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闹寿宴
安眠的猫2016-06-12 17:3511,546

  这日天朗气清,我收到了天后寿辰的请柬。

  静心说:“瑶池赐宴乃是天家莫大的福祉,宴上还会赏赐蟠桃,这蟠桃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结出的果子更是三千年才能成熟,珍贵莫名,是以举凡能够赴宴的仙家都觉得荣幸之至。”

  我正想问“关我何事”时,静心很善解人意地说:“如此隆重的八方盛会,少了规矩怎么行,今日我和凝神,就是奉旨来教殿下学规矩的。”

  “……”

  我觉得所谓规矩,都是人定的,守不守也是人说了算,更何况,为了上次天后召见我,煞有介事地学了一整日三跪九叩大礼,不是后来也没用上吗?

  我很委婉地表达了我的想法,静心理都没理,捧了厚厚一摞章仪典册来,置在我面前让我晚饭前通通背过,另有,背不过不许吃饭。

  简直就是强人所难!

  我搓搓手指,心念一动,指间窜出小小一团火苗,正所谓“哪里不会点哪里”,章仪典册上顷刻起了火星子。

  只是还没等烧出窟窿来,一熄即灭,我跳起来说:“谁干的?”

  这屋里统共三个人,另外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请殿下静心。”“请殿下凝神。”合着她二人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我有点讪讪,到底是灵力低微火候不够,连两个小小仙姑都能轻松制住我,头一回觉得实力才是硬道理,最好天后寿宴上能多啃几个蟠桃,好好补一补仙力。

  当下,我按捺住心火,勉强背了背,原来天界大大小小的神仙数不胜数,看门的打更的,形式多样,样样俱全,刨除仙侍若干,天兵若干,做饭的烧洗澡水的若干,光说位列仙班,能在仙谱上留个名姓的,就有上万人。

  上万人!

  我估摸着,我是里面垫底的无疑。

  尤其是当晚,我果然没有把厚厚的典册背过,肚子饿得直打鼓,心情一不好,就想找点肉吃。

  天界的吃食一贯清汤寡水,幸好我早有准备,随身还带了点孜然面。

  悄悄溜出殿门,值日星君正把天幕降下来,红霞渐远,几只晚归的仙鹤扑扇着翅膀从我眼前飞过,嘿,你别说,那鹤腿瞧着真肥……

  离我最近的一只仙鹤莫名抖了抖。

  我蹑手蹑脚跟过去,天界的仙鹤都不惧人,老老实实趴着叫我逮,至于拔毛烤肉,都是做惯了的,三两下就成了。

  烤得焦黄的鹤肉滴溜溜冒着油,阵阵肉香再配上我独门秘制的香料孜然面,稍微撒点盐巴就“嗞嗞”地冒烟,那滋味,简直绝了。

  我蹲在地上啃得正香,冷不防身后冒出一个咽口水的声音,我回头,一个穿着道袍的老头眼巴巴瞧着我,白胡子上挂着一行水渍,不时还“哧溜”一声。

  一看就是同道中人,我大大方方扯下一根鹤腿来递给他:“反正我也吃不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老头跟我一道蹲下,踌躇着说:“要不……我且尝一口……”

  这一尝就尝了一大半,吃得半边胡子都翘起来,挂了满嘴的油,害得我都没吃饱。

  老头一边啃一边痛心疾首地说:“吃肉可是修道大忌哟,你这娃娃哪里烤肉不好,非要到我门口烤哟。”

  我特别无辜:“走了大半天,就你宫里有柴火,还一点就着,没想到你都这么大把年纪了,才在天界混了个烧火的差事啊。”

  老头被一口肉噎了噎,一边咳一边抖着手说:“你没瞧见宫门上那三个滚金大字吗?”

  我眯眼瞧了瞧:“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宫吗?”

  老头更加痛心疾首:“兜率宫!兜率宫你没听过吗!”

  我说:“我书读得少,兜率宫怎么听,都像是个缝布袋的地方。”

  “……”老头气结:“罢了罢了,你是哪里的娃娃,我叫人悄悄送你回去,今日的事可不许对别人说。”说罢捏个诀,一地的鹤毛碎骨头眨眼就没了。

  我突然很忧伤,连个烧火的老头术法都比我强上好几倍,我说:“以后我能常来吗,你教我术法好不好,作为回报,我天天烤肉给你吃?”

