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悟人生
小雨林木风2017-02-26 08:3818,604

  那所厚实高大的围墙所包容的三间通体墨绿色平房是整个县城仅有的一家孤儿院,坐落在县城偏远的一角,一条砾石路弯弯曲曲地连接着孤儿院与郊区的两头;数十棵柳树环绕着的院落显得格外孤寂,赭色大门用两个秤砣那般大小的铁锁牢牢扣挂着。从高处投目,院内砖红色的地面孤零零地驾起两副矮小破旧的篮球架,整个地面随处都是五颜六色粉笔描绘的游戏方格以及一些林林总总的奇怪画像,围墙内侧墙面用油漆画着各式各样的动物图案。

  每日拂晓,拌随着铁门的晃动声朱阿姨急冲冲地进入院内,在一所搭建而成的小木屋里准备这天的早饭。独自一个人熟练地择菜洗菜,她在这里专职烧饭,虽说力气抵不上男人,但烧起菜来十分可口,一点儿不比县城酒店里的厨师差。用不了多久,整个院子里便飘起阵阵令人垂涎欲滴的饭香。

  就是在那个酷寒难耐的冬日清晨,她做完晨炊,身上还附着满身饭味,刚走到寝室的门口从笨重的棉袄上取下围裙挂在一边,搓了搓冻肿的手,恍惚间她感到一声又一声别样的凉意徘徊于耳边。准备敲铃催床的手悬浮在空中微微一颤,她四下里瞅了瞅慌张起来:

  “我的天!哪里来的婴儿在哭泣!”

  转身已是雪花飘舞,她一瞬间判断出方位后登时向门口跑去——那是个可怜孩子,蜷缩在潮湿又浅薄的襁褓中痛苦抽泣,一双大而明亮的眸子看着天空,呆滞的目光携着痛楚的哭腔像是在告诉世人——他并不喜欢这个世界,就像这个世界对他一样。

  眼眶不断地涌出泪水,一片又一片轻薄的雪花落在他通红的小脸蛋上融成湿润。要是再晚点,谁都说不准这个弃若敞屣的孩子会被冻出什么事。

  朱阿姨急忙抱起孩子,关上门,掉头拖着臃肿的身子跑向院长的门前使劲地敲门呼唤。一个时辰之后,整个世界粉妆玉砌,分外妖娆。

  我们的故事也将从这里延伸——

  十四年后,谁也没能想到这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被他的救命恩人给正式收养,她对其十分关爱照顾,大概早就预料到自己与这个婴儿的缘分难舍难分,结婚多年尚未有孩子的朱阿姨起了一点私念,遂给他在孤儿院取名的时候便提议用了丈夫的姓来取名——古月。

  古月开心极了,本就对自己视如己出的朱阿姨竟然真的成了母亲,用他的话来说便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终于他有了母亲,还是个对自己特别好的人,这可是件天大的喜事,他差点乐坏了。

  他在新的家庭新的环境下生活了三年,这三年是他生命中最幸福快乐的时光:有了自己的父母;有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学校。一霎时,他有了一切。

  母亲是个慈祥善良的女厨,每天都能吃到美味的饭菜;父亲是个温文尔雅而又潇洒不羁的乡村教师。每天中午放学后,父亲骑着摩托车带着他从乡下的柏油路一路飞驰回家,天气稍热的时候,古月高举着书包挡在父亲的头顶,由他骑着摩托风驰电掣。没有红绿灯、没有限速,父亲酣畅淋漓地前进,额发下始终有古月为他挡出的一片清凉。

  也许,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待上三年,谁都会变得温暖乐观起来,他也不例外。虽说起先父亲对他备带戒心,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朝夕相处,他对这个孩子的善良与淳朴而逐步感到欣慰,半年之后古月向他叫唤了第一次“父亲”,这个词宛若电流,电得他浑身酥软,电得他泪眼婆娑。进而,心里所有的芥蒂一瞬间烟消云散。

  在父亲引导教育下,他刻苦学习,夜以继日地扑书而去,偌大的校园,上千来号人,他初中三年从班级倒数爬至年级前三十,做到了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自己的梦想,那么多年来心中头一次竟有了梦想,啊!他惊讶万分,他曾以为很多梦想只属于那些遥不可及的富贵人家。(尽管成名后他惊讶于那时候得出的这个结论竟然是正确的)

  每当自己抱着名著书籍通宵达旦、乐不释手时他便告诉自己:

  “迟早有一天,我也要写出这样的作品来!”

  这是他有史以来最豪气大胆的壮志扬言,当他某天害羞地将这件事在饭桌上告诉父母时,两个大人面面相觑、郑重其事地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露出了骄傲自豪的笑容:

  “儿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一定会做到的!爸妈永远无条件支持你,可要好好加油啊!”

  古月忙不迭地点头:

  “嗯!”

  他涨红了脸,口中的青菜微苦,然而在听到父母的鼓励后,他的心却像浸过蜂蜜,发甜;埋下头只顾着刨饭,内心犹如泉涌,激动不已。

  尔后的日子里,他埋头苦读,沉浸在追逐伟大梦想的旅程中,在学校参加各种不同类别的文学竞赛,因创作思想别出心杼、别具一格,遂在学校小有成就。

  这里所说的成就只存在于他所参与的文学竞赛中,家里摆放着数十本文学竞赛所得的荣誉本,墙面依次贴着十来张奖状,这是属于他的荣誉。但为什么,时间不久,他总觉得自己像一只囚鸟,怎么飞都飞不出去,笼子再大也是牢,而且这是个有形兼无形的笼子,这怎么说呢,有形在于他的才华被限制在这所校园之中,无论他的文笔多么好,他还是要憋住自己的思想去迎合学校所给的主题,写一些昧着良心的假话,久而久之他失去了写作的激情,也失去了应有的媒介。电脑,父母传统加之学校条件有限的缘故他是完全不懂;纸稿,无处可投。无处可投的原因无非是他的作品太过“极端”且“不接地气”,有“带坏社会反社会”的嫌疑,始终不被认可,当然,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年纪,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孩子手下写出来的作品无论怎样“另类”,那也算是其眼中的事实与现状,与其说孩子“另类”,倒不如说事实与现状更加另类。

  再说无形,青春期泛滥开来的朦胧使他发现自己对同性有着异常的好感,于是一次文学竞赛中他脑袋一热,在作品里渗透入自己的个人情愫,信马由缰且大为杜撰,那是他心目中有史以来最具灵感的作品,当他满心欢喜地等待结果时,却被全校通告批评,被其他参赛者冠以“变态”的帽子加以数落宣传。班主任立马找他谈话,一口惋惜一口叹:

  “古月啊,你可知道你哪里错了?俗不可耐!你这可是成了笑话!写得乱七八糟,思想扭曲,着实让人家笑话啊!给我写一千字检讨,不深刻就别上课了!”

