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满堂2016-05-30 12:2119,774

  一九七四年腊月初八,辽南的月亮湾大队知青点发生了一件怪事,圈里的一头母猪竟然跳过半人高的圈墙,跑到月亮河的冰面上玩耍,把两条后腿劈了叉,残废了。

  话长在舌头上,心里是怎么想的,话就怎么从月亮湾大队知青点点长庞秀岩嘴里直溜溜地吐了出来:“这是个阴谋,肯定是个阴谋!”话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右脚像叹号一样,狠狠地往地上一跺。

  庞点长没说错,这事儿离奇到了不贴谱的程度。那头猪已经饿得没劲儿抬眼皮,喘气都打晃,绝无气发丹田、肋生双翅、一鹤冲天跳过半人多高圈墙的可能。这明显有人在捣鬼。他作为一点之长有责任也有义务立即查出这个坏人是谁,让他好好尝尝自己的厉害……庞点长越想越激动,他要马上召开全点知青大会展开调查。庞点长把平时挂在脖子上代表权力的铁哨含在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要快吹爆了的气球,没命地吹起哨子来。

  “嘟……嘟嘟……嘟嘟嘟”刺耳的哨声像针一样,扎在了知青点里男女知青们的耳膜上,他们一个个很快跑到了食堂里集合。

  辽南的冬天,大地就像掉进了冰窖子,嘎嘎得冷。大家几乎把所有的衣服都套在了身上,围着知青点食堂的大火炉,一边哆哆嗦嗦地烤着火,一边听着庞点长深入浅出地分析案情。

  庞点长头上戴着一顶和杨子荣一个样式的大皮帽子,他阴沉着脸,像指挥千军万马,身负拯救国家和民族重任的大军事家一样,背着手在炉子前踱着步,悲愤地说:“同志们,当前阶级斗争很复杂,我们要时刻保持高度警惕。今天点里发生的事,是个阴谋,绝对是个阴谋!幕后黑手琢磨这头猪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天天在琢磨,夜夜在琢磨,就是打盹儿做梦,也在琢磨!这个人简直就是为这头猪而生,为这头猪而活!”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一个长着一对长门牙绰号叫兔子的知青,他的脸抽抽成了一团全是褶子的抹布,最后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这一笑让庞点长有些下不来台,他板起了脸,故作威地训斥道:“严肃点!你……你朴素的无产阶级感情哪儿去了?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这头小母猪,可不是一般的母猪,这是咱们点里唯一幸存的猪哇,它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说到这里他环顾大家,开始了极富感情的激情演讲,“同志们,冬天即将过去,春天就要到来,只要让春风一吹,咱这头小母猪的春心,马上就要荡漾起来……”

  赵春丽是个快人快语的漂亮女孩,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什么呀,大庞。” 庞秀岩个头长得高,同伴们都习惯叫他大庞。“你也太有革命乐观主义激情了吧?你看它都瘦成什么样儿了?还没有咱们坐的板凳肥。它想发情不假,可它得有发情干事儿的身子骨儿。”

  兔子接过嘴:“可不是怎么的,这头可怜的小母猪,要不是有猪皮挡着,骨头早像刺猬一样刺出来了。”

  大庞勉强笑了笑:“不错,它是瘦了点。但它瘦的只是皮肉,精神上没有瘦,青春是永远不会瘦的。只要它还在喘气,爱情就不会枯萎。它要恋爱,要怀孕,要生孩子,这是大自然赋予它的权力,没人能剥夺得了。如果它没有受伤,你们等着瞧好吧,到了明年秋天,那就肥成堆、猪满圈了,这是一幅多么生动喜人的社会主义丰收景象啊!到了那个时候,公社知青办来咱们点儿检查,会被这个情景所感动,会多奖励咱们几车麦麸,对不对?就连咱们大队脸上也有光,说不准儿会多给咱们几车地瓜,对不对?可现在呢,可现在呢!”大庞激动起来,失望、气愤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猪后腿让你们整劈叉了,今生今世只能像石狮子那样蹲在那里,什么事儿都干不成了。咱们的美好理想全顺着走水道走了。”

  另一个叫刘青的女孩调侃道:“我说大庞啊,你节哀吧。千万别把小屁儿当成炸弹响,事情没那么严重。唉,也是的,咱们这头猪,还是挺漂亮的,你看那身段,多苗条……”

  大庞白了她一眼说:“那是饿的!”

  “你看那尾巴……”

  “没尾巴了!尾巴都掉进了像山沟一样深的腚沟里面去了,还断了一截!这也是一桩无头案,肯定被谁割去红烧了!”说着大庞狠狠地盯着兔子看。

  兔子勉强笑了笑:“谁能干这种缺德事儿?没准是一不小心剐在哪儿剐断了。刘青说得对,咱那猪是挺漂亮的,还是双眼睛、大眼皮儿……”

  赵春丽咯咯笑了起来:“怎么说话呢?大眼睛、双眼皮儿。”兔子赶紧改口:“说错了,是双眼皮儿。”

  一场严肃的大会,愣是被这几个竖插杠子横打炮的家伙搅了局,没了肃穆的气氛。大庞有些恼了,生气地说:“屁话,谁家的猪不是双眼皮儿!”

  刘青看了看大家,挑衅地对大庞说:“小母耗子来例假——多大点儿事儿。那猪不就是肌肉拉伤吗?小毛病,离心脏还远着呢,养两天就好了。你放心,耽误不了它谈情说爱。明年春天一到,咱们给它好好打扮打扮,描着蓝眼圏,盖个红盖头,照样可以嫁出去。”

  兔子说:“谁说不是!咱们还要给它挑个条件好,最起码是公社以上单位养的公猪。咱们这头小母猪还是处女呢。现在处女多难找。”说着他不由自主地偷偷扫了女知青们一眼。

  大庞一看场面越来越失控,忙提高了嗓门,大声喊道:“都别说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他想了片刻接上了刚才的话头,“啊,我说这个人,他一直在算计着这头猪。他自以为聪明,但在目光雪亮的革命群众面前,还是露出了马脚!”