  老头捏着胡子沉吟了一会儿,一脸挣扎地说:“不妥不妥。”

  我说:“不光有鹤肉啊,天界什么好吃的没有,你比如说,御园里养了好多梅花鹿,还有烤全羊,烧花鸭,对了,听说瑶池里好几斤沉的锦鲤有的是,你吃过烤鱼吗,把鳞片剃干净,割成一道一道的,烤好以后外酥里嫩,鱼皮金黄金黄的,鱼肉嫩白嫩白的,一口咬下去,满嘴酥脆唇齿留香……”

  “够了……哧溜。”老头咽了咽口水:“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我赶紧附和说:“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他偷眼一瞧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说:“下次来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我猛点头。

  没想到还能意外收了个师父。

  当晚美美睡了一觉,梦见我术法高深所向披靡,身披五彩霞衣,飘飘然从天而降,底下芸芸众仙见了我,各个吓得像耗子见了猫,“呼啦啦”跪倒一片,嘴里高呼着:“昭白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是不小心笑醒的。

  今日瑶池赐宴,一大早就有人来服侍我沐浴更衣,衣裳穿了一半时,墨止正好进门,我俩互望一眼,他转身就退出去了。

  我发觉他好像经常都很慌乱!

  好歹是八方水神,因与我爹同宗,地位更是众神之首,殿外嚼舌根的仙姑们整日念叨他的好,我却觉得,他哪有传闻里说得那般行止有度、进退得宜。单说定力这一条,分明还不如我呢。

  等穿戴好衣裳,他已经在梅树下等了许久,我最爱瞧他立在红梅下的背影,寂静悠然,遗世独立,远处一个过路的小仙姑也瞧着他出了半天神,末了瞧得忘了驾云,生生跌落了云头去。

  此处乃第九重天上,我还没来得及捂眼,忽然有白影一闪,那小仙姑“啊”了一半,骤然停了,腰身被他揽着,稳稳落到了我面前那棵梅树下。

  梅树许是成了精,瞧见此情此景,很配合的抖着枝子落花瓣,阵阵花雨里他驻了脚,墨发纠缠上他的腰,他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摔没摔着一类的,我没听清,转眼见小仙姑红着脸,又咬着嘴唇摇摇头,含羞带怯地提着裙子就跑了。

  我只觉心里某处痒痒的,估摸是昨日的鹤毛没理干净。

  我也提着裙子跑到他眼前:“你怎么能随便被小仙姑调戏呢,我都看见了!这招数在凡间人人都会,我早就用烂了,你可千万别上当!”

  梅树抖得更厉害了,花瓣纷纷扬扬洒了我一身,他伸手替我拂去几枚,潋滟水眸里带些揶揄:“昨日月老送给我一支签,说是红鸾星动的好兆头,我原本不信,如今看来,说不准是真的。”

  我觉得我又学到了一个新词:“红鸾星动?红鸾鸟,能吃吗?”

  他捏捏我头顶的两个小发髻:“幸而你还小,瑶池宴一会儿就开始了,别误了时辰。”

  我随他踩了同一片云头,落地时四周的目光一齐往我身上招呼,尤其是模样俊俏一些的仙姑,一边瞧我,一边嚼菜的力气都大了好些。

  我觉得大抵这就是传说中的“秀色可餐”,连走路都不由挺了挺胸脯。

  虽然我还没有胸……

  天帝端坐上首,见是我来了,嘴角一抹笑纹泛起:“昭白,过来,来我身边坐。”

  我听话地挨过去,被一旁坐着的靖阳斜睨了一眼。

  好在她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低头倒了一杯酒,就蹦跶着朝墨止去了。

  他二人言笑晏晏,我自个儿拿筷子戳着眼前的一盘菜。

  瑶池里有仙姑翩然起舞,满堂老老少少的神仙其乐融融,我仔细瞧了一圈,年纪大的白发白须,脸上的褶子堪比包子皮,年纪小的还穿着红肚兜,露着半边屁股,总之仙君的质量真是良莠不齐,能长得如同墨止一般,实属少见。

  尤其是昨晚在兜率宫烧火的老头——我刚认的师父都赫然在列,半边胡子还翘着,正“呼哧呼哧”夹菜吃,手忙脚乱吃得不亦乐呼,我再低头瞧一眼桌案上摆着的吃食,笑脸就垮了垮:非但全是素菜,好歹有个肉呼呼能吃的还是一块炸得半熟的年糕!

