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有爹了
安眠的猫2016-06-12 17:3511,349

  我头一次发觉自己跟常人不同,是在八岁的时候。

  隔壁的小色狼刘猪猪,一大早就跑来跟我说:“王员外家丢了八年的女儿终于找到了,听说长得可好看了,我带你瞧瞧去。”

  他兴致高高,可我其实根本不想瞧——她长得好看关我何事?

  但是刘猪猪说:“我一个人去瞧,别人会以为是偷窥,万一被抓住了,就大大的影响了我在她心目中正人君子的形象,可要是带上你,就不一样了,你不能不讲义气。”

  我活了八年,最大的缺点就是心太软!

  于是我们相约爬上一棵歪脖子树,隔着高高的院墙,王家小姐就在底下的花园里荡秋千,一身粉红小裙子还扎着蝴蝶结,小脸笑盈盈的。

  刘猪猪看得就差流口水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去,我一眼就明白了,他肯定是看上她了。

  枉我跟他一块玩了这么久!

  我很不高兴,跟刘猪猪说:“要是我能找到爹娘,也能穿那么好看的裙子,也能没事荡秋千玩。”

  一句话的功夫,那棵歪脖子树受到了惊吓,“咔嚓”一声就断了。

  刘猪猪大喊一声,手舞足蹈地挣扎,落地摔得腿都断了,我吓得闭上眼,身子被一股清风托了托,从那么高的树上掉下来,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刘猪猪后来说:“我都看见了,你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你是从树上飘下来的。”

  我说:“你当时腿都摔断了,怎么还顾得上看我。”

  刘猪猪脸红了红:“因为那天风大,你裙子整个掀起来了。”

  “……”

  “我还看见,你穿了条红底裤。”

  “……刘猪猪!”

  时年不到八岁的我,徒手把十二岁的刘猪猪打成了一只猪头,让他以后看见我,眼神里都是惧色。

  那以后没多久,我传奇的本事就传开了,有说我身上带了护身的灵物,能保邪灵不侵,有说我是得神明护佑,能保逢凶化吉,甚至有天,还有个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孝子,抬了他病重的老母,跪在我面前求我开开光的。

  我那时只听说童子尿是圣物,勉强给了他一些,没想到还真治好了!

  于是各式各样的流言更多了,每天传来传去,简直是汇集了广大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直到有一天,流言被卖茶叶蛋的大婶上升了一个新高度,她说:“我都看见过,那小妮子不光会招云布雨,还能飞天遁地,有一次半夜对着月光露出了满身的金鳞,根本就不是凡人。”

  这个说法流传最广,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本来流派之争,讲究个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大家各说各的,和和气气也是挺好的一件事,但偏偏不信的那拨人,争论不过信的那拨人,一时愤愤,竟然趁我不备把我推下了河。

  我是何其无辜!

  湍急的河水淹死过不少人,我根本不会水,掉下去没溅起几朵水花就沉底了。

  黑漆漆的河底,墨绿的水草飘飘摇摇,有零星的水藻闪着粼粼的绿光,不时从我眼前来回梭巡,我跟河底的鱼对视了足足小半个时辰,鱼终于受不了了,居然张嘴说话了:“你怎么还不死啊,你还是人吗?”

  我吓得跳起来:“救命啊,有妖怪!”

  鱼一惊:“妈呀哪里有妖怪,别跑啊带上我!”

  我手脚并用爬上岸,从此就在镇上出了名。

  大人们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见着我就把自家的孩子搂得严严实实的,连刘猪猪都不能跟我玩了。

  我每天独自看日出,独自看日落,日出时半边云霞红得特别喜庆,日落时万家炊火燃得特别热闹,我突然觉得很寂寞。

  那天我忍不住,偷偷爬到歪脖子树上,远远瞧着王员外家的小姐,她又换了一身湖绿裙子,头上别着一根孔雀毛,花花绿绿的,阳光下还会闪着七彩的光。

  她娘端着一碟点心招招手:“来,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糖糕。”

  “娘最好了!”小裙子随着她的步子飘起来,头上那根孔雀毛也一摇一摇的,我趴在树上远远看着,心里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给填满了。

  很不幸的是,那棵歪脖子树又给“咔嚓”一声断了。

  我这次没闭眼,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股清风托着,稳稳落在地上,我转个圈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手脚,各个完好无损,简直是神了。

  那天下午我足足从歪脖子树上跳下来三十二次,居然次次都没事。

  但徒手爬了三十二次树也是很累人的,我坐在地上正喘着粗气,就听树底下传来另一个喘粗气的声音。

  我凑近过去,那个声音突然就停了,我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谁?”

  他不说话。

  我又说:“你信不信我还能从树上跳下来?”

  歪脖树抖了一抖,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拄着拐杖钻出来,一边喘粗气一边说:“我的小姑奶奶哟……呼哧呼哧……你可别再折腾老头我了……呼哧呼哧……老头我年纪大了,可折腾不起了。”

  我双手掐腰,显得很有底气一样地说:“你是什么妖怪,为什么要救我?”