  大家随着大庞的目光,朝食堂的角落里望去。

  帅子像个没事儿人似的,低着头,嘴里正嚼着烤熟的玉米粒,嚼得嘎嘣直响。帅子就像他名字起的那样,是知青点里公认的美男子。眉清目秀,身高体健,只是眉宇间流露着狡黠和顽皮。前段时间他闲得无聊,自制了几把飞镖,拿生产队的黄牛开练,三头黄牛先后中镖受伤。他让公社人保组抓了起来,关了好几天,看要过年了,这才放回。

  刘青见他没有反应,踢了他一脚,帅子抬起头来看看大家,故作天真地笑了。

  大庞开始了有的放矢地推理破案:“猪圈的门是关着的,可小母猪为什么能跑出去呢?你们有谁见过猪跳高?没见过吧?肯定是这个人跳进猪圈,把小母猪抱出去,看着它跑远了,才喊:‘猪跑了,猪跑了!’你们就追出去了。”

  女知青荆美丽忍不住插嘴道:“大庞,你没分析错,是有人叫了。”“谁叫的?”大庞睁大了眼睛紧盯着荆美丽,她回答的结果就是侦查的答案。“没听出谁的声音。”荆美丽低下了头,小声嘟囔道。

  大庞回过头来看了帅子一眼,又冲大家点了点头:“都想想,都好好想想。这个人是谁?”见找不着答案,大庞继续他的推理:“猪为什么往冰河上跑?猪是最怕冰的,肯定是这个人故意往冰河上撵。大家呢,傻乎乎地跟着这个人撵,猪拼命地跑,跑着跑着就大劈叉了,残废了,养着没用了,就得吃肉了。”

  众人一阵言不由衷地叹息:“唉,没办法,就得吃肉了。”

  大庞抬高了声音:“这个人相当有经验,他不但懂得人体结构,还懂得猪怎么才能受伤、残废……”

  大伙儿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到帅子的脸上。帅子不嚼嘴里的烤玉米粒了,开始摆弄身旁水桶里的冰块。

  大庞看了他一眼,话里大有深意:“这个人练过功吧?跳过舞蹈吧?还会冰上芭蕾吧?着急吃肉了吧?是啊,可以理解,今天是腊八节……”

  帅子站起来朝大庞走去。众人紧张地望着他俩,以为要打起来。大庞紧张地盯着帅子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帅子笑道:“我都听明白了,你这半天是在说我。没事儿,我不生气。我刚从公社人保组放回来,这事就应该怀疑我,怀疑一切嘛!可我的问题都说清楚了,有结论了。”

  大庞说:“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结果……”帅子打断了他的话:“点长,我刚回来。回来后你还没有欢迎我、拥抱我。来,咱们拥抱一下!”说着他夸张地展开双臂拥抱大庞。

  大庞一把推开了他说:“你少拿资产阶级这一套来腐蚀我。”

  帅子冲上前紧紧地搂住大庞,不停地拍打着他说:“大庞啊大庞,在公社人保组这些日子,我真的非常想念你,真的,你是哥们儿,是朋友。我算来算去,在月亮湾这些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帅子哽咽了。

  大家咧着嘴看他俩,有好戏瞧了,谁都知道帅子肯定要一报还一报,开始调理大庞了。

  大庞装着被感动了:“帅子,别这样说,跌倒了再爬起来,只要你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还会有出路的。庭院里练不出千里马,花盆里育不出万年松,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

  帅子也是感慨万千:“朋友啊,到底是好朋友啊,路遥知马力……”“哎哟!”大庞突然尖叫了一嗓子,猛地推开帅子,不顾一切地解开腰带,把手伸进去掏什么。

  女知青们都捂上了眼睛,有的叫道:“干什么呀你!”

  “赶紧报告大队,大庞大白天脱裤子耍流氓。”

  “咣当”一声,一个拳头大小的冰块从大庞的裤腿里掉下来。大家这才知道是怎么一码事儿,都笑疯了。

  查归查,打归打,残废的猪马上要杀了吃肉。留着就得消耗口粮,知青点里缺的就是口粮。

  大家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锅,点柴烧水。上来两个人,用杠子抬起那头可怜的小母猪,朝杀猪床走了过去。猪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拼命地尖叫着,释放心里的极度恐惧。

  枯燥的生活令人把杀猪这档子残忍事儿,也当成了娱乐。众人默默地跟在后面,垂着头,做哀悼状。有的人嘴里还有板有眼地哼起了哀乐。

  猪绑到杀猪床上后,帅子扶正了头上戴的高高的土耳其皮帽子,手里拿着杀猪刀,动作夸张地摆起了屠夫的架势。他学着大庞的口气,严肃地对大家说道:“这头猪马上要告别我们了,它使我们活着的人,一想起它心里就非常难受。”

  众人像合唱一样扯着嗓子喊道:“非常难受!”

  帅子哽咽了:“它的一生很不容易,任打任骂,任劳任怨,吃的是猪狗食,还经常吃不饱。想起这些,我真的不忍心动手啊……”

  “你的心情我们是可以理解的!”

  “是啊,让我们在胃口里怀念它吧。敬礼!”

  大家认真地向猪致敬,这是真诚地向猪致歉。

  帅子握着杀猪刀朝猪脖子扎去。动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目光定在了对面的知青点门口黑板报前。众人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姑娘一手提着旅行袋,正在看黑板报。她是个少有的美人儿,所有称赞姑娘漂亮的词儿,都可套在她身上。无怪帅子冷不丁瞅她一眼,立马就傻呆了,忘了他正想干的事儿。

  帅子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呀?一个平时和帅子关系不错、叫李占河的同伴说,不认识。看样子像串点的,是谁的同学吧?兔子说,看样子不像,比咱大五六岁,是谁的姐姐吧?

  “长得挺漂亮,气质不错!”

  “看上了,弄她?”

  帅子摇头说,现在不行,他现在是监管期间,不能再惹事儿了!兔子吐了一口唾沫说,那他代表帅子去弄她,主动送上门,错过就是罪过。

  帅子说,随便,反正他没心情。他现在的事儿是杀猪!说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完成了它最后的呼唤。

  兔子朝姑娘走了过去,走近了,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了对方好几眼。姑娘像是老和尚入定,没有反应。兔子流里流气地开了口:“喂,哪来的?”姑娘还是没理他,继续专心地看着黑板报,自言自语:“这也叫文章?也敢登出来?”兔子嬉皮笑脸地套近乎:“哎,问你呢。哪来的?进去烤烤火吧,天多冷啊。”

  姑娘还在看黑板报,摇着头自语道:“巴掌大的文章,竟然错了八个字!还有脸往上写。”

  兔子朝姑娘走近了一步,两人脸对着脸,身体快贴到一块儿了。兔子又问,跟你说话呢,哪来的?姑娘这才看了兔子一眼,用打发的语气说,随便走走!

  人家爱答不理,兔子的嘴不能闲着,他问姑娘是串点的?姑娘摇了一下头。他毫不气馁,接着问是探亲的?姑娘又摇了一下头。兔子故意惊呼,明白了,离家出走到这儿流浪来的?

  姑娘觉得他很好玩儿,就笑了笑。兔子突然热情似火地说:“那就快进屋!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得到阶级兄弟的温暖,我不给你温暖谁给你温暖?一肚子苦水,咱俩热炕上倒,快进屋,快进屋……”

  兔子右手抢过姑娘的旅行袋,左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来的正在节骨眼上,看见没,我们正在杀猪呢。你先到热炕上歇歇乏,一会儿大肥猪肉炖粉条子,就热乎乎地端到你跟前了。咱姐弟俩一边等上菜,一边嗑瓜子,唠唠嗑,你把眼泪和苦水,尽情往你弟弟这儿倒!”

