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满堂2016-05-21 00:3916,920

  春节过后,知青们陆续返回了知青点。由帅子牵头的月亮湾大队文艺宣传队成立了。十多个爱好文艺的知青和当地青年,齐聚在知青点院子里练节目。有练吹唢呐的,有练拉胡琴的,有练打快板的,有练发声的,有练压腿的,好不热闹。帅子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给这个纠正动作,给那个做示范,忙得满头是汗。

  这群人中最轻松、最快乐的,要数报幕员郝月凤了。她仗着是村支书的女儿,跑来跑去,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也装模作样地指导两下,得瑟得要命。

  石虎子陪着牛鲜花来看文艺宣传队的队员们。帅子赶紧拍了拍巴掌,喊道:“全体集合!”大家听话地排好了队。牛鲜花看了看众人,笑吟吟地说:“嗬,大伙积极性很高啊,这就练上了?”“请宣传队领队,咱们的牛队长作指示。”帅子高声说。

  队员们热烈鼓掌。牛鲜花谦虚地摆了摆手,等大家掌声停了说:“谈不上指示。同志们,今天咱们月亮湾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正式成立了,郝支书本来要来看望大家的,公社有个紧急会议来不了啦,委托我来给大伙讲几句话。”大家又是一通鼓掌。

  “同志们,咱们这个宣传队成立得有点晚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离公社学习小靳庄文艺会演的日子已经很近了。长期以来,文艺阵地一直被资产阶级统治着,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牛鬼蛇神统治着文艺舞台。今天我们要把失去的阵地夺回来,大张旗鼓地宣传毛泽东思想,我们要搞革命的文艺,战斗的文艺,鼓舞人民的文艺,让阶级敌人闻风丧胆的文艺。我们的文艺是匕首,是响箭,要以生动的革命的艺术形式打击敌人,教育广大群众……”

  牛鲜花给大家讲完话后,饶有兴趣地看了文艺宣传队成立的汇报表演: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中《智斗》一场戏。

  帅子扮演刁德一,大庞扮演胡传魁,荆美丽扮演阿庆嫂,他们事先已经练过了几次。帅子端着架子起了个头,念白道:“哦,这么说,这个女人还真不简单哪。”

  大庞装胡传魁装得挺像:“怎么,你对她还有什么怀疑吗?”

  “不不不,司令的恩人嘛。”

  “你这个人哪。”大庞摇了摇头。

  该阿庆嫂上了,荆美丽第一次当众演出,左顾右盼,有些紧张。“参谋长,烟不好……”说到这儿她紧张得忘了词儿,现编道:“《红玫瑰》,两毛四一盒,凑合着抽一支?”

  大伙一听“哗”的一声全笑了。

  帅子赶紧往回拽戏,唱道:“这个女人……不寻常。”

  “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

  “这小刁,一点面子也不讲。”

  “这草包……”荆美丽又紧张得忘词儿了,随口唱道:“不是什么好干粮。”

  大伙让她逗得前仰后合。

  “抽烟。”帅子高声喊道,他想用自己的道白压过笑声。

  “人家不会,你干什么? ”大庞没有明白帅子的意思,竟然打起了横炮。

  帅子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唱,能演到哪儿算哪儿了:“她态度不卑又不亢。” 大家越笑,荆美丽越慌,竟然把词儿全忘了,索性胡唱一气了:“他精神有点不正常。”

  “刁德一,搞的什么鬼花样?”

  “他们到底是姓蒋还是姓庞?”

  “我待要旁敲侧击将她访。”

  “我必须花言巧语把他诳。”

  “阿庆嫂。”帅子绝望地唱道,“适才听得司令讲, 阿庆嫂真是不寻常。 我佩服你沉着机灵有胆量,竟敢在鬼子面前耍花腔。若无有抗日救国的好思想, 焉能够舍己救人不慌张。”

  下面接的是阿庆嫂一个长唱段。短句荆美丽都记不住,长段肯定全完,帅子急得就差尿裤子了。

  荆美丽果不其然乱编词,随口唱道:“参谋长,休装大尾巴狼,给我少来里格朗。一个锅,抡马勺,哥们儿义气第一桩……”

  这下大伙把这出正戏当成喜剧看了,包括石虎子在内,全都笑疯了,唯有牛鲜花绷着脸强忍着。忍到这时她再也忍不住了,皱着眉头喊道:“停停停,别唱了,什么呀,乱七八糟的,停止演练,开会!”

  文艺宣传队的队员和知青们,都聚在食堂里听牛鲜花给他们讲精神。

  会还没开,荆美丽就趴在桌子上呜呜哭了起来。刘青一个劲儿地劝她:“美丽,别哭了,你也不是有意的,牛队长会原谅你的。”

  “我在下边准备得好好的,一上场,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词儿也想不起来了。” 荆美丽抽泣着说。

  牛鲜花不耐烦地开了口:“好了,大伙没说你什么。帅子,看来样板戏排不成了。”“一台节目没有样板戏就像盖房子没立柱,撑不起架来。”帅子为难地说。

  “穿衣吃饭就家当,也不能硬撑啊。”

  “要不我来一段芭蕾舞?”

  “芭蕾舞?这合适吗?”牛鲜花一时拿不准主意。

  “怎么不合适?《白毛女》、《红色娘子军》不都是样板戏吗?我可以跳那段《北风那个吹》,男扮女装跳喜儿,肯定拿奖,把全公社都能镇了。”帅子很自信。“就算你扮喜儿,那杨白劳谁来扮啊?”石虎子插嘴说。

  帅子一听犯了愁:“你说的也是,咱点再没有会跳舞的了。”

  牛鲜花看了看大家说:“我不懂文艺,你们谁还有什么好主意?”

