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晚霞(二)
(日)渡边淳一2016-05-25 11:073,450

  塔野当上东洋商事札幌分公司经理来到札幌,是在五个月前的六月中旬。

  在确定调任札幌时,周围人们都向他表示了祝福。

  以前一说到调任札幌,就会产生被降职的感觉,而如今已经没有这种印象了。

  最近当上常务的有塚以及另外两名董事,都当过两三年札幌分公司经理。在公司已不像从前那样只经营特产而是把范围扩展到地产和建筑之后,尚有较大发展空间的北海道分公司就渐渐占据了主要地位。

  塔野是从总公司营销第三部主任转任札幌分公司经理的,而札幌和福冈这些地方的分公司经理大都是总公司各部门的主任或稍高级别,因此算不上什么高升,也就是向前迈进半步而已。虽说如此,只要在此位置不出什么差错,调回总公司后当上董事的可能性就很大。因此可以说,身为工薪族的塔野正面临升任董事前的紧要关头。

  但是,塔野本人对于升职并非十分执着。当上董事倒也不错,当不上也无所谓,反正升一级降一级都还是在公司里。

  塔野这种无所谓的心态,或许源自大二时被征兵入伍险些丧命的经历。

  本来他是要被送到国外战场去的,但因为偶染肺炎病卧在床未能赶上轮船,于是就留在了国内。半年之后战争就结束了,而出征国外战场的同事却因轮船在途中沉没而全部遇难。

  除了自己运气好还能说什么呢?

  由于这个原因,他大学毕业迟了两年,总算是在一九四八年毕了业,并且进入现在这家公司。

  虽说是私立,但K大学毕竟是名门,所以公司里前辈很多,而且升职也很顺利。然而,塔野总是强烈地感到,战争结束后自己的人生已属多余。

  他一想起遇难的伙伴就深感过意不去。

  塔野给人的印象是,虽然头脑聪慧、业绩优秀,却缺乏魄力,或许就是由于这种此生多余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不过,如果换个角度来看,塔野这种不太贪求升官的个性反倒对部下很有魅力,因此愿意接近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总之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这次调任札幌心里也没什么特殊的抱负和期许,就是听从公司的人事安排,调令一下立即执行,怀着极为自然的心态来到这里。

  但是,除了对工作调动的态度之外,塔野还有作为个人对调任札幌的期待。不,称之为期待或许有些夸张,说成是饶有兴趣应该最为贴切。

  那就是此次调往札幌将要单身赴任。

  塔野有两个孩子,女儿今年二十岁,是S大学英文学科的二年级学生;另一个是儿子,正在上高三。

  女儿暂且不说,由于儿子正在准备高考,所以夫人周子就得留在东京。

  每一代札幌分公司经理任期为两年,顶多也就是三年,任期届满后调回东京总公司。而且,即使外驻札幌,每月至少也有一次因公进京的机会。

  所以,塔野跟往届分公司经理一样独自前往札幌,成为所谓“札独族”。

  在地方城市里,这种单身赴任的独身族较为多见。大阪市就有所谓“阪独族”,而名古屋好像还有“名独族”。

  他们在当地各自过着独身生活,但其中仍以“札独族”最为有名。

  有名不在人多。实际上,若以人数而论,也许“阪独族”和“名独族”更多。由于从东京到名古屋和大阪坐新干线只需两三个小时,所以未必非得举家齐迁不可,利用周末回趟家也相当容易。在家有考生的情况下,单身赴任时几乎都会选择把家人留在东京。

  不过,这种便利的条件反倒模糊了独身的实质。

  虽然外驻大阪和名古屋具有想回就能回的便利,但与此相反也有不便之处。由于家属只要有意即可随时来丈夫这边,说不定哪天家里就会来人,因而未必能像真正的单身那样随心所欲地放开手脚。

  而且,外驻大阪和名古屋毫无远走他乡的感觉。若说乡愁未免夸张,但类似的感觉也是体会不到的。

  从这一点来讲,札幌则是跨越海峡的北国,能带来远走他乡的解放感。

  虽说乘坐喷气式客机只需一个半小时,但气候和食物却与本州差异很大。而且,即使夫人想来侦察监视,往返近四万日元的路费也未必轻易舍得。另外,塔野隐约感到,北国似乎有种诱发孤独浪漫梦幻的存在。

