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百鸟朝凰
安眠的猫2017-12-14 10:5510,637

  不得不说,我驾云的本事不是不好,而是非常不好。

  跌跌撞撞冲出去几十里,墨止居然没有追上来,我心有不甘,故意放缓了步子,踩着云头打着旋,等了又等,他还是没来。

  我很心伤,尤其是墨止没等来,倒等来一队天兵。为首的一人举着兵器朝我招呼:“何方妖孽,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啊?”我四下张望,“妖孽在哪?”

  天兵冷哼一声:“妖孽说得就是你,大胆莲花妖,遇上我算你倒霉,看你还想往哪跑!”

  我低头瞧见自己的莲花身,糟糕,刚才跑得太急,忘了墨止给我施的这容貌变化之法!如今我想化成人形都不能,只能眼睁睁被人当成妖孽,这可如何是好。

  那队天兵仗着人多势众,里三层外三层把我围在中间,一人手上拿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兵器朝我比划,为首的那个更是眼见着就要扑上来,我以为必死无疑,眼一闭心一横身子一哆嗦,脚下的云气忽然散了。

  就在众人齐刷刷往前一扑间,我从包围圈里漏下去了。

  耳边金属撞击之声“噼里啪啦”地响,隐约还听见一声嚎:“谁踩我的脚!”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从第九重天漏到第八重天了,真是天助我也。

  可惜没高兴太久,第八重天的天兵也被我下落的身姿吸引了,三三两两围上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抓耳挠腮半天,还没等问话,我就漏到第七重天去了。脚下的云气越来越虚,最后竟然散成飞絮,再也聚不起来,这样漏下去何时是个头,我只盼着传言里的九重天阙,起码最后一重能兜住我。

  谁知天阙也不是闹着玩的,个顶个的大,我从第七重漏到第六重时天就亮了,到了第五重时日头正毒,我拿袖子遮着眼,漏着漏着就睡着了。

  耳边风声“呼呼”的,不知何时掺杂了些许“叽叽喳喳”之声。

  近处有人戳我的脸,极不情愿的睁开眼,一只放大的鹦鹉脑袋近在眼前。我唬了一跳,发觉云气不知何时托住了我,正稳稳停在一棵梧桐树上。鹦鹉倨傲得从上而下俯视我,神情活灵活现,我被它瞧得有些不自在:“莫非你成了精?”

  鹦鹉看我一眼,有模有样地说:“莫非你也成了精?”

  我低头一看,折腾这么久,我的莲花身居然还在,鹦鹉一脸鄙夷地说:“你一个草木植株修成的妖,跟我们这些鸟兽精灵修成的妖可不同,百鸟朝凰这么大的盛会,你根本没资格参加,还是趁早回去的好。”

  我一懵:“天界何时有个百鸟朝凰的盛会了,天界最大的是天帝啊,天帝是龙啊。”

  鹦鹉更鄙夷了:“哪里来的乡巴佬,连百鸟朝凰都不知道。”说完脸上还闪现出一抹幽幽的惋惜。

  我觉得不太对,赶忙四下里望了望,临近的几棵梧桐树上已经站满了各种花色的鸟雀,大家“叽叽喳喳”聊天,扑棱翅膀展示各自的羽毛,这下真是掉进了妖精窝,而我作为一朵莲,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鹦鹉拿翅膀指指隔壁的树:“你看,要不是别的地方都站满了,我才不会屈尊与你这等草木同列。”经它提醒,果然偌大一棵树上就只站了我俩。

  我有些赧然,要是此时有手,一定先捂上脸。

  话到此处,一阵钟鼓齐鸣,礼乐之声遥遥从天际传来,花瓣雨纷纷扬扬地落,我本来随着众鸟雀一齐往天上看,谁知花瓣一落地,就滚成了一粒一粒的小药丸子,鸟雀们一拥而上,纷纷啄食。

  一眨眼连我身边的鹦鹉也去抢食吃了,我跟着它蹿下树,突然很有优越感:“你们鸟兽精灵说到底,还不是得为了一餐饭折腰,哪有我们草木植株这样吸天地灵气,取日月精华来得自在。”

  鹦鹉挤破脑袋,好容易抢到一颗丹药,连忙一口吞了,这才一副悲悯神情地望着我:“你知道这是什么丹药吗?”