  他莫名其妙地被数落,又成了众矢之的,还要写一千字深刻检讨。检讨?检讨什么?他想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检讨也要迎合着写。当然他也明白了一个“规矩”——喜欢同性便是“变态”。直到最后,他不再竞赛,撂笔不再写作,当然,从此以后他也不停地克制自己的情感,刻意试着对异性分泌荷尔蒙,努力让自己成为“正常人”,却也终日落落寡欢。

  直到有一次吃饭时,父亲看着最近满脸愁容的古月疑惑不解:

  “古月,怪了,最近校园举办的文学竞赛怎么都没有看到你的身影?你以前不是热衷于此吗,也是你的梦想啊。”

  古月放下筷子道:

  “爸,我不想迎合学校写一些膈应虚伪的东西。”

  父亲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思忖了一会儿说:

  “我理解你的想法,这怎么说呢,在你天马行空发挥前必须迎合。”

  古月问:

  “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一面比划一面说:

  “就像你学会指挥别人之前先要学会服从,你明白吗?”

  古月:

  “思想上还是行为上?”

  父亲道:

  “二者都要学会迎合,这就好比人际关系,求大保前势必要弃小利,甘之如饴、唾面自干。”

  古月终于忍不住:

  “可这是学校,育人和别的不同!”

  父亲听着有些愠怒,他制止道:

  “好了,古月,别说了!要是你不想参加就别参加了!别找理由!”

  良久,父亲感觉到刚刚有些冲动,他清清嗓子道:

  “要是你有自己的想法和灵感,那就试着去写吧,写下来总有一天会发表出去,没必要窝在学校里求认可,想写什么写什么,先写给自己看,稿子留下来,等你以后大点了,觉得可以给别人看了,那么就知道怎么做怎么发表了。”

  古月最后一丝信心眼看着就要熄灭,就又燃起来:

  “真的么?无论什么想法和灵感?”

  父亲点头道:

  “是的,那是成为大作家的必经之路。”

  于是后来,他记住这段谈话,杜绝了学校之后的一切竞赛,陶醉畅游在思想灵感的自我海洋之中。慢慢的,他发现自己创作的愈加“扭曲与变态”,于是他为了不变成“变态”便不断地修缮与变换灵感。迷惘与渴望中前行,畏惧与新奇中拔节。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连环杀人案震动了整个县城:一位连环杀手连杀数位富商救济无数贫苦民众,大量现金被装入袋子里,夜幕降临,一包又一包装满现金的袋子从穷人家窗户飞去,然而涉及命案的财产民众不敢私用,纷纷交公,当然也不乏贪婪者据为己有,但总得来说大部分民众人穷志不穷,况且怕惹下祸根便交公居多。于是杀手像个疯子一样不停杀人不停地救济穷人,民众心情复杂惶恐便不停交公,一时间整个县城人心惶惶,有钱人纷纷逃离,没钱的也忐忑不安,生怕警察找上门,那段时间大量警力拥入,挨家挨户询问审查,没过多久,身着朴素的杀人犯手拿匕首在派出所前割喉自杀,据说他在临终后眼睛还是睁开的。一个星期后,在县城一些偏远的贫苦人家门口纸钱火烧的光亮摇曳,哀哭声凄厉。这件事震撼了他,他据此找到了新的灵感,一部小说大纲数天后浮水呈现,他为其取名:《杀手》,这时候他还不知道,这部小说即将改变他的一生。

  *******************

  曾经的古月很喜欢《塔木徳》里的一句话——人的眼球是由黑色和白色组成的,可为什么上帝要让人类用黑色的部分看清事物呢?因为人类只有通过黑暗才能看到光明啊!似乎是这样的,许多励志故事都是那样的别致动人,触动人心的跻角;那样的值得回温,甚至挚情的悲痛。人们就是喜欢悲剧,悲剧联系情感,情感塑造感伤,感伤触动记忆,记忆结合自我,自我融合了整个思维,可是古月他明白,没有比尊重自我追求更加完美的、半悲情半成功的有益祈愿了。祈愿总归是祈愿,他并不想自己身上发生太多悲剧,并不愿意透过黑暗看到光明,他更希望直接看到光明,就像很多平凡的人一样。以前他很悲惨,而如今否极泰来,他享受到了最普通也是对他来说最幸福的家庭温暖,这已经足够了。然而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个悲惨的世界,他也注定不会成为一个平凡的人,从一出生便是如此。

  他仍记得开学第一天老师问他们,你们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有的人说要成为举世瞩目的大明星、有的人说要成为一个有钱有势的富豪,各种层出不穷的宏图大志此起彼伏。当老师将问题抛至古月时,他说:我要做个好人!声音洪亮清晰,教室先是一片安静,随后哄堂大笑起来。他羞红了脸,不明白为何做个好人也要被嘲笑。身旁的小子竖起小拇指嗤之以鼻地嬉笑道:

  “这是本班级最low的理想,哈哈哈哈!”

  这样,他把头埋地更深了,老师拍了拍桌子,示意安静:

  “古月同学,你告诉我,怎么样才算一个好人呢?”

  面对这个问题,他愣住了,眼前浮现爸妈的笑脸。心中有了答案,但他并不着急说,因为真正的好人是活在心里的,他吝啬地甚至不愿说出来。

  老师拉出勉强的笑容:

  “怎么,不知道?事实上,老师我也不能明确,社会在进步,好人是需要对比的。没有谁是真正的坏,也没有谁是真正的好,好与坏是对比出来的。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那么不论他做什么,也没有人定义他是好还是坏,难道不是吗?当然我认为同学们如今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好好学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成为一个优秀被人夸赞认可的人,那就算是一个好人了。”

  古月冷笑不说话了,只是眼睛里写满淡然,这就是所谓的好人吗?简明扼要地换而言之就是——时下世道变了,以前是做了好事的人方可算作好人,而现在只要不做坏事的人,都能算大半个好人。

  可他现在自己呢?至少不好也不坏吧,好人运气不会差,那么,不好也不坏的人运气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何况自己以前还是个被抛弃的孤儿,上帝如今已然来眷顾自己了,难道不是么?他那时这么想。

  事实是…

  几年后,如果有人要问他,天堂到地狱的距离有多远,他必定苦笑一会儿,随后涕泗滂沱、字字铿锵有力地回答你:三年而已!

