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 梦浮桥
紫式部2016-05-23 11:259,743

  薰大将到了比睿山上,按照每月惯例诵经念佛做佛事。翌日来到横川,僧都诚惶诚恐殷勤接待。多年来薰大将为举办祈祷法事等,就与这僧都相识,但并不特别亲近。此次一品公主患病,僧都为她做祈祷法事,获得显著的效验,薰大将亲眼目睹了僧都的法力之后,才比过去更加尊重并无比信任他。这位身份高贵的大臣特地专程到访,僧都自然大忙特忙地诚恳接待。两人彼此谈论一番佛道之后,僧都请薰大将吃些开水泡饭。待到四周人声稍许安静下来之后,薰大将问僧都:“你在小野那一带有熟悉的人家吗?”僧都回答说:“有,但那边很荒凉简陋。家母是个年迈的尼僧,由于京城里找不到适当的住处,贫僧又经常遁居于山中,为了能在这期间方便朝夕前往探望,遂让家母迁居这附近的小野地方。”薰大将说:“那一带早些时候还很热闹,如今已经相当荒凉。”接着闲聊一会儿之后,薰大将稍微挪动身子靠近僧都,悄声说:“说实在的,有件事,实际情况如何,我也没有把握,想要向你打听,又生怕你茫然不知所云何事,因此总是顾虑重重,难于启齿。其实,我有一个中意的女子,听说隐藏在小野的山乡里。若果真如此,我颇思探询她的近况如何,缘何落到这种地步。近日忽闻她已当了你的弟子,你已给她落发授戒了,不知是否属实?此女子还很年轻,家中父母尚健在。有人埋怨责难说是因为我冷淡了她,是我害她失踪的。”