  一直没有出声的大庞说道:“要我看,搞样板戏人越少越好,还是让帅子来个独舞吧,让他来一段《智取威虎山》中的独舞《打虎上山》。

  “对,让帅子来段独舞,肯定叫好!”刘青一听能让帅子露脸,赶紧帮腔。

  “绝对好主意!让帅子扮杨子荣,有歌有舞,枪一甩,啪,老虎一声低吼……盖了!” 兔子兴奋得手舞足蹈。

  “对对对,这节目拿出去,那是蝎子——独份儿!最好能让杨子荣的枪喷出火来,啪!效果肯定好!”李占河等人纷纷附和。

  “到哪儿弄能喷火的枪?”石虎子说,“首先声明,民兵连的枪肯定不能动。”大家一听又都为了难。大庞蛮有把握地说,枪不是问题,他来做。牛鲜花拍板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文艺宣传队继续排练节目。这回帅子穿上了芭蕾舞练功服,随着音乐《打虎上山》的旋律不停地做着旋转、跨越等芭蕾舞动作,非常专业。帅子健壮、性感的形体,潇洒的动作,把刘青看得如痴如醉。

  牛鲜花也看得两眼发直,她看看帅子,又瞅了刘青一眼,嘴角微微一动,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大庞和李占河在旁边练枪杆诗。二人对着台词:“枪,手中的枪。枪,革命的枪!枪,革命政权依靠它,三座大山倒一旁!枪,沾满革命先烈血,敌人闻风胆气丧!枪,狠狠瞄准帝修反,阶级敌人休张狂!枪,无产阶级紧紧握,红色江山万年长……”

  大庞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不时地抽空瞟帅子一眼,心里充满了嫉妒。

  文艺宣传队这通折腾,吸引来了不少村里男女老幼跑来看,他们一边看着一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喜欢出风头的郝月凤得得瑟瑟地维持秩序:“都靠后一点,有什么好看的?别耽误文艺宣传队排练。”

  和郝月凤一样兴奋的还有兔子。禀性难移,他一边吹着笛子,一边朝一个看着他的村姑,挤眉弄眼,卖弄风骚。

  一个叫柱子叔的农民看了这个场面,生了一肚子的气,恨恨地骂道:“这些鳖犊子,吃饱了撑的,粮食给他们吃真是糟蹋了。你看帅子,那是穿的什么衣服?两个蛋包子都鼓出来了。”旁边一个村民接话道:“你还别说,这帅子还真有两下子,你看那个大劈叉,娘的,弄不好不能把大腿劈掉了?”

  大庞在牛鲜花面前冒了泡,就要兑现。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来了,在屋里又刻又钉,赶制出了一支木制的盒子枪。做好以后,大庞满意地举起枪来,装模作样地瞄了瞄,嘴里不停地发出“叭叭叭”的射击声。玩完了,拎着木头枪出了屋子。

  牛鲜花一大早就来了,坐在一旁监督文艺宣传队排练节目。帅子正在说快板《奇袭白虎团》,让牛鲜花检查,“在那一九五三年,美帝和谈的阴谋破了产……”

  大庞凑了过去,讨好地对牛鲜花说:“牛队长,道具枪我做好了,请你过目。”牛鲜花接过枪仔细看了看,称赞道:“好啊,手艺不错,还真像呢。能喷出火来?”“一点问题也没有。给你们试试?”大庞接过枪得意地说,“火药我都装好了。喏,扳机在这儿,这么一抠扳机就响了。”

  帅子停下了快板书,不放心地问:“安全吗?”大庞一边说没问题,一边给牛鲜花和帅子演示看:“别担心,这支枪的火力很小,可是声音很大。瞧,火药装在这根枪管里了,枪口都封了蜡,这儿装炸子。帅子,你试试。”

  帅子接过枪试着打了一枪,果然像大庞说的那样好使。道具枪的问题解决了,牛鲜花非常高兴,她夸奖大庞心灵手巧,给他记上一功。大庞谦虚地说,以后文艺宣传队需要什么道具说一声就行了,他全包了。

  这天傍晚,牛鲜花外出办事,在回村子的路上,无意中看见帅子穿着一身黑色紧身练功服,在雪野里一个人如痴如醉地跳着芭蕾舞。他优美地旋转着,动作充满男性的美感。

  牛鲜花站在一旁,忘情地看着。帅子打了一个旋儿,看到了牛鲜花,赶紧停了下来。牛鲜花像是被帅子窃破了心思,有点儿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掩饰道:“帅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练?”

  看样子帅子已经练了一段时间了,累得呼呼直喘:“哦,是这样,我一练功,村里的乡亲们就围观,实在不好意思,只有一个人在雪野里练才有感觉。”“别冻着。”牛鲜花关切道,“这次会演,你一个人要上好几个节目,要是感冒了可了不得。你得保护好身体,这次一定要把全公社会演的红旗给我扛回来!”帅子胸有成竹地说:“牛队长,你就放心吧,肯定没问题。”

  “我这两天琢磨,咱这台节目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够活跃,挑不起气氛。要只是参加会演好说,我和郝支书商量了,打算会演以后到其他大队去演几场,也给咱大队扬扬名。”

  “真的?要那样咱的节目是单薄了点,时间也太短,要是有段相声就好了。”

  “咱俩想一块去了。”牛鲜花兴奋地拍了一下手。

  “可传统的相声段子都是毒草,新段子吧,就有马季的《友谊颂》和《海燕》,大伙都听够了。”帅子犯起了愁。

  “咱们不会自己创作?”

  “写相声?我可没试过,手里没金刚钻儿,不敢揽这瓷器活儿。再说了,说相声得俩人,逗哏我可以试试,没人捧哏啊。”

  “我对曲艺一直感兴趣,这个相声我来写吧。”

  帅子惊喜地说,只要有本子,他保证能说响了!牛鲜花抿嘴一笑说,那她就试试看。帅子好奇地问她写啥题材,牛鲜花说写个歌颂大寨的。

  牛鲜花像是突然想起啥,说道:“帅子,你上回说要排芭蕾舞《北风那个吹》,我心里一直没放下。我想,这个节目一定要上,你先练着。”

  “我也没放下,就是愁没人扮杨白劳。”

  “这你就别考虑得太多了,到时候就有人了。”牛鲜花话里有话地说。

  这天帅子在知青点的院子里,在样板戏《打虎上山》唱片伴奏下,身穿车老板的羊皮大衣,头戴着大庞的貉子皮帽子,排练打虎上山的舞蹈动作。别说,他演的真有电影《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那股刚猛雄健的味道,赢得了围观者一片喝彩。

  牛鲜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等帅子停下来歇息的时候,走上前说:“帅子,到屋里去,给你看一样东西。”帅子跟着牛鲜花进了屋,牛鲜花从兜里拿出一沓纸,往帅子面前一递,有些害羞地说:“喏,写好了,看看吧。”帅子接了过来,惊讶地问道:“这么快?熬夜了吧?”