  姑娘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了笑,真跟着他进了屋。

  那边帅子已经把比一只草狗大不了多少的小母猪开了膛,开始血淋淋地往外掏肝掏肺了。在旁边打下手的李占河,一直盯着兔子和姑娘进了屋,又是着急,又是高兴地叫道:“嗨!这就上手了!简直比猪血往外喷得都快!”

  大庞也笑了:“整玩这个业务,兔子是行家。多少无辜的漂亮女人让他的迷魂汤灌倒了。嗨,这闺女又完了!将来咱们怎么和人家家长交代啊,你说是不是啊,帅子?”帅子低着头专心地掏出猪的内脏,没有吭声。

  一个叫大华的知青说:“不至于那么严重吧?弄不好兔子和她认识,要不然三言两语,那个女的就跟他进了屋?”李占河说:“你知道什么呀?全世界的漂亮女人兔子都认识!”

  帅子突然放下杀猪刀说:“我来尿了,先上趟厕所。”说着急匆匆地走了。大华盯着帅子的背影,坏笑道:“嘘!有感觉了,有感觉了,你们看见没,帅子走路都是撇着腿儿走!”

  大家起哄地笑了起来。在屋里,兔子和姑娘处得挺近乎,两人盘腿坐在热炕头上。兔子还是觉得不解渴,又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套近乎说:“我看你挺面熟的,好像在哪见过。在哪儿呢?在哪儿呢?”脑袋在姑娘面前晃来晃去。

  姑娘说:“我看你也挺面熟的,在哪儿呢?让我想想……”兔子一拍脑袋,叫道:“对了!”姑娘一拍大腿说:“想起来了!”

  兔子说:“在县城,向阳饭店,对不对?”姑娘点点头说:“那天你喝醉了,摔了人家六个碗,七个碟!”兔子想了想说:“还有两瓶酒,对不对?”姑娘绘声绘色地说:“你当时还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拍着大腿说,他妈的,这辈子回不了城啦,还把鼻涕往人家饭店墙上甩……”

  兔子把手伸到姑娘面前说:“握握手,握握手,咱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了。有缘千里来相会,弟会保护好你的,谁欺负你了,你就跟我说,我削死他。”兔子一拍自己的胸脯,“我要是打不了他,我还有朋友,帅子大哥。你听说过这个人吧?人家父母是搞艺术的,知识分子,帅子大哥会跳芭蕾。打架可灵巧了,再加上能豁出命,眼珠子一红,长腿一扫,那地上就得哎哟哎哟倒一大片,你信不信?”

  姑娘让他说得笑了,兔子掏出了烟问,来一支?姑娘接过烟叼在了嘴上。兔子掏出火来给对方点着了烟,顺势摸了一下她的手。姑娘没恼,抿嘴一乐。兔子眯缝着眼,大口大口地吐着漂亮的烟圈儿,烟圈儿一个接着一个套在姑娘的脖子上。

  姑娘让他呛得咳嗽起来:“你们知青点能人可真不少啊,你再给我说说,要是这个点好,我就在这儿落户了。”兔子又朝姑娘身边凑了凑,瞅对方不注意,故意吹了一下烟灰。姑娘的眼睛让烟灰眯了,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我眼睛眯了。”兔子说:“是吗?快让我帮你吹一吹。”说着凑到了近前,为她吹起了眼睛,两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这屋里忙乎屋外也没有闲着。窗外聚着一大堆人,屏住呼吸扒着窗缝,瞧好戏。李占河也在这些人当中,他看清楚了,像战场上的通讯员一样,猫下腰,轻手轻脚地跑到杀猪床前,压低了嗓门激动地喊道:“弄上了,弄上了!那个女的都躺在炕上了!”“完了,又一个姑娘牺牲了!”大庞这一声叹息,不知是嫉妒还是懊悔。

  帅子刚上完厕所回来,一听这话打了一个愣神儿。

  就在这时,屋子的门“咣当”一声被人从里面冲开了,像是在院子里响了一声锣,众人一惊,急忙朝门口望去。只见兔子满脸是血地从里面滚落了出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他顾不得爬起来,趴在地上胆怯地叫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撞到枪口上了!”

  大家正在纳闷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见那个姑娘披着军大衣,神态威严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全院子里的人除了兔子,都看着她,姑娘大声说:“都到我这儿集合!”语调虽不高,但不怒自威。

  众人被这一嗓子镇住了,傻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怎么?我说的话你们没听见?都到我这儿集合!”她的话就是命令,有一个人动,大家都跟着动了起来,围拢到她身旁。

  姑娘的语气和缓了些:“今天是腊八节,我想和大家一起过这个节。我没空着手来,屋里旅行袋里装着个熟猪头,送给大家改善一下伙食。我的家就住在小牛庄,大家可能不认识我,我就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牛鲜花,今年二十五岁,县革委会委员,兼着县武装部副部长,我是主动要求到咱们月亮湾工作,下决心彻底改变月亮湾的落后面貌!我现在的身份是,月亮湾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兼管你们知青点工作。今天初次见面,你们知青点就给我留下了十分恶劣的印象!”

  众人木然地看着牛鲜花,唯有帅子不服气地抱着胳膊斜视着她。

  “什么恶劣的印象呢?黑板报上文不对题,错字连篇。再看看你们的宿舍,说句不好听的,脏得像猪圈。还有他。”牛鲜花一指趴在地上还没有爬起来的兔子,“他叫兔子吧?”兔子抹着脸上的血:“那是外号,我有大名。”

  牛鲜花指着兔子恨恨地骂道:“你是一个流氓,有大名有什么用?只能是为丢人用的。今天要不是过腊八,我立马就把你送进公社人保组,叫你一气蹲到二月二!帅子是谁?”帅子答应了一声:“是我。”

  牛鲜花看了他一眼:“是你?你不也是刚从公社人保组放回来的吗?那儿的滋味好受吗?”帅子话里嵌着骨头,冷冷地回敬道:“说啥呢?好受不好受我都受了。”

  牛鲜花没和帅子计较,转过脸来对傻愣着的知青们说:“好了,今天过腊八,我不想说太多,过年咱们就应该说过年话。等过了年,咱们有的是时间,再一点儿一点儿说不好听的。一句话,我早就了解了,月亮湾的知青点是全公社最落后、最差的,可以说,乌烟瘴气,臭名远扬。”

  李占河不服地大声嘟囔道:“我们都是贫下中农的后代,根正苗红,臭也臭不到哪儿去。”

  牛鲜花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说:“我要提醒大家,既然我管知青点,那我就要管出个样子来,绝不允许再这样下去了!知青点必须整顿,你们都要有思想准备!好了,不说了。咱们一起过节吧!把肉都给我炖上,我还带了几瓶好酒!”牛鲜花说罢,披着军大衣进了屋。

  牛鲜花人走了,好像她的魂儿还在,大家仍在原地立着。大庞小声对众人道:“还像电线杆一样傻立着干吗?快跟领导进屋啊!”说着他头一个跟了进去。

  过了好半天,大家才你推我搡地进了屋。就见大庞规规矩矩地站在炕前作汇报,牛鲜花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笔不停地在本上记着。

  “这猪不杀不行了,两条后腿大劈叉,都站不起来了。”

  牛鲜花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大庞,说道:“这就怪了,好好圏在猪圈里的猪,怎么会跑到冰河上呢?怎么会大劈叉呢?”

