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衣向东2017-08-02 15:535,930

  女人们的哭声唱腔般抑扬顿挫,而那唱词似乎是早已准备好了的。

  姜振帼却没有哭,她似乎忘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身子还温热的男人。

  外面依旧飘着细雨,地上起了水泡泡。一时间,似乎眼前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她的眼睛盯住了水面上漂浮的水泡泡,破了一个,又破了一个……她很有耐心地一个个数着。

  日新堂的账房先生、马夫、老妈子、伙夫、油坊磨坊以及耕田的长工,三四十个下人,在六十岁的大管家易同林的带领下,站在少爷楼前的雨地里一动不动,等待主人吩咐事情。按照常规,首先要打发下人赶往牟氏庄园以外的亲戚家报丧,最远的地方就是姜振帼的娘家黄县,骑了快马也要走小半夜,需要及早出发。

  丫环翠翠回来了,也站在门口等候着。姜振帼的目光才从外面的水泡泡上移开,来看眼前的每一张脸。牟宗升和牟宗昊迟迟没来,千头万绪的事情等着人来定夺,而鲁太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已经哭得昏天黑地,满脸是鼻涕和泪水,鼻子和眼睛都分不出轮廓了。姜振帼跪在那里想,婆婆是不能依靠了,婆婆就是不哭得像狗屎一样,也是指望不上的,她肠子没几道弯弯呀。姜振帼对鲁太太看得最透彻,刚嫁过来的时候,夜里就曾对牟金说,你娘就喜欢吃醋,喜欢猜疑,那心眼儿狭窄得穿不过一根针。这比喻很贴切。

  这一刻,姜振帼已经把日新堂所有的担子搁在自己肩上了。眼下乱糟糟的局面,让她心里焦急,火气攻心,就有些头昏目眩。她想起自我疗救的好办法,就偷偷地掀起了自己的旗袍,用尖尖的、长长的小拇指甲,狠狠地在粉嫩的大腿上划了一下,立即就有蚯蚓状的血红,洇出了白细光滑的皮肤。

  她麻木的神经又恢复了清醒。

  站在她身后的牟银,把她腿上的那条印痕收进眼中,心里知道少奶奶正坚挺着,跟命运较着劲儿。

  大管家易同林把翠翠拉到一边,问翠翠,老爷们都通报了吗?翠翠点头,她的眼泡泡肿成了两个小灯笼,这情景让人感到死去的不是少爷,而是她的爹了。

  易管家又问,老爷们都在家?翠翠揉揉两个眼泡,正要回答,就看到牟宗昊匆忙走来了,后面跟着胖太太陈氏,她的腰带还松松垮垮的没扎紧,两个屁股蛋子左一扭右一扭的,人刚进门,就张开了大嘴号啕起来了。

  牟宗昊和陈太太进屋子,李太太就从一只宽大的丝绸衣袖下面,露出了被泪水浸泡的脸,朝站在墙角的丫环小六努了努嘴。小六心领意会,转身出了屋子,回月新堂向老爷牟宗升通报去了。

  姜振帼瞅见李太太的神态,再看小六跑向门外一抖一抖的身影,什么都明白了。

  二叔呀二叔,你还是我们的亲叔叔哩,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你开始显摆了,晾晒我们孤儿寡母。

  这样想着,姜振帼的泪水就源源不断流下来,脸上的胭脂很快被冲刷出两道沟沟。

  她的哭泣是无声的。

  姜振帼虽然哭着,也没耽误心里想事,总在提醒自己:挺住呀,以后谁都靠不上了,靠你自己吧少奶奶。

  牟金活着的时候,牟宗升就经常摆出他的叔叔资格,还有商会会长的派头,在佣人面前对牟金耍威风,显示自己在这个家族的位置。姜振帼想,现在到了遏制一下他气焰的时候了,如果让他的气焰烧起来,她后面的日子就会火烧火燎的。

  她心里想起了一句骂人的话:我让你猴子翘屁股,露出个红脸腚。

  她从丈夫牟金的遗体前站起来,一双泪眼投向了自己的大管家易同林,泪光中透出哀怨的眼神。

  她只是对易同林微微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不说,易同林就明白了。他看到少奶奶一双泪眼,自己也就忍不住泪流满面了。

