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霞(四)
(日)渡边淳一2017-12-14 12:226,231

  塔野先乘电梯上楼,进房间没过几分钟门铃就响了。

  “怎么样?”

  “管理员大叔看着我,表情怪怪的,可什么都没说哦。”

  “好,进来吧!”

  塔野点点头关上房门。绘梨子迟疑了瞬间,但脱掉长靴后就依然揣着双手很新奇似的环视屋内。

  “叔叔在这儿是一个人住吗?”

  “你都看到了。”

  “太浪费啦!”

  进入单身男子的房间,绘梨子并未露出特别警惕的神态,直接走向朝南的阳台。

  “我家就在那片树林后边。”

  鳞次栉比的住宅前方一角是密林,再向前仍是住宅区的延伸。

  “看上去倒是不太远,要不下次散步时顺便看看吧。”

  “不行哦,那里不许男性进入。”绘梨子摇摇头说道。

  “哦?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男人一进房间就会耍威风。”

  “哪有那回事?”

  “有啊!男人一进房间就把自己当成主人,什么都想发号施令。”

  “那就是说,你以前曾经让男人进过房间,对吗?”

  “倒是也有。不过,还没有像叔叔这样的老年人。”

  “‘老年人’太过分了吧?”

  “可您比我大二十岁以上吧?”

  “嗯,也就大那么多吧……”

  “不过,我还是喜欢像叔叔这样的老年人哦。”

  “你还是别叫我老年人啦!”塔野皱起眉头坐在隔着餐桌的沙发上,“你不喜欢年轻人吗?”

  “倒也不是不喜欢,但他们又粗鲁又性急,不是吗?”

  “是不是对你那样了?”

  “什么呀,叔叔?”

  “嗯,也没什么……”

  听到反问,塔野支支吾吾起来。

  “可以请我喝杯咖啡吗?”

  “速溶的行吗?”

  “只好这样了呗!”

  塔野心想,她说起话来真是毫不客气,随即去了厨房。绘梨子脱掉皮大衣,露出淡蓝色羊毛衫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

  “餐具和厨具都齐全吧?”

  “有是有,但很少用。”

  “下次我给叔叔做几个菜吧。”

  “你会做吗?”

  “我做煎蛋卷最拿手。”

  “那可拜托你了。”

  如果能在公寓里吃到她亲手做的菜肴,那可真是美妙无比。

  “砂糖和奶粉你自己看着放吧。”

  “谢谢。”

  虽然绘梨子刚才听说是速溶咖啡还说“只好这样”,但看她现在道谢的姿态,似乎并非不懂礼貌。

  “你每天几点出门去学校?”

  “学校有时去有时不去。”

  “大学有那么清闲吗?”

  “清闲极了。”

  “所以你就出来打工了?”

  “倒也不能这样说。”

  餐桌那边能看见绘梨子的腿,虽然穿着肉色丝袜,但短裙下的双腿修长而紧致。

  “你刚才说的去你房间的男人是你的男朋友吗?”

  “是我男朋友啊。”

  “于是就像主人一样发号施令?”

  “他脸皮特厚,叫我给他做饭,还问有酒没有呢!”

  “那确实是脸皮够厚的。”

  “上次我把他赶走了,以后就不来了。”

  “可是,你不喜欢那个男人吗?”

  “怎么可能喜欢呢?”

  “但是,你如果不喜欢的话就不会让他进你房间吧?”

  “叔叔真怪!”

  “哪里怪了?”

  绘梨子自顾莞尔一笑:

  “不管什么事都需要理由,是吗?”

  “理由?”

  “因为清闲所以打工,因为喜欢所以让男人进房间……”

  “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

  “有时也会不需要明确理由跟着感觉走,不是吗?”

  “哦,倒是也有那种情况。”

  “我来这里就没什么理由。”

  如此说来或许也对。或许绘梨子是想说:偶然共进午餐并打算直接回家,但跟着感觉就顺路来到了这里。

  “不过,把别人带进单身居住的房间可是非同寻常啊。”

  “那么,叔叔把我带进自己的房间也非同寻常啦?”

  “因为我是男的嘛!”

  “男的就可以,女的就不可以吗?”

  “是啊,姑且可以这样讲吧。”

  “我不明白哦……”

  绘梨子轻轻缩了缩脖子。不明白的是塔野,总之他感到自己被这只飞进来的小鸟忽悠了一回。

  “你不要咖啡了吗?”