  牛鲜花像邀功似的,催帅子赶紧看。帅子说,相声本子光看不行,得看着本子对词儿,看看效果怎么样。牛鲜花点点头说:“行。你念甲,我念乙。”

  “这个对,习惯上甲是逗哏的,乙是捧哏的。”

  牛鲜花清了清嗓子,念道:“这回给革命观众们说段相声。”

  “哎,这不是小杨同志吗?”

  “哦,小马同志啊,好久不见了,最近你到哪儿去了?”

  “我呀,最近到大寨参观去了。”

  “哦,到大寨参观去了?那可是咱们农业战线的一面红旗,收获一定不小吧?”

  “收获确实不小。”

  “有什么收获,对大伙讲一讲,让大家都受点教育。”

  帅子打了个磕巴,念道:“英雄的大寨人民在支部书记陈永贵的带领下,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学习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坚持以阶级斗争为纲,斗私批修,战天斗地,三战狼窝掌,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大寨人民是好样的,是咱们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哎,接着说呀。”

  帅子念着念着念不下去了,沮丧地说:“唉,这哪儿叫相声啊?全是口号的罗列,我说了你别不高兴,你写的这个相声没意思,没包袱,逗不起来。”

  “嗯?什么是包袱?”牛鲜花不解地问。

  “哦,包袱就是曲艺当中的笑料,把笑料说出来就叫抖包袱,把大伙说笑了,就叫抖响包袱。”

  牛鲜花想了想说:“我还是不太明白。”

  “给你举个例子。”帅子卖弄地说,“以前侯宝林有个相声叫《贼说话》,说的是解放前家里很穷,一个贼夜里到他家偷东西。包袱出来了,贼想把他家米缸里的米偷走,可缸搬不走啊,贼想,怎么办啊?就把棉袍脱下来,铺地上,把米倒在上边想兜起来走。他呢,在炕上一伸手把棉袍提溜起来了。贼抓棉袄,抓不起来了,站在那儿纳闷儿,出声了,嗯?老婆说话了,宝林快起来,有声,有贼了。他说,睡觉吧,没有贼。说没贼,贼搭碴儿了,不能,没贼我棉袄哪去了?包袱抖响了。”

  “哦,贼遇见贼了啊。什么呀,油腔滑调,这不是说穷人窝里斗吗?这不是革命的文艺,更不是革命的包袱。我写的这个相声虽然没包袱,但主题鲜明,爱憎分明,起码内容是革命的。”

  帅子哭笑不得:“那倒不假,可咱这是说相声啊,不把人说笑了还叫什么相声?相声讲究的是说学逗唱四个字。”

  牛鲜花一脸严肃地问:“这不是四旧吧?”

  “我也说不准,那就不说它了。”帅子迟疑道。

  “我认为,不管什么艺术形式,首要的是要宣传毛泽东思想,这是根本。这是为什么人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文艺是没出路的,你说呢?”

  帅子没话可说了,苦笑着说:“那好吧,按你的说法,这个相声还是不错的。”

  “那就定了。甲有了,按你的话说就是逗哏的,乙呢?我先帮你搭把手,等有合适的人选我再撒手。这样吧,以后每天晚上到大队部去,我帮你对词儿。”

  “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在不在。”帅子为难地说。

  牛鲜花觉得帅子的话在理,想了想说:“这样吧,晚上我在喇叭里一放《北风那个吹》你就过去,时间紧任务重,咱们要只争朝夕!”

  牛鲜花拿着本子走了,这一天帅子心里全在掂量牛鲜花话里的意思。

  傍晚,帅子从野地里练功回来,发现刘青在半路上等着他,心疼地说:“刘青,你怎么在这儿?不冷吗?快回去。”刘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在这儿等着看你和牛队长交往呢。”“你这是干什么?”帅子有些莫名其妙。刘青酸溜溜地说:“帅子,我可提醒你,要小心了。最近我发现牛队长看你的时候,眼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别瞎扯了,”帅子笑了,“她怎么能看上我这个劣迹青年?再说她还比我大好几岁呢!”

  “感情这个东西可不在大小,我看你对她也挺黏糊。”

  “是吗?我承认,我对她是有一些好感。”

  “就因为她捞了你一把?”

  “不全是因为那个,她很像我死去的姐姐。你是不是怕我对她……我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早解除监管,尽早回城。”

  “我想你也不会那么傻。给!”刘青说着递给帅子一个纸包。帅子好奇地问:“什么东西?”刘青白了他一眼说:“自己打开看啊!”帅子打开纸包一看,惊喜地叫道:“巧克力!哪儿来的?”刘青得意地说:“就别问了。看好了,这可是日本货呢。”帅子赶紧拿了块塞进了嘴里,闭着眼细细地品着,好半天才睁开眼,赞赏道:“不错,太好吃了。谢谢你。”看到帅子特别满意,刘青欣慰地笑了。

  吃晚饭的时候,知青们都聚在食堂里议论排练节目的事。说话间,赵春丽趁着油灯灯光昏暗,悄悄塞给大庞一个肉罐头,大庞偷偷接了过来。他一边安慰荆美丽,一边悄悄地用刀子启开罐头,偷偷吃了一口。兔子鼻子尖,闻到肉罐头的味儿了,问道:“嗯,什么味儿?是大油味儿!”

  李占河最先发现了大庞的秘密,大声叫了起来:“哎哟,大庞在吃独食呢!我看看。”他抢过去一瞧,惊喜道,“嗬!猪肉罐头!”

  兔子一把抢了过来,使劲抽动鼻子闻着肉香。李占河开始批斗大庞:“我说大庞,你可不够意思,哥们儿姐妹们有年头没吃猪肉罐头了,你可不能吃独的,大伙说对不对?”