  我很怀疑天界的仙君其实都没怎么见过世面。

  真是呜呼哀哉。

  天后一声轻咳:“众仙家不远千里而来,真是有心了,听闻今次蟠桃园里结出了几枚不寻常的果子,想来是个祥瑞之兆,恰好天界寻回了失散多日的三公主,更是喜上加喜,我且以薄酒一杯,遥敬各位仙家。”

  话音落下,众仙家齐齐拱手回礼:“天后福寿绵长,我等感念恩德。”

  说罢举着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也略尝了一口,味道跟蜂蜜一样的琼浆差不多,所谓的“玉液”竟跟果子酒掺的一样。

  随后祝酒词说得一个比一个花哨好听,众仙献宝更是叫我大开眼界。

  轮到我师父时,他很是费劲的从袖口里掏了掏,我以为他会掏出一根烧火棍,谁知没有,一只小瓶躺在他手心里:“此乃老夫炼制九九八十一日方才开炉的一枚金丹,愿天后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天后显然很是满意:“太上老君日日勤于炼丹,实在辛苦,着赏上品蟠桃一枚。”

  我仔细一瞧,这仙桃生得肤白貌美,比凡间的个头大了三倍有余。

  我师父屁颠屁颠地接了:“谢天后赏赐。”

  我又回味了一番刚才的对话,原来我师父叫“太上老君”,是个炼丹的,烧柴火只是副业。

  我爹天帝也很高兴,一高兴就喝多了,原来果子酒也能把人喝醉了,我叹口气,瞧着他被几个仙侍半抬半拖的带到后堂去了。

  又有几位仙君一齐上来献宝,先前那个穿红肚兜的小子比我大不了多少,竟还在大庭广众之下露了半边屁股,听人叫他“哪吒三太子”,排行竟与我相同,我脸红了红。

  随即天后瞧见了我,越发意味不明地摆弄着一枚鎏花金盏,众仙家见她不说话,都默了默,气氛一时胶着,她笑意盈盈地说:“昭白,你要献上的寿礼呢,莫不是想压轴?”

  一句话,将满场视线都定在了我脸上。

  靖阳身着一袭镶金缀玉的长裙,环佩叮当,袅袅娜娜,走到我面前时,还不忘抬手扶一扶鬓前的花钿:“母后,我瞧昭白根本不识礼数,想来没有为母后准备寿礼也不一定。”

  底下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哄笑,有冷眼,就是没人告诉我,瑶池赴宴还设了这道关卡,让我连个准备都没有。

  偏偏我爹喝醉了。

  众目睽睽,我无法,也学我师父,很是费劲的从袖口里掏了掏,心想哪怕有根烧火棍也好。谁知这一掏,还真掏出俩宝贝来。

  一个装着仙丹的小瓷瓶,和一把玉骨缎面的伞。

  天后默了默,众仙默了默,我也跟着默了默。

  一个说:“这瓷瓶样式古朴,一瞧就是兜率宫里千八百年前用过的,由此推之,里面盛放的丹药,定是太上老君这些年来大浪淘沙留下的精品。”

  如此危急时刻,竟是我师父施法塞到我袖子里去的,这师父果然没有白喂!

  另一个说:“不错不错,我认得这只瓶子,里面的丹药一粒下肚,可精进百年修为,哟,这少说也有二三十粒,啧啧啧。”

  闻言,我眼里的精光闪了闪。

  世上竟还有如此好东西,两三千年的修为啊,动动舌头就得到了啊!