  三年后的一天,一场平地之灾降临在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头上。他挚爱的父母骑着摩托意外坠入冰冷的湖水中就再也没能回来。他一下子瘫倒在床上,整个世界崩塌了。撕碎了刚拿到手的县五星级高中录取通知书,悲不自胜。

  大抵是父母早前并未打算领养孩子的缘故,所以父母生前买这套房子时写着姑父家儿子的名字,遂他不得不承认他又一霎时变得一无所有。

  他的父母前脚离世,姑父一家人后脚便全家搬了进来。一食三餐甚至所有的家用器具都搬到他家来,当他再也受不了姑父一家人的虚情假意、冷嘲热讽时,他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去。

  可是,我往何处去?这个问题使他陷入了长久的悲哀的沉思。

  这是他第一次思考这么残酷的事情,不久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何不拒绝母亲当时的领养,也许上天注定让自己孤独。也许如果没有自己,父母也不会出事。他的脑袋里充盈着天煞孤星之感,他甚至将所有的责任背负在身上。这种自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深深地陷入对往事地回忆。

  那是去年一个飘雪的下午,母亲穿着厚实无比的棉袄,脖子上裹着粗实无比的大红围巾,远远望去像个蠢蠢的企鹅。那是她第一次携着他去教堂做礼拜,在母亲的雨伞下他蹦蹦跳跳地穿着刚买的棉鞋踩在脆脆的积雪上,伴随着一声声“咯吱”,宽长的路上留下两对一大一小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刚进入教堂,一群人就围了过来,这使他尴尬不已:

  “你就是那个男孩吧?”

  母亲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这些阿姨叔叔都是我的朋友,以后你会认识他们的,古月,礼貌地打声招呼吧!”

  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害羞得红了脸,他裂开嘴摆摆手,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英文:“Hi!”还摆出了滑稽的姿态惹得一伙人哈哈大笑。

  那使他感到惊讶,当他听到所有人节奏一致的诵歌,觉得美妙极了。遂也不知所云地跟着哼,母亲示意他搁着自己近一点,这样可以两人共用一本《圣经》。在母亲的指引下, 他学会了祷告,这是他第一次祷告,他无比虔诚、无比认真地默念:

  “愿主保佑我和爸妈,永永远远,身体健康,幸福美满,阿门!”

  他说完如释重负,感到愉快极了,事后母亲将他搂紧怀里义正言辞地说:

  “孩子,今天来到这里我真的很感动,十五年前的今天,我在孤儿院门前邂逅了你。一眨眼,你十五岁了,我一直以为我不可能有孩子了,是你给了我希望。”

  古月眼睛渐渐湿润,母亲有些呜咽,继续说:

  “可是总有个声音告诉我,我们母子俩的相遇不是偶然,我每日每夜地想起见到你的那个清晨,都让我变得忧思而又心安。还好我随了心中的呼唤,我知道那是神告诉我的答案。所以今天,我要感谢神,感谢儿子——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古月依偎在母亲怀里,幸福极了,他想这一刻要是可以永远定格该多好。

  那一天他过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生日,尝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多么难忘啊!可是,两年后的如今,母亲父亲却离开了人世,他想,他们必定是听从神的呼唤远离了这个世界,可是他依旧记得自己那天曾祷告的话,可为什么…

  无所容心诓自我,无涯之戚谁知晓!他有些失控。进而从愤怒变得呆滞,从呆滞直至痛苦流泪。他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火辣辣的痛楚像是在嘲笑他——别傻了古月,你始终都会是一个人。他说:

  “真是个骗子!整个世界都是骗子!我始终都是个孤儿!”

  次日,他提着行李,揣着父亲母亲的照片和仅有的几十元钱,当然还有他那孜孜不倦始终追逐的文学梦大步流星地向隔壁县城赶去,据说那里的工作很好找,哪怕是童工。为了生存,他没得选择。

  *******************

  五年后…

  “滴答、滴答、滴答…”水滴声一连几天连绵不绝。

  镶着一层层铁锈的螺旋升降式水龙头在黑暗的屋子里不断地往下方早已微微坼裂的水池中滴水,即便转杆上用数根细铁丝捆得十分扎实,但大概是时间颇久的缘故,铁丝也染上了锈迹,于是转杆死死地顶着铁丝,仿佛急不可耐地欲顶断它,以便可以让体内的水流喷涌而下。

  暗沉的室内见不着一丝亮光,窗帘尽管很脏布满油灰,相当于多了一层遮光布,但年代久远浑然天成,也正好可以将光线封得很彻底,所以拉得很严实。这个白天视觉下面积二十平方不到的房间里杂乱无序,一张表面赭色且脱了皮的方桌紧靠着贴满报纸的墙,桌上散乱叠放着十来本书籍与混乱的草稿纸。紧挨着桌子的是一张短小的木床。说是床,实然是一张木门在中空横搁,有门栓的地方用厚布裹盖着,免得一个翻身磕到肚子,下方两头各用一条长凳子稳固支撑着。

  床上蜷缩着一个男人,蓬头垢面地躺在那儿憨然大睡。床头小桌上摆放着一台灰尘皑皑的笔记本电脑,电脑前摆着六瓶空空如也的黄酒瓶、琐碎花生瓜子壳及一包拆开的香烟,里面滑出一根半截香烟光杆司令般翘首直上,烟嘴上凹出两道掐痕。

  再观床底,狭隘的底下空间放着一个绿色行李包和一个电饭锅外加两个铁盆;床尾一侧是一包已经一眼见底的大米,大米上放着一张陈旧且只有老鼠屎的粘鼠板,即便如此,此刻两只饥肠辘辘的老鼠仍是趴在米袋底部咬出一个破洞大快朵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对应于此的是桌子斜上方拉直的一根长绳,长绳上挂着好几件衣服和两条毛巾,一般来说百分之九十的男生只用两条毛巾,脖子向上一条,另一条全身通用。上用喜欢暖色调,通用喜欢用冷色调。但这两条例外,清一色黑色,不为别的,耐脏而已。如何区分?只不过有一条已经脱了丝。