  这话说完,它摇身一变,竟然化成了人形。

  没想到这丹药还有这等奇效,我正愁化不成人形呢,立马也去挤破脑袋抢了一颗,随即我就后悔了,我一朵莲,怎么张嘴吃药!

  礼乐之声悄然止息,满树的鸟雀顷刻间尽数化成了人形,原本好看的羽毛化作五彩衣裳,衣袂飘飘间,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拜倒:“我等,恭迎凰王。”

  真是好大的阵仗。

  天际一人拂衣而落,一身滚金长袍,极尽富丽之能事。

  自古凤为公,凰为母,凰王想必……咦?

  一众鸟雀倒抽一口气:“凰王之位,向来只传女不传男,莫非上任凰王膝下无女?”

  “那也不能叫一只凤来坐这个位子啊,怎能服众。”

  “可别这么说,我听说凤玖不一般,你瞧他瞳仁上那圈金边,连历任凰王都没有。”

  我正要再瞧,施施然坐于上首的凤玖,已经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众鸟雀一眼,这一眼凌厉非常,底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横眉:“今次就罢了,以后别再叫本王听见什么凰王,应该是你等,恭迎凤王才是。”

  想来这话,应该算是对历任凰王的大不敬,一只苍鹭排众而出:“自古只有凰,才堪为王,你代凰王,如何服众。”

  “哦?”凤玖一笑,“不服得好。”

  说罢指间亮起一道金芒,苍鹭伸手要挡,金芒却倏忽不见,她茫然四顾,胸口忽然有血,汩汩而出。

  众鸟雀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没一个敢应声。

  凤玖垂眸,把玩着手上一枚墨玉扳指,原本轻佻的模样霎时凛然肃穆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方才赐药时,本王不小心,把一瓶毒酒碰洒了,也不知那药丸沾上没有,更不知什么时刻毒发,好在本王还备下了不少解药,可是让本王想想,解药放在哪了来着?”说着还伸指敲了敲脑袋。

  鸟雀们一直胆寒,“扑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喊:“我等恭迎凤王,必将誓死追随凤王,求凤王,恩赐解药。”

  顷刻间万众归心,山呼海唤。

  凤玖猝然抬眸,灼灼目光如同藐视众生的神祇,这样锐利的金眸,果然越过一众鸟雀,看见了我。

  我一哆嗦。

  凤玖已经飞身跃至我面前,一张邪气的脸倏忽凑近,仔细嗅了嗅,居然还捏起我来细细端详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是故意给那些跪在地上发着抖的鸟雀们一个下马威,这我可以理解,但是!他拿两根手指挠我的痒痒这件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嗷”的一嗓子:“哦呵呵呵呵,快住手,啊哈哈哈哈,别挠了!”

  凤玖也笑,倏忽又凑近了些,启唇吻了我一口。

  “……”

  他居然能在层层叠叠的莲花瓣里,精确找到我的……嘴。

  众鸟雀用眼角余光瞧着他,果然也和我一样,震惊得抖了三抖。

  他却不理,随手捏个诀,将我往滚金袍袖里一送,转身朝跪倒一片的鸟雀们说:“既然你等忠心,过几日是本王大寿,待到寿宴上,兴许本王一时高兴,就赐了解药也不一定。”

  我努力在他的袍袖里挣扎,谁知他把这话说完,身子凌空一跃,我的脑袋一个不慎就撞上了他的胳膊肘,疼得我一个趔趄,他已经带着我不知往哪里去了。

  想必一路定是十分凶险。

  我摔得头昏脑涨,听他自言自语地说:“果然是上乘仙气。”落地时将我往泉水池里一丢:“你私自下凡,肯定无处可去,不如跟着本王吧。”

  还这么自以为是呢!