  他很少看到少奶奶如此悲切。

  这老东西在日新堂伺候了老主人牟宗臣快二十年,如今又把少爷伺候归西了,对东家的每一个眼神都读得烂熟。

  易同林抹了一把泪水,知道少奶奶已经不耐烦了,她的眼神暗示他,按照规矩行使大管家的权力。

  他把翠翠召唤到身边,叮嘱翠翠,要寸步不离地伺候在少奶奶身边,其他的事情就不用翠翠管了。他担心少奶奶万一脑子有片刻的糊涂,去做了贞节烈妇,日新堂可就是树倒猢狲散了。

  翠翠旁边,站着十二岁的大牛,是专门给少奶奶跑腿的,大家都叫他“腿子”。现在少奶奶不会有太多的吩咐,易同林就说:“腿子,你跟在我后面,随时听我的使唤。”

  叮嘱完翠翠和腿子,易同林才对身边姓潘的马夫小声说:“潘马夫,去,骑马去黄县,天亮前把少奶奶娘家人接来。”

  潘马夫刚要转身,却被易同林一把拧住了大腿,潘马夫疼得站立不动。易同林哑着嗓子说:“天亮前接不来人,我砸断你的狗腿!”

  潘马夫从大管家身边走开,后面的人就站上来,是少爷楼内的老妈子。易同林对她说:“你去张罗白布和黑布,需要多少丈,你要比我清楚。还有,把小少爷和小姑奶奶伺候好。”

  老妈子点头去了,再上来的是厨房的佣人,易同林让她们快去厨房准备面食贡品……最后上来的是看门的老头儿树根,年龄在六十开外,却很硬朗。除看守门户之外,他还负责给东家挑水担柴。东家有三个伙房,每天需要十几担柴草和二十多桶水,没有一个好身板是撑不下来的。

  不等易同林说话,树根就请示说:“镇上的许多佃户,听说大少爷没了,都等候在街门外,要进来哭丧,你看……”

  “先不要开门,我要问少奶奶。”

  易同林干瘦的身子,像一个影子似的闪进了屋内,垂在姜振帼右侧,说完了事,请她发话。姜振帼看了看外面黑黑的夜晚,还有灯光里斜飞的雨雾,本想说明天一早再开街门,但转念一想,现在让佃户进来哭丧,也算给她助阵了,如今孤儿寡母的她,多么需要这种气势呀!

  牟氏庄园位于栖霞县城北边的古镇都,跟县城之间有两里的路,是一个三百余户人家的镇子。村民都是牟家的佃户,其中一半的佃户属于日新堂的门下,倘若每户来一二人,也有二三百口子哩。这些佃户,大多姓牟,追溯五六代以上,祖上同属牟氏家族,家道败落后就沦为佃户。现在日新堂的祭祀厅内,还供奉着他们的祖宗呢。对他们这些佃户,牟家有特殊的优待,可以优先租用最好的土地,大灾之年可以适当减免租子。

  这些优厚待遇,也不仅仅因为他们姓牟,更重要的是他们居住在牟氏庄园四周,是邻居,兔子不吃窝边草,跟这些邻居搞好关系,他们就成为牟家的一道屏障,可以对付别的佃户,对付过路的乞丐,还有小股的盗贼。

  别的佃户,把古镇都的佃户叫做大本营。不用说,大本营算是牟家的嫡系佃户了。

  姜振帼的嘴唇微微启开,凑近了易同林耳边说话,他就闻到了略带一丝苦涩的香气,从少奶奶微启的香唇中呼出,拖着几个软弱的字:“打开穿堂门。”

  易同林听了少奶奶的话,一惊,担心自己没有听清,就又追问一句:“打开穿堂门?”

  姜振帼点点头,又吩咐他说,给我把每一道穿堂门都高挂了白灯笼,屋里屋外凡是红色的东西,全部用黑白两色布匹遮盖;大伙房通宵熬粥,供前来哭丧的佃户夜宵;选出一些佃户男女帮工,准备好明天亲朋吊丧酒宴;多派几个杂工日夜巡视宅院……易同林领了少奶奶的话,退出了屋子。