  不久,两只老鼠从绳子的一端踩着毛巾和衣服跑向另一端追逐嬉戏,这俨然成了耗子的福禄桥,左通房梁,中通方桌,右通邻房。

  亲爱的读者,如果你觉得这样的房间如此布局,已经满满堂堂堵塞的慌,那就错了,瞧!桌子与门之间还放着一辆长约莫一米五左右陈旧的老式自行车,加之满地的塑料袋与快餐盒,现在整个屋内被塞得密实。麻雀虽小,污脏俱全。

  两个小时后,晨曦初露,公鸡叫鸣。躺在床上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男人终于翻了一个身,突觉腋窝处一阵掻痒,便下意识用手伸入被窝中一抓,柔软抖动的一团东西令他突兀间条件反射,头皮猛然发炸,一个极恐起身揭开被子,一刹那伴随着强烈的头痛,他恍惚间看见一只手掌般大小的老鼠从身下刺溜地拔腿而逃,两秒过后消失在灰暗中。

  男人没来得及恐慌,只觉得身体一软便重重地仰倒在床上,他感到额头十分坠沉,不时地传来一阵阵闷痛。他摸着额头,痛苦地呻吟着,冰冷的手心被额头的温度给烫着了,便意识到自己的病况,两手吃力地撑起身子,起身拉开床角的老式灯泡,20瓦微弱的白炽灯光在屋内缓慢地散开来。

  他双臂顶膝扶头,背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之后下床挪到方桌后的凳子边坐下,看着空无的水杯,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片,瞅了几眼后取出一颗直接放进嘴中,任由舌根分泌的唾液冲着药进入胃中。不曾想,可能是最近几天很少进水的缘故,口中分泌的液体过少,药片刚到舌根处便卡在那里融化开来,只感到嘴中一片苦水,强烈刺激着味蕾,遂疾步至距离床只有五十公分的水池边将嘴套在龙头上旋即转下开关,只听“咔巴!”一声,慌忙中锈迹斑斑的铁丝被拧断了,一股激流滚过食道直窜入胃。他急忙移开脑袋,止不住的水流直冲砸向池底,溅得屋内到处都是水珠。伴随着药物的苦楚,他瞬间喝了一肚子自来水。右手迅猛地压住龙头转杆,水即刻止住。

  常言道,运气背喝水都塞牙,他倒没被水塞牙,却喝了一整胃冷水。

  一番折腾后,他喘着粗气,将脸上的水珠擦干,打了一个饱嗝,显然这是喝饱了。因被刚才那只腋窝里的老鼠惊吓加之又喝了一肚子生水,神智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皱着眉头,一手继续压住转杆,另一只手“砉”地一声将窗帘拉开,顷刻间强光直射入眼,他只觉得眼球如挤压震颤那般疼痛,不由得用双臂蒙住双眼。水流击打出的水花四溅,他顾不上也懒得顾。

  良久,他透过指缝眯了一眼太阳嚷道:

  “我这是多久没见到太阳了,公公你好,好久不见!”

  他支身不稳地蹲下身从床底拉出行李包,翻了半晌才拿出两根细铁丝。

  他冷着黯淡的脸色自言自语着:

  “只剩下两根了,兴许我该留一根。如果还能再找出一根,我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富有?”

  他留下一根放在桌上。一只手按住转杆,水即刻停止,而后用铁丝将其裹了两圈。没有钳子便用双手卯足了劲打结,龙头表面的铁锈屑被刮成碎点飘落池中,池底染变出一层薄薄的红水汨汨而下。沾满水的龙头湿滑无比,眼看水流愈加变细,铁丝一个不留神滑了出去,顿时水花再次扑面而去。

  他狼狈地扭过脸,迅速拿起桌上余下的铁丝对折撅成双层后裹住龙头,再将之前滑落的铁丝反了回去,吃力地打着结。

  他打完结止住水,颓唐地靠着墙,抽出香烟点上:

  “老天果真最后一根也不留给我,我一贫如洗。”

  阳光七天之后再次穿过窗子照入屋内,他低下头重新审视了一下屋内,一片狼藉的地面令他有些不适应。现在这儿甚至连公共厕所都不如,他想。

  十几个快餐盒堆放在门后,盒上竟然依附着密密麻麻的老鼠屎,散发出异样的怪味,那是他七天以来一日三餐聚集的餐盒,难以想象自己这七天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想到这里他有些作呕。但并不着急打开门通风,他不愿让一墙之隔的邻居看到自己的卧室,尤其是现在。况且是在这个气味尤为特别的时候,但他又看着上下漏风的门,心想门是挡不住气味的,遂走到门前拉出一道小缝。

  他觉得这一个星期以来自己好像失忆了那般,一瞬间从死复活的感觉。于是重新坐回床边整理思绪,用手将桌上的果壳推到地上。望着六瓶空酒瓶发起呆来,油亮亮的头发结成一根根粗辫趴在前额,他用手指将其捋顺,半分钟后陷入沉思。

  回想起七天前他的女友,哦不!现在是前女友!两人在餐厅发生争吵,随后他被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拳砸在脸上,之后在派出所待了一下午后,拿着医疗费走在回家的路上买了六瓶黄酒和瓜果,一夜狂喝猛灌,并且不停地打电话给她,期盼挽回。起先她敷衍式地诉听,随后在听到他的狂轰乱骂后便挂了电话,他不停地拨号,后来对面彻底关机…

  想到这儿,他皱起眉头冷笑着从一旁书本繁多的桌上抽出那本绚丽多彩的紫色心录书拿到面前,这是她送给他的礼物,里面是她们所有热恋时她想对他说的情话,打开后,扉页一排她的英文签名映入眼帘:love is when you take away the feeling,the passion,the romance,and you find out still care for that person。I love you not because of who you are,but because of who i am when i am with you。

