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慕容椿肯定的答复,李明渊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孩子般的笑容。
他有多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
自从被李万天那个逆子囚禁在这安乐宫,他每天面对的,除了那些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宫女太监,就是那些他自己都记不清名字的女人和孩子。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种猪,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然后跟不同的女人生孩子。
这种日子,他过够了。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说说心里话。
而整个皇宫,能听他说话,也敢听他说话的,恐怕也就只有眼前这个,他曾经又爱又恨的女人了。
两人并肩走着,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还记得秦如烟啊,她现在如何了?”李明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飘忽。
慕容椿的脚步一顿,凤眸里闪过一丝寒光。
又是那个贱人。
这个老东西,到了现在竟然还对那个贱人念念不忘。
“陛下,一个死人而已,有什么好记的。”慕容椿的声音很冷。
“死人?”李明渊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她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离奇的大火里,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可她偏偏就跟个鬼一样,天天都在朕的梦里出现。”
“她问朕,为什么不救她?”
“她问朕,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你给活活烧死?”
李明渊说着,转过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慕容椿。
“椿儿,你告诉朕,当年那场火到底是不是你放的?”
慕容椿的心猛地一沉。
秦如烟根本就没死,冷宫也从来没失火过。
这一切都是慕容椿做的局,目的就是要李明渊死心。
但她没想到的事,这个坎,李明渊终究还是绕不过去。
“是。”她没有否认。
或者说没有承认。
“果然是你!”李明渊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虽然他心里早就已经猜到了答案。
但当他亲耳听到慕容椿承认的时候,心里还是感到一阵阵地刺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来对付她?!”
“她得罪我了?”慕容椿冷笑一声,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陛下,您这话问得可真有意思。”
“您难道忘了,当年是谁仗着您的宠爱,在后宫里作威作福,把我像条狗一样踢来踢去的?又是谁三番五次在您的面前吹枕边风,想让您废了我的位分。”
慕容椿每说一句,就朝李明渊逼近一步。
“陛下,您别忘了,我慕容椿才是陪着您一路从刀山火海里闯过来的女人!我哥哥慕容轩,更是为您流过血,为您卖过命的!”
“我们慕容家,为了您的大周江山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
“可您呢?您是怎么对我们的?”
“您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骚狐狸,就要把我们这些,为您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功臣,全都给一脚踢开?”
“您觉得,这公平吗?!”
慕容椿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也越来越尖锐。
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插进李明渊的心里。
是啊。
她说的没错。
当年,自己确实是昏了头。
被秦如烟那个女人的美色和才情给迷得是神魂颠倒,五迷三道。
差点就做出了,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要不是慕容椿设计陷害秦如烟,大臣联名上书要求费她的贵妃之位,恐怕自己现在,早就已经成了史书上一个,因为沉迷女色而亡国的昏君了。
“朕……朕知道,朕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慕容家。”李明渊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胸口剧烈起伏的女人,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愧疚和自责。
“可是……可是你也不该用那么残忍的手段啊。”他叹了口气,“她毕竟也是一条人命啊。”
“人命?”慕容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哈!”
“陛下,您脚下的这张龙椅,是用多少人的鲜血和白骨堆砌起来的?”
“您当年为了登基,杀了多少人?灭了多少家?”
“您现在,竟然跟我谈起了人命?”
“您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慕容椿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李明渊的脸上。
让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老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是啊。
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她心狠手辣?
跟自己当年为了皇位而做出的那些事情比起来,她放一把火烧死一个情敌,又算得了什么?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对错,只有胜负。
败者,就只能沦为胜者脚下的一堆枯骨。
“朕……朕说不过你。”李明渊颓然地,摆了摆手。
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女人的面前永远都是一个失败者。
无论是玩心计,还是耍嘴皮子,他都不是她的对手。
“走吧。”他转过身,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夜深了,该歇息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萧索和落寞。
慕容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凤眸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得有些重了。
但她不后悔。
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是会憋出病来的。
今天,她就是要一次性地,把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怨气和委屈,全都给发泄出来!
她要让这个男人知道,她慕容椿,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她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给强行压了下去。
然后也迈开脚步,跟上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夜色中的男人。
寝殿里,烛光摇曳。
那两个被赶出去的宫女早已识趣地,将那张凌乱的床铺给重新整理好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人的香气。
李明渊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酒壶,自顾自地喝着闷酒。
慕容椿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颓废而又落寞的景象。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他的身边,从他的手里将那个酒壶给拿了过来。
“别喝了。”她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伤身。”
李明渊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写满了醉意和迷离。
“你……你管我?”他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不管你谁管你?”慕容椿白了他一眼,将酒壶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然后,她走到他的身后,伸出那双纤纤玉手,在他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让李明渊那颗因为酒精而变得有些昏沉的脑袋,也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久违的温柔。
感觉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的皇帝。
每天都要为了朝堂上的那些破事,而焦头烂额,夜不能寐。
是她……不,不是她。
是如烟。
如烟每天晚上都会像现在这样,陪在自己的身边,为自己分忧解难。她会帮自己分析朝堂上的局势,会帮自己出谋划策,对付那些不听话的臣子。
也会在自己感到疲惫和无助的时候,像现在这样,用她那双温柔的小手,为自己驱散所有的烦恼和疲惫。
而那时候的慕容椿,还是跟在如烟身后的小屁孩呢。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如烟打了慕容椿?还是从自己对如烟产生了忌惮和猜疑之后?
李明渊想不明白。
他也不想再去想了。
他现在,只想好好地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和温暖。
“椿儿,”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还能像以前一样陪在我身边。
慕容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已经满脸皱纹,两鬓斑白的老人,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老了。
“陛下,您要是真的想谢我。”她俯下身,在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地说道。
“就答应我,跟我一起,把那个逆子给拉下马。”
“然后,我们两个再像以前一样,一起执掌这天下。”
“好吗?”
李明渊还没说话。
寝殿那扇虚掩着的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黑色龙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笑容的年轻男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
“父皇,母后。”
“儿臣,是不是,打扰到你们的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