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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同懒懒2018-04-01 10:385,918

  不受嗟来之食

  古语有云:“志者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故事便是从这开始说起。

  一

  青妙峰,云国第一峰,显少有人问津。峰顶直插云霄浪海,与天相攘。云志柯与恩师住峰腰处多年,吸天地之精华,洞世间之先机。恩师乃世外高人,常以四海为家。是日,云志柯学业初成,将其叫至身前:“少堂,你投身师门,解救世人之心可悔?”云志柯,字少堂。他盘膝师前:“弟子一人之力虽绵薄,却愿为云国奉献一生”

  “不论前途凶险如何?”

  “弟子愿解世人之苦”

  “勿忘你入世初心”恩师将典籍交予他:“为师会云游四海,他日有缘自会相见”

  云志柯三磕拜别恩师:“徒儿多谢师父多年的教诲”

  云志柯沿着山道,一路西行,往家乡业都而行。他六岁那年,跟从师父到青妙峰学艺。十年后下山,世间却变了样。他踏过清流小溪,越过山道,步入人烟之尘,竟是饿殍满地。

  “云国年年征战,税收年年加重,今年又闹饥荒,怕是难熬喽”老汉依靠在荫柳树下,抽着他的旱烟长吁悲叹道。

  “云国与何国交战?”他已离开十年,对世间事知之甚少。

  “北边来的晋国,凶猛的很”老汉摇头连连叹息道。

  “云姜王呢,他不是勤政爱民的好王上吗?”

  “云姜王早在六年前就去世了,现在是他的儿子云荣王的天下”老汉望着他:“看你书生装扮,莫非是今年进京赶考的学子?老汉我可要劝你一句,这个世道,做什么都好,千万别做官,图惹人骂”

  “难不成还能昏臣当道?”云志柯不以为然笑出了声。

  那柳荫下的老汉被他的出口给吓得四处张望,“你小点声,被那些当官的听见了,怕又是一场说不清的是非”老汉别起烟袋,从腰间解下酒壶:“世人都道神仙好,酒醉今宵好梦了。敢问神仙谁见了,皆是世人自欺了”

  “真是个怪老汉”云志柯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壶时,却见一女孩童拖着破烂的旧席从他身前走过。他从包中掏出米饼时,女孩童怒意满分地斜瞪了他一眼后,继续朝前面的破庙走去。

  被怒视过后的云志柯有几分在意那那孩童,便尾随了其后来到一破庙跟前,但见她用手中那张破旧的草席盖住了地上躺着的那干瘪的尸体,他忍不住问道:“是你的家人?”

  女孩童未搭理他,盖好破席后径直跑去荒败的院子里,拨了几根干枯的草,便往嘴里送。他一道跟了过来,急忙拦下了她,递来了一张米饼说道:“吃吧……”

  女孩童厌恶地望了眼那张米饼,而后又恶狠狠地迎上他好意的目光,一怒之下将身前那张最为无辜的米饼打落在地:“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他深吸一口气,吃惊地望着这个看不清样貌,浑身脏兮兮的她,而后无情地指着破庙内的尸体问道:“你不会想跟你的家人一样,对吗?”

  “不,这样刚好可以跟婶婶作伴”女孩童坚定地回答了他。

  “你还太小,不该你承受的。好孩子,听话,我喂你”云志柯将地上那张脏掉的米饼捡了起来,放在包裹内,又重新取出一块干净的米饼递到她面前。

  女孩童却很不领情地再次打翻了他手中的米饼:“你可以救我一时,却救不了我一世。没有尝过的滋味,就不会有恋想,尝过之后而不得的苦痛,你哪里会懂得。你看似像在救我,其实是在害我,是在加速我的死亡罢了。”女孩童与她样貌不符的言论,令云志柯震惊不已。

  此刻他竟被眼前这小小的女孩童说动了,决定带她一起上路,救她一世。

  那年,女孩童才五岁,云志柯也只是个刚刚入世的少年。

  二

  云志柯将女孩童带回了业都,以夫子的身份教她读书习字,还赐了她新名字,云素。进了京,入了皇城,云素才知救下自己的恩人竟是当今王上的胞弟少亲王。云素六岁时便可读《论语》《大学》,聪慧过人。云志柯虽为皇亲,却未入朝为官。而是躲在四方馆内,与人辩驳学识,争百家之长短。云素七岁的时候,便学会街头讨价买菜。九岁的时候,便会做一桌子可填饱肚子的饭菜。十岁时的她,对钱财的管理连云志柯都自叹不如。