  抚今追昔,他鼻子有些发涩,没想到陪伴自己一年多的女孩,那个许愿共度一生的女人会因为另一个男人而离己远去,这一走,让他措手不及。他一整年卑微了,付出了。是啊,就是因为他是个孤儿,一个怀揣着文学梦想的孤儿,创作颇多却收效甚微,一路打拼到现在孤零零地生活,直到那一天在咖啡厅碰到了她,她的鼓励与温柔,那一瞬间他就像等了千年猎物的白狼,义无反顾地揽了过去。恋爱前半年他是幸福的,尽管她帮不上忙,却一直默默的在身后鼓励着他陪伴着他。后来他才听到她的坦白,她是某工厂老板的女儿,家财万贯,所以她希望他能拿出事业成绩,以便于得取父母的肯定。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便有了卑微之感。或许是打小没有太多家庭温暖的缘故,他对她的感情愈加浓烈的同时对其控制欲以匪夷所思地速度逐天增强,没多久,他的极度控制欲望让她有些力不从心,全天二十四小时的监控式聊天,例:你在哪儿?在干嘛?真的吗?拍张照片给我、等等诸如此类的话。但她也理解他的不易,所以她能做到的便尽力满足,有时候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优秀的条件为何会恋上这样一个居无定所、没事业且控制欲极端的小子。

  穷小子与富家女的故事向来令人感兴趣,然而现实生活残酷无比,女方父母知道后坚决不同意,叱喝自己女儿不谙世事,胡乱择偶。同时怀疑他用心不轨,说不准是想附骥攀鸿。若拿自己女儿的幸福做赌注,这是万万荒唐不可的。况且两人生活在不同的坏境下,不同的故事,不同经历,最最重要的是他暂时根本没有能力成家立业。让一个不愁吃不愁穿的女儿嫁给一个自己都勉强生存的男人,哪个做父母的都不容忍受。

  就这样,两人又背着父母相处大半年后,她无奈的向他提出了最后通牒:三个月内拿出成绩,否则这段感情必定泥牛入海。

  一个月后他为了夯实爱情放手一搏,将构思数年之久,自认为标新立异、独一无二的惊悚小说《杀手》上传至当地出版社,又过了半个月,《杀手》印刷一千册正式在当地出版。

  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像个孩子一样潸然泪下,这是他出版的第一本书籍,心中的五味杂陈就像患有多年不孕症的女人突然听到自己怀孕了一样。而他的女友也欣慰无比,女方父母听说后虽很不屑一顾,但两眼还是散了一道亮光。

  命运多舛的人总会有转运的时候,但却永不会是开头,否则就不能称之为多舛。好景不长,当他满心期盼凭借其出人头地的时候, 有关此书的消息宛若人间蒸发,不得其果。发行一个月后销售惨淡,仅卖出十来本,当然其中一本还是他自己买回来膜拜自己用的。一瞬间经历喜悲两重天,心中相当之不忿,眼看三个月期限即将到来。他心急如焚,遂将另外一本《杀手2》再度上传,第二天便收到回复:经本出版社审核,此书不具畅销性,为先生承接上一本《杀手》而作,依据上本销售惨淡的结果,商榷万分后决意不允出版,规避风险。还望古月先生再接再厉,盼尔后能收到先生更优秀之作品,谢谢。

  收到消息后他枯木死灰地脑袋一片空白,久久不能释怀,他难以接受自己焚膏继晷数夜笔耕,花费多年时日在这两本书上,用尽心血却以这种方式挂圈结尾。于是他对自己一直执着努力的梦想起了疑心。也许我真的不是一个写作的料,他悲痛地想。

  当一个由梦想一直苦苦支撑了自己数年苟延残喘的人,却被告知梦想无望的时候,那是如此残忍的一件事。

  后来的事情也就不言而喻了,女方父母凭借多年打拼结识的人缘给自己的女儿介绍了一位十分优秀的海归,钱财与外表兼优,两人虽不算一见倾心,但踌躇不决后也暗自默许了双方的存在。她意识到与古月那段艰苦的感情再拖下去亦会无疾而终时,便正式向他提出了分手。

  尽管古月一再挽留,但她的态度果断,晚痛不如早痛,去意已决。之后的日子里古月再也没能见着她,直到那天他在往日经常聚餐的餐厅里见到她时,她已经和那个高富帅海归成双入对,于是就发生了之前的那一幕。他忘不了争吵时她对他说的那句话:

  “古月,我们得活在现实,不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只是我真的累了。我明白你的性格,你对我的好我深刻地记在心里,我也明白你的一切,你对我毫无保留,让我看得清澈,可是你太清澈了,清澈见底,令我觉得毫无神秘感。有时候好的方面太过了即会有压迫感,我难以想象物极必反后的结果。”

  古月冷笑着想这是他有史以来听过最蠢最违心的话,不恰当地说,这就好像拉屎一定要先拉一半然后再收回肚子里才算完美,拉干净也是错。他讽笑她何必要把“神秘感”扯出来推脱,其实说来说去都是两个字导致的——金钱。所以他愤恨,他恼怒,但又无能为力。

  昔日两人甜蜜无比的时光历历在目,如胶片那般不停地在古月脑海中重复播放,他阖上眼睛静静躺下,捧着那本心录书,思绪万千、心如刀割。

  脑海里不间断地出现姑父姑母那一副恶毒且充满市井气的脸;而回想起那个海归傲慢无礼的表情,他便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又回想着女友失落无比的哭泣和在孤儿院十多年发生的种种。他回想着一切,脑袋快要炸了那般痛苦,直到母亲父亲慈祥的面容清晰地映在黑暗中:

  “儿子,你一定会做到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爸妈永远无条件支持你,可要好好加油!”

  这句话反复回响在耳旁,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睁开眼睛,细长的睫毛上沾着滴滴泪珠,阳光斜射在泪珠上闪闪发亮,转瞬间似乎过了几百年。他心灵顿开,心绪彻悟。他准备打理好生活,佯装若无其事,继续接下来的日子,而不是这般无休止地忧思悱恻堕落下去,已经沉沦一整个星期了,他觉得这些天自己完全就是行尸走肉,迷惘得彻底。看着屋内不堪直视的环境,这一切都是不值当的,他想改变这一切,真的该醒醒了。

  虽说感情与梦想都受到挫折,但他一直坚信自己可以凭借个人的双手丰衣足食,可以像一匹骏马一样奔跑在自己的草原。即便他以前一直以为她就是自己的信仰,但她却毅然决然地弃他而去。于是他没了盼头,只剩下那份决不言弃的执着。接下来的生活,他生死由天,随心而动,随风而去,所有的一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从今往后,只图个自我愉悦。

  于是他起身提笔将那段她的英文签名涂掉,在下方挥挥而撰:

  《随风去》

  风呵!