  果然大家的视线都被小瓷瓶吸引了去,我眼疾手快把瓶子收回袖里,赔着笑脸说:“不好意思拿错了,这把伞才是寿礼,你们瞧这伞骨,一看就是白玉的,肯定比那只破瓷瓶好。”

  我师父眉毛一挑,用传音入密跟我说:“可不是,水神的蔽日伞,水火不侵,日月不蚀的,老夫的破瓷瓶可比不上,真是瞎操心。”

  原来伞是墨止给的。

  他好像根本没往我这处瞧,自顾自捏了一只白玉杯,骨节匀称的手指轻叩桌面,应和着远处瑶池里的靡靡仙音。

  我这才瞧见,满座仙君用的都是鎏花金盏,举杯相庆时一派光华流转,寓意身份尊贵不比常人,只有他一个,用的是一只古朴无华的白玉杯,偏偏丝毫不肯逊色,容华气度比满座仙君还要高出一截。

  但是,我心心念念还是这两三千年的修为,转念一想糟糕:我师父既然刚才能施法塞进我袖子里,就能再施法从我袖子里抢回去。

  当下又把瓷瓶掏出来,半点也不敢犹豫,拔开塞子一口气全倒进了嘴里。

  这酸爽,简直不敢相信!

  小腹一股绵力腾腾地往上升,到了胸口,变得滚烫滚烫,灼得我喷出一口火来,烧得眉毛都秃了。

  但是一想到数千年的修为,我觉得值了!

  然后,然后我又高兴晕了。

  醒来是在一块巨大的寒冰上,触手寒凉,偏偏我浑身热得很,万年寒冰也拯救不了我一颗火热的心,谁知心思一转到“火热”这两个字,我就又喷了两口火,头发丝应声燃起来,身上的衣裳也烧出了一个窟窿。

  幸好这火伤不了我,索性扯开衣裳斜倚在寒冰上,丝丝沁凉直入心脾,意识就又模糊了些,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昏昏沉沉阖上眼,耳边一个青瓷坠地的声响,鼻间一抹寒梅冷香,我下意识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裳。

  那是我睡前最后一点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身上覆着一件白袍,只是襟口少了那枝红梅的影儿,我以为是做了一个梦,使劲揉了揉不怎么灵光的脑袋,一个着力不稳“嘭”的一声滚下了冰床。

  “呸呸呸。”我吐着嘴里的冰渣子,一双脚疾步走来,我顺着袍角往上看,墨止的头发打了结,凌乱地垂在我眼前,依稀还瞧见一蓬杂草,和枯黄的树叶子。

  我笑说:“才一日不见,你是去四海八荒里做野人了吗?”

  他蹲下身,良久良久,久到眼眸里一簇火光明了又灭,灭了又明,才逸出一笑:“你醒了,我总算能跟……天帝有个交代。”

  我笑着说:“我不过睡一觉,什么交代不交代的。”

  他没说话,一双水眸里倒映出我的样貌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正含笑,散发落满肩。

  这是……怎么回事?

  他把我扶回寒冰床上,指间幻出一碗琼浆递给我:“可还记得瑶池宴?”

  我揉着脑袋,眼前闪出一个肤白貌美的大蟠桃来,接着是我师父,接着是那个小瓷瓶……对了!我扯着墨止的手说:“那两三千年的修为呢,我最后吃进去了吗!”

  他把白玉碗塞到我手中:“你说呢?”

  我试着搓搓手指,心念一动,指间窜出一团湛蓝的火苗来,火势不受控制的一歪,“蹭蹭蹭”地就烧着了我的衣裳……我的天,三昧真火!

  墨止赶紧捏个诀,召出水云来浇了我一身雨,才堪堪把火灭了,他瞧着我说:“你术法修为太浅,以后不要妄动。”

  我瑟瑟地发着抖,水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淌,衣裳也全湿透了,模样一定狼狈极了,要不然墨止的水眸里怎么会有叠云一样的情绪往来纠缠。

  他把眼别开,指间幻出一身干净衣裳来:“你换上吧,别着凉。”白色的袍角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我听话地把衣裳换好,突然很想找个镜子来照一照,心念一动,手里就凭空多了一面镜子,果然身负上千年修为的感觉就是好,想要什么就能变出什么来!

  镜子里的人如我一般的神情,只是眉眼长开了些,身量也高了,原先肉嘟嘟的下巴变成尖的,我伸手捏了捏,真疼,不是在做梦?

  难不成这两三千年修为叫我一下子长了将近十岁?比我姐姐靖阳还大了那么一截?