  僧都听罢心想:“果然不出所料。我看那女子的模样,就觉得她不是平庸之辈。薰大将如是说,可见他对这女子的珍爱程度匪浅。他会不会认为我虽说身为法师,却冒冒失失地即刻为那女子剃度变装为尼呢?”想到此不禁大吃一惊,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他困惑于回答,接着又想:“薰大将肯定是已闻知实情了。他在了解事实的基础上,向我探询,我已没有什么秘密可以隐瞒的了,硬撑着企图隐瞒,反而不合适吧。”僧都略加思索了一会儿,回答说:“确实有那么一个人,不知她究竟因为什么事,这些日子以来总令我暗自纳闷。大将所提及的那个女子,也许就是此人吧。”接着又说:“住在小野庵室那边的尼僧们,奔赴初濑进香还愿,归途中,在一处名曰宇治院的宅邸歇宿。贫僧的老母尼僧由于长途劳顿,忽然患病,痛苦不堪,随从人员遂上山来报告。贫僧吃惊之余旋即下山前往宇治院探视,一到那里就遇上了一桩怪事。”他压低嗓门,悄悄地叙述了找到这女子的经过,接着又说:“当时贫僧也顾不上老母尼僧患病濒危,一心只顾绞尽脑汁设法救活眼见即将死去的此女子。看这女子的模样只剩下奄奄一息了。曾记得昔日小说中,有描述灵堂内死尸还魂复活的事例,此刻所遇到的莫非就是这种怪事吗?实在是离奇古怪。于是我把弟子中法力强、祈祷有灵验的人召唤下山来,轮流为这女子做祈祷。老母尼僧虽然已活到死无遗憾的高龄,但在旅途中身患重病,我也必须殷勤看护,尽心竭力救护她,好让她能在自家庵室内静心诵经念佛,祈求往生极乐。由于贫僧须为老母向佛祈祷保佑,因此没能仔细观察此女子的情状,只是根据前后情况推测,此女子大概是遭到天狗、林妖之类的鬼怪在她身上作祟,诓骗她并把她带到这地方来的吧。总而言之,此人被救活过来之后,在大家的帮助下带回小野庵室,曾有三个月昏迷不省人事,活像死人一般。贫僧的妹妹是已故卫门督的妻子,现已出家为尼,这个妹尼僧原先有一个独生女儿,已经亡故多年了,可是她至今还是悼念难忘,悲叹度日。如今找到的这个女子,年龄和她女儿相仿,而且长相十分标致,清秀美丽,她认为这女子是初濑观世音菩萨赐给她的,万分欣喜。她深恐这女子死去,极其焦灼,哭着苦苦哀求贫僧设法救治这女子。后来贫僧就下山来到小野,为这女子举行护身祈祷。这女子果然逐渐好转,恢复了健康。但此女子还是悲伤不已,她恳求贫僧说:‘我觉得附在我身上的妖怪似乎没有离开我身,恳求您给我授戒让我成为尼僧,进入佛道,借此功德来驱除妖怪的侵扰,为来世修福。’她悲切地苦苦恳求,贫僧身为法师,对诚心祈求出家入道者,理应赞善。贫僧确曾给她授戒出家。至于这女子是大将心爱之人,则全然一无所知。由于这是一件离奇的怪事,贫僧深恐它会成为人们闲聊时的话题,妹尼僧等年长的尼僧们也担心流言传播开将会引起诸多麻烦,故而竭尽全力严守秘密,近数月来一直不对外人说。”薰大将只因略闻知此事,故特来此地探询。现已证实这个长久以来以为亡故了的人确实还活着,着实震惊,同时也觉得恍如做了一场梦,情不自禁地热泪潸潸。但在这位道貌岸然的圣僧面前失态毕竟难为情,旋即强自振作,改变姿态,装作泰然自若的样子。然而僧都早已察知薰大将的心事,他心想:“薰大将如此钟爱此女子,而此女子今已成为尼僧,此人在现世中形同已亡故者。”他感到这都是自己的过失,从而心存内疚。于是僧都说:“此人被鬼怪附体作祟,这也是前世注定的孽障。估计她是高贵人家的千金,但不知因为犯了什么错误,以致沦落到这种地步。”见僧都询问,薰大将说:“从出身上说,她可说是皇族的后裔吧。我本来也不是特别深爱她的,只因偶然的机遇,成了她的保护人。万没想到她会沦落到这种境地。