  你张开那五彩缤纷的羽翼,

  带走了我的信仰。

  昨夜,滴落一场绵绵春雨,

  湿了我的眼眶,碎了曾经的拥有。

  你的影子带走我的信念奔跑着。

  我说停,你便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你在祭奠它?

  我说累了!你却头也不回。

  前方有万座小山,荆棘遍布,生机盎然。

  风呵!

  你一路邪笑踏入那万座深山。,

  我在苦苦追寻你——答案。

  跨过万水千山的你矗立在苍穹之巅。

  你凄厉地呐喊萦绕于我满身献血的酮体。

  一瞬间我按住正从左胸伤口外坠的心脏。

  甩开披在肩头的满刺荆棘。

  你知道否?

  我在追随你的足迹。

  生或死,死或灭。

  我死的那一刻,勿将信念还给我。

  我已死,信念不死,随风远去。

  飘散之处,银光雨露。

  风呵!

  我在追随你的足迹。

  痛苦或快乐,幸福或悲哀。

  生或死,死或灭。

  落笔:古月。

  *******************

  等他将一片狼藉的卧室小心翼翼地搞干净又洗了个干干净净的澡后,已经下午一点多,他累的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一看房间简直一个天一个地,给人耳目一新的错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天是如此这般的不堪。

  脑袋不再是那么疼痛,但饥渴之感迅速地占据了整个世界。他决定先吃个饭再作打算,然而看着钱包里仅余的几张红色钞票,他心情再次低落下来。

  这几年他换了很多工作:超市收营员、快递员、厨师、调酒师等等,数不清的工作,每一份工作都干不了多久,少则一两天,多则四五个月。要么被劝走,要么他劝别人放自己走。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始终都是将写作当作自己的主业,而这些工作只是支撑他写作的经济基础,换句话来说,他只是在用体力活来苦苦支撑脑力活。假设这天灵感爆棚,那他铁定想方设法地将其写下来,哪怕旷工也在所不辞。

  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之下,他每个月给不同杂志社投了无数稿子,能收到回复拿到稿酬的也寥寥无几。有时他自己也觉得讽刺,但现实就是这样,他是悲哀的也是幸运的。幸运的是他历经千幸万苦仍苦苦追寻着自己的梦想,悲哀的是他被梦想束缚着,生活过得苟延残喘。可他从不觉得自己是这方面的个例,他这样的努力换来勉为其难的自食其力,等而下之的那些懒惰者是怎么样的一个生存状态也就可想而知了。人人都想在这个利益熏心的浮躁年代里靠着一部作品名扬四海,但一大半人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有一小半人是力有余而心不足。至于最后那几个成功者,说是没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利端,恐怕没人会认同。古月反思着,心有余而力不足,这种人可以直接舍弃。但是力有余而心不足,这种人还是大有前途的,他们缺的只是一份坚定与信心。一部书吃一辈子?真的能提供长久的生活保障?说真的,如果真的能靠一部好作品活一辈子,许多作家也就会沉下心写好书了,何尝拿不到大奖为国争光。

  可他是哪一类人,他连自己都不知道。他认为自己心有余而力又有足,可为什么那么久了,还是止步不前。尽管出版了那本呕心沥血、甘之如饴的《杀手》,却仍旧以惨淡无比的结果告终。为了这条路,他失去了很多,金钱、时间、工作、朋友以及所有的一切,可他得到了什么?他为此困惑不已。然而这一次,他真的打算暂时放下这个执着了那么多年的梦想了,现实终于击败了理想。

  从床底好不容易摸索到手机,打开后发现有几十条未接电话和短信,当然,肯定不是她的。他回拨了过去,良久,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

  “喂!是古月吗?”

  他显得有些尴尬:

  “呃,对,老板,是我,我…”

  可他的话还没说到底,电话里的声音便打断了他:

  “真的是你吗?啊~我以为你死了呢!竟然还没死!”

  古月解释:

  “呃——我——我这几天出了一些事情,所以——”

  电话里的人很不耐烦地再次打断他话:

  “所以你不用来了!像我们这种店阿猫阿狗都能做的工作,你这种大作家还是别来了。你旷工多久了?我来算算——嚯!刚好一个星期!很好!有志气,至少还有脸回电话!”

  古月一瞬间彻底死心,他更不知道怎么辩解,难道说因为和女朋友分手了所以一个星期没来?天呐!他要疯了,可是还有一丝盼头。

  他讷讷地低声说道:

  “那个什么,老板,那我上的那几天班,工资…”

  电话里的人更加暴躁了:

  “你甭想了!托尔斯泰先生,你一共上了四天班,竟然旷了七天工,你还想要工资?你当我这儿是慈善机构?!好啦好啦,不跟你这种人浪费口水,再见,再也不见!”

  他放下手机,愣了好一会儿,对自己失望无比,强烈的挫折感和饥渴感交织着。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以前再苦再累至少还有梦想支撑着,可如今,除了现实,他一无所有。

  他居住的这个地方是整个县经济最差的一环,当天下午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一份炒饭后便带着自己写且自己买的那本《杀手》坐车前往A区商业街谋求一份工作。他想,找工作没有学历可不行,可自己没有拿得出的学历,好在自己出版过这本小说,可以在求职时顶上一会儿,哪怕销量惨淡,但好歹出版过,至少他心中是这样慰藉自己的。

  就说A区的这条商业街,虽只是条长七里宽十米不到的小街,但却勾挂着整个县的经济命脉。整条街到处都是各种美食小吃和一些私人店铺,每天路上的人络绎不绝,节假日更是人头攒动生意火爆无比。古月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决定来这儿求职,离家的路虽窎远,但工作好找这才是重点。

  他叼着烟在街上一路寻觅,却不见任何招聘信息,大概是很多人都抱着与他一样的想法来这条街求职了吧,他来的太晚了,而他又不想每家每户的询问,便一直走了大半段路程。终于他见到一家酒吧门口挂着招贤纳士的牌子,遂掐掉烟头心中快慰地走了进去。心想正巧以前做过这行,他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那是个不大不小的清吧,刚踏进去,一股清新氤氲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桂花香。虽说从外面看酒吧的位置比较狭窄,可经过头顶暖和的风幕机,一进去便发现还是蛮宽敞的。里面整齐摆放着六七张桌子,墙面贴着装饰面板;顶部五颜六色的“满天星”闪烁;古典装饰配合着各种花卉植物和一些书籍,煞是文艺。酒吧一隅四五个男女坐在里面正在玩着骰子喝酒。