  “我也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专门开了全点知青大会想查这件事,会开了一半……唉……”

  正说着话赵春丽跑了进来汇报:“不好了,猪肝丢了一半!”

  “什么?猪肝又丢了一半?”

  赵春丽说,是啊,刚发现的。牛鲜花合上笔记本,看了看大家,自言自语地说,这个知青点有点儿意思!大庞望着牛鲜花请示说,牛队长,你看这事……

  牛鲜花语气坚决地说:“查!一查到底,不查个水落石出,我就不姓牛!”

  头号嫌疑人就是帅子,这小子没在屋里,大庞到处找他。帅子刚从厕所里出来,大庞就把他堵住说: “快点儿,牛队长要查猪肝问题,现在要找你谈话了!”

  “好,你先走,我再上趟厕所。哎呀,我肚子又绞劲儿疼了。”帅子说着两只手一捂肚子就要往厕所里钻。

  大庞一把抓住帅子说,不行,牛队长正在等着呢!他边说边推着帅子朝食堂走去。帅子问,牛队长不是在屋里嘛,去食堂干啥?大庞说,她在食堂等你,那地方正式。

  到了食堂门口,大庞从后面猛地把帅子往里一推,自己溜了。帅子一个踉跄栽进了食堂,他放眼一望,食堂里只有牛鲜花一个人,正披着军大衣坐在火炉前烤火。

  “牛队长,你找我?”帅子故作谦卑地问。牛鲜花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坐吧。”

  帅子随便捡了一条凳子,远远地离牛鲜花坐下了。他伸手刚想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又把手缩了回去,也装模作样地烤起了火。

  牛鲜花还是没有正眼看他:“你的档案我看过了。”帅子低着头烤火没有吭声。

  “你是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以牛鲜花的身份,她是在代表组织跟帅子谈话,而帅子竟然像没有听见这句带有宽恕意思的话,没露出一星半点儿感谢的意思。

  牛鲜花纳闷地问:“你能不能靠炉子近点儿?离那么远干什么?”帅子一听这话,又特意把凳子往后挪了挪说:“我嫌热。”

  “热了就把帽子摘下来吧。”

  “我头怕凉。” 说着帅子按了按头上的土耳其帽,像是怕帽子掉了。

  牛鲜花用火钩子捅着炉膛里的火,笑了笑说:“你的问题非常严重,看了几本外国书,好像有《茶花女》、《羊脂球》,还有一本是《漂亮朋友》吧?看就看了吧,还到处串点,成宿论夜地传讲。全公社十二个大队的知青点,你都去遍了吧?”

  “盛情难却,都是朋友们请……”

  牛鲜花火了:“你给我闭嘴吧!你能啊,胆敢把资产阶级的毒汁,喷洒到了全公社的知青点,知青们受到你的毒害以后,出现了集体中毒的现象。留大鬓角,穿喇叭裤、鸡腿裤,一个个屁股绷得像蒜瓣一样,两腿勒得像两个猪肘子,好多知青变得是非观念不强,好坏不分,香臭不知,革命意志衰退,一到晚上鬼哭狼嚎,到处在唱《拉兹之歌》!”

  帅子马上认错说,他有罪。牛鲜花说,更严重的是他还传播政治谣言!帅子叫屈道,他是被蒙蔽的。牛鲜花一针见血地说,少为自己辩解,为什么别人没有被蒙蔽?关键是他思想有问题。帅子态度很好,说起了套话,他要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断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使自己的思想统一到党的正确路线、方针、政策上来。

  牛鲜花突然扭过头来,严肃地盯着帅子,问他为什么镖牛?帅子说,那头牛一见他就横眉竖眼。牛鲜花觉得眼前这家伙说话很有意思,便好奇地问,牛怎么能竖着眼看人呢?说,它怎么看你?

  “是这样看。”帅子斜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牛鲜花。牛鲜花想乐,可还是强忍住,她说帅子很有表演天赋,听说还会跳芭蕾舞。帅子说他父母都是搞文艺的,他们从小就送他上少年宫学舞蹈。

  牛鲜花好像来了兴趣,问他父母都是跳舞的?帅子摇摇头说,父亲是话剧团的,母亲是曲艺团的。牛鲜花点点头说:“你的档案我都看了,你父亲叫帅是非?”

  帅子说:“对!演过话剧《千万不要忘记》,不过他是B角。”牛鲜花不知道啥叫B角,以前没有听过这个词儿,一下子让他讲糊涂了。帅子解释说,就是主角的替补,他出身不好,不让演主角。

  牛鲜花点了点头问:“你母亲是不是叫蒋玲?在曲艺团唱大鼓?我见过,小时候我跟我爹到县城里听过她唱《绕口令》,玲珑塔,塔玲珑,玲珑宝塔第一层,一张桌子四条腿儿……她嗓子太好了,像银铃似的。你为什么不学曲艺和话剧,跳起舞来了?”

  “父母说我的条长得好,天生是跳舞的料。”

  牛鲜花主导着谈话的内容,她像打太极拳,把话题又圈了回来:“咱们扯远了,说眼前的事儿吧。你特别恨那头牛?”

  “对,特别恨,我特别恨牛……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姓牛。”

  “那没关系,你还特别恨猪吧?”

  帅子弄不清牛鲜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有吭声。牛鲜花盯着他问,爱吃猪肝吧?帅子直着脖子辩解说,才不喜欢吃那个东西呢,见了就恶心,从小就不吃。牛鲜花说,看来丢的这半拉猪肝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帅子语气坚定地说,那是,他好歹也是一个讲究的人,哪能干这种事情。

  牛鲜花紧盯着帅子说,帽子不错啊,戴着挺漂亮。来,给我看看。帅子忙抬起两只手按住帽子说,免了吧,太脏了。我头出油,一股大油味儿。

  牛鲜花见帅子不肯,也就不勉强了:“猪肝好吃呀,知道猪肝有几种做法吗?”

  “不知道,我烦猪肝,没有研究。”

  “那我告诉你吧。过年的时候,它是在咱们这儿最讲究的一道菜。有熏猪肝、酱猪肝,有卤水猪肝,有爆炒猪肝,还有熘肝尖儿……”

  那年头没什么好吃的,牛鲜花说得帅子口水直流。牛鲜花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回到帅子的帽子上:“你这顶帽子是什么时候买的?我在市场上没见过呀!”

  “牛队长,我能不能上趟厕所?”