  我有点接受不了,估计靖阳比我还接受不了。

  收好镜子摸出门去,原本是个不大的屋子,谁知我一推门,脚下一悬空,竟跌进了万丈寒潭里……

  是谁把大门建在水里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我“咕咚”一声往下沉,还灌了好几口寒冰水,犹记得我上次坠河,还能好端端坐在河底跟没事人一样,我以为我天生就有避水的本事,谁知不是的,那次还是土地公公在暗中施了法,而且那河也只是普通的河,跌下去不一会儿就沉底,浅得很。

  但是这次!万丈寒潭水!万丈!寒潭!水。

  彻骨的寒意,水里的冰碴刺得我脊背生疼,掉下去就失了准头,最可恨是,还深不见底。

  我奋力的挣扎,手脚并用地扑腾,胸腔里仅有的一丝气息游离着,偏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反而下落得更快。

  越往下落,周遭水压就越强,眼前唯有一缕水面上的光,那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我缓缓闭上眼,腰身被一条尾巴裹住了,悚然一惊,那尾巴奋力的把我托起来,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胸口堵得难受,我想呼救,嘴巴一张,倒灌了大口的水。

  好难受。

  腰上的尾巴一松,换成了一条手臂,我全无意识地挥着手脚,被人擒住,我呼喊,又是一口冰渣子,一片柔软抵上我的唇,清爽甘冽的气息绵绵而入,我奋力的呼吸,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唇齿碾磨,有仙气源源不断的渡给我。

  这滋味,莫名很美妙呢!

  就在我神思遐游之际,身子不知在何时升腾起来,“呼啦”一声跃出水面,我被震得咳了咳,睁开眼,腰身上的手臂不见了,换成了先前那条尾巴,是龙的尾巴,黑底白花,墨玉一样的鳞片,缀上星星点点的白,半白不黑,半黑不白,我被那条莫名其妙的龙卷着,扔到了万丈寒潭中央的那间小屋顶上。

  这么大的力气,我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底下小屋抖了三抖,我这才看清,原来这屋子竟是浮在水面上的。

  那龙扔下我,身子一颤,一声喑哑龙吟,溢出一抹殷红血色,我喊它:“喂,你受伤了吗!”

  它没有理我,架起一片云头就朝远处去了。我目力有限,云头层层叠叠的,不多时它就不见了。倒是我,尴尬了。

  我不会驾云,又满身是水,就这么坐在寒风飕飕的屋顶上晾着,真的好吗。

  我左等了等,又右等了等,救命稻草终于现身了,墨止一袭白袍,施施然飘到我面前,原先打结的头发显然理顺了,乌黑柔亮,只是脸色更白,他很不自然地说:“你怎么出来了?”

  我气结:“是你怎么不告诉我,阿嚏,门外就是水潭,我还想推门出去找你呢,谁知道,阿嚏……咦?”

  这会儿仔细一瞧,他脸色虽苍白,唇上却带着血色,水润润的,还破了一小块皮!

  我指着他的脸,像发现一件特别有趣的事:“你的唇怎么了?”

  他伸指摸了摸,神色就有些飘飘乎,看着我欲言又止,到最后,还是转个话题说:“可惜刚换的衣裳又湿了,还得劳我给你备一套新的。”

  我觉得他一定是有秘密瞒着我,奈何眯眼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端倪。

  寒风恰在此时一吹,我又打了个寒颤,还是先换上暖和衣裳比较打紧。

  这次是一身湖水绿的衣裙,襟口有淡淡云纹,叫我忽的想起王员外家的小姐来,那天,我趴在歪脖子树上,瞧见她就是穿着这样颜色的一身衣裳,头上还别了一根花花绿绿的孔雀毛,叫我羡慕得不行。

  我一时心血来潮,扯着墨止的衣袖问他:“你身上有孔雀毛吗?”我也想在头上别一根!

  他不动声色地把衣袖从我手里扯走:“我身上只有龙鳞。”

  我瞧着空落落的手心,突然记起一事:“那你真身是传言里的墨龙吗?”

  他顿了顿:“……嗯。”

  我也觉得,问一条黑龙要花花绿绿的孔雀毛,实在是侮辱龙。他原先还挺喜欢我扯他袖子的,今次一定是生气了!