  众人异口同声叫道:“对,有福同享,有难共当,共产主义万岁!”说着拼命哄抢起罐头来。

  帅子一反常态没搀和这事儿,他坐在门边一边吃着饭,一边竖着耳朵听喇叭里广播的内容。帅子的反常表现让刘青发现了,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扫着帅子。

  这时喇叭里播出《北风那个吹》唱段,帅子听见马上放下筷子,悄悄走出了食堂,一溜小跑直奔大队部。刘青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他。

  帅子气喘吁吁跑到了广播室,只见屋里点着油灯却不见牛鲜花的影子。帅子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无意中发现话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拿起来一看是牛鲜花写给他的留言:帅子,相声我又修改了一遍,你拿去看看。我临时有事去六小队了,明晚再联系,一定要把这个相声搞好。

  帅子不知道,当天晚上刘青趴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宿。睡同一炕的赵春丽无论怎么问她,她都不说为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刘青渐渐发现每当喇叭里响起了《北风那个吹》唱段,帅子无论在干什么,都立即停下手头的活儿,一溜小跑地跑到大队部去见牛鲜花。哪一天喇叭里没响这个唱段,帅子就像丢了魂失了魄,干什么都没精打采。一触这事儿,刘青就伤心地大哭一场。

  这天早上像以往一样,文艺宣传队在排练节目。《智斗》那场戏让荆美丽演砸了以后,她改和刘青等人唱女声小合唱《大红枣儿》了。大家卖力地唱着,作为演出指导的帅子,像是充耳不闻,一个人坐在碾盘上愣神儿。

  牛鲜花来了,帅子的精神头一下子提起来了,他赶紧欠欠屁股腾出地方请牛鲜花坐。牛鲜花顺势坐到了帅子身边问:“哎,我改过的相声你看了吧?”

  “看过了,我稍微做了点文字上的修饰。”说着他从兜里掏出本子,递给了牛鲜花。

  牛鲜花看了一眼说:“那好,咱俩对对词儿吧。”

  “以后别说对词儿,相声里这叫溜活。”

  “好,溜活。”牛鲜花看着本子,清了清嗓子,嘴里开始念词儿,“这回给大伙说段单口相声。”

  帅子也进入了角色:“哎,这不是小杨吗?几天不见又年轻又漂亮了,咱俩站一块,好像父女俩了,吃了什么仙丹妙药了吧?”

  “去你的!哎,我说小马啊,看你这张脸,气色倒不错,又红又黑。你可别笑,一笑抬头纹都出来了,就像煮熟的蚕蛹。”

  “去你的,有这么大的蚕蛹吗?”

  “对了,要是真有这么大的蚕蛹,那得出多大的蛾子?赶上直升机了。哎,最近你到哪儿去了?”

  “我呀?我说四句诗,你猜猜到哪儿去了。”

  牛鲜花念道:“你说说看。”

  “参加工作学习忙,观摩取经走四方;大路一条奔西南,寨寨欢歌红旗扬。”

  “哦,这是一首藏头诗,你是参观大寨去了。”

  帅子得意地念道:“然也。”

  牛鲜花念着念着,点点头佩服帅子改得好,她问帅子昨晚为啥没去大队部。帅子说他没听见喇叭里播《北风那个吹》。牛鲜花纳闷了,八点时她明明放了那个曲子呀。帅子也觉得奇怪,便提出今晚去大队部练相声。牛鲜花摇头说,这两天特忙,开备耕会议,队里为种不种油莎豆和公社闹得挺僵,等她放《北风那个吹》的时候他再去。

  他俩说得怪热乎,谁都没有注意到,刘青躲在角落里正恨恨地望着他俩。

  白天练完了相声,帅子觉得溜活还有不妥的地方,晚上就在屋子里修改。刘青没好气地走进来,白了他一眼说:“刚才遇见石虎子了,说有你一封信,我到大队给你取来了。”

  帅子一把抢过信,看看信皮儿,嗓音发颤地说:“是我妈的字!她终于可以给我写信了!”说着撕开了信封掏出信看了起来,他的手直哆嗦。

  看着帅子流泪了,刘青吓了一跳,忙问帅子怎么了,他妈在信里都说啥了?帅子哽咽着说,他妈在牛棚里关得太久了,得了类风湿,病很重。她非常思念他,一再叮嘱他要好好表现,早日回城,她盼着他回去……

  刘青掏出手绢递给帅子,柔声地劝慰道:“帅子,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里刀绞似的疼。咱们一定要好好表现!你眼下在宣传队里成了顶梁柱,抓住这个机会,给大队一个好印象,咱的目的一定能达到。”

  帅子摇着头,哭着说:“刘青,有些事你不知道,牛鲜花私下对我说了,我上回被关押,吵吵得挺凶的是我串了十六个点传讲《一只绣花鞋》。实际上那个问题不大,严重的是我传了政治谣言,上边很重视,听说为此成立了专案组,内查外调好一顿忙活,他们一定要我交代出谣言的出处。”

  刘青着急地说:“你在哪儿听说的?就把那个人说出来呗。”

  “我是听下放在咱大队的王子嘉老师说的。他本来就戴着右派帽子,如果我交代出他,他就完了,我不能那么做。”

  “你呀,一个‘义’字早晚要害死你。话又说回来了,咱不能做落井下石的事。唉,也没别的办法,只有好好表现了。我看你也不能光盯着牛鲜花,郝支书那儿你也不能冷落了。”

  “我哪敢冷落他呀,可他这个人不好接近。”

  “事在人为。好了,我不打扰你了,忙你的。给你一样东西。”说着刘青递给帅子一个纸包。

  帅子打开一看,惊喜地叫道:“牛肉干?天啊,你会变啊?”

