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女官离了那处宫道,脚下步子未停,她没有立刻回坤宁宫,而是绕了一段路。
看似是同往常一样巡查宫务,最后她却又走了回来,目光不经意间看向昭阳殿的宫道,默默地观察着珞樱。
直至申时三刻,她方才不疾不徐地转回坤宁宫正殿。
坤宁宫内,皇后正斜靠在贵妃椅上,手里端着一卷书,姿态雍容。
殿内熏着淡雅的梨香,与昭阳宫的甜腻香味儿截然不同。
见袁女官进来,皇后并未抬头,只轻轻翻过一页书卷,随意地问道。
“回来了?今日宫中可还安宁?”
袁女官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参见娘娘。”
“奴婢照例,已经巡视过了。”
袁女官略一停顿,见皇后目光仍落在书卷上,便知这是在等她回话。
于是,她便将路上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回娘娘话,今日申时,奴婢按例巡查六宫事务。”
“只是在昭阳殿附近。遇到了一洒扫的女子,手脚不利落摔倒了。”
皇后这才有些兴趣的微微抬眼,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袁女官身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哦?”
“何人如此不慎?可曾冲撞了哪位路过的主子或皇子公主?”
袁女官淡淡摇头,“并未冲撞主子,也无皇子公主经过,当时只有奴婢一人。”
“不过,那女子自称是昭阳宫秀女,名唤珞樱。”
“珞樱?”
皇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复归平静。
半晌,她才继续开口。
“那个珞贵妃宫里的秀女,丞相家的庶女。”
“既入宫当了秀女,纵使未有封号,也是待选宫嫔,怎会在御花园做清扫之事?还如此毛躁失仪?”
皇后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精确地抓住了不合常理之处。
袁女官立马心领神会。
“奴婢心里也觉得疑惑,所以驻足多问了一句。”
“奴婢见她身着粗布旧衣,绝非秀女应穿的服饰,面色更是苍白消瘦不见血色,眼下乌青深重,体弱气虚。”
“而且,她手臂上的伤痕十分明显,已经有结痂的地方了。”
皇后指尖轻轻划过光滑书页边缘的细微声响,面上无波无澜。
甚至随手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温热的茶。
半晌,皇后才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
“伤痕?你可都瞧真切了?莫不是她自己不慎所致?”
她问得极细,不容半点含糊。
“回娘娘,奴婢离得不远,日光正好,看得分明真切。”
袁女官语气肯定,目光沉稳。
“新伤破皮见血,痕迹新鲜,旧伤淤青颜色深浅不一,肯定是多次积累所致。”
“还有细长刮痕,像是被细鞭竹条打的,绝非寻常劳作能造成的。”
皇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意料之中。
“珞惜云的性子是愈发骄纵了。”
“秀女不是粗使丫鬟,她这样做将宫规皇权置于何地?”
这些年,昭阳殿的声势愈发浩大,连带着丞相府也有些忘乎所以,行事日渐张狂。
如今,珞惜云竟如此明目张胆地苛待选秀女!
此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贵妃驭下不严,性情骄纵。
可要是往大了说,那便是丞相府家教有亏,纵女行凶。
若是珞惜云继续如此骄纵,自己正好可以借珞樱来敲打敲打她和丞相府。
袁女官自然是听得明白,皇后娘娘是在指责珞惜云滥用职权,苛待宫嫔,有失贵妃身份。
果然,皇后沉吟片刻,目光又看向了袁女官。
“袁女官,你做事向来稳妥,眼力也准。此事,本宫知道了。”
“但后宫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耳听为虚,眼见亦可能为假象,需得谨慎。”
“你亲自想办法暗中再核实一番,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奴婢明白。”
袁女官低头应是,脚步轻巧地退了出。
“娘娘,茶冷了,奴婢给您添杯新茶。”
见袁女官退下,宫女上前端起茶盏,换上新的,又为皇后重新斟满茶水。
皇后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端起茶盏再次饮尽。
“娘娘,今夜皇上要与您一同用膳。”
皇后闻言一愣,眼底划过一抹欣喜,旋即又沉静下来。
“嗯,知道了。”
昭阳殿偏院,珞樱处。
珞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那间阴冷潮湿的偏殿屋子。
方才在宫道上的那一摔,虽是故意,却也实打实地受了伤,一动便火辣辣地疼。
“小姐……”
清和见珞樱又受伤了,连忙上前搀扶着她艰难挪到椅子上坐下。
珞樱只觉得每动一下,膝盖和手肘的擦伤就牵扯着神经,她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因忍痛而微微发白。
清和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帮珞樱褪下那身粗布外衫。
“小姐……她们怎能如此狠心!您可是秀女啊!”
清和的声音带着哽咽,颤抖着手帮珞樱上药。
冰凉的药膏触碰到伤口,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随即是更深的刺痛。
珞樱倒抽一口冷气,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姐姐今日没唤我,是我故意摔的。”
清和动作一顿,眼中露出疑惑。
“小姐,您这是为何?”
珞樱垂眸勾了勾唇,只是简单地说了经过。
“我今日洒扫时遇到了皇后宫里的袁女官,我故意在她路过时摔倒的。”
清和疑惑的瞪大双眼,还是不能理解珞樱话里的意思。
“小姐,您是想……”
珞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袁女官是皇后娘娘的心腹,最是严谨周全。”
“今日,她看到我在洒扫身上又都是伤,以她的性子,必定会详查后再禀报皇后。”
清和听得心惊肉跳,却也隐隐生出一丝希望。
“那皇后娘娘会帮我们吗?”
珞樱淡淡摇头。
“帮?”
“只要她会利用这件事就够了。”
她的话音刚落,还不等清和说些什么,外面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后,房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