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觉得这是送命题。
“信、信什么?”
羲无邪脸阴沉了下去。
翩翩小心脏一抖,颤颤巍巍问:“是信你会当好人,还是信什么,总得、说清楚。”
羲无邪听闻这话,却看着翩翩认真思索了起来,到底自己有什么最想让翩翩相信的。
虞无咎却已经不想看他们两个这副模样,将翩翩拉到旁边后问羲无邪,“你来这里做什么?”
羲无邪看了翩翩一眼,眼神中似乎再说,咱两的事等晚点再说。
翩翩:“……”能不能不说。
羲无邪道:“刚才你又跟人动手了?”
虞无咎没有回答。
羲无邪的笑容意味深长,“如此看来,很快你就不是对手了。还挺无趣的,不过,我很期待。”
翩翩不满道:“你有没有点同情心!他要是有什么事,你也跑不了。”
羲无邪笑眯眯道:“是啊,所以我还真期待死的那一天。”
“……”靠!忘了这人有病!
——
明烛躲在兔子窝里没多久,却听到了高散人的召唤。知道迟早要面对,他也没有拖延,现身去见高散人。
密室里,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霸道的海水气息,明烛鼻尖动了动,明白刚才定然是西海太子来过。
高散人道:“明烛,为何从天庭出来了,不回来找我?”
明烛当即道:“孩儿有愧,没脸见父亲。”
“起来吧,之前的事都过去了。没能让你留下想留的人,为父也是不忍,这天道无情啊。”
明烛沉默。
高散人亲自将明烛扶起来,“孩子,你受苦了。为父知道你心里的苦,因为为父也尝过。”
明烛不解地看高散人。
高散人叹息道:“你娘也是因为天道才迟迟无法跟我们父子俩团聚的。”
“娘?!”
明烛一直最想见的就是母亲,想要一家团聚,此时听到高散人提起,死寂的心不免又波动起来。
高散人道:“如今你也已经长大成人了,知道为父的不容易。为父就带你去看看你娘吧。”
“是。”
明烛被高散人带着,进入了一个结界空间之中,这个空间只有高散人能够进出,也足以见里头藏的东西必定十分的珍贵。很快,明烛眼前出现了一个溶洞,走进里头后,刺骨的冰寒袭来,等走到最里头,便能看到一整块完整的千年寒冰。
再仔细看千年寒冰的正中间,竟然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样貌端庄贤惠,但双眼紧闭,在千年寒冰中一动不动,看起来已经早没有气息。
“爹,这、这是……”
高散人点头。
明烛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自己的亲娘,他当即噗通跪下,含泪对着千年寒冰中的女子喊——“娘”!
明烛刚失去挚爱的人,没想到此刻又再度失去了至亲,原来母亲早就已经去世,他还一直期盼着他们母子团圆的那天,竟然永远成了奢望!
“娘!”
明烛痛哭出声。
高散人知道他心中积郁难解,在旁道:“当年,天道认定我不适合飞升,说我尘缘未了,说我俗念未清,你娘为了成全我,选择了自尽。可即便如此,天道也没有放过她,这些年她一直没能转世。天道要毁灭我,以她作为对我的控制,何其可恨!”
“爹,怎么会这样!那,那娘在哪里?”
高散人目光盯着寒冰中熟悉的脸,道:“在哪为父也不知道,但是只要为父飞升,定会将你娘复活。”
“复活?”
“没错,那往生阁里记录着所有人的生忌,只要将它拿到手,稍加进行修改,死去的人就能活过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
“爹……娘……”
“烛儿,你不要怪爹对你狠心,你娘如此,爹又何尝不心痛。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飞升的事,为的就是将你娘复活,跟这个无情的天道作对。爹没有错,你也没有错,你不该被爹牵连,你娘更不应该!”
明烛落泪,他明白情深不寿的感觉,若是有机会能够复活老板娘,他定然不会有任何的犹豫,无论多少年,无论付出多少代价。
明烛跪向高散人道:“以前是孩儿不懂事,往后孩儿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助父亲早日飞升,一家团聚。”
“好,如此才是我的好孩子!”