  刘青笑了:“我是牛魔王的铁扇公主。慢慢嚼,品足了滋味再咽。”她说完扭头走了。

  帅子心神不宁地望着窗外院子里的喇叭,喇叭是哑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帅子烦躁地走出屋子,出了知青点,朝大队部方向望去。他一愣,隐隐约约听到远处村子里的喇叭正在播放《北风那个吹》。

  帅子侧耳听了一会儿,转身跑进了知青点的院子里,这儿的喇叭仍没有一点儿动静。帅子快步朝大队部奔去,刘青躲在阴影地里,一路跟踪他到了大队部。

  帅子一见到牛鲜花,就急着说:“牛队长,我昨晚寻思了一宿,这个相声很难出包袱,我有一个新的想法。”

  牛鲜花好奇地让他说说看。帅子说,那个相声属于一头沉,逗哏的台词比较多,以他的叙述、介绍、评论、讲解、摹拟为主。捧哏的在听叙述的同时,与逗哏的议论,发表看法,有时提出问题请解释。更多的是为逗哏的论点作补充,通过严丝合缝的衬托,点出问题,加深矛盾,揭示主题,抖响包袱。

  牛鲜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帅子知道一下子讲这么多,牛鲜花不见得能明白,就往通俗里讲。他想先用柳活儿——学唱的方式来表现学大寨的内容,如来一段山东快书。帅子刚说了一段,牛鲜花就皱起眉头说,不伦不类,她不喜欢。

  帅子赶紧解释给她听:“山东快书完了,接着我让郭凤莲出场,说郭凤莲一看解放军打了头,不甘示弱,带领铁姑娘队的姑娘们来了小合唱。铁姑娘队的姑娘们正值妙龄,个个活泼可爱。郭凤莲也不白给,有艺术天赋,素有虎头山金嗓子之称。郭凤莲和她的铁姑娘队自编自演了一首用山西民间曲调配曲的表演唱。郭凤莲出来报幕,用当地方言:下一个节目,女声小合唱《英雄八连倒栽葱(到咱村)》。解放军都愣了,我们怎么成倒栽葱了?今天也没栽葱啊!后来陈永贵出来解释:小郭吧,她说的是倒栽葱(到咱村)不是倒栽葱,你们把倒栽葱听成了倒栽葱,是没听懂普通话哩,越解释越糊涂。后来指导员出来解释了,指导员是广东人,说广东话,这味儿:郭凤年(莲)统计(同志)说的系(是)……大伙这个乐呀。她们的歌是这样唱的,我给你学学:喜鹊喳喳迎新春,英雄八连到咱村……”

  牛鲜花让帅子逗乐了:“这歌怎么这个味儿呀?”

  “山西人唱歌也有一种浓郁的地方韵味,尤其是唱山西的小曲,每一句都会拐出几个富有韵律的小弯弯……牛队长,你看这么改好不好?”

  “太好了,就这么改。帅子,你的相声知识咋这么多?都跟谁学的?”

  “你忘了吗?我妈是曲艺团的,小时候我妈常领我到团里玩,那些说相声的都喜欢逗我,六岁的时候我还登台客串过呢。”帅子得意地说。

  两人越聊越热乎,帅子突然想起正经事儿,跟牛鲜花说他们知青点的喇叭坏了,难怪他没听见她放的曲子。牛鲜花正在兴头上,一摆手说杂事搁一边,接着说咱的节目。帅子担心地说,节目大致定下来,就是那个芭蕾舞,他心里一直放不下,跳杨白劳的不知找着没有?

  牛鲜花胸有成竹,她还是那句话,帅子好好练他的,杨白劳他不用操心。帅子心里有事儿。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牛鲜花看出他有心事,便问是啥事儿。

  帅子犹犹豫豫地说:“我妈来信了,说她得了严重的类风湿。我父母就我这么一个孩子,他们都十分想我。过年没回去,他们在牛棚里哭了整整一宿。唉,他们苦苦地盼我回城啊。”

  “我很理解你父母的心情,可什么事都得慢慢来。来,继续溜活。”

  帅子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好吧。接下来,解放军又出了个节目,是一段京韵大鼓,鼓词我正在酝酿,曲牌我可以说是驾轻就熟。接着是大寨的姑娘唱了一首歌,叫《敢叫日月换新天》,我唱给你听听:一道清河水,一座虎头山,大寨那个就在这山下边。七沟八梁一面坡,层层梯田平展展,层层那个梯田平展展。牛羊胖乎乎,新房齐整整,炕上花被窝,囤里粮冒尖,银光满屋喜气多,社员梦里也笑声甜。”

  牛鲜花听得鼓起掌来,连声叫好。

  帅子又转移了话题:“大队长,你说我什么时候能解除监管?”

  “这也得慢慢来,慢慢来。来,还是溜活。”

  “哎,好,溜活。”帅子没精打采地答应着。

  两人又练了一阵儿,牛鲜花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帅子,你说咱们演出时穿什么服装?总得统一吧?”

  “这好办,男女一律军装,知青点每个人都有,就看那几个社员了。”

  “他们借借也没问题。你呢?好几个节目都有你,就那么一件军装也太单调了。”

  “那倒也是,最好有一件长袖海军衫,蓝军裤,海军打扮。”

  牛鲜花点点头,海军衫穿着是漂亮潇洒。帅子惋惜地说,他原先有一件海军衫,后来叫山口大队的一个知青偷去了。为这事他和那人差点儿打出人命来,那知青打死也不交出衣服,很咬牙。

  牛鲜花感慨地说:“哎,你别说,海军衫就是打扮人,蓝白两色条纹,蓝得正,白得纯,一看就使人想起了大海、波浪、海鸥。我在县武装部的时候,没少经手海军衫,可惜淘换不出来,丁是丁,卯是卯,一件也不多。哎,你说外国的海军怎么也穿海军衫?”