  “欢迎光临!”一声悦耳的女性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正对着面前这位靡颜腻理、双瞳剪水的姑娘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笑了笑,跟她说是来求职的,于是她领着他上楼见老板。

  她径直走到酒吧临近洗手间的一角,随后扭过头向他表示慢点走。他跟着她绕上楼,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墙面,墙面密密麻麻地贴着很多店里的照片,看着照片上店里人挤人的场景,他难以想象这里的生意原来是这么火爆。

  他们俩走到上面,姑娘敲了敲没有关紧的房门,里面便传来沙哑的声音:

  “小婷?”

  姑娘应声道:

  “是。”

  她表明其来意后,屋内传来皮鞋击打地面的踏地声,门打开了,他瞟了古月一眼:

  “进来吧。”

  古月走前去,看着与楼下布局相差无几的桌椅装饰,目光进而转到这个大腹便便的老板。

  那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伸出手臂指示说:

  “来,请坐这里。”

  古月便规规矩矩地坐在他对面,目光扫在正前方满脸络腮胡的男人身上,他身着蓝色西装,白色衬衫上打着斑马纹领带,尽管领子很高,可依旧挡不住脖子上的那几圈肥膘。

  男人夹起架在烟灰缸上的香烟送到嘴边:

  “还请麻烦介绍一下自己。”

  古月表明自己曾经干过这份工作,并详细介绍了自己就职经历与个人想法,他想尽量避开那个敏感的软肋。只不过老板竟然一语中的,对他絮叨的这些介绍只不过是点点头,随后便问了学历,当其听到他初中毕业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

  之后他便不再看古月,而是掏出手机一边捯饬着说道:

  “你是我们店今天第三个来求职的人,虽然这一行学历并不是太重要,可还是有最低要求的。”

  古月:

  “那么,这样说是不是我直接被淘汰了?”

  古月心中不忿,因为他觉得自己之前所在的那些店那些工作无一不比这儿规模更大比这更难,却没有学历限制。而眼下这么样一个店却有这般的限制,能力经验型工作变成学历型,他有些失望。

  男人放下手机,深抽一口烟,眯起眼睛甚是享受:

  “不,只是学历的确是个问题,我们这里经常会有一些国外客户,你英语怎么样?”

  古月回答的很简单:

  “英语,一般般,基本的都能听懂。”

  男人扭过头一边吐烟一边说:

  “你看吧,这就是我要说的,诉我直言,并不是我对学历低的人有看法。事实却是学历高的毕竟学的东西多一点,素质相对较高。”

  古月苦笑,心中明白自己十有八九已经被淘汰了:

  “也恕我直言,您可以招一些研究生博士生来这个店当服务员。”

  不知老板听没听出古月话中的讽刺,然而却十分平静地将没抽完的香烟按入烟灰缸,平静地说道:

  “大学生高中生能做的事,我又何必高价请研究生来做。”

  那么就是没得谈了,古月心想。

  他拿起放在腿上的书准备走人:

  “谢谢,浪费您时间了!”

  在古月起身的一瞬间男人的余光留意到他手中的书籍,便好奇地问了一下:

  “你拿的是一本书吗?”

  古月对此人已经有些反感,不想多说什么,起身离去,也就随口一说:

  “嗯,是的。这是我最近创作的新书,前些天刚出版。不好意思,打扰到您了,谢谢!再见!”

  男人猛然一呆,脑海里灵光一现,几秒后急忙招了招手说道:

  “先生,请等一下!你先坐,来来来,万事好商量。”

  他臃肿地站起来走到古月身边,屁股大到能压死一头成年山羊。他笑眯眯地拍拍古月肩膀示意其坐下,大声叫唤着楼下服务员,不久端上来一杯红茶放在古月面前。

  男人笑道:

  “来,先喝点上好纯正的普洱香茗!你尝尝!这是好东西,可不是一般客人能尝到。”

  男人回到桌位上坐下,与此同时,古月听见椅子快散架的声音。

  古月从来不喝茶,不过为了配合他的表演,他还是愿意尝一下的。他只想看这个老板能耍出什么花样,他厌恶地看着眼前这个虚情假意的人,就像回到六年前见到姑父一家人搬进自己家那般,神情也好,动作也罢,简直一个模子雕刻出来的。

  男人说道:

  “我喜欢和文人聊天喝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古月强颜微笑,摇摇头不予应答,实在懒得说话。

  男人尴尬一笑,继续说:

  “实在抱歉,刚刚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过你知道的,学历这种东西确实比较重要,这表明一个人的能力与素质问题。但你既然是作家,那就不同了,您的思想素质与能力绝对不比一般大学生差。冒味地问一句,您的笔名叫啥?”

  古月有些嘲讽:

  “素质与能力?笑话!比如当下数以万计的高学历‘虚金’野蛮人?”

  这次,开始轮到那个老板沉默起来。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抿了点茶,口中一股异样的口感令他不舒服,向来对茶叶不感兴趣的他好不容易才咽下去,这是假话,他哪来的钱喝茶:

  “笔名——古月。”

  古月?男人想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可惜屏幕上一片空白,于是继续问:

  “那您的真名呢?”

  古月道:

  “还是古月。”

  男人疑惑:

  “你没有笔名?”

  古月反诘:

  “为什么非要?”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询问是否介意看一下古月手中的书。古月便随手地递了过去,刚出版的书籍没热度,古月亟须拥有自己的读者群,这倒是个机遇。

  男人肥糙的手摸着封面,指甲盖里一层乌黑的污垢隐隐摆露。他随手翻开来瞄了一会儿,开始走马观花,一分钟不到便说道:

  “嗯,真不错!名字取得很吸引眼球,封面做得也不错,文笔更不错。真不敢相信它的作者正坐在我的对面。十分荣幸!”

  古月竟觉得心情突然之间变得舒畅很多,他在心中感慨,果然马屁人人都爱听。

  男人问:

  “销量一定很不错吧!”