  “你不是刚从厕所里出来吗?”牛鲜花透过食堂的窗,什么都看见了。

  “我有个毛病,尿频……”牛鲜花目不转睛地盯着帅子,帅子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没声。

  “坐下,离炉子近点儿,我要和你好好谈谈心。大队决定今后你由我监管。”

  帅子无奈地挪了挪凳子,靠近了火炉。不知是紧张还是热的,一会儿脸上开始淌汗了,有心想摘下帽子,又忍住了。时间不长,一股黑红的血,从土耳其帽子里缓缓流到了帅子的腮帮子上。

  牛鲜花看着他的脸,满意地微笑着。帅子故作惊讶地说:“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头什么时候破了?”

  牛鲜花欠了一下屁股,“刷”的一声从屁股下撕下铺垫的半张报纸,递给帅子,关心地说:“擦擦,快擦擦,快流到脖领子里了。”

  帅子赶紧接过报纸,擦去左腮帮子上的血,一边擦一边故作纳闷地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儿,一会儿熟了就不流血了。”

  帅子忽地站了起来:“我得上趟卫生所。”

  牛鲜花也站了起来,一把把帅子按在凳子上,严肃地说:“你给我坐下继续烤火!今儿哪儿也别想去!”

  帅子只得无奈地坐在那儿,寻思了一会儿,语气一改,讨好地说:“牛队长,家里有几口人啊?我听说过你,那可是了不得啊,人家都叫你铁肩膀,钢姑娘,牛筋腰,铜脚掌,一天挑二百趟粪,肩膀不红不肿。劈山放炮,抡一天大锤不嫌累,插一天秧不带直起腰,光着脚走百儿八十里山路,鞋都破了,脚掌在石头上都能蹭出火星来,你也不叫苦。真佩服你,向你学习,向你致敬!”

  帅子这边瞎白话,那边他帽子里又往外淌黑血了,像蚯蚓一样往下爬着。

  牛鲜花欠了一下屁股,把剩下半张报纸也抽出来递给帅子:“你又出血了,擦擦吧!”

  帅子几乎要崩溃了,他一边擦着腮上的血迹,一边还得哄牛鲜花:“牛队长,我大叔大婶的身体挺好吧?”

  牛鲜花站起来,站在了帅子的正对面。帅子也站了起来,绝望地看着牛鲜花。

  牛鲜花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食堂门口,她又站住了,背对着他轻声说:“帅子,你父母是文化人,你还是学芭蕾的,有知识,愿读书,不要轻贱了自己!今晚写个检查,明天交给我!”说完推门走了。

  帅子一屁股蹲坐在凳子上,赶紧摘下头上的土耳其皮帽,那半拉生猪肝已经化了一大半,黏糊糊和着黑色的猪血,弄了帅子一头。

  大庞这边也是紧忙乎,他心里惦记着兔子到底占着便宜没有,小声问兔子:“你和牛队长刚才在屋里到底怎么了?没什么事吧?”

  兔子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停地往嘴里填炒豆子,像是发泄,嘎巴嘎巴嚼得挺响。知青们围着兔子默默无语。

  李占河急着问:“到底下没下手?”兔子不嚼豆子了,低着头小声嘟囔着:“毁了,可毁了……”“到底怎么毁了?你就别吊大伙儿的胃口了。”刘青让他捻得难受。

  兔子低下头说:“耗子玩猫,能有什么好结果。”大庞问道:“摸了?”兔子又往嘴里填了一粒豆子,狠狠地嚼了一个响。这就是回答。

  李占河问道:“睡了?”兔子一脸的苦笑。李占河一拍自己的大腿,叫道:“你小子赶紧找口棺材钻进去吧,你完了,彻底完了,这辈子别想回城了!”

  大庞添油加醋地说:“兔子,你这个祸惹得太大了,在月亮湾基本是没有活路了,敢摸敢睡牛大队长,她不把你往死里整才怪呢!你想啊,她现在分管咱知青,咱的小命全在她手里捏着,招工回城,她只要轻轻一摆头,你这辈子就永远扎根农村修地球吧!”

  兔子低着头,嘴里的豆子嚼得嘎巴嘎巴直响。他想了想,有了主意,开始找纸找笔写检查。他要争取个态度好,求领导从轻发落。

  笔墨准备齐全以后,兔子撅着屁股,趴在炕上开写了,大伙在旁边提词儿。大庞提第一句词儿:“见到你,我兽性大发……”“别说得那么难听。”刘青插嘴道,“叫春心萌动!”李占河提第二句词儿:“我流氓成性,把你当成了下酒菜!”大庞接着说道:“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万万没有想到啊,你就是我们新来的牛队长,铸成如此大错,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兔子一一记在纸上,他看了看大家,着急地问:“下面再说什么?”

  李占河想了想,说道:“我要狠斗私字一闪念,灵魂深处找原因!还有,这句别落下,广阔天地炼红心,扎根农村一辈子!”

  这些话兔子全写在了纸上。大庞说,这些话差不多了。写好了赶紧给牛队长送去。兔子问,她老人家在哪儿?大庞说在食堂里找帅子谈话。

  牛鲜花跟帅子谈完话从食堂里出来,天又下起了鹅毛大雪。门前的雪地里跪着一个人,把牛鲜花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原来是兔子,他身上全是雪,看样子已经跪了一段时间了。牛鲜花轻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兔子也不抬头,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纸,举过头顶:“牛队长,这是我的检查……”牛鲜花没有接检查,她看了看兔子,快步走了。兔子没有站起来,他把头慢慢埋进雪里,无声地哭了。人家连检查都不接,这仇大了,他这辈子没有回城的希望了!

  帅子真把牛鲜花的话当事儿了,他离开食堂,把头收拾干净以后,闷在屋里开始写检查。正写着,有人把两块月饼放在他的桌子上。帅子抬头一看,刘青站在他面前。刘青问他检查写完了?帅子叹气说,一个字也没写。刘青很纳闷儿,写检查对帅子这样的人来说是轻车熟路,这回就这么难写?帅子嘬着嘴说,那可不,全是猪的问题,从哪儿下手呢?

  刘青说:“不知从哪儿下手,你也得写。这个牛队长虽然比咱们大不了几岁,做事干练果断,你千万要小心。要是得罪了她,和兔子一样,这辈子别想回城了!”帅子烦躁地说:“我知道,可这个检查怎么写呢?你帮帮我。”

  刘青坐了下来,很有经验地说:“还得从灵魂深处闹革命,思想深处找原因。我先问你,你把猪在冰河上追劈叉了,这是什么问题?”

  “就是想吃猪肉呗。”

  “你的认识就这么个高度?那肯定过不了关,得拔高。”

  “怎么拔高呢?”

  “一滴水可以反映太阳的光辉,一块猪肉可以反映你的阶级立场。咱有错就检查错误,也用不着对她拍马屁,你今天在食堂里马屁拍得有些过火了。”

  “你怎么知道?”帅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我扒在门外偷听,都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说着刘青夸张地打着寒战,“哎呀,麻死了,看她听着美的,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咦?她脸上有褶子吗?我怎么没发现?”