  总而言之,“札独族”这个词与解放感、悲凉感以及单身赴任的孤独感完全契合。

  由于塔野本人并非因为喜欢而成为“札独族”,所以不会从最初就期待搞什么歪门邪道。

  可是,一旦确定要去札幌,塔野就开始对“札独族”这个词产生羞于启齿的想象了。

  当然,虽说如此,作为“战时派”的他尚无勇气立刻去接近女人,只是由于暂时得以脱离一直纠缠身边的家庭羁绊,于是不觉心旌摇曳起来。

  塔野的妻子四十岁,比他小五岁,经过相亲跟他结婚,是东京山手区开私人诊所的医生的女儿,虽说算不上相貌出众的美女,也还是踏实稳重的贤妻良母。

  时至今日,塔野对妻子并无不满,觉得还算说得过去。

  不过,他虽然对妻子予以认可,但另一方面却有着某种冒险冲动。而且,他心中开始焦虑不安,感到如果继续这样活着只会突然变成老头。

  成为“札独族”向他的消沉心境投进一线光明——只要有那心思就能成事——他目前就怀有这种心态。

  但是,他虽然有幸产生这种心态,却从未搞过像模像样的婚外情。他本来就属于对性事较为淡漠的类型,而且或许由于年龄较大,他已经懒得去费口舌追求女人了。尽管对方是个夜总会女郎,但毕竟与女儿年龄相仿,于是自己倒先难为情起来。总而言之,他既不善于甜言蜜语,目前也尚未感到迫切需要。

  虽说当“札独族”已到第五个月,不过夏季的七八月间妻子女儿几乎都在这边,此外每月还有一两次进京机会。

  他现在生活起居的住所叫“旭山公寓”,在札幌市内是设施最为完备的公寓之一。

  虽然公寓位于近山高地的清静住宅区,但距离薄野也就十分钟左右车程,既有冷暖空调和热水、电话,管理员还承揽各种杂务,清扫房间也可以找家政大妈来做,地下层还有居民共用的酒吧。

  虽然套房有两居室和三居室各种户型,但由于居民多为像塔野这样的单身赴任高级白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就像一流企业分公司经理级的公寓。

  因此,在这座公寓前的广场上,每天早晨都有十多辆黑漆轿车开来排队迎接各位经理,此外还会叫来好几辆出租车。

  塔野的前任古川也是单身住在这里,三居室的套房对于他们来说稍显宽大。实际上塔野几乎不用门厅右侧那间地板房,也就把它当作储藏室放些书籍和废旧物品。

  塔野实际使用的只有朝阳的起居室和卧室。虽然三居室对于单身来说有些浪费,但这是公司考虑到家属也来同住或探亲而专为经理包租的,所以没必要顾虑太多。

  塔野每天上午九点半从这里出发,乘坐专车十五分钟即可到达公司。公司位于面临站前大街的北星大厦八层。

  分公司的面积为一百三十多平方米,职员总共二十二名,规模仅次于大阪和福冈的分公司。塔野就在其中一个隔间的经理室里办公。

  他每天的工作从听取二十五岁的秘书葛原晶子报告日程开始,一天到晚大抵都是会见访客,召开策划会议,审批文件。而在夜晚仍有很多业务上的应酬,每周会有两次饭局。

  塔野再次醒来是在上午十点多。

  第一次醒来是六点半,看了一阵报纸又睡着,所以回笼觉近三个小时。

  这一觉塔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赶着赴约却莫名其妙地找不到衣服,忘了穿鞋,于是延误了约会时间。当他赶到约会地点时那天已经过去,他感到十分沮丧。

  如此看来,塔野在睡梦中还记挂着跟美树的约会。

  简直就像春游前夕的少年……

  塔野苦笑着从床上下来。

  外面已是日升三竿,从南侧阳台越过宁静的住宅区,正面可见藻岩山。昨晚下班时飘了小雪,家家户户屋顶和山体表面化了淡妆,白雪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这是星期天的上午,此时周边依然沉静,街道上偶尔有汽车驶过,随即恢复平静。

  塔野依然穿着睡袍来到与起居室相连的厨房,将铁壶里灌上水并打着煤气灶。

  他在烧水之间刷牙洗脸。公寓里有热水管道,只需扭开水龙头,冬季也有热水。无论什么样的严寒天气,待在这里都不会挨冻。

  壶里的水烧开了,塔野端着盛有速溶咖啡的咖啡杯坐在沙发上。

  一匙咖啡加一块方糖,这是固定配比。塔野吹了吹刚沏好的咖啡,然后慢慢啜饮。

  塔野总是以一杯咖啡代替早餐,这样到了中午就会食欲大增,可以饱餐一顿。

  若在平时,喝过早咖啡之后初醒的大脑就会清爽起来,可今天却依然有些沉重。

  她真的会来吗……

  塔野小口慢啜咖啡,又开始寻思跟美树的约会。

  名片上确实写明下午两点。这并非自己强行要求,而是对方主动提出,所以应该不会有假。

  可是,商定约会的过程却显得过于简单,自己刚刚提出,对方立刻答应。一个当红夜总会女郎那么简单就能答应吗?塔野再次心生疑问。他又想到要不就先刮刮胡子,于是站到洗脸间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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