得奇怪吗?整个事情。”白村在前面忽然转过头。
“还能奇怪什么?最大的奇怪已经发生了。”
我扯着竹子,无奈道,“学医果然救不了失心人,徒有其表,其实早就死在烂泥里了。”
“你可真极端,不还没下定论吗?”
“呵呵,你真指望是带着人皮面具?”
我苦笑,“不排除3D打印技术伪造出来的林栋天相貌,可我却是不懂,他装得了假脸,又如何能模仿数十年前,林栋天与我儿时的记忆?退一步说,遇到危险或是纷争时,其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完全符合林栋天性格特点,哪怕训练有素,也不能没有不自然的表现吧?”
白村沉默。
“要说双胞胎吧,那更不可能,林栋天从小到大,可都是独生子……”
正说着,我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
“不……你说,有没有可能,从数十年前的傩村回来过后的林栋天,就已经不再是本人了?那时候还小,谁也记不清楚这么多,可感觉上,他性情确实有些变化……”
事实上,从傩村幸存过后,林栋天的父母忽然决定要外出打工,在这种死人的节骨眼儿上,就显得举止怪异。
林栋天告诉我说,那是外边有几项大工程需要他们去处理,可能一两年都见不到面。
自此过后,印象中就只有在照片中,见到过林栋天的父母。
而可能是出于创伤应激综合征,那段记忆就被意识的保护机制给渐渐淡化。
两人即使私下交心时,也不会提起半个字来。
如今再仔细回想,林栋天种种回避的行为,似乎都在表现出他内在彻底的改变。
“D先生,你认真的?这可不是能乱开玩笑的话!”
白村被我骇人的想法吓得缩起脖子。
“不好说,遇到杀人之类的心理创伤过后,性格大变在临床上也很常见,而且更偏向这种可能。至于偷天换日,调包人头的行为,我也只是猜测。内心肯定是希望林栋天的身份清白。”
我改口安慰。
白村若有所思。
雨势似乎有所减小,天已经蒙蒙亮,虽说被罩着一层黑纱,可即使不用手电,也能看见被打得七零八落的竹叶了。
两人一前一后,给我的感觉就是有话说不出口的尴尬。
不知去何处寻找,也不知去何处解惑。
“尹木。”
白村轻唤,声音显得异常温柔。
“嗯?怎么?”
我回答。
“……其实一直没告诉你,在你来之前,林栋天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形,不过当时只有我在。”
白村突如其来的解释,令我心脏一缩。
在我来之前?
也就是整个事件的起始前,林栋天就已经与白村相识?
“你什么意思?”
我追问。
“我的意思是,林栋天转变的性情,不敢说绝大部分,但至少对我留着一份敌意。”
白村似乎说出了沉重的负担,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对你的敌意?为什么?”
我嘴里问着,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平日里,林栋天对白村的态度。
尊敬而疏远,很少提及白村,与她没有任何案件上的交流与互动。
光是这一切,能说明敌意么?
我摇头:“A小姐,我觉得你会不会感觉过敏了?寻常时候的冷淡,只能说明是敬而远之,也不见他对你使了什么坏招啊?”
“哼。”
白村一声冷笑,“还记得,刚入竹林时,我们被那群不知何处而来的怪物围杀的场景吗?”
我点头:“当然,当时我们分散了,你本来是和林栋天待在一起的,不知道为何你们两个没有一起行动。”
白村停住脚步,望着我的面色变得充满恐惧。
我心中暗叫不妙。
“那你可知道,他当时借着杀怪物的机会,却将手中的手枪,对准我吗?”
话音一落,晴天霹雳。
不管是什么原因,白村作为一个女人,在重案组中担当起心理顾问,以及监管者的身份,除了迫于父亲遗嘱的安排,自己也应当很想知道父亲的夙愿,究竟来自何方神圣。
没有任何刑侦经验,没有优秀的警校成绩,光凭着所谓的富有,只身闯进这一次次凶案。
她面临的质疑和压力,都不是我一个医学天才的名声,所能承担的。
或许在面临着枪管的时候,财富与遗愿都可能被抛之脑后。
只剩下作为人类的,无尽的空虚与绝望。
她心中可能会想,有没有那么些人,能够理解她的行为,成为金钱与势力之上的,真诚而善良的依靠?
她或许不再会是追求真相的白村,而成为一个丰满的画作,在画作中,那是一个富有、开朗、勇敢、独立的女人。
我心中感叹,呆呆伫立在原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去安慰她。
两人默默地对视着,白村的桃目清亮而迷茫,那一半惊心动魄的勾角,宛如凤凰梳尾般艳丽。
我感觉即使躲在雨衣之下,我的交感神经依旧令我面部的血管扩张——面色绯红而炽热。
时间仿佛停止在了寒冷的雨幕中。
你,需要上去抱住她,尹木。
是的,需要抱住她。
我心里这么念着。
事实上,医生在了解人体过后,就很难说出赞美造物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来。
然而此时此刻,我的心中却由衷地朝苍天感谢,面前这位造物的恩宠。
我举起兴奋得不住颤抖地双手,望着白村惹人怜爱的神情,我向前缓缓挪步。
这也算是我三十年来,第一次主动朝着女性生物,迈出生涩的步伐。
白村见我上前,伶牙咬着嘴唇,面上做出不甘的神情,可眼神却是不住地躲闪。
她似乎在掂量,我的身份,是不是可以与她的身份地位相匹配。
当然,这只是我脑补的想法。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突然,燥热的心脏,搏动出的血液,提供了我窒息的氧分。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我就要触到她的双肩,将她揽入怀中。
我往后的生活,或许会因此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此时此刻,上天却开了一个危险的玩笑。
这种甜蜜的苦楚,忽然变成了刺耳的鸣痛。
砰!