  古月有些尴尬,呷了一口茶道:

  “也就…一般般吧,不是太好。”

  说完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男人赞许地点头,颇有兴趣地又问道:

  “你可以介绍一下这本书的大概内容吗?

  古月果断给他先下钩,一副义正言辞地样子说道:

  “老板,这可不是文学研讨会。我的意思是如果可以,我将去另一家谋求工作。”

  男人微微欠身看着古月:

  “我知道我知道,当然可以,不过…不过我可以给你更多!双倍的工资!”

  古月即刻为“钓鱼”成功而大喜,但还是努力稳住了情绪,端起茶佯装着不温不火的口吻道:

  “是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当然可以,可是现在怎么个说法?”

  老板挺直身子:

  “我想知道这本书大概的简介,听完至少让我感兴趣对吧,请吧,我们的大作家!”

  古月喝口茶,清了清嗓子,边讲边比划,在内心叮嘱自己尽量言简意赅:

  “即是讲一位穷困出身的杀手身着黑衣,不断杀害富人,劫富济贫的故事;不过后来他杀的都是一些社会上的蛀虫人渣,成为了赢得民心,深受民众爱戴的杀手,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那是个为民除害的故事。”

  老板:

  “这种故事和书名结合起来,挺有趣,结局呢?”

  古月道:

  “结局当然是他死了。”

  老板问:

  “尽管他是个好人?”

  古月:

  “对,好人也得死,虽然他杀的都是该杀的。但他还是得死,这是法律社会。”

  老板颇有兴味地再问:

  “这么说你是为了迎合这个社会才这样写的吗?”

  古月皱起眉头:

  “不,我只是在写这个社会。”

  良久男人微笑着探出身子,向古月伸出手:

  “古月,恭喜你,你被录取了!”

  古月起身与其握手,可他感觉握到的不是手,而是一块松软的皮肉,真是软绵绵的,他想这可是实打实的肥肉啊,独此一家。

  古月完全没有想到这份工作找的是那么轻松,这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他竟觉得有些不自然,但却是事实,看来这些年的努力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能给他换取一份双倍薪水的工作,可是,他不明白为何会这样?只是因为自己的这本书?不,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家伙的头脑绝非如此简单。

  古月坐下后问他:

  “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他略微思考,说:

  “那就下个星期吧!下个星期店里吧台的那个家伙就将离开。况且我要留时间给你制作海报。”

  古月惊诧不已:

  “什么?制作海报?”

  他接着点上一根香烟,示意古月要不要来一根,被拒绝后便摇摇头道:

  “啊。是这样,你难道认为你会写点东西,出版过销量平淡的书籍就能拿到双倍工资了?哪有那么容易!不过好在我是你的伯乐,我的意思是我帮你制作海报,挂在店门口作宣传——调酒师每个酒吧都有,但不是每个酒吧的调酒师都是作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作为我的员工,我用你来大肆宣传以便于吸引顾客,与此同时我作为你的上司,我这样做也就顺便帮你宣传为你打出知名度不是么!可谓互利共赢!你觉得如何?”

  敢情是这样,果然是生意人!不过听起来好像还不差,对自己来说的确是个名利双收的好机会,古月这样想。

  他继续说:

  “说出来怕笑话,我这个店的生意越来越差,就是因为路口的那家酒吧抢了我们的生意,那个杂碎!”

  他说到这儿有些恼怒,眼中散出狠色,又说:

  “整个县城起先就我们一家酒吧,所以生意一直很不错,不过自打去年那家店开业之后,生意渐渐就萧条了,因为他的不断压低价格,我这边生意根本没法做,不得不跟着走。直到他将价格压到了亏本程度,他这是诚心要搞垮我啊!他妈的!”

  他愤恨地往地面唾了一口,接着无奈地说:

  “为了应对店里生意每日下滑的状况,我减少了员工数目,现在只剩下一个服务员和一个调酒师。因为这个缘故,现在的调酒师也选择不干了,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招人,真巧,碰到你了,你是今天第三个来应聘的,前两个我都不满意,虽是大学生,可毫无特点。直到碰见你,可惜我还有眼不识泰山,差点就………总之我给你双倍工资,只要能把生意挽回来,以后吃香喝辣绝不会少了你!”

  古月将杯子里的茶水喝完,似笑非笑地微微颔首,心想既然有人铁了心即便做亏本买卖也要搞垮你,难道这是你请人就能说挽回就挽回得了的么。即便这么想,但他还是笑脸相迎表示一定竭尽所能地应承下来。

  两人一拍即合,古月离去时他出五百元将这本书买了下来,说是制作海报前要好好研究一番,一定得设计出标新立异的海报来吸引顾客;不论古月如何婉拒,他仍是将钱塞进了他的手中。

  他拍拍古月的肩膀:

  “我知道你不缺钱,可这是一点心意,能够拜读你的作品,真是妙不可言。一个星期后若能作为你的老板,我将会感到万分荣幸。”

  不缺钱?这够讽刺的,自己现在缺的就是钱。然而面对他不知真假的夸奖,古月不免赧颜,能有一个人对自己作出这番肯定,这还是头一次,即便表里不一,他也认了。

  他带着愉悦的心情走出了酒吧,却在下一秒峰回路转、急转直下。他没走出几步,便看到前方还是那个风姿婥约的熟悉身影,只不过她正挽着别人的手臂甜甜地笑着,依偎在别人的怀里正在从自己面前走过。很显然,此刻她徜徉在甜蜜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距离五米开外的一个人正心如刀绞。他定定地看着她,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胸口一阵阵隐痛。他想冲过去揍那个男人一顿,可是当他看到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他在心底嘲笑自己的傻——他的爱情从诞生到枝繁叶茂便直接跳过了花开结果的这一过程,随后而来的就是殂谢凋亡。这本身就是一场错误的梦境,如今梦醒了,他也该醒醒了。

  他顿了顿站直身子,强忍着心中的酸甜苦辣转身低下头径直地向远处走去。躺上生硬的床,已是深夜,这一刻的时间被定格下来,他明白记忆无法抹煞,生命仍在继续。遂提笔:

  朱唇颤栗|伊人泪|入我心。

  春风里|岁月里|记忆里|生命里。

  我有一颗心|上下匕首|左右寒冰|内有焚寂。

  落笔:古月

继续阅读:邂逅相遇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天堂岛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