奇怪的是,有一天,她竟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猜想她可能已投身川中,然而疑点甚多,莫衷一是,直至今天以前依然不知详尽的实情。现在知道她已出家为尼,修道奉佛可以减轻她的罪障,确实是一件上乘好事,我也心感欣慰。不过,她的生母以为她已亡故,以至悲伤惋惜,悼念不已。我很想将此信息告诉她。可是令妹等尼僧们数月来一直坚持严守秘密,倘若我将此事传出去,岂不是违背了她们的本意?母女亲情是不会断绝的,女儿即使已出家为尼,她母亲不堪其悲,肯定会前来探访的啊!”接着,薰大将转换话题说:“不好意思,我现有一请求,可否烦劳你屈尊陪我同赴小野一趟?我既然已得知此女子的确实情况,怎能漠然无动于衷。至少也想和她共叙一番如梦一般的往事啊!”僧都观察到薰大将无限悲伤的神色,着实可怜。心想:“连自认为已经改换俗体,穿上法衣,摒弃一切俗念,落发剃光髭须成为法师的自己,尚且还残存一丝怪异的凡心,何况女子之身,见面之后将会如何,难以预料。我若当向导,岂不成了自造罪障?!”僧都内心感到惶恐难堪,心绪烦乱,最后回答说:“今日明朝有所不便,不能下山,且待下月再思奉陪如何?”薰大将虽然感到拖延时间太长,但如若强求“务必今日前往”也不像样子,所以只好回答:“那就这样吧!”说罢准备登上归途。薰大将上山来时,随身带着前常陆守的小儿子小君童子。这童子的长相比他的兄弟更为清秀。这时薰大将召唤他前来,给僧都介绍说:“这童子是那女子的同母小弟,我想先派这童子前去,能否烦请你给写一封介绍信?无须说出具体是谁,只说有人要来造访即可。”僧都说:“贫僧倘若作介绍,势必招致制造罪孽的结果。此事的前后情况,贫僧既然都已详细奉告了,那么大将只需自行前往,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有什么可责难的呢。”薰大将微笑着说:“你说倘若作此介绍,势必酿成制造罪孽的结果。这使我听了颇感汗颜。我以尘俗形态之身在红尘俗世蹉跎岁月至今,甚至可说实属不可思议之事。我自幼深怀出家之志,只因三条宅邸家母三公主生涯孤寂,精神上似乎无所依靠,惟有与我这个她的独生子相依为命,这就成了我不能如愿出家的精神上的羁绊,终于被世事缠身,难以摆脱。这期间自然加官晋位,步步高升,身份愈高,制约愈多,身不由己,不能随心所欲自由行动,空怀出家修道之志,因循度日一再蹉跎。世俗常情不得不办之事,源源不断,日益增多。不过,不论公务,或者私事,但凡非办不可的事,我都尽量随俗办好。对没有必要做的事,我也会恪守佛法的戒律,力求不犯错误,谨慎行事。我内心自以为向往学道之心不亚于圣僧。因此怎么可能会为了不足挂齿的儿女情长之事,犯下制造严重罪障之事呢。绝对不会干出这种荒唐无稽的事的。这点请放心,无须怀疑。我只是可怜那女子的母亲正在伤心哀叹,所以很想将听到的实情告诉她,让她也能理解。若能这样,我自己也可心安欣喜。”薰大将叙述了从小就深信佛法、向往修道的心愿。僧都也觉得他所说的是实情,不由得点了点头说:“这诚然是值得赞扬的志向!”在谈话的过程中,不觉间天色渐暮,薰大将心想:“此时顺路去小野投宿,恰是好机会。然而没有任何缘由贸然前往,毕竟有所不便。”薰大将正在一筹莫展,准备回京的时候,僧都却将目光投向浮舟的弟弟小君童子身上,正在赞扬他。薰大将遂拜托说:“那么就请你先写上简短的数言片语,委托这小君童子送去吧!”僧都便写了一封信,递给小君,并对他说:“今后你经常到横川来玩儿吧,要知道你和我不是没有任何缘分的。”小君不明白僧都说此话的含意是什么,只顾接受了这封信,然后跟随薰大将出门上路。来到小野后,薰大将让随从人员稍许分散开,并叮嘱:“安静些,不要喧嚣!”