  刘青撇了撇嘴:“你还会欣赏女人?嫩兔子一个。其实她这个人,一打眼看还可以吧,细瞅瞅,一般般。”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帅子。

  帅子问道:“什么呀?”“你自己看。”刘青突然腼腆了起来。帅子打开纸包,是一双手工织的毛袜,他感动地说:“给我这个干什么?成天干农活,好东西穿糟蹋了。”

  “你那双脚金贵,要是冻坏了将来跳不成舞怎么办?你就穿,穿坏了我再织,有我在,一辈子不缺你的袜子穿。”

  帅子一把抓住了刘青的手感动地说:“刘青,你……”“别说了,赶紧写检查,我再帮你措措词儿。”

  第二天一大早,帅子起来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揣着检查到大队部找牛鲜花。

  走到半路上,村子里的广播喇叭响了,传出了牛鲜花慷慨激昂的讲话:“社员同志们,眼看要过年了,根据公社革委会的指示精神,这个年我们要过一个革命化的年,战斗化的年。经大队支委研究,我们从今天起,每天早晨七点,要在广播里进行忆苦思甜广播,要求大家认真收听。希望大家不要忘记万恶的旧社会,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珍惜我们今天得来不易的幸福生活,搞好农业学大寨运动,把我们月亮湾建设成社会主义的崭新天地!下面,我给大家讲一讲三队的王老六,就是王玉利,在旧社会悲惨的家史……”

  帅子走到大队广播室门口,牛鲜花的故事还没有讲完,隔着门玻璃看到牛鲜花正对着话筒,激动地讲着王老六的故事,脸上挂着泪水。

  “……王老六的母亲临咽气的时候抓着老六的手说,孩子呀,孩子,你要记住娘是怎么死的。更要记住,天下乌鸦一般黑,地主老财都是蛇蝎心肠,你要给娘报仇啊,报仇啊。”牛鲜花擦了把泪水,接着说道:“这就是王老六的悲惨血泪史!社员同志们,我们千万不要忘记啊,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阶级斗争这根弦每分每秒都要绷紧,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虽然阶级敌人现在看表面老实了,可是他们像冬天里的大葱,叶黄根烂心不死……好,今天我们先讲到这里,明天这个时间继续广播。”

  牛鲜花关上了话筒开关,把脸上剩余的泪水擦干净。一抬头发现了门外的帅子,严肃地冲他招了招手,帅子推门走了进去。他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声不吭。

  牛鲜花问:“检查写完了?”帅子小声说:“写完了。牛队长,我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充分认识了猪肝问题的严重性……”牛鲜花满意地说:“这很好,你接着说!”帅子拿出检查稿念了起来:“猪肝虽小,但问题很大,如果上上纲,提提线,这是个路线问题,立场问题。”牛鲜花听了频频点头:“不错,有高度!”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的家庭出身不好,父母又都有问题,现在还在关押期间,而我作为他们的儿子,精神上、血液里肯定还有剥削阶级的流毒……”

  “好,很深刻,触及到你的灵魂了!”

  “我们点的猪是贫下中农送给知青的,代表了大队广大贫下中农对知青的关怀体贴,可我呢?却把它追劈叉了,弄残疾了,吃肉了,还把一半猪肝偷了,这完全是剥削阶级好逸恶劳思想在作怪,也直接破坏了农业学大寨。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猪还能下崽儿,因为猪还能赶社会主义大集,为我们月亮湾争得荣誉,可我们把它吃了……”

  帅子好一通眨眼睛,好不容易才硬挤出了眼泪。牛鲜花请帅子坐下谈,帅子拘谨地坐下说:“我非常后悔,我承认我很馋,但再怎么馋,也不能偷你的肝……”

  牛鲜花说,确实不能偷。帅子接着说,偷了你的肝以后……“慢,”牛鲜花听出了帅子话里的问题,“不是偷了我的肝!”

  “对,不是你的肝,是偷了我们知青点的肝。不,是偷了猪的肝……”

  “不,不是猪的肝,是集体的肝;不,是猪的肝,猪的肝。”绕来绕去绕成了绕口令,牛鲜花突然想笑,但她忍住了,“看样子你非常愿意吃猪肝?”

  “我的肝不好,都说吃什么补什么,我想以肝补肝。”

  牛鲜花听了有些惊讶:“哦,你的肝有什么问题?检查过了吗?”

  “以前得过黄疸性肝炎,基本上好了,但大夫说不能干重体力活。”

  “有诊断书吗?”

  “有,我交给民兵连长石虎子了。”

  牛鲜花点了点头:“你的检查还不够深刻。虽然上了纲上了线,但是不够具体,有点儿强拉硬拽的感觉。我给你推荐一篇小评论,题目叫《筷子头上有阶级斗争》,你可以看看,写得非常好。这篇文章说,一个地主请一个知青吃饭,有人批评他说,这个地主没安好心肠,要腐蚀拉拢他下水。这个知青说,没什么,吃吃喝喝是生活小事。这篇文章说,否!吃吃喝喝绝不是生活小事,筷子头上有阶级斗争!请问,在万恶的旧社会,地主老财请我们穷人吃吃喝喝过吗?”

  帅子马上脱口而出,没有,绝对没有!牛鲜花说这就对了,小评论说得多好啊!帅子顺着竹竿爬,赞叹说,太好了,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人家的检查真深刻!

  “人家的检查?不,那是人家的小评论。好了,这个问题先不谈了,你继续写检查。下面我向你宣布一下我监管你的规定:一、你跟着我劳动,每天都要写思想汇报;二、如果离开月亮湾,必须向我请假。”牛鲜花说一条,帅子听话地重重点一下头。

  牛鲜花说到做到。当天上午知青们要干的活儿是从树林里往外抬已经砍伐倒的树。树太大太沉了,只能是一群人一起抬。牛鲜花和帅子抬着同一根杠子,走在这群人的最前面。

  地上雪积得老厚,走起来很费劲儿,帅子累得呼呼直喘,一边走一边说:“牛队长,我对猪肝有了更深刻的认识。”牛鲜花也喘得厉害:“很好,不过思想改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征途上处处有阶级斗争,是艰苦的,长期的。”

  “可总得有个头吧,我的检查什么时候才能通过呢?”

  “不着急,慢慢检查吧。对了,你现在还能跳芭蕾吗?”

  “能,扮演洪常青和大春我最拿手。”

  “不要把基本功扔了,以后会用得着的。”

  帅子突然扭头望着牛鲜花的头。牛鲜花注意到了,忙问他看什么?帅子说牛鲜花头上有……两人正过一个坎儿,牛鲜花打断说,朝前看,别绊倒了!

  帅子仍用眼角瞟着牛鲜花的头,牛鲜花感觉到了,佯装没看见。帅子的手朝她的头伸了过去,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牛鲜花看到了,装没看见。帅子这回不再犹豫,突然出手,飞快地在牛鲜花头发上掏了一下。牛鲜花站住了,她扭过头来愤怒地盯着帅子。帅子冲她笑着,装作没什么事儿。牛鲜花厉声喊道:“你想干什么?”