  我立在池子里,一脸倨傲地说:“我凭什么跟着你,告诉你,那药丸我可没吃,你威胁不了我。”

  他斜靠在池边,又勾起半边唇角,邪邪的笑:“是吗?”说完丢了一粒药丸到池子里,药丸遇水即化,我本来还在仰视他,谁知一眨眼化成人形,额头撞上了他的下巴……

  要说凤玖这人真是奇怪,不去揉下巴,反而一把揽住我的腰说:“撞疼本王了,你得赔。”

  “啊?”

  这次他俯身,结结实实吻了我一口。灼灼的气息铺上我脸,像是用柔软的马尾扫胭脂,他的唇真热,舌尖描摹我的唇形,倏忽撬开我的唇齿,勾上我的舌。

  反应过来的我狠狠咬了他一口,嘴里顿时一股血腥气,他吃痛放开我:“怎么,是本王的魅力不够?还是你……心有所属?”

  我脸上一红,脑海里浮现出墨止的形貌来,霎时很是慌乱。

  凤玖用一双金眸牢牢锁着我:“有趣,真是有趣,本王喜欢得紧。”

  我很想抬手捶他一拳,或者再不济,扇一巴掌也是好的,但是意念才动,他就顺势握住我手腕:“小莲花,千万别偷袭,我可不想伤了你。”

  我很不服气:“我不叫小莲花,我叫昭白!”

  我本来料想,昭白三殿下这名头,在天界是顶顶大名无人不晓,说出来也好能镇住他,可没想到,妖界的消息竟然如此闭塞,凤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想叫什么随你,本王一会儿吩咐了人来,替你安排住处。”

  我自然不从,但他只轻飘飘说了一句话,就叫我立刻放弃了抵抗,他说:“你要是不想住在别处,就住在本王寝宫里,本王也不介意。”

  “……那怎么好意思呢……我住哪都行,随意安排。”

  他很满意。

  我由一只锦雀化成的侍婢领着,走过几道连廊,绕过几株梧桐木,凤玖的住处如他的人一般张扬,碧瓦朱檐,流金赤紫,我数了数就近的殿宇就有十几座,弯弯绕绕,想逃都不容易。

  锦雀替我推开一扇殿门:“主子今后便住在这儿了,此殿名为流华,取光华流转之意,是凤王特意选的。”

  我唬了一跳:“我叫昭白,不是什么主子,你别乱喊!”

  锦雀眨了眨眼,恭恭敬敬一礼:“是。”简直比我殿里的静心和凝神还要客气。

  想我本来一世英名,错就错在不该半夜驾云去找墨止,更错在我姐姐靖阳来得如此不凑巧,为了躲她,还千辛万苦化成一朵莲,被天兵认成莲花妖,才一路流落至此。

  这么想想,我真是心疼自己。

  幸而凤玖好像很忙,一时顾不上我,我决定把握时机连夜出逃。

  想法是极好的,可是等天幕暗下来,望着眼前七拐八绕的回廊,我晕了晕,往左还是往右来着?

  我猜是往左,前前后后十几个殿宇,走着走着,一个不小心,踩到个什么,原本平静的地面忽然有八卦阵型跃然而出,耀眼的红芒刺得我睁不开眼睛,如此关键时刻,我猛然想起墨止那枚盟香咒,是了,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危难之时!