  浮舟住在小野山乡里,面对绿树葳蕤的青山,这一带没有什么足以消愁解闷的景致,她茫茫然地望着庭院里的人工小溪细流附近那闪烁的飞萤,回思往事,缅怀昔日住过的宇治一带,聊以自慰。忽然听见从那遥远山谷间传来一片威风凛凛的前驱者们吆喝开道之声,还望见参差不齐的许多火把在摇晃着照明。小野庵室内的尼僧们遂走出屋檐前观看。其中有人说:“不知是谁从山上下来,随从人员似乎不少呐。白日里我们给横川的僧都送去了干海藻,他回信说:‘大将在造访横川,我正忙于接待,所送来的干海藻恰好派上用场。’”另一个尼僧说:“他所说的大将,是二公主的驸马薰大将吗?”这番对谈纯粹是穷乡僻壤的乡下人口吻。浮舟心想:“也许真的就是薰大将了。从前他常走这山路到宇治山庄来,我能分辨出几个很熟悉的随从人员的声音夹杂在众人的吆喝声中。自那以后,无数的日日月月流逝了,昔日的往事至今却还难以忘怀,可是这在今天来说又有何意义呢!”她觉得很伤心,遂念起阿弥陀佛,借以排遣杂念,她越发沉默不语了。这小野一带,惟有奔赴横川去的人才经过。这一带的人只有看见路过的人影时,才感受到尘世的气息。