  云素眼中的云志柯只是个‘两耳只闻天下事,四肢不知柴米盐’的老学究。但他到底是对自己有再造之恩,她也就像个婢女般一直细心照料着他的饮食起居。

  云荣王三顾草庐请云志柯入朝为官,匡扶社稷,却被云志柯一口回绝掉。眼瞅着家中的钱粮已不够度日,十二岁的云素用了激将法,愣是将云志柯骗进了朝局,成了云国的中书侍郎。而这正是云素与云荣王的一场赌局,为她赢来了一百两黄金,够他们三五载的吃住用度。

  云志柯虽进了朝局,却是个不按理出牌的主儿。顶着自己少亲王和中书侍郎的双重身份,大谈改革,得罪了朝中不少元老。在业都落下个“嚣张跋扈”的骂名。那年,十四岁的云素扮成他的书童,鞍前马后为他奔波,疏通了他在朝局中的人情世故,帮他结交了一批性情中的真君子真豪杰。

  云素十五岁的时候,云志柯陪同云荣王微服私访时,从外地带回来一位夫人,名唤怜儿。云国在云志柯的辅佐下,已从旧时的战乱中逐渐恢复。生活上他的夫人对他的照顾更加细致入微。十年前,他救她一时,她用了十年偿报了恩情。见他成家立业双稳后,云素认为自己功成身退的时候到了。她一项不喜规矩做人,却为报答他的救命恩情,规矩了自己十年。而今朝廷内有道合之士,家中有怜儿夫人,云素决计从他的生命中全盘退出:“夫子,素儿自幼便喜好云游四方,广结善友……”

  “你想离开我和夫人?”云志柯替她说道。

  “还望夫子应允”云素将账簿交到怜儿手上:“夫人,夫子不爱记账,近年来一直是素儿管着账簿,还有这些银两,是夫子多年的俸禄,八百七十二两银子和一百五十两黄金,还望夫人收好”

  云志柯将五十两黄金交到她手里:“云游四方也需要银两,拿着吧”

  “听夫子的话,拿着”怜儿将黄金硬塞进她的包裹里:“此次一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夫人,有缘自会相见”云素跪在堂前:“夫子和夫人待我恩重如山,请受素儿一拜”

  云志柯望着她离去时的身影,神情有些恍惚。他将她一直当做孩子,她也一直唤他夫子。十年如一日。那年,她五岁,他将她领进府里。这年,她及笄之年,离开他府上,从此与他天各一方。他于她而言,算做什么。他从未问出口,而她也从未提及过。

  三

  云素出了业都,一路往南,结交了一群好友,男男女女,江湖豪杰。她回到自己的家乡陆离镇,十年未见,竟已是繁华一片。茶店内,百姓们正齐聚一堂津津乐道称赞着这云中书的治国之道。十年前,他与她侃侃而谈入世。那时她只一笑了之。十年后,他成为众人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时至今日,她却以他为傲。

  她在自己的家乡,与路途结交的好友合伙开了胭脂水粉的铺子。三年的时间,她的铺子成了当地的活招牌,云集天下爱美的女子驱车而来。男客却也不少,大多都是慕云素之名而来,多是些上门求亲的商贾。坊间流传一句名谣,斗酒十千不如娶亲云素,三年银斗,五年金斗。

  名谣一出,水粉铺子内的客人更是络绎不绝。哪怕是求亲的商贾,也会出手大方。造成这一堵塞的罪魁祸首,竟是云素的合伙人江珧,南蛮子之地的精明商人。名谣便是出自他手。

  “素儿,不用谢我”江珧之流,仅此一只,再无二双。

  “小心引火自焚”云素出于合伙的道义,暂时也就由着他胡闹:“适可而止”