  我闭着眼睛摸索了半天,好容易掏出来,嘴唇动了动,咒语还没来得及念,一只大手忽然从旁伸出,扣了我腕间一个穴道,我惊得手指一松,那枚五瓣梅花就落在了他手里。

  我睁眼一看,竟然是凤玖,金色凤眸半敛,身披一件绛紫大氅,隐约可见内里只着一件中衣,分明是睡了一半被我吵醒的架势。

  我不由为我的前途担忧。

  凤玖手一挥,地上的八卦阵倏忽就不见了,他捏着梅花嗅了嗅:“小小一朵梅,竟然附了水灵,听闻水神一向冷情,竟独独对你不同。”

  他说这话时,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格外叫人瘆的慌。

  我本来还好奇,他们妖界的消息一向闭塞,何时对墨止存了兴趣的,但见他如此表情,就不由得抖了抖:“方才那个八卦阵,不会是特意为我设的吧,看起来挺厉害的,一定特别耗费修为,你看我,连片云都驾不起来,什么术法都不会,你可千万别为了我摆这么大的阵,我挺过意不去的……呵呵呵。”

  凤玖默了默:“罢了。”旋即像想起什么似的,唇角抿起,眸子里映出灿若星火的光,他凑近了我,贴着我耳朵尖,呓语一样地说:“若是流华殿住不习惯,来我寝殿住也是一样。”

  温热的气息惹得我耳朵痒痒的,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必麻烦不必麻烦,我以前是住在破庙里的,最是住不惯好地方了,铁定会失眠!”

  我当时想,住在你眼皮底下,我还怎么逃。

  但是转念一想,如此明目张胆的拒绝他,会不会让他面子上挂不住,到时候一怒之下“咔嚓”了我怎么办。所以我决定缓和一下气氛,咧嘴朝他笑了一笑。

  我自以为笑得灿烂,谁知凤玖蹙起眉来:“你倒是胆子大,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笑过。”

  我又抖了抖,难不成笑一笑也是犯了大忌吗,咧了一半的嘴猛地收住了,这妖界的规矩果然很不一般。

  我很忐忑,谁知凤玖掩唇打了个呵欠:“半夜扰了本王好梦,你要么跟着来,要么自己找路回流华殿去。”

  我一听,简直如同捧了大赦的圣旨:“我认得路,这就告退。”话没说完蹦跶着就跑了。

  依稀听见凤玖一声叹:“好好一个姑娘,怎么跑起来跟鸭子似的。”

  我……

  一路飞奔着绕过几个殿宇,等回到流华殿,反身把殿门牢牢锁住,一颗扑通乱跳的心才算是落回肚里。第一次出逃计划就此夭折,我觉得这种事,绝对不能打草惊蛇,得好好筹谋才行。

  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才能那个……攻无不克,第二日我问锦雀:“你们凤王是不是在我身上设了什么术法,就那个血红八卦阵,你知道是什么来头吗?”

  其实一般像这样的秘闻,大家都是缄口不言的,我本来没指望她会告诉我,谁知锦雀不一样,她本来在奉茶,闻言茶水洒出来不少:“昭白主子说得那阵法,可是在凤王寝殿外所见?”

  我点点头,觉得她很是大惊小怪。

  锦雀连看我的眼神都不一般了:“昭白主子昨日来得晚,有些忌讳奴婢没来得及说,那阵名曰锥心阵,原先凤王势微,总是遭人暗算,才耗费修为设了此阵,他寝殿四周都有,平日里除了执悟护法,无人敢靠近。”

  我脸上一红,想起昨夜,我还以为这阵是特意为我设的,劝他不用为我耗费如此多修为,如今想来,他那时默了默,果真情有可原。

  但是从锦雀话里,隐约能听出,凤玖以一只凤的身份称王,本该不容于世,日子过得一定辛苦。

  想到此,我叹了叹,谁知锦雀秉承了她们雀鸟一族的优良品性,竟是个话唠,她满眼都是星星,追着我问:“听说凡是落入那阵中之人,无不顷刻万刃锥心,沥血而亡,昭白主子这样毫发无伤,想必修为一定了得。”

  我觉得传言不可信,谁知她又补上一句:“我还从没见过,有人能从那阵中活着出来呢。”

  “这……”我仔细回忆了一回忆,当时红芒太盛,我全程都是闭着眼的,等好容易掏出盟香咒来,就被凤玖给抢了,我一直好奇他大半夜不睡,怎么有兴致出来抢我那朵梅花的,难不成他竟是救了我?