  薰大将本想就在此时派遣小君前往小野庵室。但又觉得在许多随员的众目睽睽下,公然前去不太合适,因此改变主意,决定先返回京城,翌日再派人前去。第二天,薰大将指派两三名平素不甚醒目的亲信和可靠的家臣,护送小君,再增添一名从前经常奔赴宇治送信的随从人员,还趁无人会察觉的时候,让小君悄悄地到自己跟前来,对他说:“你还记得你已故的姐姐的容貌吗?人们都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了,其实她确实还活在世间呢。我不想让外人知晓,故指派你前去探访。对你母亲,也暂时不告诉她。因为她猛然知晓,定会惊讶而喧嚣,反而会让不该知道此事的人都知道了。我看见你母亲悲伤哀叹,十分可怜,所以才竭尽全力把她寻找到。”薰大将从现在起就叮嘱小君要严守秘密。小君虽然还是一个孩子,童心未泯,但也知道自己众多兄弟姐妹中,论长相之出众,无人可与姐姐浮舟相媲美,所以他一向很爱慕此姐姐。后来得知此姐姐亡故,他的童心一直十分悲伤。听了薰大将这番话后,他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地眼泪即将夺眶而出,为掩饰自己的这种难为情,他神气十足地扬声回应:“是!”

  小野庵室这边,于这天清晨就收到了僧都那边送来的信,信中说:“昨夜薰大将的使者小君想必已到你处造访过了吧?请你告诉小姐:‘薰大将向我探询小姐的情况。我给小姐授戒剃度,本是无上功德之事,如今反而带来乏味无趣,令我不胜内疚!’我自身想说的话甚多,容过了今明数日后,再去访问晤谈。”妹尼僧阅罢不禁吃惊,心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遂手持信笺来到浮舟房内,把信递给她看,浮舟看了,脸上顿时飞起一片红潮,暗自想:“世人已知我的下落了吗?!”内心不由得感到痛苦,接着又想:“这里的妹尼僧迄今想必埋怨我一直对她隐瞒自己的真实的身份。”想到这里,就觉得面对她实在无言以对,只好沉默不语。妹尼僧说:“你还是把实情告诉我吧!如此瞒着我,令我好伤心!”她满心怨恨,但是由于不了解情况,事情该怎么办无从下手。正在此时,小君来了,他请求传话说:“我从山上带来了僧都的信函。”妹尼僧觉得奇怪,她说:“看了此信,估计就知道实情了吧。”便叫她的弟子传话,对小君说:“请到这边来!”只见一个容貌清秀、举止大方的美童,身穿一袭漂亮的装束,跟随尼僧走了进来,里面送出一个圆形坐垫,小君就在帘子旁边跪坐下来,说道:“僧都吩咐,不要叫人传言。”于是,妹尼僧亲自出来应对。小君将信送上,妹尼僧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款写着“尼姑女公子启……自山中寄”,下款僧都署了姓名。妹尼僧把信交给浮舟,浮舟无法强辩推说不是给自己的,只觉十分狼狈,旋即退入内室,不肯与人见面了。妹尼僧说:“你平素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不过此刻如斯腼腆,实在说不过去啊!”她说着打开僧都的信函,但见信上说:“今早薰大将莅临此地,探询小姐的情况,贫僧已将实情从头到尾详细地告知了。薰大将说:‘背弃非同寻常的深沉钟爱的真诚关系,而跻身可疑的山村乡巴佬中,出家为尼。本应为功德而出家,却违背了人情,也许反而会受到诸佛的谴责。’贫僧闻知实情,不胜惶恐,但是事到如今贫僧已无可奈何。还请不要背弃与大将缔结的前缘,重归旧好,借以消除大将执著迷恋之罪过。……有道是‘一日出家,功德无量’,因此即使还俗,出家之功德亦不会消失,依然有效。详细情况,待他日为师造访时再面谈。此使者小君想必另有言语欲奉告。”这封信中已明白道出浮舟与薰大将的亲密关系,但外人则全然不知。妹尼僧责怪浮舟说:“这送信的小使者不知是何人。你直到现在还依然想隐瞒下去,实在令人不悦。”浮舟稍许面朝外间望去,隔着帘子窥见那小使者,原来这童子就是她决心投川那天傍晚依恋不舍的那个幼弟。她和弟弟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长大,当年这个幼弟很淘气,娇生惯养,自以为是,有点令人讨厌,但母亲却格外宠爱他,经常带他到宇治来造访。后来随着岁月的推移,这幼弟日渐长大,姐弟俩彼此建立了感情,相互亲睦。浮舟回想起童年时代的心情,不由得感到宛如一场梦。她内心中首先想探询的是:“母亲的近况如何?!至于其他人的传闻,自然会逐渐有机会听到的吧,但是母亲的状况如何,却杳无音信啊!”她看到幼弟的容颜,反而悲从中来,泪珠止不住扑簌簌地掉落。妹尼僧觉得这个小君长相相当可爱,模样似乎也有点像浮舟,因此她说:“此使者像是你的弟弟吧。想必他也想和你说话,就让他到帘内来吧!”可是浮舟却显得逡巡不前,她心想:“事到如今,何苦再与他相见呢!他早已认为我不在人世间了。我已改变模样成这般难看的尼僧形象,突然与亲人相见也自惭形秽啊!”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下定决心对妹尼僧说:“你们以为我存心对你们隐瞒,令我感到很痛苦,实在是无话可说。回想起在宇治院那会儿,你们把一个不成人形的我救活过来,多么离奇古怪!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失去了记忆,了无常态,大概是已失魂落魄,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吧。过去的事丝毫也想不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曾记得有一回,那个叫做纪伊守的人说了一番话,其中有些话使我隐隐约约想起似乎与我有关。可是后来经过仔细寻思琢磨,终于还是不能清楚地回忆起来。只记得家母一人,她含辛茹苦精心抚养我,希望我能长大成人。不知母亲现在是否还健在?只有这件事令我牵肠挂肚,至今依然念念不忘,并且经常为此而感到悲伤。今天我看到这使者童子的容颜,似乎觉得小时候曾经见过,不由得感到很亲切,不禁涌起怀念之情。然而,事到如今,就连此人,直到我死,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还活在人世间。倘若家母还健在,我只想会见母亲一人。至于那位僧都信中所写的薰大将等人,我决不想让他知道我还活在世间。恳请您想个办法,对他们说是弄错了人,他们要找的人不住在这里,而把我藏匿起来吧。”妹尼僧回答说:“此事很难办到啊!这僧都的品性,在法师们中是出名的耿直坦率,肯定早已将此事毫无保留地都说了出来。因此我即使一时能设法隐瞒,不久也会被拆穿隐瞒不住的。何况薰大将又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身份卑微者……”她着急了,喧吵了起来。其他的尼僧们都在说:“真是个世间罕见的性格倔强的性情中人啊!”于是在正屋旁边设个围屏,请使者童子小君进入帘内。小君虽然得知姐姐就在这里,但由于年纪尚小,不敢贸然直言不讳,小君说:“我这里还有一封信,敬请务必让本人拆阅。据僧都说,我姐姐确实在这儿住,但她为什么如此冷淡地对待我呢?!”说着不好意思地把眼皮耷拉下来。妹尼僧说:“哦,是啊!你太可怜了呀!”接着又说:“应该拆阅此信的人确实就在这里,但是我们这些无关系的旁人,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请你对我们说明情况呐。虽然你年龄尚小,但既然能肩负起使者的重任,想必知悉详情。”小君说:“你们冷淡待我,把我当作外人看待,我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呢。既然这样疏远讨厌我,我也就无话可说。只是我手中的这封信,主人吩咐必须直接亲手奉递给收件人……”妹尼僧对浮舟说:“这小使者说的话很在理,你不该这般无情地对待人家,太不近人情了。”她尽心竭力试图说服浮舟,还把浮舟拉到围屏旁边。浮舟带着做梦一般的心情坐了下来。小君隔着围屏窥视姐姐的模样,判明是姐姐,毫无疑问,遂走近围屏,将这封信递给她,并满怀对姐姐态度冷淡的怨恨,催促着说:“请从速回音,好让我回去禀报。”妹尼僧把小君带来的薰大将的信拆开来给浮舟看。浮舟一看,觉得行文字迹一如昔日那般优美,信笺上照例荡漾出异乎寻常的浓郁芳香。那些容易过分激动的好事者少将尼僧、左卫门等,从旁隐约窥视,内心赞叹:“真是稀世罕见,情趣深沉啊!”