高散人一把将明烛扶起来,十分欣慰地看他。在明烛看来,这是他们父子之前最亲近的一切,真的彼此走到了对方的心里,而他也更加明白父亲以往的痛苦。如今,除了帮助父亲,其它的他都不想再去想了。
云歌一直在暗中调查高散人将她的儿子藏在哪,发现高散人带着明烛消失后,心里更肯定还有什么地方是她不知道的。
等明烛跟高散人重新出现后,云歌循着机会,单独找了明烛问话。
云歌道:“刚才尊上带你去哪了?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明烛冷淡道:“不该你知道的事最好别问,你清楚这里的规矩。”
“告诉我,你去哪里了?”云歌一把将明烛抓住。
明烛冷冷道:“放手!”
“说!是不是看到了一个婴儿?!”
“你不要逼我动手。”
“你回答我,是不是?没有一个婴儿在里头,他怎么样,是不是还活着?!”
明烛对云歌的咄咄相逼不满。
云歌迟迟等不到高散人交出她儿子,又无法闯进枉死城,如今连沈金桥也逃脱了,希望一再破灭,她已经到了压力的边缘,眼下自然是非要明烛说不可。
明烛没耐心跟云歌纠缠,两人当即动起手来。
云歌仅凭雾妖之力,根本不是明烛的对手,明烛轻易就将云歌打翻在地。但云歌却不肯善罢甘休,就在明烛要再打在云歌身上的时候,沈金桥突然现身,替云歌挡下这一掌。
鲜血喷洒而出。
“噗——”
云歌愕然,怔怔地看着沈金桥将血擦去。
明烛皱眉,“你怎么到这里的?”
沈金桥道:“我有话跟你说。既然你一定要回到这里的话,有些事还是让你知道的好。”
云歌皱眉,“什么事?”
沈金桥安抚她,“稍安勿躁,是我跟明烛的事。”
明烛对他们二人的亲近也是皱眉不解,不过沈金桥终究是救过他,“我就听听你想说什么,说完,你就可以死得瞑目了。”
沈金桥微微一笑,“不要动不动将死挂在嘴边,人一旦真的死了,就会生出后悔。”
云歌听闻这句,微微垂眸,掩去眸中的冷意。
沈金桥设了个结界,将明烛带入其中,云歌想要跟上,却再度失败。但从沈金桥消失的方式看,云歌已经明白,刚才明烛也是跟高散人一同进入的结界。既然是结界,除非主人放心,否则外人必须比其力量更强大才有可能突破。
明烛跟着沈金桥进入结界后,冷冷地对沈金桥道:“你是天庭的上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样子,你这个神好像也不怎么干净。”
沈金桥微微浅笑,“这么说,你也觉得魔神所做的事不是好事?”
“住口!不许你侮辱我父亲!”
明烛直接一掌打过去,沈金桥被“父亲”两个字晃了神,一掌再度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身上。嘴角顿时深处鲜红的血,而天上的雷云已经逐渐堆积。
沈金桥将明烛带离到其它地方,避开雷云。
明烛不明白刚才是什么现象,“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雷云?”
沈金桥看着他,“你刚才说,魔神是你的父亲?”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你们知道。”明烛第一次对外光明正大承认自己的父亲是谁,“不错,他是我父亲,他要做的事就是我要做的事,谁都不能诋毁!”
“你有什么证据吗?”
“何须证据!你想做什么?”
沈金桥摇头,“他不是你父亲。你是犰狳,是人和灵结合所生,那魔神生前是道士,又怎么能有你这个儿子。”
明烛冷笑,“你想挑拨离间,也应该找一个更说得过去的理由。我父亲是谁,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沈金桥道:“你出生后便在枉死城,是他将你从枉死城带出来。他的目的,很简单,是想利用你达成目的,因为你是能带来灾祸的犰狳,更因为……你是我这个上神的儿子。”
明烛愣了下,随后嘲讽地哈哈大笑,“我投生不过百年,而你死在了三百年前,你说我是你儿子,简直就是荒谬!你或许真有儿子,但不是我,也不用在我身上白费心机!我是不会以为你,背叛我父亲的,我只有他一个父亲!”
沈金桥早猜到这个结果,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尽量让明烛远离魔神,少些作恶。
沈金桥道:“你生来不受天道接受,在没有真正作恶之前要及时收手,否则容易引来雷劫。你要记住,无论你需要多少功德,我……我们都会做到,一定不要危及苍生,必要的时候,你要帮助他们。”
明烛看他说得认真,眸中更是发冷,这些虚伪的上神,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倒是什么都说得出口!
果然卑鄙、虚伪!
明烛冷冷道:“我不知道你什么目的,别以为你救了我就会听你摆布。我生来就是不被祝福的犰狳,是苍生抛弃的我,就没有要我再助它的道理!”