  再仔细回忆了一回忆,那阵法既然顷刻间就能致人死地,他百忙之中居然能抽空披上件衣裳才出门,我觉得他术法高深,修为越发的深不可测了。

  我很为我接下来的出逃之路忧愁。

  谁知锦雀瞧着我讳莫如深的模样,对我的崇敬之情更是犹如滔滔江水:“我服侍凤王已久,还从不曾见他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昭白主子不知,昨夜凤王吩咐了人,把整座鸾鸢城的花都移栽到了流华殿外,红的粉的种了满园,连我瞧了都欢喜,主子不如随我去看看吧。”

  我说:“他在我门前种花,兴许是觉得此处土壤肥沃气候适宜,你不要胡乱猜测,我还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锦雀欲言又止了一番,奉好茶就恭恭敬敬退出去了,我趴在门缝上瞧着她走远,又偷瞧了门外的花花草草一眼,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还是我看刘猪猪亲身实践过的,他以前为了让王家小姐瞧他一眼,拉着我爬到南坡上亲手采过小半日的花,我当时十分纳闷,花花草草哪有一根鸡腿来得实在。

  但瞧眼下凤王的架势,我很有不祥之感。

  恰在此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我一个不慎,着力不稳,就跌在了来人怀里。

  “妈呀!什么东西!”来人慌乱中吼了一嗓子,抬手就把我挥出去了!

  我……

  我跟你们鸟雀不一样,我不会飞啊喂!

  就在我以为要摔得皮开肉绽时,另一人伸手接住了我,他说:“执悟,本王跟你说过多少次,遇事冷静,不要大惊小怪。”

  这声音如此耳熟,我睁眼,凤玖的脸近在眼前。

  他今日低调了许多,一身绀青色长袍,长身而立,与殿外的花花草草格外相得益彰。

  但是,我踌躇着说:“……你能不能先放我下来再说。”

  凤玖低头看我一眼,金眸里泛起一圈纹路,他说:“本王怎么听说,这些花草你很不喜欢?”

  我很惶恐:“当然不是!我喜欢得不得了,想择个良辰吉日再出门观赏来着。”

  他一笑:“那就好。”话音落下我也落下,我悬着的一颗心一同落下。

  他背过身去,望着十几株垂丝海棠说:“昨夜见你拈花的姿势甚美,可惜鸾鸢城没有梅树。”

  他说完这话,顿了顿,我觉得他肯定是等我夸一夸这海棠,刚要开口,他叹了一声:“以前没有在风花雪月上花过心思,你即使不喜欢,也别叫我知道。”

  我听得莫名,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少顷他说:“执悟,我们走。”

  名唤执悟的人紧随其后,倏忽化作一只黑鹏鸟,展翅落在他肩上,这样茕茕孑立的背影,像极了红梅下的墨止,我一个恍神,锦雀不知何时挨到我身边:“昭白主子,凤王才刚走,你就如此思念他,他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我决定不跟她一般见识。

  锦雀又说:“过几日就是凤王寿宴,主子如此在意他,可想好送给他什么贺礼了吗?”

  我一怔:“你说什么?”

  我只觉整个脑袋“嗡”了一声,寿宴,贺礼?回想上次天后寿辰,我不知在众仙家面前丢了多大的丑,我简直欲哭无泪,锦雀她们根本不懂,我是对寿宴有阴影啊!