  “谢谢款待。”

  “要不就喝点儿威士忌吧?”

  “我喝不了威士忌。”

  “你刚才好像喝过绍兴酒了。”

  “那个有点儿甜,所以我就喝了。其实我只能喝冰镇清酒。”

  “冰镇清酒吗?那就给你来点儿?”

  “不过,我白天不喝酒。”

  “你酒量不小吧?”

  “酒量虽然不小,可一旦醉了就爱哭。”

  “喝了酒会哭吗?”

  暖暖的淡蓝色高领毛衣上托着娇俏的脸庞,在娇娇女的感觉中隐含着大大咧咧的情致。

  “我的脸不对劲儿吗?”

  “我看你是因为你漂亮。”

  “我还想变得更漂亮。”

  “现在已经够漂亮啦!”

  “叔叔知道女明星杰奎琳·比塞特吗?”

  “杰奎琳·比塞特?我不知道。”

  “她在英国出生,从法国的学校毕业。我就想变成她那样。”

  “那个女明星出演过什么电影?”

  “有《布利特》和《国际机场》。不过,比起电影,她的封面照片更棒,眼睛总是水汪汪的,有种悲凉感。”

  “虽然说不上悲凉,不过你的眼睛也是水汪汪的呀。”

  “是吧?我知道让眼睛湿润的方法。”

  “能做到吗?”

  “只要想到悲伤的事就能做到。”

  “挺难的……”

  “很简单。比如妈妈被杀,自己的胳膊断了。”

  “那太恐怖了!”

  “只是对着镜子想象一下,眼睛就湿润了。”

  “那现在也是吗?”

  “因为我想象到自己被关在这里的情景。”

  “喂,别开玩笑啦!”塔野慌忙说道。

  “可是,叔叔有时也会只想象一下就流泪吧?”

  “可能也会有吧。”

  “到了叔叔这个年纪,会不会没有眼泪了呢?”

  “怎么会呢……”

  塔野啜吸一口凉下来的咖啡。

  “叔叔的夫人是在东京吗?”

  “是的。”

  “不寂寞吗?”

  “刚开始有点儿寂寞,但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不,我说的是夫人。”

  “啊,我夫人吗?”

  看样子两人的想法之间存在偏差。塔野想到这也是代沟所致,便有些郁闷。

  “眼不见心不烦,她反倒会很高兴呢。”

  “夫人很贤惠吗?”

  “哪里……”

  “你不爱她吗?”

  “早就过了那段时期了。”

  “好可怜哦……”

  “就那么回事吧,她也能接受现状。”

  “不,是叔叔好可怜。”

  “啊,我吗?”

  此轮沟通也有偏差。

  “我爸也不爱我妈。”

  “哦?”

  看样子,绘梨子已经认定塔野难为情是因为不爱妻子。也许这个特点就是年轻的标志。

  “其实我爸爱的是另一个人,只是觉得我妈可怜才一忍再忍。”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在大学里教生物。挺奇怪吧?”

  “为什么?”

  “因为他只管寻找名叫‘大和白蚁’的另类蚂蚁。”

  “可他毕竟是教授吧?”

  “蚂蚁的教授哦!”

  绘梨子缩缩脖子笑了。

  “那就是说,你父亲从这边的大学转到东京的大学去了,对吧?”

  “对。我妈因为是在东京出生的,所以特别高兴。可我爸真心不想去。”

  “那就是说,你父亲喜欢的那个人在札幌,对吧?”

  “对啊!”

  “你认识那个人吗?”

  “每天都见面。”

  “每天?”

  “是的。”

  绘梨子点头肯定。她那从套头衫立领露出的细脖颈忽然显得老成起来。

  “那个人在哪儿?”

  “在店里。”

  “店里?”

  “她是‘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

  “‘可乐必可乐’,这个名称也挺怪啊……”

  “人的脖根两边不是有锁骨吗?‘可乐必可乐’就是锁骨这个词的拉丁文发音。妈妈桑的脖子就像奥黛丽·赫本那样细长,锁骨尤其漂亮。”

  不管怎么说,这个名称很奇妙。

  塔野换了口气:“可那是你打工的店吧?”

  “是的。”绘梨子满不在乎地答道。

  “那样不会出问题吗?”

  “为什么?”

  “你在那个妈妈桑的店里打工,你父亲知道吗?”