  “是这么回事,海军衫是海军独特的服装,是水兵的象征,已经成为世界各国海军水兵的制式衬衣。你知道吗?穿海军衫的并不都是海军,苏联空降兵也穿海军衫呢。说来有一段故事。苏联空降兵有个司令,是个大将,叫什么就记不住了。他在卫国战争初期曾经是海军军官,在保卫列宁格勒战役中,他率领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和德国鬼子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牛鲜花饶有兴趣地听着帅子胡侃。

  “战斗中,士兵穿着海军衫,英勇顽强地跟敌人进行白刃格斗,德寇闻风丧胆。后来他调到空降兵部队任司令,一直保存着一件弹痕累累的海军衫,来纪念在卫国战争中牺牲的海军陆战队队员。战后,空降兵服装要改制,他为了继承和发扬海军陆战队的光荣传统,坚持把海军衫作为空降兵的制式衬衣,所以苏联空降兵至今还穿着海军衫呢。”

  牛鲜花羡慕地看着帅子说:“你知道得真多。”

  “我就愿意看军事杂志。啊,要是我有这么一件长袖海军衫,再戴一顶洗得发白的海军帽,往台上一站,嘿!”说着他亮了一个造型。

  牛鲜花看傻了。帅子收了姿势,低三下四地说:“牛队长,我好长时间没汇报思想了,通过这次排练节目,我的思想又有了很大的提高,跟你汇报一下。”

  牛鲜花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朝窗外望去,背对着帅子。

  “我觉得吧,我的问题,关键是出在和贫下中农的感情问题上。为什么这么说呢?第一,先得从我的家庭出身说起。我爷爷吧,那时候在山东老家,是平度大泽山一带最大的地主,地主是贫下中农的死对头。我爸呢,虽然念书的时候就到了延安参加革命,可是他没动过枪,一直搞文艺,还认识大右派丁玲……”帅子不知好歹滔滔不绝地讲着。

  牛鲜花一直望着窗外,突然打断了帅子的话,哎呀,下雪了,赶紧回去吧。帅子说要送送她,牛鲜花说不用,她还要人送?帅子说不管咋讲,他是男的,她是女的,于情于理都该送。他不由分说拉着牛鲜花就走。

  雪花静静地飘着,落地寂静无声。牛鲜花打着手电和帅子并肩慢慢地走着,帅子还在喋喋不休跟牛鲜花汇报思想:“总结以上三点,就足以说明,我现在的问题是,屁股还没和贫下中农坐在一条板凳上,正像你说的那样,我和贫下中农,那是瘸子坐板凳,屁股两拧着。”

  牛鲜花皱起了眉头,不满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话?”

  “对不起,这是郝支书说的。你是怎么说的来?对,你说知识青年是鱼,贫下中农是水,说的多有诗意……”

  牛鲜花突然打断了帅子的话,问道:“帅子,你和刘青在谈恋爱吧?”

  帅子没有吭声,不置可否。

  “年轻人谈恋爱,这很正常,我不反对,但是在农村这段时间恐怕很漫长,回城的路也很漫长,你们要考虑好了。要是你们两人有一个人提前回城,一个还在农村,结果会怎么样……好了,我到家了,你回吧。”说罢径直走了,头也没回。

  帅子愣在那里,反复回味着牛鲜花话里的意思,心里百感交集。

  帅子和牛鲜花溜活儿,躲着暗处盯着他俩的不单是刘青,还有那个暗恋牛鲜花的石虎子。这小子见心上人又与帅子黏糊在一起,真是又急又恨。老当上火的看客也不是个办法,石虎子想出了一个“曲线救国”的辙儿,一个弯道去了牛鲜花家,讨好她的父母去了。

  石虎子正巧遇见牛有福挑水回来,赶紧把担子抢了过来。一边往牛鲜花家走,嘴里一边不闲着,拿好话讨好牛有福:“牛大叔,你这么大的年纪了去挑水,磕着碰着了怎么办?以后你家吃水我包了。”

  “用不着,平时都是鲜花挑水。这几天她忙,顾不过来了。你找鲜花有事啊?”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寻思给她说说这些日子的民兵工作,听听她的指示。”

  说话间进了牛家。牛鲜花她妈一见,赶紧满脸堆笑地迎出屋子,招呼道:“石虎子,你找鲜花啊?这两天晚上她天天待在广播站,说是练节目呢。快歇歇,屋里喝碗水,抽袋烟。”

  石虎子殷勤地说:“大娘,不啦,挑水累不着我。哎,我看你家鸡窝不牢实,天黑了碍眼,赶明儿个我给你修修。”

  “你说你这孩子,眼里就是有营生,手也巧。”牛鲜花她妈夸起了石虎子,“这鸡窝吧,你大叔前儿舞弄了半天,还那熊奶奶样。说说他,嘴里噼里啪啦净说些屁话,撂挑子不干了。我要能干,要老爷们儿干什么?”说着硬拉石虎子进家里坐了好一会儿。

  石虎子前脚刚走,牛鲜花就回来了。她烧水在自己屋子里洗起澡来。这是她看到帅子的日记以后,开始养成的新习惯。

  她习惯了,牛有福却看不惯,对老伴说:“这丫蛋儿,才洗了几天澡?又洗上了。”见老头指责自己的宝贝闺女,牛鲜花她妈不乐意了,训老头道:“净管些多余的,闺女爱干净还不好吗?有工夫琢磨琢磨怎么把鸡窝堵严实了。还真指望人家石虎子?”

  “我不是修过吗?”

  “你那叫修吗?糊弄洋鬼子!不严实,昨晚又钻进了黄鼠狼,咬死我一只大芦花公鸡,心疼人!”

  “我看这石虎子,也是块荒料。”

  “比你强。”牛鲜花她妈提高了嗓门,讲给牛鲜花听,“鲜花,石虎子来找过你。我看他对你挺有意的,还挑什么?都老黄瓜了,咬一口老臊的,你要给我臭家里呀?”

  牛鲜花在屋里大声唱起歌来:“我爱这蓝色的海洋,祖国的海疆壮丽宽广,我爱海岸耸立的山峰,俯瞰着海面像哨兵一样,啊,海军战士红心向党……”

  牛有福吧嗒了一口烟袋锅子,生气地说:“唱,你就唱吧,就这么靠在家里,有你哭的时候!”

  牛鲜花一听又开始大声溜起相声活来:“这时候郭凤莲出来报幕(用山西方言):下一个节目,女声小合唱,《英雄八连倒栽葱》。这一下解放军都愣了——我们怎么成倒栽葱了?今天也没栽葱啊……”

  牛有福不停地吧嗒烟袋锅子,摇着头直叹气:“我说不该洗澡,这丫蛋儿,把洗澡水灌进脑袋瓜子里了!”