  薰大将的信中说:“你过去一而再地做了许多无法言喻的不妥之事,我看在僧都面上,一概原谅。现在我只想和你谈谈梦一般的往事,心甚着急,连自己都感觉到这种愚痴实在可恨,更何况他人,不知会多么讥讽……”他没等信写完,就咏歌一首曰:

  “寻访法师蒙引道,

  不料迷途添烦恼。

  这童子小君,你还认得他吗?由于你行踪不明,悲伤之余,我把他视为你的念想留在身边照顾着他呢。”信中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言辞诚挚内容详尽。既然已收到了如此诚恳的来信,浮舟再也无法借故推诿。可是转念又想:“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如若意外地让薰大将看到我这身尼僧模样,多么难为情啊!”想到这里羞愧万分,苦恼万状。她平素本来就愁绪满怀,如今更加心绪纷乱忧郁无穷了,弄得毫无办法,终于伏地痛哭了起来。尼僧们都觉得:“此人多么不通人情啊!”对她束手无策。妹尼僧焦灼地责问浮舟:“你怎样回复呢?”浮舟回答说:“我的心情异常烦乱,请让我暂歇一会儿,再行回复。我试图回思诸多往事,竟简直毫无记忆。此信中所提的‘梦一般的往事’,我感到很诧异,究竟是什么样的梦呢?我摸不着头脑不知所云。待我心情好些之后,也许会明白写信人的意趣所指。总之今天还是请他把信带回去吧。万一送错人了,多么不合适呀!”说着将展开的信原样退还妹尼僧。妹尼僧说:“这实在太不成体统啦!这种举止未免过分失礼,使得在身边照顾你的我们这些人,对薰大将如何交代得过去呢!”妹尼僧唠叨个不停,浮舟十分厌烦,实在听不下去,遂将衣袖掩面躺了下来。身为庵室主人的妹尼僧无可奈何,只好出面略作应酬,她对小君说道:“你姐姐大概是被鬼怪附身,受痛苦折磨吧。她几乎没有正常人那样精神爽朗的时候。她自从削发为尼之后,生怕被人知晓,找上门来,会引起种种麻烦。我看见她那副模样甚为担心。果然不出所料,今天才知道她有许多伤心失意的往事,实在对不起薰大将了!近来她一直心情极坏,大概是看了来信更添烦恼之故吧,今天比往常更加神志不清了。”妹尼僧按照山乡相应的风习殷勤招待小君,但是小君童心中只觉索然无味,惶惑不安。他说:“我特别奉命作为信使前来,回去将拿什么复命呢?务请掷下只言片语,哪怕一句话也罢。”妹尼僧说:“说得是啊!”妹尼僧遂将小君的话转告浮舟,可是浮舟却一言不发。妹尼僧束手无策,只得对小君说:“你回去似乎只能据实禀报说‘小姐本人神志不清’了。这里虽说似遥隔云端,山风凄厉,不过距离京城似乎还不算太遥远,日后得便务请再来。”小君觉得两手空空无所获,在此久留也徒然,毫无意思,于是告辞返回京城。小君内心一直爱慕这位姐姐,却终于未能会面,怅惋不已,他满腔怨恨地回来拜见薰大将。

  薰大将翘首急切地盼待着小君早点归来,正在这时,看见小君垂头丧气一无所获地回来,顿时感到后悔,觉得:“特地派遣使者前去实在多余,反而扫兴。”他浮想联翩,甚至还以自己从前曾把她藏匿在宇治山庄中弃置不顾的那种心态,暗自胡乱揣摩:“会不会有别的男子效法把她藏匿在小野庵室里呢?!”