明烛说着,自顾从沈金桥的结界中离开。
沈金桥放任明烛离开,知道如今想要解决问题,唯有解决高散人。沈金桥的心思刚动,他布下的结界便颤了颤。
沈金桥从结界中现身,却是明烛告诉了高散人位置,高散人现身过来。
高散人微微一笑,“沈司主,为了对付我,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你说明烛不是我儿子,太可笑了。明烛,给他看看你身上的东西。”
明烛犹豫了下,将胸前的衣襟打开,那上头居然有一个黑符印记。
“黑符!”沈金桥脸色微变,这意味着,明烛的性命随时都在高散人手中,受他控制。
明烛道:“这是我生来就带着的,这便是你想要的,我是我父亲儿子的证据。”
沈金桥看向高散人,“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一直想亲眼看看上神的金身是什么样子的,这一点,沈司主应该不会跟我客气吧。”
沈金桥脸上露出笑容,“自然。魔神想看,我配合便是。”
明烛不明白高散人为什么要沈金桥的金身,但看沈金桥毫不抵抗地跟高散人离开,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云歌追随而来,“沈金桥跟他去做什么?是不是沈金桥答应把金身给尊上了?”
明烛皱眉,“金身有何用处?”
“果然是。”云歌当即跟上,她就要见到自己的儿子了。
——
翩翩跟羲无邪斗嘴的时候,虞无咎收到了玄镜司的消息,明烛已经被三界通缉,不过至今没有发现他的行踪。此外,天帝震怒,担心犰狳会为祸人间,要求尽快查清沈金桥的立场。
还有,沈金桥被暂停姻司司主一职。
翩翩听到这个消息,震惊还未消,随身带的愿牌又出现了情况,本是通体碧绿的愿牌居然出现了黑丝环绕,点点裂痕在其中蔓延。
“沈司主这是怎么了?”
羲无邪将愿牌拿过,嗤笑道:“真是可笑,居然剥离金身,这位沈司主还真是不怕死。”
虞无咎眼眸微敛,“一定是师兄。他想要得到金身,来抵抗凤凰之力。”
“可沈司主怎么会愿意将自己的金身给魔神呢,而且还会不顾一切救出明烛。”翩翩见愿牌裂痕密布,足以见沈金桥现在的痛苦,她真的生怕下一刻愿牌就会碎裂。
但好在愿牌在裂痕遍布后,便没有进一步再出现破坏。
如此看来,沈金桥的金身刚才应该只是暂时剥离,还没有落入魔神的手中。
羲无邪嘴角微弯,“如果金身可以代替使用的话,那天地间的神明岂不是非常容易。那魔神,也是异想天开。”
翩翩无语,“……你这么背后说人家,当初怎么还跟人家合作?”
羲无邪眼眸微眯看向翩翩,透着点说不出的危险味道。翩翩人怂,当即往虞无咎旁边多。
虞无咎道:“沈金桥有把柄在我师兄手中。”
“什么把柄?”
“明烛。”
“哈?”
翩翩听糊涂了,就在这种糊涂中,她听到了最受冲击的消息,明烛居然是沈金桥和云歌的儿子!臭兔子,不止不是无父无母,母亲还是一直不放弃找儿子的云歌!
这魔神真够毒的!
沈金桥、云歌、明烛一家三口,可以说是被他完全算计得团团转。他们三人的命运,彻底被摆弄!
“不行,我得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臭兔子!让他早点回头是岸,有上神的爹撑腰,还有我们这些朋友,他肯定不会是什么害人的犰狳。”
“如果这个消息有用的话,沈司主就不会受我师兄摆布了。况且,明烛恐怕一直以为我师兄才是他父亲。”
翩翩神情顿时凝重,当初在画中的时候,她确实隐隐约约听到明烛喊高散人爹,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
翩翩道:“那现在怎么办?”