  “铺里有几种胭脂水粉断了货源,我已经快马书信去催了,仍是没有音讯,我打算亲自进京一趟”江珧仔细掂量事情的严重性。

  “这次由我过去吧”云素盘点好账簿:“你给我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在我回来之前,我希望店铺面前只是来往的买家,不要再有莫名其妙的求亲者前来。这件事交给你来处理……”云素在后堂内,听得前厅吵吵囔囔的声音,心烦不已。

  江珧嘴上答应,心里却打着如意小算盘:“你放心进京吧,这里我会处理好的”

  云素换上了男装,驾着马车前往京城。她到了京城,便赶往囤货的铺子,那掌柜明言近来正改良新品种,才会迟发了货物。这家铺子的秘方乃云素持有,她重新调配了新品后,将自己需要的货物下了清单,回到自己所投的客栈时,却听得堂内喝茶的闲人聊天的内容:“听到没有,当今王上的亲弟弟少亲王,中书侍郎云志柯被人冤枉,关进了大牢。听闻王上还要将其发配边疆服奴役……”

  云素闻言后,急忙赶去他府上,但见大门贴上了封条。云素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紧忙通过她在京中的关系,打听到关他的监狱。只短短三年,他便能使自己如此潦倒,着实令她吃惊。望着大狱内的身影,冷冷问话道:“你到底犯了何事,惹怒了当今圣上!”

  “你都知道了……”他还是跟过去一样,在她面前不善言谈。

  “夫人呢?”

  “受我牵连含冤入狱,不堪其辱后,上吊自尽了……”他面临如壁,紧在墙前刻刻画画,了无牵挂的样子。

  “王上呢,为何要关你?”

  “怕是我让他失去了做王上的尊严……”他突然转过身望着她,露出一笑:“在临死前能再见你一面,老天待我不薄”

  “云志柯……”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讳。

  他一怔,而后露出了一抹深切的笑意,便再次如壁起来。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会去查清楚……你不许有赴死之心,听到没有”他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令她第一次有了不安之感:“云志柯……”

  他没有应答。

  四

  云素通过自己过往结交的关系,见到了云荣王。她与王上订立誓约,愿以项上人头作保,如若他再以下犯上,甘愿陪他一起受死。云荣王明眸一亮,思忖了片刻,才网开了一面,将云志柯贬为了庶民,并命她将其带回府中看管,不得随意外出。

  他梳洗干净后,仍是她所熟悉的俊逸面庞,只是多了几分颓废与憔悴。那晚,他喝得烂醉,错将她当成了故去的怜儿。而她竟也甘愿成为他的女人,哪怕只是一瞬之阴。第二天待云素醒来时,他却消失了。她知道,他逃走了。她也不恼,但也不去找他。事实上,她反倒一身轻松了。若是他堂而皇之站在自己面前,一夜过后,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才好。他不在,她倒自在了许多。囤好胭脂水粉后,回到了家乡,继续做她的生意。

  她在陆离的生意越来越好,结交的人脉也越来越多。上到朝中权贵,下到富商贾古都有她所认识的人。思来想去,她愿用自己的人脉再次为他铺路,直达天听。她派人将他找了回来,威逼他重入朝局。他的治世之才,不与庙堂,便是废材。与情,她不需要他的承诺。与天下社稷,非他不可。

  为了能让他在朝堂上做个本分的臣子,她又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与他形影不离,时常扮成他的小厮,替他往来人情世故。他在朝堂内重新得到重用后,她便开始为他操持亲事,选中了有贤淑之才的孙尚书大人的千金。她还为他挑选好了吉日,遣他登门求亲。而他却一拖再拖,时常避而不谈。她气恼,恼他不知自己的良苦用心。

  他被逼无奈下,终于与她敞开心怀说道:“纵使我在朝堂,在群臣面前,有巧舌如簧的辩驳之才。可在你面前,却毫无用处。从你五岁开始,我便输给了你。你恼我不懂你的良苦用心,可你又何尝知晓我真正的用心呢!怜儿在的时候,便问过我一个问题,她问我心里到底爱谁?”他目光涌动地紧紧盯着那张他闭着眼都能描绘出来的样貌:“你认为我错把你当成了她……其实我是怕自己配不上你。那晚你将自己交给我,我才知此生非你不可。如果你一再将我推给其他女子,那我宁可孤独到老……”

  云素震惊地看着他,耳中听到得却是另一层意思。他在自己面前装了十多年无能的模样,竟是为了让她有用武之地!望着这般老谋深算的他,她神色有些复杂:“志者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这十多年来,夫子处心积虑装疯卖傻,是因为我?”