  牛鲜花恼怒的程度超出了帅子意料之外,他有些紧张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没干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你刚才在我头上掏了一把什么?想对我耍流氓?看来你们知青点成了流氓窝子了!”说着牛鲜花一下子摔了杠子大喊一声:“全体集合!”

  众人费力地放下正抬着的树,集中了起来。民兵连长石虎子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牛队长,怎么回事?牛鲜花虎着脸对石虎子说,暂时还用不着他。接着她提高声音说,好哇,月亮湾知青点真是流氓辈出啊。兔子,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兔子说,他叫王怀西。

  “王怀西?怎么不叫怀东呢?好,王怀西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女同志图谋不轨。今天帅红兵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女同志的头发,反天了是不是?帅子,你说,你刚才的举动,是不是可以再进一次公社人保组了?我见过流氓,可从没有见过你这么胆大的流氓!”

  帅子低着头一声不吭,刚才掏牛鲜花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紧紧地握着。石虎子眼睛尖,质问他手里攥着什么?帅子说,没什么。石虎子命令将手松开,帅子攥紧了拳头,就是不肯松手。

  “你要是不松手,本连长可就要不客气了。说,是牛队长的发卡还是头发?”石虎子走了过去,一把抓住帅子紧攥的那只手。帅子毫不相让,两人较起劲来。你揪我拽,地上又滑,很快摔倒滚在了一起。无论石虎子怎么掰帅子那只紧攥的拳头,帅子就是不松手。

  “都给我住手!”牛鲜花叫道,“咱们开会解决问题!”

  晚饭后,帅子低着头郁闷地出了知青点。远处,大队部橘红色的灯光亮了起来。这时村子里广播喇叭响了,是牛鲜花满怀激情地在给大家读《人民日报》社论,帅子想了想去找她。

  等牛鲜花读完社论,发表完感想,出了大队广播室,见帅子在等她。“什么事?”牛鲜花还没有从刚才读社论的铿锵情绪中走出来,义正辞严地问道。

  “我是来向你做检查的。”说着帅子打开了手里拿的检查稿,低着头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猪本无罪,但我却对它下了毒手,是可忍孰不可忍!更为严重的是,今天我又犯了错误,伸出罪恶的手,去抚摸牛队长的头,这是可耻的流氓行为,玷污了牛队长的神圣形象……”

  牛鲜花生气地摆了摆手说,闭嘴吧,她没有那么神圣,这检查稿通不过,回去吧!帅子不解地问怎么了?牛鲜花不耐烦地说,少装蒜,这检查稿里有问题!帅子不服气地问,又有问题了?牛鲜花掷地有声地说,当然有问题,有很严重的问题!

  帅子一下子火了,质问她没完没了是不是?牛鲜花昂起了头,质问他是在跟谁说话?

  “我跟你差不多就行了,折腾人没有这么折腾的。不就是一半猪肝吗?不就是我摸了一下头吗?”帅子话软了。他软,牛鲜花没软,猛地一拍桌子:“怎么?这还不是问题?差不多就行了?我告诉你,没那么简单,你说对了,你要是不作深刻的检查,就是没完没了!”

  “牛队长,你不就是拿回城压我吗?你不放绿灯,我这辈子就回不去了,是不是?好哇,我还不回去了呢,我这辈子就待在这里了,给这里留人种!我天天看你,我在这儿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破罐子破摔咣当响!”说着帅子突然抄起桌上的一把剪子,哗啦一声撕开衣服,把剪子对着胸膛,“我的检查你就是不通过,你不是要猪肝吗?好哇,我告诉你,猪肝我没有,我把我的肝取给你得了,总比猪肝值钱吧?”

  牛鲜花笑了,说道:“有意思吗?你这样做不后悔吗?再说那不是肝,那是胃口。”帅子恼怒地说:“我把胃也给你!”

  牛鲜花板起了脸,又一拍桌子:“你给我少来这一套!我什么都吃,就不吃这一套,你少给我耍流氓!没想到一个会跳芭蕾看外国小说的人,也会撒泼耍无赖,你和村里的懒汉二流子有什么两样?”

  “都是叫你逼的,狗急了也会跳墙,秀才急了也会咬人。我们这帮知青的命运在你们这帮没知识的人手里捏着玩,过瘾吧?解气吧?”

  “不要再说了,再说,你真的一辈子回不了城了!”

  帅子突然清醒了过来,他的眼里流露出了惊恐。牛鲜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牛……牛队长……我……我这是……”

  牛鲜花柔声说:“帅子,你很危险,真的很危险。”

  “牛队长,我又错了……”

  “好了,咱们说说你这个检查吧,这不是你写的,是那个叫刘青的写的吧?你一张嘴,我就闻出味儿来了,一股脂粉气,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帅子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牛鲜花没有回答帅子的提问,反问道:“你告诉我,你抓我的头发干什么?”帅子低下头没有出声。牛鲜花说:“据我调查,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毛病。”

  “牛队长,我回去自己写检查。我谢谢你,猪肝的事儿你没有当众出我的丑,让我自悟自省,你对我手下留情了,我不会忘记的……”

  “别跟我来这套,我不吃,咱俩之间没有留不留情的。我认为你还是有一定觉悟的,是主动向我承认了偷猪肝的事,这很好!”

  “牛队长……”

  牛鲜花朝他挥了挥手:“走吧,以后不要再让刘青替你写检查了,好事也会让她办坏的!”

  帅子回去把牛鲜花识破检查的事儿跟刘青一说,刘青和他一样惊讶:“这个女人眼神真够毒的,她怎么知道是我替你写的?”

  “我也不知道。不过今天的问题严重了,我当着她的面说了不少反动话,她要是哪天不高兴了,嘴唇这么一动,我这小命就交代了。”

  “这可要命了,没有别的出路,咱的小命攥在她的手里,怎么也得搞好关系,送点儿礼吧。”

  “她能收吗?”

  “大队干部哪个没收过知青的礼?关键看你送什么。不过牛队长这个礼是很难送,一般的东西她不会喜欢。”

  “那送点儿什么好?”帅子没有主意了。

  刘青琢磨了一会儿,直勾勾地看着帅子。帅子让她看得不舒服,问怎么了,怎么拿这样的眼神看他?刘青说:“帅子,为了你,我什么都舍得了,你小子将来要是变了心,真对不起我……行了,不说了,这个血由我出吧!”

  第二天一早儿,牛鲜花兴冲冲地抱着一个包裹朝大队部走去。她刚进院里,就被几个眼尖的女人发现了,看样子包裹里肯定有好东西,大家围上来让牛鲜花打开包裹给她们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没什么,我二叔从北京给我捎来一条纱巾。”

  女人们围着牛鲜花,非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纱巾。牛鲜花无奈,只得打开包裹。众人眼前一亮,里面是一条当时很少能见到的鲜红鲜红的红纱巾。大家争相传看着,赞叹着,有的还想系在自己的脖子上试试。

  牛鲜花着急了:“小心点儿,别给我弄坏了,我还没戴过呢……”她好不容易要过红纱巾,一个人躲进大队部里,站在镜子前左试右看,爱不释手。

  石虎子手里提着支半自动步枪从后面跟了进来,很正式地说:“牛队长,公社通知你去开路线教育会。”

  牛鲜花正在试戴红纱巾,头也不回地答应着:“知道了。”

  石虎子又说:“公社让你顺便把帅子带过去。”“知道了。”牛鲜花随口答着,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事情不对,猛地回过头提高了嗓门问道,“你说什么?”