只听见一声枪响炸裂开来,击中了白村身后腕口般粗壮的竹节,震得我双耳刺痛,下意识的捂住耳道。
“林栋天!别跑!”
白村尖叫出声。
我回头一望,果不其然,只见林栋天露出阴暗的笑容,只将一张脸伸出竹节,仿佛一颗悬挂在半空的飞头!
他将手中黑黝黝的枪管摁在怀里,身形熟练地晃动,竟然直接在交错的竹林中来回移动,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
“他,他竟然朝我们,不,是朝你开枪!”
我还在僵直阶段感慨,却只听身后哗啦几声。
只见白村步伐却异常冷静地往我身后跃出,踏着水花矫健地朝林栋天消失的方向追去。
我从没见过她如此拼命,灵活的身姿相比于林栋天也不遑多让,几乎是挡着竹子,踩着水面穿梭起来。
“危险!他手里有枪!等等我!”
我招手想要阻止,可白村的身影来回几息,就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
“靠,这一个二个投胎都不带眨眼的,不能等等还没死的人吗?”
我痛苦地吼叫出来,奈何体能跟不上,也只能脚下踩着泥水,一步一步追上去。
如今快走都做不到,更不用说像他们这般歇斯底里地跑动了。
我将脚下的运动鞋提起,光着脚没入泥潭,以此来增快移动速度。
然而情况过于理想化了,哪怕我想让自己的加快心脏搏动来保证氧需,可堪堪跑了不到百米,便已经开始气喘吁吁,整个脚像是灌满了泥汤。
要是两足长时间处于水浸状态不通气,雨后竹林的泥潭中细菌真菌数量急剧增多,脚就很有可能被感染而患上俗称的‘烂脚病’。
实际上是由于真菌寄生而导致脚上皮肤的局部糜烂以及渗出,伴随着严重瘙痒的一类皮肤病。
“完了,要是白村出了什么事情,责任岂不是都在我头上?我会不会用后半生去后悔呢?”
我开始想入非非,站在孤独的竹海之中,开始怀念居家的颓废。
“这一切,以为主动出击可以带来改变,可到头来,却又是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事到如今,哪怕是突然倒戈的林栋天,也没有实际行为去判断他是否出了问题,
说句不负责任的话,隔着是十来米的距离,他要杀死白村,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开枪是有指向性的,根本没想着要击中要害,似乎,只是一个危险的提醒。
“而且,白村的反应倒有些过于激动了,林栋天手上还拿着枪,依照她谨慎的性格,怎么会如此鲁莽呢。难不成,真的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我浮现出她方才那异常冷静的眼神,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难不成,她也有着什么目的?不然怎么会将我甩开,独自跑了出去?肯定是不愿意,至少是现在还不想让我看到的事情。”
我静下心来,思绪渐渐有了起色。
“这么说来,如果林栋天真的想与我独自交谈,此时不正好是个好时机?”
我话音刚落,一想起林栋天那副阴冷的表情,浑身就寒气直冒。
“不,还是不要见到比较好。”
我迈起腿就要朝前面继续移动。
然而,我不清楚,墨菲定律总会在某些时候发挥可怕的作用。
“尹木,你找我吗?”
清冷而雄浑的声音忽然从我身后传来。
听上去,这是一个熟悉的林栋天。
“调虎离山?”
我没有意外,“你要是把这些聪明用到案件里,那我也不会次次都这么独木难支了。”
我转头向他望去。
林栋天站在不远处的黄笋从上,浑身浇湿,披头散发,神情却不见刚才的阴暗,更多的是异样的镇静与平和。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老谋深算的城府,在他身上若隐若现。
“怎么,你来杀我?”
我平静道。
林栋天露出苦笑,拱起的胡茬显得十分沧桑:“我送走了父母过后,这辈子谁都能杀,唯一不能杀的就是你,兄弟。当然,我是警察,这些话也只是说说而已。”
嘶。
这态度又是一个大转弯,看着林栋天信誓旦旦的言语,冷静而坚决的目光,几乎已经要将我搅得迷糊了。
“不不不,你他娘别打感情牌,刚才又是逃窜又是开枪的,妥妥一个犯罪分子,怎么还有脸跟我称兄道弟?”
我毫不留情的讥讽。
“这些我自然会解释,不过,我想让你先看个东西。”
林栋天一跃而下,从鼓起的腹部,掏出来一架黑光熠熠的照相机。
他隔空举起,平淡笑道:“来看吗?真实的案发经过。”
“你不是有枪吗?要想杀我,何必骗我靠近你。”
我心中略微悲哀。
林栋天无奈道:“拜托,我只是跑出来拿照相机,怎么直接被打上凶手的标记了?那如果我告诉你,实际的内鬼,是白村呢?你还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