  他点头笑曰:“救你一时,不如救你一世,这是当年我给你的承诺”

  “你觉得我还会给你这样的机会,让你继续当成傻子来耍吗?”

  “你的聪慧岂是我能左右”他挑了挑灯芯:“你五岁的时候,就教了我入世之道,这么说来,你才是我的夫子”

  云素脸上一红,急忙岔开了话题:“明日我会请媒人为你去孙尚书府说亲”

  云志柯手捧卷册,决计死缠烂打:“恐令夫人失望也,早前我已登门拜谢了尚书大人的美意。明日尚书大人邀夫人与我前去府上赏花……”

  “谁是你的夫人,少胡言乱语”

  云志柯从锦盒中取出圣旨,竟是一道赐婚她与云志柯的圣旨。此时云素才恍然大悟:“你入狱是假?”

  “那倒是真的”那时他谏言太过,得罪了一国之君,为了避他谏言,云荣王不得已将他投入大牢中,图个清静。

  “怜儿夫人上吊莫非也是假的?”云素这才缓过神来。

  “怜儿到底是对我死了心,你走后没多久,她便离开了”当时只是可怜她的身世,将她带回京中照顾,却不曾她在见到云素时,竟已夫人自居。那时他也有私心,想利用怜儿来试探云素。那时她却真得不懂他的良苦用心。

  “我来京中办货也在你设计当中”她一想到她离开的那日,江珧诡异的笑容,便很恼火。

  云志柯不可否认笑道:“夫人一点便透”

  云素却生气地将手中的圣旨甩出窗外,“他的赐婚于我何干,休想令我遵从他!”一想到云荣王与云志柯给自己设下的局,她便愤懑不已。

  “非也非也”云志柯将发簪插入她的流苏髻:“那晚夫人将我救出大狱,又以身相许时,我们便已是结发夫妻”他从锦帕中取出一缕头发:“夫人的头发与为夫的早已捆绑在了一起”

  云素瞠目结舌地望着红绳捆绑在一起的发丝:“夫子将计谋都用在了我身上,真不君子”

  “夫人忍心丢下为夫五年,若是再不使点伎俩,怕是为夫等到白头,夫人也不为我所动”五年前他尊重她的选择,放她离开其实是在赌。而今她在云国的行情出乎他的算计,他怕夜长梦多。两年前她再次回到自己身边,并甘愿成为替身女人时,他便知晓她的心意。既然彼此心意相通,他怎能再次放她离开。

  她红着脸问道:“为何那次错将我当成怜儿夫人后,你便跑了”

  “如果我不躲,告诉你实情,你会怎么办?”

  “我会躲你躲的远远地,再也不见你”她如果知道他给自己设这么大的局,她会立马消失。

  “夫人,为夫是怕你要躲我,索性先下手为强”云志柯突然抱她入怀:“可是现在为夫再任由夫人安排娶亲,怕是会后悔一辈子,因为夫人从不会为自己着想。所以,这次为夫勉为其难真聪明一回。”

  云素怕是从未赢过他,却也不想再输于他:“夫子,抱歉,您的美意素儿怕是无福消受了。明日的天气适合出游,素儿约了好友云游四海。”他如此直白,她当然要逃。

  “太好了,王上准了我长假,我可以陪同夫人一起。”这次她到哪,他都要陪着。因为现在的她那可是美名在外,走到哪都行情走俏。他可不愿再次涉险。

  “你到底想如何!”云素恼羞成怒问道。

  “直到夫人肯为我再回业都”云志柯紧紧抱住她,不肯松开。

  “欺世盗名之辈,休想!”

  “夫人教训的是!”只有她,才会令他如此低眉顺目。

  半年后,云素意外有喜,只得被迫随他回到业都。此时回京,他已是左丞相之职。而云素却不甘成为丞相夫人,便在京城租了间新铺子,仍是做她的胭脂水粉的买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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