  石虎子重复了一遍。牛鲜花问这又是为啥?石虎子说有人揭发帅子刚从人保组回来,又犯事了,偷猪肝。公社人保组非常愤怒,让把他带过去,估计又要押一阵子。

  牛鲜花问是谁捅上去的?石虎子从她语气里闻到了火药味儿,他感到有点莫名其妙,喃喃地说,是知青点的人汇报给他,他汇报给公社人保组的。牛鲜花质问这个人是谁?石虎子说,他不能讲。牛鲜花沉思着没有吭声。

  石虎子把手里的半自动步枪递了过去说:“给,把枪带上吧!我刚擦好的。”牛鲜花摇头说:“不用!”石虎子又把枪向前递了递说:“你还是带上吧,老爷岭一带最近又有狼伤人了,拿枪防防身。再说了,这个帅子是个流氓,你小心着他点儿,这小子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你和他坐在车上,一定要保持两枪杆儿的距离。”

  牛鲜花沉思了一会儿,她找到帅子,说要带他去公社人保组报到。帅子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会发生这种事情,没有火也没有闹,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跟牛鲜花走了。这多少令她有些意外。

  刘青一直把帅子送到村口,又叮嘱了几句,不放心地目送他远去。

  从月亮湾到公社要翻越一座叫老爷岭的延绵大山,那儿山高林密加之大雪封山,少有人迹。帅子赶着马车慢慢地在山道上爬行。

  坐在车尾的牛鲜花,把枪横在了腿上,忍不住从兜里掏出那条红纱巾,拿在手上反复端详了一会儿后,把纱巾围在脖子上,打了个结。低头端量端量,感到不满意,解开又打,打了又解。

  “牛队长,你这个纱巾系法不对。”帅子回过头来说,敢情他一直在偷偷观察她。“应该打活结,一边短一边长,三七比例,要让长的那一边垂到第三个扣子,这样风一吹,它就能飘起来。纱巾不飘起来,就没有意思了,就没有灵性了,这是纱巾,不是毛巾。”

  牛鲜花继续按自己的想法系着纱巾,没有理会帅子的指点。帅子跳上了马车,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扯下牛鲜花的纱巾,三下两下给她系好了纱巾扣,往她手里一塞,然后继续赶他的马车。

  牛鲜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纱巾,又抬头望了望帅子的背影,气恼地问他:“你怎么回事?怎么对我这么蛮横?”帅子像是没听见似的。

  “我说的话你听没听见?”

  “牛队长,你天生是一个衣裳架子,脖子长得又细又长,系着纱巾真好看。你看,四周一片雪白,只有你胸前一点红,像一簇火焰,像一个跳动的生命,有了这一点红,雪野变得生动起来,变得……”

  牛鲜花反感地问他:“你还有什么词儿要往外吐?”

  帅子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牛鲜花板着脸教训起帅子来:“我告诉你,这次公社人保组叫你继续交代问题,你一定要端正态度,深刻地触及灵魂。你要有思想准备,少则半个月,多则两三个月,我真想像不出你为什么刚放回来,掉腚的工夫又犯了个大错误,哎呀……”牛鲜花突然惊叫起来。

  帅子回头一看,呼的一股穿山风吹来,把牛鲜花手里的纱巾吹走了。她跳下车,追逐着纱巾。帅子一见也跟着跳下车,去追撵纱巾。

  两人追着追着牛鲜花突然回过头来,对帅子大声喊道:“你给我站住!回车上去!”

  帅子听话地站住了。牛鲜花一个人去追纱巾,轻飘飘的纱巾随着风越飘越远,眼瞅着追不上了。牛鲜花站住了,望着飘远的红纱巾,心疼地流了滴眼泪。她怕帅子发现,赶紧擦去。

  牛鲜花蔫头耷脑地上了马车,帅子看着她可怜想安慰安慰她:“牛队长……”话没说完整,牛鲜花就责怪地叫了一嗓子:“都怪你!”帅子内疚地说:“牛队长,我去追吧。”牛鲜花态度坚决地一挥手说:“不追了!赶路!”帅子站住没动。牛鲜花催促道:“走啊!”

  帅子突然捂住肚子:“牛队长,我想方便一下。”

  “大便,小便?”

  “我肚子不好……”

  “快去快回!”

  帅子答应了一声,朝树林里跑去。他刚跑出了几步,牛鲜花就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你给我站住!”这是在警告。帅子听话地站住了。

  “我告诉你,你不要给我耍滑头,更不要做糊涂事,老爷岭有野兽,这地方很容易迷路!”

  “我知道。”

  牛鲜花把半自动步枪一端,“哗啦”一声拉上了枪栓,威胁说:“你要是敢跑,我一枪就撂倒你!我在县武装部当副部长的时候,枪法百发百中!”

  帅子听话似的点了点头,捂着肚子朝林子深处跑去。他看树挡着牛鲜花看不到他,没命地朝远处跑去。

  牛鲜花端着枪在林子外等了好半天,里面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她喊了一嗓子:“帅红兵,完没完?回话!”林子里没有回应。她又喊了几嗓子,林子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牛鲜花端着枪,走进了林子里,她到处找,哪儿有帅子的人影?

  牛鲜花急了,她手像喇叭筒一样,半握在嘴边,放开了嗓门大声喊着:“帅红兵,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听好了,你不要糊涂,你没有什么大问题,到公社受受教育,把问题交代清楚就没事了。可是如果你要跑,问题就严重了,就把你的一生给毁了。你这个糊涂蛋,你想没想到,你这样做这辈子还能回城吗?你想没想到,你父母天天盼着你回去,你一走了之,想没想到你的父母晚年怎么办?帅红兵,你现在出来还没事,你要是不出来,我也管不了你了,帮不了你了……”

  牛鲜花喊了半天,听到的全是大山对她喊话的回音,她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带着哭腔央求道:“帅红兵,你给我回话,给我回话……”

  四下里一片寂静,没有回话。天黑下来了,牛鲜花还在原地等帅子回来。为了驱寒,也为了给帅子指引她所在的位置,牛鲜花点起了篝火。

  牛鲜花正百无聊赖,远处传来了人走过来的“吱吱呀呀”的踩雪声。她赶紧抄起了枪,躲到了树后。时间不长,帅子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牛鲜花端着枪大喝一声:“不许动!举起手来!”她从树后面蹿了出来。这一嗓子把帅子吓了一大跳,他听话地站住了,把两手举了起来。

  牛鲜花平端着枪,警惕地慢慢走了过去。她突然愣住了,只见火光中帅子高高举起的手里,擎着那条火红的纱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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