  第二天一大早,牛鲜花领着大队的电工到了知青点。正在组织文艺宣传队练节目的帅子以为牛鲜花又是来检查了,赶紧迎上前打招呼:“牛队长,一大早就督阵来了?”

  “你们练你们的,有人反映你们知青点的喇叭不响了,我找电工来查看一下。”说着牛鲜花瞥了一眼正在练合唱节目的刘青,刘青顿时紧张起来。

  电工顺着广播电线查了起来,很快找到了问题,广播电线竟然被人剪断了。牛鲜花立即把大庞喊了过来,让他把知青全召集到广播电线被剪断的地方,开现场会。等人到齐了,牛鲜花指着被齐刷刷地剪断了的广播电线,生气地说:“愚蠢,太愚蠢了,这事要上纲上线,问题就严重了,这是阻止我们听党中央的声音,听毛主席的声音。”现场气氛立即紧张了起来,知青们面面相觑,不知谁干的这缺德事儿。

  “大家先排练着,希望这个人到大队找我坦白,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牛鲜花说罢领着电工气哼哼地走了。

  帅子朝刘青看去,刘青心虚地把目光移向了一旁。

  回到了大队部,牛鲜花把石虎子找来,两人研究这起掐广播电线事件。石虎子说:“我做了一些调查,这件掐电线的事件,性质非常恶劣,不能就事论事,要通过现象看本质,主要还是看这些知青的家庭出身,从根上查找原因,据我判断,可以排除的是家庭出身较好的人,比如刘青、赵春丽……”

  牛鲜花冲石虎子冷冷一笑:“我知道这个人是谁,你的判断全错了!”石虎子望着牛鲜花有些发蒙,随口说:“我已经向公社人保组汇报了。”牛鲜花一听火了,质问起石虎子来:“你又向上面汇报了?你经过谁了?”石虎子说:“不汇报不行啊,这是一起重大的反革命事件,咱捂也捂不住啊,上面真的要查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正说着,刘青走了进来。牛鲜花问她有事儿?刘青点点头,说着看了石虎子一眼。石虎子很知趣,扭头走了。

  “什么事儿?”牛鲜花尽量语气平和地问道。刘青怯生生地小声说:“牛队长,掐广播电线的事儿有眉目了吗?”牛鲜花不动声色地说:“没有,你为这事儿睡不着了吧?”刘青说:“是啊,我们大伙都非常气愤。你说这个人怎么这么卑鄙啊,这完全是阻碍我们听毛主席的声音,党中央的声音,这完全是一起有预谋、有目的的反革命事件。我们建议大队党支部,一定要坚决查处,一查到底,一定要把这个人揪出来,让我们看看他的反革命真面目!”

  牛鲜花一听笑了:“你把事情想得过于严重了吧,也许掐电线这个人就是为了泄点私愤,可能她的心胸狭窄了点,心眼小了点,心情不愉快了点,就做出了这样愚蠢的事。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她现在承认了,那么就是个人的一点小问题;如果不承认,如果惊动了公社、县里,上面派人来了,那么问题就升级了,她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是吧?”

  “你分析得非常有道理,确实有高度!”

  牛鲜花看着刘青,话里有话地说:“这个人只要有一点政治常识,她应该找我谈谈,现在谈还为时不晚。千万不要自作聪明,把芝麻点儿大的事变成了西瓜,要真是那样,谁都救不了,你说是吧?”

  刘青让牛鲜花盯得心里发毛,她把目光移开,装着清白地说:“是啊,真是太愚蠢了,我真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愚蠢到家了,这个人能是谁呢?”

  牛鲜花说,她心里有数。刘青试探说,那就赶紧抓他呀,可千万不能把他放跑了!牛鲜花自信地说,她要是这样愚蠢下去,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刘青意识到自己来找牛鲜花是越描越黑,她赶紧告辞走了。

  刘青没走出多远,牛鲜花就骑着自行车从后面匆匆地追了过来,绕到她面前停了下来,累得呼呼直喘。刘青惊讶地望着牛鲜花,问道:“牛队长,什么事这么急?”牛鲜花一边喘着,一边费力地说:“刘青,刚才公社人保组来了电话,他们说要是这两天我再查不出来谁掐的电线,他们就要派人进驻月亮湾大队,那我就管不了了,这样搞下去问题会很严重,你听明白了?”刘青装糊涂地问:“你什么意思啊?”

  “你应该知道什么意思。本来我是想等这个人主动和我谈谈,只要有这个态度,我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写个检查就完了。可是现在上面都知道了,我捂也捂不住了,我也等不及了……”牛鲜花恳切地说。刘青冲牛鲜花发起火了:“你的意思是说是我干的,是不是?”“嘴不要那么硬,要不不好收场。”牛鲜花规劝道。刘青脖子一梗道:“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不怕!”

  “你会害怕的,你现在讲还不晚。”

  “真有意思,你怎么会想到是我呢?有证据吗?你要是没有证据,别看我是个知青,在你手底下管着,我的命运在你手里掐着,可我照样不怕。我告你污蔑,大不了在农村待一辈子,可你也没有好!”

  牛鲜花耐着性子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刘青,你太傻了,不要说气话,实话实说,我确实没有证据,但我敢肯定,这事肯定是你干的,你肯定要招的!”刘青口气很硬地说:“你别跟我玩敲山震虎那一套把戏了,我不是小孩子,我还有事,你走吧!”

  牛鲜花无奈地望着刘青离去的背影,急得不知说什么好。

  这天兔子嘴馋了,悄悄溜出知青点,跑到大队部旁边的代销点买了包饼干,一边吃着,一边往回走。路过大队部门前时,听到里面有陌生人说话声,兔子好奇地朝里瞅了一眼,只见大队部里有两个陌生人,正严肃的和牛鲜花说着什么。

  兔子凑上前,竖起耳朵偷听他们在谈什么。原来是公社人保组来了解广播线被掐断的情况。牛鲜花正跟人保组的人争辩,她说这点事情他们月亮湾大队党支部是完全有能力搞清楚的,希望上边不要乱插手。月亮湾大队党支部是有战斗能力的,他们这样做,说句不好听的,是对月亮湾大队党支部的侮辱!