  锦雀却会错了意:“主子莫急,奴婢跟随凤王多年,对他的喜好最是了解,有奴婢在,保管主子送到他心上去。”

  我……

  凤玖的寿辰在五日之后,据说整座鸾鸢城的鸟雀都会前来祝寿讨个好彩头,再加上凤族在妖界一支独大,是以四海八荒的妖族都要卖个面子,纷纷不远千里而来。

  所以寿辰还没到,各处已经热闹起来。

  我觉得这是我出逃的好机会,凤玖忙于应酬顾不上我,锦雀日日都在盘算送什么贺礼最好,也顾不上我,思及此,我又挑了个月黑风高之夜,这次出逃,保证万无一失。

  我蹑手蹑脚关上殿门,特意选了回廊右边那条路,此处远离凤玖的寝殿,所以肯定碰不上他,廊上不时有仆从经过,偶尔还有宿在此处的八方来客,我混迹其中,就稳妥许多。

  原先我以为,妖界之人都是青面獠牙的凶煞之相,但近日见得多了,才知青面獠牙的,是修为浅显的妖,真正有大神通的,都会变化之法,各个长得都如凤玖一般美貌,比天界某些不修边幅的神仙都好看。

  也不知我师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会作何感想。

  想到此,我笑了一笑,抬眼瞧见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妖,正挥着一把折扇款款而来。

  这下子避之不及,他也瞧见了我,一双眼眯了眯,面上带笑:“在下方才一见姑娘,便知天定姻缘,不可错过。”

  话说得这样娴熟,平日里姻缘定是不少,我仿佛透过他,瞧见了弱冠之年的刘猪猪一样。

  转身欲走,却被他用折扇拦下:“在下承影,不知姑娘芳名?”

  我挥开他的折扇:“无名无姓。”

  他抚掌一笑:“姑娘好性情,在下真是越瞧越喜欢。”说着就来扯我的手,力道极大,竟然挣脱不得。

  我愤愤然,抬头瞧他,不料他口中溢出一缕青烟,闻之欲醉,只觉身子轻飘飘的,就倒在了他怀里。

  他凑近我:“姑娘仙气如此上乘,可不是便宜了我。”

  简直卑鄙之至!无耻之极!

  我很想揍他一拳,但对比了一下他的道行和我的道行,我觉得打不过,还是得跑,因着这份执念,我竟然重新聚拢了云气,召唤出一朵云头来!

  真是天助我也。

  但眼见着云气越聚越多,我一时得意,云头的大小就没控制好,到最后,竟把我和他一同给托了起来……这还怎么跑!

  就在我俩飘在半空不知何去何从之时,远处忽然绽出几朵好看的烟花,斑斓花火擦着我的鬓角落下,我朝烟花底下望去,发觉底下的人也都各个张大了嘴巴望着我。

  就是这么一望间,一道人影倏忽而至,我只一个错目,眼前就换了人,绯红衣裳堪堪灼人眼,袖袍一挥间,承影已经狼狈跌下云头去。

  这身法飘渺灵动,看得我一阵自愧不如,勉强抬头想看清他的脸,眼前一花,竟昏了过去。

  翌日醒来,是锦雀坐在床前:“昭白主子,你可算是醒了,你不知道,昨夜寻不着你,奴婢有多着急。”

  我揉揉脑袋,记起昨夜的第二次出逃,没想到天时地利,竟然还是算漏了一笔,看来我此生已与出逃无缘,不由叹了一叹。

  锦雀赶紧说:“主子你别怕,那个叫承影的狐妖已经被凤王就地正法,听人说,昨夜真是凶险,要不是有人献寿礼时点了几簇烟花,奴婢今日恐怕就见不到你了……”

  她说着,眼里泪花就要往下滚,我手忙脚乱爬起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想我长到这么大,身边能玩到一块的也只有刘猪猪一人,可他向来只会拈花惹草,粗心惯了,何曾担忧过我的安危。

  我觉得心里有些酸。

  锦雀哽咽着说:“昭白主子,昨晚凤王眉头一直皱着,肯定是生了气了,她们都说,你想半夜偷偷溜走,是吗?”

