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船在水上漂着,许知微抱着外衣走到船头甲板上,将衣服披在薛从欢的肩上,轻声道:“阿姐,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趟的这摊浑水。”
薛从欢叹息一声,回过身来将一支簪子插在妹妹发间,淡淡道:“都过去了,别想那么多。”
许知微摸着簪子,“噗嗤”笑了:“阿姐,你总是把我当小女孩哄,每次回来,不是给我带簪子,就是带镯子。”
这簪子是钟婉宁嫁妆里的,午后双方交接箱笼,薛从欢多瞧了两眼簪子,钟婉宁立即知情识趣双手奉上。
薛从欢自己不爱戴这些金银首饰,嫌杀人沾了血不好清理,却喜欢看船娘们戴,就爱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瞧着心情好。
看她要去休息,许知微突然道:“阿姐,那个姓顾的,听说跟他人女眷私通,早不干净了。”
薛从欢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走了。
要不说背后不能议论人呢,女船主走了没两步,便看到顾慎踱捏着钱袋站在阴影处,一脸的欲言又止。
“你这是……”
大晚上的,顾慎踱依然保持着衣衫整齐、发丝不乱,他摊开攥钱袋的手:“还邓波衣裳钱。”
薛从欢点点头,擦肩而过,想了想还是转头劝说:“你说你长得不错,听说家世也不错,何必盯着有夫之妇呢?你们男人沾了是风流韵事,女子沾了会要命的。”
顾慎踱忍无可忍,绷着一张脸解释:“那是政敌攻击顾某,官场上什么肮脏手段都有!”
薛从欢上下打量了一番,耸耸肩,不知信还是不信。
顾慎踱望着女船主背影,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跳进水里也洗不清了。
“顾相公。”许知微踱步过来,幽幽唤他,“聊聊?”
顾慎踱注视着女子,总觉得她与方才不太一样。
两人默契地走到船头,眺望着远处的高邮城,一个比一个有耐心。许久,许知微凉凉笑了:“顾相公,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万一您在官场的腥风血雨刮了过来,船未必受得住,对不对?”
顾慎踱敏锐察觉到了女子话里的排斥,他微微一笑,像是安抚奓毛的雏鸟:“官场事,官场了。如今顾某是闲云野鹤,哪里都能待得,只要薛船主不嫌弃。”
许知微很想说“阿姐嫌弃”,可一抬头看见这张合阿姐心意的俊脸,就明白这狗官一时半会怕是不用再被丢下船了。
女医憋着一口气,眸子微转,笑意盈盈开口敲打:“顾相公若执意留下,我们自是不好拒绝。不过阿姐虽喜好美色,却厌恶背叛,若有人算计到她头上,怕是很难活下来呢!”
顾慎踱心思一动,突然问道:“传闻薛船主弑师叛主,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他是需要一份投献礼,却不想要一个不讲规矩的伙伴。
许知微脸色骤然沉了下去,语气阴阴的,像是黑夜中的冰刃:“阿姐第一任老大是家父,她是为了我叛主,顾相公有意见?”
那一夜,顾慎踱从许知微嘴里得知了迥异与传闻的真相。
许知微是水匪齐闯的长女,从小活得谨小慎微,甚至连个正经名都没有,只有个“小草”做乳名。母亲宽慰她贱名好养活,可她不明白弟弟齐璋怎么就有老秀才翻书取名?齐小草见过穷苦人家卖儿鬻女,见过饥民易子而食,她害怕被抛弃,遂努力跟着母亲学织布,学做饭,甚至为了照顾身体不好的母亲,跟着老郎中学医,想让自己变得有用一点,但她没想到自己最怕的那一刻居然来得那么快——齐闯要把年仅十二岁的她送人。
齐闯不满足现有底盘,想扩大势力,那便要拉拢吞并其他势力。是夜,齐闯宴请其他水匪,齐小草如往常一样躲在药房捣药,听着水寨里乱哄哄的喧哗声发愁。女孩子不想回去,她害怕被醉酒的父亲打骂。可是父亲并没有放过她,她被父亲派人拖到了前厅,被强行推到了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四旬男人面前,父亲要求她敬酒。
齐小草低着头,不敢看男人放肆打量的眼睛,她听见男人挑剔道:“瘦了些,不耐操。”
“哐当!”