  我于是转个话题说:“我刚才瞧见一条黑底白花的龙,看着很是眼熟,它还救了我,你在天界待得久,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条龙啊?”

  他略偏了头看我,半晌说:“兴许有,不过我没见过。”

  我喃喃地说:“那就怪了,不管怎么说,我也得找着它,救命之恩总得报答,不过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说不定得以身相许。”

  此时他正带我往九重天上去,一路层云笼罩,每一重天都是一景,值日星君把天幕降下来,西边红霞满天,把他的白袍映衬得泛起淡淡红晕,我偷瞧他的脸,虽染了那点点的红,却还冷冷的,没甚表情。

  一定是生了大气了!

  等路过一棵歪脖子树时,我心念一动,决定没话找话说,好缓和一下气氛,我说:“你知道吗,上次轮回镜里的画面都不是真的,其实我小时候特别贤良淑德,连只蚂蚁都不肯踩死,这一点土地公公可以作证,我住的那间破庙里,不管是什么蛇虫鼠蚁,大家都很其乐融融……哦不对,”好像天界的仙姑胆子都小,我于是拍着心口说,“哎呀我最怕老鼠了,看都看不得……”

  说完心虚地偷瞄他,本来一直紧抿的唇角微微翘了翘,虽然一闪即逝,我还是很受鼓舞,再接再厉地说:“而且我平时根本不爱爬树掏鸟窝,偶尔见了受伤的小鸟还会哭着给它们包扎伤口呢,怎么会烤着吃了!简直太残忍了!”

  一路走一路说,等说到心心念念那根孔雀毛的由来时,天边正好飞过一只鸟,他顺手拔了一根尾羽别在我头上,眼里的笑意更深。

  我摸着脑袋问:“你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

  我说:“刚刚那只……好像是乌鸦吧。”

  “嗯。”

  “……”

  等落在第九重天上时,正好赶上天界的拜谒会,也就是满天神佛找我爹聊聊六界近况,再顺道品评一下绘画音律一类的盛会。

  墨止带我停在殿外,我俩的云头上不知不觉就围拢了层层叠叠的云气,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他有动作,我小声问他:“我们不进去吗?”

  他低了头瞧我,一双潋滟水眸盈盈点点的,忽然说:“你需记得,自你长大,容貌比之先前丑了许多,天界的仙君大半都眼拙,也只有我肯说真话。”

  “啊?”

  “以后,别叫别人给骗了。”

  他轻轻叹一口气,我俩的云头就朝殿里去了。

  众仙家分列两侧,许是最近四处太平无事可议,免不了就互相寒暄一番,是以我进殿的时候,还是吵吵嚷嚷的。

  门口两个仙君最先看见我,眼里腾地一道精光,倒吸一口冷气,同时默了默。

  我下意识摸摸脸上,难不成真有这么丑?

  墨止走在我前面,云袖翩然,随着他的走动,满殿吵嚷的声音渐次静下来,最后只剩下一个背对着我的仙君说得起劲:“……真是一大憾事,那画像现在还搁在我床头呢,咦,你怎么不说话了,眼瞪那么大干什么?”仙君回头,猝然看见我,吓得一声大叫:“妈呀鬼呀!”

  我环顾四周,各个都是一副惊恐莫名的神情,我就不服气了,我长得是有多丑!

  天后本来低着头自顾自喝茶,忽觉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就抬头瞧了一瞧,这一瞧,茶盏又让她给掀翻了。

  天帝抖着手说:“宵、宵……宵离?”

  满殿哗然。

  一时间种种议论纷至沓来,我耳朵尖,还分门别类地整理了下。

  “什么?宵离还活着?我就说嘛,她怎么可能轻易就仙去了!”

  “太好了!以后可省得我再睹物思人。”

  “真是苍天有眼呐!”

  以上感慨均来自男神仙。

  “什么,那贱人还没死?”

  “瞧她长得那副狐媚样,见着就气不打一处来。”

  “就是,还迷得那些仙君各个七荤八素的,真是岂有此理。”

  以上感慨均来自女神仙。

  我于是得出结论:宵离是个颇具争议性的人物。

  好在天界到底是男神仙居多,大半人的神情还是欢喜雀跃的,唯有墨止静静立着,只给我一个背影,看不见表情。

  天帝随即大步迈下来,走到我近前,又忽的顿了顿,半晌说:“你不是宵离,你是……”

  我说:“父王,我是昭白!”