  “他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我爸跟妈妈桑关系好。”

  “那个人确实是你父亲的情人吗?”

  “第一次是我爸领我去那儿的,当时我凭感觉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可你没有明确证据吧?”

  “‘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给我爸写信,当然是寄到我爸的学校,但我偷偷地看过。两人虽然相爱,却都在克制自己。”

  “那么,‘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知道你是他女儿吧?”

  “当然知道。妈妈桑跟我爸分手挺可怜的,所以我就去她那儿打工了。”

  “挺可怜?”

  “不是吗?她特别爱我爸,当然我爸也爱她,所以我就想给他俩搭桥。”

  “搭桥?怎么搭桥啊?”

  “写信时不动声色地告诉我爸妈妈桑的近况,或者把妈妈桑去东京的日期告诉我爸。”

  她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塔野越来越弄不明白眼前这个小姑娘了。

  “你这样做被你母亲知道怎么办呢?”

  “我妈没事儿呀。”

  “为什么?”

  “我妈根本就不是怀疑我爸的人。而且,我妈知道我爸即使有婚外情也不会抛弃她,所以特别放心。”

  “那我就不明白了……”

  “那有什么不明白的呀?我爸比我妈心眼儿好多啦!”

  “心眼儿好就可以搞婚外情吗?”

  “我爸根本就不是有勇气离婚的人。”

  看上去绘梨子好像大大咧咧,但她也许已经出乎意料地看透了真相,可不能因为是个小姑娘就小看她。塔野又换了口气:

  “那位‘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长得漂亮吗?”

  “漂亮啊,特别漂亮!”

  “多大年纪?”

  “三十二岁。”

  “是单身吗?”

  “当然是啦!”

  “你父亲多大年纪?”

  “今年刚到五十。”

  听说绘梨子的父亲比自己大五岁,塔野总算放了心。

  “下次我去一趟吧。”

  “去倒也行,可不能喜欢上妈妈桑哦!”

  “不,我不会喜欢上别人爱上的人。”

  “说是那样说,可是一旦见了面也许就会喜欢上呢。”

  “还是像你这样年轻的好。”

  “那你就可以来啦!不过,我刚才说的可别告诉任何人哦。”

  绘梨子把右手食指抵在嘴唇上。

  “我明白。”

  “我对美树小姐都没说过呢。”

  “你跟美树君关系好吗?”

  “倒也说不上好。不过,那个人特别会打扮,所以我很喜欢她。”

  “女人会因为那种事情而关系亲密吗?”

  “那当然啦!能给我一支烟吗?”

  “行,可你会抽吗?”

  “我从上个月开始练习。”

  “大学生中抽烟的人多吗?”

  “加上抽着玩儿的人,差不多一半吧。”

  绘梨子微微噘嘴神气活现地叼上一支烟,随即用餐桌上的打火机点着。虽然到此为止动作潇洒,可伸直食指与中指夹烟的手势却有些笨拙,她吸了两口就像被烟雾熏得眼睛难受,立刻皱起眉头。

  “你可以再使点儿劲吐烟。”

  “这样吗?”

  绘梨子轻轻嘬拢小嘴,塔野着迷地望着她那可爱的模样,绘梨子却突然呛得“吭吭”咳嗽起来,并慌忙把香烟放回烟灰碟。

  “你偏要硬撑!”

  绘梨子又用双手捂住嘴剧烈咳嗽,颀长的后脖颈就在塔野眼前颤动,近在咫尺伸手可触。

  若起身轻轻绕到她身后,且不说能否成功接吻,但在她后脖颈亲一下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机不可失”的煽动与“不可妄为”的警示在塔野心中交错,但现在完全可以做出抚摸后背的样子拥抱她。

  “叔叔!”绘梨子喘息着抬起脸来,“叔叔,请给我些水喝。”

  塔野去洗碗池边,在玻璃杯中接满水端了过来。

  “不好意思。”

  绘梨子一口气把水喝完,然后用左手摩挲着脖子,纤细脖颈的肌肉绷得更紧了。

  “你不用硬撑。”

  “对不起。”绘梨子点点头说道。

  “再给你沏杯咖啡吧。”

  “我要回家了。”

  “回家?”

  绘梨子只用眼睛做出肯定示意。

  “还可以多待会儿嘛!”

  “我还是回家吧。”

  “有人要来吗?”