  意即僧都是小君的姐姐浮舟的师父。

  《大乘本生心地观经》云:“一日一夜出家修道,二百万劫不堕恶趣。”

  译后记

  萌生撰写《日本文学史》的念头,始于我们决心从事日本文学研究工作之初,在多年收集积累资料并加以整理研究的过程中,《源氏物语》是我们爱读的日本古典文学作品之一。我们带着喜爱、欣赏的心情细读这部千余年来影响着日本文学的紫式部著《源氏物语》,在这过程中,我们不约而同地产生要下功夫研究它并把它翻译成中文的欲望。于是我们在研究与翻译相辅相成、互为调节、穿插进行的思绪促使下,于2004年11月开始动笔翻译。

  紫式部在《源氏物语》中,将日本古代审美理念“哀”(AWALE)发展为“物哀”(MONOAWALE),之所以在“哀”之前冠以“物”这个颇具广泛性的限定词,意义是:使感动的对象更为明确。“物”可以是人,可以是自然物,也可以是社会世相和人情世故,从而深化了主体感情,内容更为丰富和充实,含赞赏、亲爱、共鸣、同情、情趣、壮美、可怜、悲伤等广泛涵义。与《源氏物语》整个题旨联系起来看,“物哀”的思想结构是重层的,可以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对人的感动,以男女恋情的哀感最为突出;第二个层次是对世相的感动,贯穿在对人情世态,包括对“天下大事”的咏叹上;第三个层次是对自然物的感动,尤其是季节感带来的无常感,即对自然美的动心。据日本学者上村菊子、及川夭富子、大川芳枝的统计,《源氏物语》一书出现“哀”多达1044次,出现“物哀”13次。“物哀”作为日本特有的美学名词,我们将日语汉字直译过来,对《源氏物语》文本的“物哀”则根据不同层次涵义的解读,用不同的汉语意译出来。

  《源氏物语》上场人物众多,人物名称叫法,多以其官职或住所作间接称呼,直接称呼其真名者极少。例如主人公源氏公子,源是他的姓,他的真名叫什么不得而知,“光君”是当时人们昵称他的绰号。又如后十回的主人公“薰君”、“丹穗皇子”等也同样。称呼女性更是如此,诸如“紫姬”、“空蝉”、“夕颜”等。男性方面,为区别人物关系,多以官职或住所称呼,诸如“左大臣”、“中将”等,女性方面多以其身份或住所称呼。但本书跨度几十年,同一官职不可能一人永远占据,或因晋升、易地、易职、隐退而变动,因此往往会出现同名异人,这就得视时间地点而加以判断是哪个人,比如“头中将”、“尚侍”等官职。侍女方面如“中将君”、“少将君”、“右近”、“侍从君”等容易混淆。书中的重要人物诸如“柏木”、“夕雾”、“丝柏木柱”、“玉鬘”等人名,一说可能是自古以来的《源氏物语》注释家们根据各自有关情节由来,给安上的名字,后人沿袭使用至今。

  《源氏物语》的原文版本甚多,大致上可分为三类:一类是河内本系统,乃河内守源光行及其子源亲行所校订,流行于镰仓时代(1192— 1333),至室町时代(1336—1573)绝迹,大正时代(1912—1926)又发现;二类是青表纸本系统,因其书封面青色,故而得名,乃藤原定家所校订,流行于室町时代之后,直至今天;第三类则是上述二类系统之外的别类系统。今天人们一般采用青表纸版本。

  《源氏物语》的注释本,在日本甚多,主要有藤原定家《源氏物语奥入》、四辻善成《河海抄》、一条兼良《花鸟余情》等。《源氏物语》的现代日语译本也很多,主要有与谢野晶子《新译源氏物语》、佐成谦太郎《对译源氏物语》、 谷崎润一郎《润一郎译源氏物语全卷》等。我们的中文译本是参考了上述各家译注版本,历经八年时光译成,其间叶渭渠不幸于2010年12月11日晚10时30分心脏病突发辞世,享年八十一岁。余下数回,唐月梅强忍哀痛寂寞,继续努力完成我们的未竟事业,奉献给读者。敬希长期以来热情支持并激励着我们的读者赐教雅正。

  唐月梅

  2012年夏

  于加州·山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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