  我爹的身子抖了抖:“昭白,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连我亲爹都被我吓着了!

  我伤心得不行,最后是哭着跑的。

  殿里“呼啦啦”追出一大半男神仙,我还隐约听见几句议论:“好好的仙子,怎么跑起来跟鸭子似的。”

  “可惜了宵离那张脸,真是叫人扼腕。”

  我哭得更凶了。

  我师父太上老君驾个云头追上来:“乖徒儿哎!等等我哎!”

  他把云头降下来兜住我说:“跑这么快做什么,来来来,到师父我那里坐坐,我活了万儿八千年,还没见过一口气生吞了三十颗火粒子能活着回来的。”

  我抬着泪眼说:“什么火粒子?”

  他一捋胡子:“你以为能助长仙力的丹药,为什么搁得快长毛都没人吃,那根本就不是丹药,是老夫从化外之境抠出来的火粒子,一颗就是一座活火山!”

  我吓得呆了一呆。

  太上老君携着我往兜率宫走:“你是不知道啊,瑶池宴上你生吞了三十颗火粒子以后,你父王的酒当场就醒了,急得抓着老夫的衣领子一蹦老高,可老夫也没奈何,火粒子属火,你却属水,水火相生相克,你身上又没甚修为,简直就是死路一条,搞不好形神俱灭,连缕魂魄都留不下啊。”

  我顾不上抹眼泪了,像听说书人讲故事一样,越到紧要处,他老人家偏偏卖了个关子,我着急地问:“那后来呢?”

  此时我俩已经坐在兜率宫里,小仙侍奉上两盏茶,他还悠哉悠哉品了几口,又吐出一根茶叶梗才说:“后来,后来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把他手里的茶盏抢过来:“别人说故事顶多是掐头去尾讲中间,哪有你这样有头有尾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的?”

  他捋着白花花的胡子沉吟:“要说中间这部分啊,精彩是真精彩,只是老夫也没亲见,只记得当时众仙没一个有主意的,眼见着你的尸身……嗯那个仙身……起了火星子,你师父我有经验啊,这湛蓝湛蓝的火星子一瞧就是三昧真火,万一烧着我就不好了,所以当时我是第一个跑的。”

  “……”

  “你别这么看着我啊,人之常情嘛,要说别人见你师父我跑了,也跟着跑,没一会儿瑶池宴就提前散了,倒是后来听说,是水神带你走的,一走就是三天,这不我还没来得及找你,你就好好的回来了。”

  我托腮听他说完,越发觉得中间这部分着实精彩,就是我也没亲见,遗憾得很。

  太上老君凑到我跟前,瞧着我说:“这会儿该轮到你给师父我说说了,水神到底是如何神通广大,竟然好端端的把你给救回来了?”

  我也学他一样,悠哉悠哉品了几口茶,末了嚼了半天茶叶梗说:“其实我就是睡了一觉,醒来是躺在一块寒冰上,那冰阴寒至极,躺着还挺舒服,睡了许久,连个多余的梦都没有。”

  太上老君狐疑地说:“寒冰?是不是还有个万丈寒潭?”

  我说:“你怎么知道?那潭水邪门的很,我当时推门出来还掉进去了,越挣扎陷得越深,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太上老君眯眼想了想:“不该啊,你说潭水上还有间屋子?”

  我点点头:“没错,就飘在水上。”

  太上老君忽的茅塞顿开:“他是水神墨止啊,是我低估了他,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自负。”

  “啊?”