酒壶坠地,齐小草瘫坐在地,体若筛糠。她无意识地喃喃:“救救我,救救我……”
她颤抖着往父亲那里爬,却被男人粗鲁地拖了回去,她看见母亲强撑着病体赶来,与父亲大闹,她听见母亲声嘶力竭地咆哮:“她才十二岁!你就要把亲生女儿送给一个能做她爹的人,齐闯,你还是人么?!”
泪水模糊视线,母亲被父亲揪着头发撞向柱子,一下一下,献血迸射,身后的男人在拍案叫好,连夸父亲有男子汉气概。
就在齐小草最绝望的时候,她眼前掠过了两柄刀,雪亮瘆人,一柄砍了齐闯,一柄刺入男人咽喉。齐小草仰起头来,看见了冷着脸的薛从欢。
薛从欢捂住她的眼,轻声说:“过去了。”
怎么可能轻易过去了呢?
薛从欢一口气杀了两个水寨的寨主,惹上了大麻烦。当夜,她倒打一耙,先宣称对面水寨寨主发酒疯砍死齐闯,利用东道主优势,率众剿灭对面水寨的精锐;而后分裂齐闯水寨,率领亲信和齐小草外家势力开船出走。邓波就是那时候跟上的薛从欢,他觉得薛从欢更像头狼。
薛从欢是齐小草的神,那道手持双刀的身影,她此生难忘。那夜之后,齐小草改母姓许,也给自己找了个秀才取名。从前父母没有给许知微的,她在船队里都得到了,她要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后来,为了躲避追杀,薛从欢带着他们又投靠了一个相对大点的势力。不过这个势力的老大也不是好东西,他相中了薛从欢的能力,偏偏心眼子贼多,既担心薛从欢威望超过自己,又舍不得给大胜归来的薛从欢重赏,最后他想到了一个绝顶聪明的法子——当众宣布要纳薛从欢为妾。
于是,薛从欢把第二任老大也砍了,并毫不客气地吃掉他的势力,与其亲信对峙了小半年。
“毕竟事起仓促,阿姐还没有来得及笼络好人心。”许知微在桨声灯影里语带惋惜,“最后双方谁都奈何不了谁,便瓜分了船和人,各奔前程去了。”
往事峥嵘,薛从欢担下了弑师叛主的骂名,却也终于有了在乱世保命的实力。
顾慎踱听得热血激荡,仿佛看见了女子大杀四方的身影,他失神地追问:“那弑师呢?”
许知微轻笑一声:“与你有关么?”
如果有机会,许知微不介意再把他丢下船。天下俏郎君如过江之鲫,不缺一个别有居心的。
许知微踏着月色推开薛从欢的舱室时,女船主正在灯下对着地图勾画名单。
茶炉中的水沸了,腾起团团白雾,顶得壶盖“啪啪”作响。许知微提起壶给姐姐添了热水,问:“这回进高邮,有伯母的消息么?”
薛从欢摇摇头:“这些都是曾有过强抢妇人事迹的大户人家,时间年龄地方全对得上的,还没找到。兴许是有人说了谎。”
“慢慢找,总会团聚的。”许知微靠着她坐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薛从欢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当年她生父横死,生母被逼成为大人物的笼中雀,自己则遭遇追杀,幸得师父师娘收留,才侥幸活了下来。母亲性子烈,若是不愿,怕是早已成了一堆白骨;若是走卧薪尝胆的路子,以她的美貌和聪慧,只要不是碰到穷凶极恶之徒,应当能保住命。
“你知道么,美貌这个东西,是灾祸,亦是利器。”薛从欢仰起头来,幽幽叹气,“我回乡打听过,可惜当年把我爹下狱的衙门早已换了一批官吏,再后来芝麻李在徐州反了,脱脱亲率大军征讨,完事屠城,什么线索都没了,至今我都不知道那个大人物是谁。这么沿途找下去,一路找,一路捡人,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船队的船娘,大部分是当年两个老大带人掳回水寨的,薛从欢接手后,曾想全部遣走,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回家面对流言,她们宁可留在船上漂泊。少部分是薛从欢沿途救下的可怜女子,她们不怕死不怕苦,只是没了活路,想跟着薛从欢做事。
薛从欢每次出船前都跟大家保证,这次不捡人不乱砍人了,可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她总能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家的悲剧。她拉别人一把,希望好心人也能拉母亲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