  我咬着唇,觉得不应该骗她,就点了点头。

  她哭得更凶了:“难道流华殿不好吗,还是,还是奴婢伺候得不好……”

  我替她抹泪:“锦雀你别哭了,我以后不走就是。”

  “当真?”

  “你要是不信,我们拉钩钩。”

  锦雀伸出小指,与我钩在一起,牢牢晃了晃,才好歹笑了:“昭白主子你饿不饿,今早门外的海棠开得好,奴婢采了些,做了海棠酥。”

  我闻着酥饼的香味流了一地口水:“锦雀你这么贤惠,谁娶了你肯定做梦都能笑醒!”

  她红着脸把海棠酥递给我:“昭白主子别笑我。”

  我瞧她含羞带怯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挠她的痒,她便躲,我便笑,恰在此时殿门“嘭”的一声开了,我唬了一跳,就见凤玖卓然立在门前:“折腾了一晚,你倒自在清闲。”

  我依稀好像记得,他昨晚生了气来着,盛怒而来,我又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锦雀识相地退出去了,殿里只剩下我俩,他瞪着我,我瞪着他。

  我说:“苍天可鉴,我昨晚真没想跑,就是觉得窗外那十几株海棠,临窗照影身姿曼妙,想出门赏花来着,谁知门外月色又好,顺道赏了会儿月,就被人劫走了……”

  凤玖说:“哦?”

  我觉得他肯定是没消气,我得多说些什么转移一下他的注意,所以我说:“幸好我后来灵台清明,慌乱中还能驾起一片云来,又恰好有人点了几簇烟花,火光正正好好落在我眼前,这才叫人看清了我,再后来好像还有人救我来着,那人穿了一身绯红衣裳,兴许是隔壁有人娶亲,如此大喜的日子,竟然还能抽身出来救我,委实难得。”

  话说到这儿,凤玖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我不得已转个话头:“嗯……其实我昨夜被一阵青烟迷晕了,也不知是不是记错了,哪有人新婚之夜还出门救人的,呵呵呵……”

  我以为我说了这么多,他早忘了为何生气才是,没成想他说:“你没记错,那人是我。”

  “……”

  我此刻的感觉,就好比无心抛了根树枝子,结果捅了个马蜂窝。

  我怎么就忘了,这只凤凰骄矜得很,平日里最爱穿花花绿绿的衣裳,就好比现在,一身绛紫长袍,映衬得整个人格外华贵无匹,生怕别人瞧不出他是凤王一样。

  我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你千万别发火,明日是你寿辰,我亲手做了……那个……对,海棠酥,给你祝寿,看在海棠酥的份上,你也一定要原谅我……”

  这话我说得心虚,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个字,语声低如蚊讷。可等了半天也没见他答话,忍不住扯他的袖子,可怜兮兮地朝他眨眨眼,想勾起他的同情心来着。

  谁知他一双凤眸垂下,模样很是凛然:“装可怜也没用,那狐妖心术不正,最是精于和合双修,你昨夜要是被他掳去,知道后果吗?”

  我纳闷,和合双修?以前好像听刘猪猪说过,是对于修炼极有好处的东西。

  我说:“原来是要双修啊,我还以为他要吃了我呢,要是早知道能增进修为,我肯定不让他走。”

  他凑近了我:“小莲花,这门术法也不是只有他会,你要是实在好奇,本王倒是可以教你,不过昨晚,我一掌劈了他,如今他们狐狸一族的狐王找上门来,要跟我讨个说法。”

  我哆嗦了一下,虽然我生平闯祸无数,但娄子从没捅过这么大的,万一狐王一着急,非要凤玖把我交出去,那可怎么办好,我扯着他的袖子:“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烧火端茶,干什么都行,你可千万别把我送给他啊。”

  我自以为说得情真意切,他却被我逗笑了:“本王怎会连你都护不住。”

  我松了一大口气。

  他扫我一眼:“别高兴太早,方才好像有人说,为我寿辰做了海棠酥?”