虞无咎看向羲无邪,羲无邪却一副热闹听完就要走人的架势。翩翩对他是正是邪真是搞不懂,明明两个人长着同样一张脸,一个看起来就让人觉得金光灿灿非常可靠,一个却是邪肆阴郁非常离谱。
羲无邪仿佛听到了翩翩脑海里的吐槽,临走前敲了下她的脑袋,并凉凉丢下一句,“没眼光的臭丫头,有你求我的时候。”
“我求他?”翩翩不满地看虞无咎,“要我看,应该把他抓起来,重新关回枉死城。算了,还是别枉死城了,但一定要关起来。”
虞无咎笑,“嗯,是应该关起来。”
翩翩看虞无咎云淡风轻的,几次想开口问他神力究竟怎么回事,却都问不出口。再见沈金桥如此,心中不免着急,既然高散人忌惮她的凤凰之力,她应该尽早觉醒才对。
翩翩思前想后,认真地对虞无咎道:“他既然害怕我的凤凰之力,不如你教我怎么飞升吧,趁他还没有金身之前对付他。”
三百年前,虞无咎就教过翩翩怎么飞升,但结果却是涅槃重生。
虞无咎温声笑道:“不要着急,飞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古往今来少之又少。财神司有事,我先回去,在山神府等我。”
“……好。”
翩翩见虞无咎匆忙离开,担心又是什么危险的事,便试着联系了望周山之前的山神魏五。本以为消息会石沉大海,没想到眨眼魏五就出现在了山神府。
“找我什么事。”魏五冷着脸,两只大斧头放在桌上,阵势不小。
翩翩见她还肯出面相见,当即向她道歉之前在天庭故意找茬的事。
魏五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就你那点小伎俩,我早就摸透了。”
“那更得谢谢了。没害你受罚吧?”
魏五当日被翩翩定住,玄镜司的人以为她也是受害者,所以没有罚她。魏五也不是婆妈的人,被人利用是自己能力不足,有本事再利用回来便是。
魏五道:“你到底想找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最近财神司是不是事情很多?”
魏五知道她跟虞无咎有些关系,点头道:“最近功德簿上的气运有些混乱,财神司多了很多工作,时常还要司主出面修正。虽然每次出错,财神司的司官都会带我们前去,但数量多了,难免会有顾不过来的地方。”
“这么严重?”
“你只是小小密州城的山神,当然不知道其它地方的情况。其实小地方还要,主要是京城有几大主要的气运不能乱。”
翩翩想起来,前段时间入赘林家的周如是上京赶考了,至今还一直没有消息。
考虑到他是本朝文曲星,想必也在此次风波之中。
翩翩道:“难怪虞司主一直在外奔波。这气运扰乱,势必会对他造成影响,除了财神司的事情,他又要管魔神作乱……”
翩翩不自觉担心,魏五听着她叨叨,不由得敲了敲桌子,“我警告你,不要有非分之想。”
“你说什么?”
魏五神色严肃,“你不过是小小山神,若是和上神有了因果,后果未必是你能承受的。从古以来,多少任财神都是因为情劫而易主,天帝对此更是明令禁止,你吸取的教训也该够了,别再给自己找麻烦。”
翩翩听魏五这么说,这才知道,天庭都知道财神司司主会经历情劫,而是一个个都在冷眼旁观,等着事情的发生。
翩翩突然觉得虞无咎很可怜,完全就是孤家寡人。
翩翩道:“他不是麻烦,他是财神司司主,是所有人的财神爷。平时是他照顾我们,现在他有困难了,自然应该我们帮他。”
“我看你是脑子有病,就凭你?”魏五懒得跟翩翩再扯,“以后要是再为无聊的事,就别找我了。”
魏五说完,飞身离开。
翩翩“切”了一声,“干嘛总是装作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要是真的不想理会,干嘛把财神司的事告诉我。这只臭老虎,越来越口不对心了。”
翩翩想到魏五所说,当即下令葡萄精们仔细检查一遍最近的愿牌,而她自己则到密州城内展开巡视。密州城内的百姓看起来安然无恙,但愿牌上,却出现了几道寻找来访亲友的心愿。
这些亲友都是从远方来密州城探亲,却半途失踪,如此发生了已经有五六起。
翩翩当即叫出了土地公,土地公掌管本地人员进出,最清楚这里头的情况。
土地公听翩翩问起,当即查询了一番,“不错,这几个人确实都来过密州城,但是踏进密州城后他们便都不见了。”
“不见了,怎么可能?你可是土地,难道他们在哪你也不知道吗。”
“确实不知道。你看看。”
翩翩拿起土地公的记录,发现这些消失的人最后出现的地方不是河岸,就是湖岸或海边,总之都跟水有关。
翩翩神色微凝,一一走访,在其中一处发现了一片掉落的鳞片。
“走走走,赶紧去拜祭五通神,求他保佑。若非五通神保佑,我表姑的儿子也不会那么快找回来。”
翩翩听闻声音,看过去,见两三个妇人鬼鬼祟祟地,提着果篮贡品朝一条小巷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