  人保组的人赶忙解释说,他们来不是这个意思,既然石虎子同志报告了,不来说不过去。

  牛鲜花气呼呼地说,凡事不要搞得那么邪乎,不要无限上纲,不要搞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知青点的电线断了,就一定是有人故意搞破坏吗?也许是知青们无意间搞断的,也许是他们之间有什么意见矛盾,搞恶作剧,要是故意搞破坏,他们为什么不把大队广播线掐断呢?

  兔子一听知道事大了,赶紧往知青点跑。半道上让心里有事儿的刘青看着了,忙把兔子喊住了,问他跑什么呢?“坏了,这下子可闹大发了。公社来人啦,正在大队部向牛队长调查情况,要是查到这个人,肯定要蹲监狱!”兔子夸张地说。

  刘青一听脸色都变了。兔子借题发挥说,公社人保组说不破此案誓不罢休,他看见有人写了揭发材料,已经交给牛队长。是谁干的赶紧承认吧!说完他扔下刘青跑了。

  刘青呆立在那儿,想了半晌,想出了一个馊点子。她要看看知青点的人,是谁揭发她。

  当天晚上,刘青翻来覆去睡不着。见同屋的其他人都睡熟了,她悄悄穿上衣服下了炕,跑出知青点直奔大队部。

  大队部没人值班,刘青用早准备好的钳子起开窗上的一块玻璃,爬了进去。她打开手电在房间好一通翻找,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最后她来到牛鲜花办公桌前,用钳子把所有的抽屉全撬开,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看到兔子说的揭发材料。

  刘青恼火地看着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面牛鲜花的照片。照片上的牛鲜花正在幸福地微笑着。她一时控制不住自己愤恨的情绪,举起手中的钳子“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了玻璃上,把玻璃板砸碎了。砸完之后她后悔了,这事儿做的也太明显了。不过后悔也于事无补,为了掩盖,她孩子气地找了张报纸把砸碎的玻璃板盖上。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刘青赶紧逃离现场,回到知青点上炕装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牛鲜花第一个到大队部上班。她掏出钥匙正要开门锁,突然看见了窗上有一块玻璃被起掉。她警觉地走到窗前,伸头朝里面一看,只见房间里被翻得一片狼藉。

  牛鲜花不假思索地打开门进了屋,直奔广播室,打开话筒着急地喊道:“石连长,石连长,你立即到大队部来一趟,立即跑步来大队!”

  叫完了石虎子,牛鲜花开始查看现场,想从中找出线索来。她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办公桌异常,掀开了报纸,只见玻璃板以她照片的脸部为中心,呈放射状碎裂。

  牛鲜花恍然大悟,立即开始收拾屋里被翻乱的东西。收拾着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跑出屋子把门锁上,然后又费力地从窗户那个缺玻璃的口子爬进了屋里。

  石虎子听喇叭里牛鲜花的口气,猜出肯定发生了大事儿,急忙从家里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到了大队部,他发现了窗玻璃被起下一块,赶忙从那里伸头朝屋里张望,只见牛鲜花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看文件。

  “牛队长,这是怎么回事?”

  牛鲜花头也没抬继续看她的文件,轻描淡写地说:“哦,没什么。我的钥匙忘带了,正好公社来了个紧急电话,我一急就把窗玻璃起了,你怎么才来啊?”

  事情不像是牛鲜花说的这么简单,石虎子起疑地问道:“屋里怎么乱糟糟的……哎,对了,你桌子上的玻璃板怎么碎了?”牛鲜花说:“我把热水盆坐到玻璃板上给烫炸了,没事了,把门开开吧!”

  石虎子狐疑地用钥匙打开了门锁,在屋子看来看去。牛鲜花冷静得像没事儿的人一样,任他起疑。

  惹了祸的刘青原以为第二天一早这事儿被人发现后,牛鲜花等人肯定要查个翻江倒海,谁知竟然什么动静也没有。越不知虚实,她心里反倒越害怕。最后刘青实在是承受不住恐惧的心理压力,装作到代销点买饼干,来窥探大队部的动静。

  谁知不巧,她遇上牛鲜花从大队部里出来。想躲,却被牛鲜花发现了。牛鲜花径直朝她走了过来,两眼圆睁,直瞪着刘青,愤怒的眼珠子里几乎要喷出火苗来。

  “愚蠢!”牛鲜花见旁边没有人,压低了嗓门恨恨地骂道。“你才愚蠢!”刘青毫不客气地回敬了她一句。没想到牛鲜花突然扬起手臂,狠狠给了刘青一个大耳光。这一下把刘青给打蒙了,她捂着被打疼的脸,呆呆愣愣地望着牛鲜花不知所措。牛鲜花低声说了一句:“到我家去一趟!”说完转身走了。

  刘青呆呆地看着牛鲜花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茫然,不知该去还是不该去。她决定去找帅子,让他帮自己拿个准主意。

  刘青悄悄把帅子叫到没有人的小树林里,把这个意思跟帅子一说,帅子也紧张起来了,忙问她这事儿到底是不是她干的。

  “怎么就知道是我干的?”刘青狡辩道。帅子看着刘青叹了一口气:“你呀,还是不了解她。对付审查我比你有经验,嘴比你硬,可在她面前,不到三个回合就败下阵来,你远不是她的对手!”

  “帅子,这事是我干的,怎么办啊!”刘青慌神了。帅子不解地问:“你到底是为什么?”刘青哭了起来:“为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别拿我当傻子,我就想掐断你们之间的联络线!”“你傻不傻啊!”帅子一听这话,马上火了,“我为什么黏糊着她你不知道啊?这还是你的主意呢!”

  刘青擦了擦鼻涕眼泪,哽咽着说,好了,别埋怨了,说说怎么办啊!帅子想了半天说,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有啥咒念?没法子,赶紧去牛鲜花家里,见机行事,没准还有缓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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