  “没有。”

  绘梨子摇着头并开始穿大衣,急火火的动作,看样子是个想到就做的性格。

  “那太遗憾了……”

  “叔叔跟我在一起挺没趣的吧?”

  “不,没有的事!”

  “不用硬撑啦,脸上明明写着没趣嘛。”

  “没有的事!”

  “那你会吻我吗?”

  “吻你……”

  “是的。”绘梨子绕过餐桌站在塔野面前,“可以的啦!”

  绘梨子闭住眼睛噘起嘴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不知什么原因,尽管对方已经噘起嘴唇,可塔野却只是呆呆地望着。

  “快点儿叔叔!”绘梨子依然闭着眼睛说道。

  塔野只是看得出神,身体却一动不动。他觉得过了很长时间,但实际上还没过三十秒钟。

  突然,绘梨子的大眼睛宛若鲜花绽放般睁开。

  “真是个怪叔叔。”

  “可是……”

  “再见!”

  绘梨子迅速朝房门走去。

  塔野马上追过去,可绘梨子却不予理睬,蹲在门口开始穿长靴。看样子像是漫不经心,不过长靴的深咖色与鹿皮大衣十分搭调。

  “因为今天太突然了……我把这里的电话号码写给你,以后再来吧!”

  塔野从内兜掏出名片,随即把座机号写在上面。

  “如果这里没人接的话,往公司打电话也可以。”

  “不要。”

  “你生气了?”

  “没有啊。”

  绘梨子使劲摇摇头,随即翩然转身打开了房门。

  “哎……”

  话没说完房门已关,只听咯噔咯噔的脚步声在钢混走廊上渐行渐远。塔野想追出去却又怕人看见,所以止步不前。在脚步声消失后,他返回了阳台。

  虽然刚过四点半,但太阳已经沉向西山背后,初冬明亮的一天渐近黄昏。

  塔野的目光向朝南的街道追去,却没看到绘梨子的身影。由于街道不止一条,所以如果绘梨子走别的路就不可能看到。

  自己为什么不拥抱她呢?……

  事已至此塔野才心生后悔,对方明明已经要求接吻并噘起嘴唇,可自己却只是呆呆地望着。

  自己在酒吧里既能适当地开开玩笑还能神侃一番,可到了节骨眼上却束手束脚无所作为,浑身颤抖简直就像未经世事的少年。

  虽说如此,绘梨子的要求也过于唐突,尽管她已经噘起嘴唇,可自己还不敢相信她是真心。而且,她是比自己年龄小两轮的大三女生,这也令他十分介意并产生了强烈的克制心理——绘梨子与自己女儿年龄相仿,怎么能占有她的嘴唇呢?总而言之,这种刺激对于塔野来说过度强烈。

  或许是成长在二战中这辈人的悲哀,塔野毕竟只会去拥抱自己主动追求到手的女人,而且也跟不上今天初逢就接吻的速度。这种举动与塔野这辈人恋爱的那个时代反差过大。

  不过,虽说如此,却并不等于他对没有发生任何接触感到满足。非但如此,他甚至感到像是失落了重大物件。难得有只可爱的小鸟飞进来,却眼睁睁地把它放走了。

  如果当时跟她接吻的话,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形呢?他觉得那么美丽的猎物已不可能再度飞来。

  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房间里已变得昏暗,从四点到五点,初冬的黄昏会在一瞬间到来。

  走廊上响起女人和孩子的声音,可能是邻居出去采购回来,现在要准备晚餐了。

  塔野起身打开了电灯,从阳台上看到家家户户也已华灯初上。此时此刻,东京家里的妻子和孩子们也许正在共进晚餐,平时不太留意的家人团圆情景忽然令他怀念不已。

  单身生活虽然轻松惬意,但在这种时候却会带来深深的寂寞。

  塔野离开阳台坐在沙发上,餐桌上还留着绘梨子喝过的咖啡和水。

  直到刚才还跟那么漂亮的女孩单独相处,简直恍如梦幻一般。

  “那女孩不错!”

  塔野不经意地念叨了一句,发声之后慌忙回头张望——房间里当然没有别人。

  “我有些不对劲儿啊!”

  塔野又念叨一句,随即倒在沙发上。

  北海道札幌市中央区的繁华街,是日本三大“欢乐街”之一。

  北海道乡土料理。

  在二战时期度过青少年时代的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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