  顷刻之间,雨雾中的日新堂院落内人影浮动,四处响起了那些下人宽厚的脚板拍打积水的“扑哧”声。

  日新堂宅院里到处张挂起了白色灯笼。

  雨停了,却仍有雾样的水汽,一团一簇地漫进院落。在灯笼光的映照下,院里云雾缭绕宛如佛界仙境,平添了一种神秘而又阴森森的氛围。

  看门的老头儿树根,打开了少爷楼前的穿堂门。

  穿堂门不是可以随意打开的。

  庄园内四大家的宅院,建构基本相似,都是六排房子,由南至北纵向深入。最南边的第一排有八间房子,居住着看门人、农田里的长工和一些勤杂工;第二排五间大堂屋,用作账房、账房先生和普通客人的住处,以及普通会客厅;第三排是五间大厅,东面一间为书房,兼作贵客留宿的卧室,西边一间是祭祀厅,中间的三间是会客厅,厅房正中挂着各家堂号的大匾;第四排是上下两层的大楼,共有十个房间,是老爷楼,居住着老爷和太太,还有没成家的子女,以及伺候老爷太太的老妈子和丫环;第五排是上下两层的小楼,也是十间,居住着已婚的少爷一家和丫环下人;第六排跟第一排相似,是八间群房,用作杂物库。每两排房屋之间,东西两头用厢房连接,厢房既成了围墙,又作为他们的临时粮仓、油坊、豆腐坊之用,于是六排房子加上大门就又构成了六个四合院。

  四大家的四个宅院,又是东西并列着的,之间相隔一条甬道,四合院相对的甬道处留有便门,这样,四个宅院的二十四个四合院就连成一片,横竖形成了一张棋盘格局,里面楼阁耸峙,甬道幽长,院落四合,乌门朱窗,长廊衔接凉亭,屏墙连着廊檐。

  按照当地的建筑规矩,街门和房门不能对开,而庄园的每一排房屋正中的那一间客厅,都留有前后门,从南向北,一条直直的通道穿堂而过。平时,每排房子正中的客厅,后门是关闭的,需要走东西两边的甬道,才能到达另一排屋子。只有在重大节日,或是贵客临门时,才会打开穿堂门,每一道门前张灯结彩,彰显牟家的富有和吉祥。

  遇到丧事,本应该禁闭了穿堂门才对,少奶奶却让打开穿堂门,大管家易同林感到吃惊是可以理解的。

  在月新堂等待的牟宗升,听了丫环小六的通报,得知几家的爷们都到齐了,这才迈着四方步,朝日新堂的少爷楼走来。他精心地把身子收拾了一下,穿了他那件小立领的肥袖马褂,黑底白花,上面绣着金黄色的蝙蝠图案,既适合眼前的氛围,又体现了他的高贵。

  他这排场,像是参加县衙门的宴请一样。

  从甬道进了少爷楼的四合院,牟宗升一眼就看到了打开的穿堂门,突然站住了,样子很生气,把脸一横,问谁让打开了穿堂门。树根说是少奶奶发了话。牟宗升说:“你给我关上,当心我剁了你的爪子!”

  树根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做,大管家易同林忙走到前面,说:“二爷你别动肝火,要关上,我也得去问问少奶奶。”

  易同林的话没说完,牟宗升的巴掌就抽过去,很响亮,大管家退了两步。

  “不懂规矩的奴才!”

  牟宗升说着走进了少爷楼的堂屋,板着脸站到了几个爷们前面。他的太太李氏很配合他的表演,停止了哭泣,冲着他喊:“都等着你来打理事情,你磨蹭啥呢?”

  李太太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让他来当家主事。

  牟宗升看了看几个爷们儿,然后拉出一副主事的架势,要给众人吩咐营生。少奶奶姜振帼已经听到了他在门外训斥易同林的话,于是就抢在他前面说话了:“二叔,穿堂门是我让打开的,镇上的佃户要来给他们的少爷吊孝。”

  “别人不懂,你该懂吧?咱们牟家的穿堂门不是随便打开的。”

  少奶奶当然懂得,但是少奶奶却说:“祖训上没有穿堂门的规矩吧?”

  “祖训上没有也不行,这事我说了算!”

  二爷的口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看来,已经不是穿堂门到底要不要开的事情了,而是今后谁在这个家族中说了算的问题。姜振帼的心收缩了一下,盯住了牟宗升的眼睛说:“难道二叔过来不是帮我们孤儿寡母的,要的是说了算?”

  “帮忙,怎么帮?大家都乱哄哄的,没有个人说了算能行?四个叔叔当中,我是老大,我不说话,等谁说话呀?”