  “那万丈寒潭名唤碧潭透,远在幽冥河畔,水质阴寒,落羽即沉,根本浮不起什么物事来,怪不得瞧他今日气血虚亏,想必他幻出的小屋,也只是虚浮在半空,并没有浮在那潭水上,可惜碧潭透在下界,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如此两三年过去,怎能不耗费仙力。”

  我端茶的手一抖,溅出些茶水来,眼前浮现出墨止的一双潋滟水眸,我初醒来时,他一头墨发打了结,依稀还能瞧见一蓬杂草,和枯黄的树叶子,他原本是个绝逸出尘的仙君,袍角都未曾沾过一粒尘泥。

  我心里某处忽然有些酸。

  太上老君捋胡子的手一顿:“不对啊,即使借了那碧潭透的阴寒之气,也是治标不治本,你且把手递给我瞧瞧。”

  我没曾想,我师父他老人家还会把脉,果然不会烧柴火的大夫不是好道士。

  他伸指来探我的脉,沉吟许久,叹口气说:“啧啧啧,他跟你一样也是属水,以水克火,这番渡给你的修为,不下四五千年。”

  “你说什么?”我惊得一蹦三尺高。

  太上老君按住我的肩:“别这么一惊一乍的,他身负数万年修为,随便四五千年根本不算什么。”

  我刚要舒一口气,太上老君又说:“不过,那寒潭水可不一般,寻常人就是稍稍凑近几分,也能被那阴寒之气冻得筋骨尽碎,你体内有三十颗火粒子,觉不出什么来,就算是落到潭水里也无甚大碍,但像他这样的水寒之体,以寒攻寒,可就遭了罪了。”

  我忽然想起一事:“当时我落水,是有一条路过的好心龙救了我……”

  “龙?哎哟,龙族都属水,天生气血两寒,怎禁得住这幽冥水哟,它要不是也吞了火粒子,就是豁了命了。”

  “……”

  怪不得那条龙出水以后,嘴角溢出血色,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竟然有人,肯为我豁出命去。

  太上老君后来又说了什么我就听不进去了,我突然很想见墨止,因为这个念头,我脚下生风,居然也能驾起一片云。

  云头聚起大半的水汽,我踩得不怎么安稳,只能摇摇晃晃地往岚曳宫飞。值日星君早把星幕挂上天,弦月微光,四下里笼着薄雾,暗暗地瞧不清楚。

  岚曳宫里无人,倒是有痴心的小仙姑徘徊不去,我踩着云头找了一圈,殿后有湖,粼粼的水纹荡开来,倏忽间一条玉骨天成的手臂拂开水莲,莲叶轻轻一歪,水里的人影微微侧了头。

  好像我来得不是时候,他,他,他没穿衣裳!

  我想趁人没发觉前赶紧走,谁知心里一慌,脚下云气竟然散了!没等我反应过来,身子一沉,已经不受控制地跌到了湖里去,我吓得手脚并用地扑腾,结果扑腾半天被他一只手提起来:“嗯?”

  水珠子顺着他的颈项往下滑,我的视线也随着水珠子一起往下滑,还没等滑到关键的地方,眼前一花,水里的人影就没了,湖岸上站着一个囫囵的白袍仙君,衣裳齐整,倒好像正在沐浴的是我一样。

  完了!要是他以为我在偷窥他……不行,我得先发制人!

  我说:“你沐浴怎么不设目障啊,外边多少仙姑虎视眈眈地盯着你,你知道吗?”

  我俩隔着一湖的水莲遥遥对望,他抬手抚了扶额角,半晌说:“昭白,你是个姑娘你知道吗?”

  我很不服气:“姑娘怎么了?”

  身后一个甜腻的声音突然响起:“墨止上仙,今夜月色这样好,你可是在赏……月吗?”

  是我姐姐靖阳,一句话问到后来,许是发觉他望的方向不对,声音也纳闷了许多,随即朝我望过来。

  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墨止捏个诀,眨眼把我化成一朵摇曳生姿的水莲。

  我松了口气,就见靖阳瞧我一眼,含羞带怯地说:“那朵水莲长得真好,你替我摘来行吗?”盈盈目光直望着他,还绞了绞衣角,一副我我见犹怜的模样。

  同样是女神仙,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墨止回身,随手折了一枝梅:“白莲素净,不若红梅。”说完还别到她脑后,瞧了瞧说:“正好配你。”

  哼,亏我还别了小半日的乌鸦毛。

  靖阳一喜:“墨止上仙说好,那,那我就天天带着。”

  话说到这里,墨止不经意的望我一眼:“也好。”

  他俩如此情意绵绵,我觉得我很多余,干脆从水里钻出来,顶着一个莲花身驾云跑了。

继续阅读:第3章 百鸟朝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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