  我赶紧点头,他一笑:“明日是我四千八百岁寿辰,海棠酥最好够数,我会叫执悟替我数着,若是少了,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这话说完,他人已经走了。

  我远观他离去的背影,很为自己忧愁,他这么随口一说,就是四千八百个饼啊,一个晚上就得做出来不说,门外那区区十几株海棠真的够用吗?

  锦雀从门外蹭进来:“昭白主子,刚才奴婢瞧见凤王是笑着走的,他对人一向都是冷着脸,还从没对奴婢笑过呢!原来他笑起来,也这么好看!”

  我扫她一眼:“那是你没见过世面。”

  锦雀偏不信:“近日凤王寿辰,四海八荒的妖王都来贺寿,奴婢挨个瞧了,就连惯爱出美人的狐狸一族,比起凤王来,也差得远呢。”

  我瞧着她满眼的星星,忍不住摇头叹息,又忽然觉得这话很是耳熟。

  以前在天界,我住的绯烟殿常年云霞雾霭,几十株红梅藏在云海之中若隐若现,苍劲的枝子衬着灼人眼的红花,像在殿前铺了一层红云一样。

  墨止每次来,就远远立在梅树下,远山眉黛,潋滟水眸,杳杳白衣,淡然端华。瞧得过路的小仙姑各个满面霞光,每日流的口水能绕绯烟殿三圈!

  那时,我就听了汇集过天界仙姑们集体智慧的,各式各样的溢美之词,修为低一些的仙姑,说他是“风流倜傥气宇轩昂”,但我觉得他为人端方,谈不上“风流”,要说“倜傥”还只勉强能形容他十之一二,至于“气宇轩昂”,过于拿腔作势了些,把他那样肆意的性子给框住了。

  所以听来听去,我只佩服一句形容,想来那仙姑定是个修为甚深的,说起话来都寂然悠远了许多,她说:“水神清寂惯了,也不与人争,那日瞧他立在梅树下的背影,便恨天宫四时如春从来无雪,你们听过一句诗没有——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

  我还就着这句诗,想了一想,若天宫真的有雪,那该是何种景象。

  我以前也以为,那些小仙姑们都没怎么见过世面,可是后来我见了许多人,论容华气度,却无一人,及得上他。

  也不知那晚在岚曳宫的莲花湖边,他跟我姐姐靖阳后来又说了什么,我挺后悔自己当时沉不住气,顶着莲花身跑了,要不然,也能蹲在水里听个壁脚什么的。

  若说我此生有什么憾事,此事当属第一。

  思及此,我叹了叹。

  锦雀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昭白主子,别瞧了,凤王已经走远了。”

  我回过神来:“他走前让我做四千八百个海棠酥,我不得已应承了,可是一个晚上怎么做得出来,锦雀你一定要帮我!”

  锦雀瞪圆了眼:“凤王怎么会让你做酥饼,他一向不爱吃甜食,上次寿宴,座下上千人,杯盘碗盏摞成小山一样,偏偏叫他瞧见一块糖糕,皱了一晚上眉头呢。”

  闻言我也皱了眉头,当时情急,说是给他准备了寿礼,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脱口而出的海棠酥,早知道就先含混过去,等问过锦雀再做定夺了。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我说:“他好像特别上心,还要执悟亲自过来数,你跟执悟熟吗,能不能让他放个水,少数那么千八百个的?”

  话说到这我掐指一算,四千八百个饼,少数一千个也还要三千八百个呢!不禁一阵肉痛。

  锦雀摇摇头:“执悟护法虽然平日冒失了些,但除了凤王,他待谁都是冷冰冰的,公正严明从来不徇私情,主子你还是老老实实做饼吧。”

  我……

继续阅读:第4章 凤玖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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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笑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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