  姜振帼眼睛冷冷地向上一挑,把她内心掩藏的刁钻和硬气都挑了出来,挂在眉梢两端,说道:“日新堂的事,应该我说了算。”

  牟宗升有些沉不住气了,扬起宽大的衣袖甩了一下说:“穿堂门开不开,不单单是日新堂的事,你让那些佃户穷鬼,从高贵的穿堂门进来,成何体统?你坏了咱们家族的规矩,我就不能答应了。”

  姜振帼装出不懂的样子,追问:“这么说,家族的事,现在你说了算?”

  牟宗升不能再回答了,他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楚楚动人又很少说话的少奶奶,香唇一开,话锋竟然这样犀利。情急之下,他看了看身边站着的四爷牟宗昊。

  四爷这会儿的目光,一直落在少奶奶身上,舔着、摩挲着,琢磨着怎么样能够征服了这女人。他看出了牟宗升的目光是在向他求援,很好,他正需要别人的重视。

  牟宗昊擦了擦眼角,那儿其实并没有泪水。他说:“家族的事,总要有个人说了算,你家牟衍堃才七岁,撑不起咱家族的大梁,如今论年龄你二叔最大,论社会交往他是商会会长,理当他说了算。”

  牟宗昊说话的时候,嘴角露出不易觉察的淫笑,他是有意地显示自己说话的分量。姜振帼已经把他的心看了个透切。

  她身子剧烈地一颤,突然感到,眼下自己在庄园内,已经成了最孤单的人,危机四伏,随时都有被他人一口吞噬的危险。外面的潮气很重了,风中带有了一丝凉意,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被灯光投在墙上的那些身影,这时候混乱地晃动,演起了皮影戏。窃窃的私语声在姜振帼耳边乱糟糟地响着,她的耳朵一个劲儿嗡鸣,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性情直爽的五爷牟宗腾有些烦躁了,说:“都别嚷嚷了,先发丧,谁说了算的事,过些日子咱们再商定。”

  这句话,给姜振帼解了围。她点点头,说好吧,既然先发丧,那么就是我们日新堂自家的事了。

  她转身对门外的易同林,也是对屋内所有的人宣布:“打开穿堂门。”

  易同林对前面站着的树根等杂工,高声吆喝:“打开穿堂门!”

  易同林的老嗓子,很有底气,有点像皇帝面前的总管,高声吆喝“宣某某进见”一样洪亮肃严。

  一道又一道穿堂门打开了。最后一道是临街的大门,半尺厚,九尺半高,门上有老祖宗留下的一副对联,“耕读世业,勤俭持家”。门前有台阶十层,寓意步步登高,十全十美。大门槛更是气派,六尺多长,三尺高矮,早晨卸下,天黑装上,由看门人把守,就是八尺汉子要迈过门槛,也要扯着裤裆高跷着腿,两手扶住门槛,拉出一副公狗撒尿的架势。

  树根费力地卸下大门槛后,等候在门外的佃户,就像潮水一样涌进去。但是,他们面对敞开的穿堂门,也愣住了。从穿堂门一眼望去,就看到了少爷楼的堂屋内,聚集了许多老爷和太太们。穿堂门两边,许多地方都披上了黑布和白布,肃穆庄重。

  那些在门外还哭哭啼啼的佃户女人们,此时却不哭了,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树根在一边催促,说,走呀你们。佃户们终于醒过来,醒过来就更不敢从穿堂门走了,绕到了两边的甬道上,朝少爷楼走去。

  人群走动的时候,哭叫声又动起来了。

  他们哭叫,我的少爷呀。

  他们哭叫,我的东家少主子呀。

  他们哭叫,老天爷哎。

  …………佃户们跪满了少爷楼前的四合院,有二百多人。院子里的积水还没有渗漏干净,许多人的膝盖埋在水里。他们的悲痛,是从心底里发出的。

  日新堂的佣人,已经来不及缝制孝帽了,就给每个哭丧的穷人撕扯了一块白洋布,缠在头上。这块孝布是可以带走的。白洋布半尺宽,两尺长,差不多能给孩子做一条短裤子了。一家来两三个人的,拼起来就可以做一件短袖褂子了。女人们一边哭着,一边就琢磨这块白洋布的用处了,然后,琢磨东家少奶奶的好处,那哭声也就格外响亮而悲切。

  大灶房那边,不多时就熬好了小米粥,把整个大铁锅抬到了院子内。哭累了的佃户下人们,走过去喝一大碗小米粥,最后一口米粥还没有完全咽下去,就又忙着去哭。

  有几个佃户女人,还哭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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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氏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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