  老头一脸为难:“这我可不能说。”

  我没理会他,转头就往歪脖子树上爬,他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拽住我的脚:“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别爬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其实我一早就猜到了,就他这身打扮,跟庙里供着的土地公公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还说他一早就在暗地里保护我了,包括我一岁时馋奶喝,抱着一条母狗不撒手,差点被咬死……

  两岁时玩泥巴玩得兴起,糊了一脸差点憋死……

  三岁时还尿床,被养母扔到河里差点淹死……

  四岁时跑到山崖上摘狗尾巴花,差点摔死……

  五岁时,六岁时,一直说到七岁时,有一次站着嘘嘘,被人当做男孩子拐走,发现卖不了钱,扔下车差点碾死……

  我觉得他真是三言两语就说尽了我一生的黑历史!

  尤其是我都七岁了还能被人当成男孩子,我简直是没救了。

  不过后来我问他:“你知道我爹娘是谁吗?”他就把牙关咬得紧紧的,打死都不说了。

  我想,反正我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也挺好,天当被地当床,没有人管,也能好好地活了很多年。

  而且我住的破庙可是个好地方,庙中一棵老松,松脂厚得能粘住大大小小的鸟,让我时不时就能逮住一只打打牙祭,至于拔毛烤肉的功夫,更是做得炉火纯青,随身都带孜然面这种事,我会轻易乱说吗?

  直到我八岁生辰那天,老松树上粘住了两只大鸟,我烤好以后还送了土地公公一只,我俩蹲在地上吃得满嘴是油,作为回礼,土地公公送给我一条绣满红梅的白裙子。

  错落有致的花瓣,从襟口一直蔓延到裙边,连成一线的红,简直好看的不得了。

  我生平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生辰礼物,高兴得连着穿了一个月,不管是上树掏鸟蛋,还是下河捉鱼虾,那裙子都能纤尘不染,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

  我故意穿着那条白裙子爬上歪脖子树,满身骄傲地去瞧王员外家的小姐,我以为,她就算再金贵,有再多的花裙子,也绝对没有我身上这件来的稀罕。

  可是爬上去,才瞧见她正在院子里学女红,小小的手掌被她娘握着,声音甜甜地喊:“娘,我累了,我能去玩一会儿吗?”

  “好,娘陪你去荡秋千。”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互依偎着,靠在秋千架边说着悄悄话,晚霞正映满天,把她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突然就觉得,不管我有再好的裙子,也还是比不上她。

  垂头丧气地爬下树,一没留神,有个孩子竟然故意朝我身上扔了脏泥巴。

  我从来没有这么费尽心力地想要保护一样东西,那一刻要是裙子毁了,我是一定要跟他拼命的!所幸泥巴顺着裙角滑落下来,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我刚要松口气,谁知孩子的娘看见了,找上门来让我把裙子让给她。

  几个大人围着我指指点点:“这个小野种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好东西,我看能卖个好价钱哩。”

  “不过依我说,她生下来就把爹娘克死了,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能卖钱最好,你可别让你家二花穿,不吉利的。”

  我突然生出一股孤勇,大力推开她们,提着裙子就往野地里跑,她们顾忌野地里有狼,渐渐就不追了,等人都散了,我才抱膝坐在老树根上,咬着唇哭出来。

  土地公公拍我的肩:“好孩子,想哭就哭吧。”

  我抬手把眼泪抹干净,哑着嗓子说:“我没哭!你才哭了呢。”

  他叹息一声,很认真地问我:“你想你爹娘吗?”

  湿寒的傍晚忽然就下起一阵急雨,“噼里啪啦”的雨声,一声一声打在我心里,我硬起心肠说:“不想,他们都不想我,我为什么要想他们?”

  土地公公欲言又止:“你娘也是有苦衷的。”

  我捂着耳朵,扯着嗓子喊:“我娘早就被我克死了,我没有娘!”风雨雷电之声愈加大起来,竟生生把我的喊声掩住了。

  那晚我睡得很不安稳,破庙里连窗户都漏了好几个洞,夜风吹得“呼啦呼啦”响,一人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怎么发烧了?”语声压得很低,又略带责备,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只是他衣袖挥洒间带来一阵寒梅冷香,让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土地公公说:“她生来仙气就弱,如今在凡间耽搁了八年,怕是……”

  “我知道了。”轻轻的呵气声,一晃就散了。

  那晚电闪雷鸣,下了一夜的雨,天晴时雀鸟“叽叽喳喳”地叫,我只以为是个梦境。

  等病好以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王员外家的小姐是冒充的,她身上戴的那枚玉佩,其实是她捡来的。

  我从街头走到街尾,卖烧饼的大叔,卖胭脂水粉的大婶,还有卖糖葫芦的大爷,大家七嘴八舌,把王家小姐的惨状,说得绘声绘色,跟亲眼所见似的。

  我想爬到歪脖子树上瞧瞧她,没走多远,一人突然拦住我,琉璃色的衣裳缀满云纹,他蹲下身,牢牢看着我说:“昭白,我是你爹。”

  喧嚣的人声突然在我耳边静默下来:“你是我爹?”

  我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人跟我说他是我爹!我惊得一口气喘不上来,然后,然后就不争气地高兴晕了。

  我在梦里想:我有爹了!我有爹了!醒来正巧有人舀了一勺糖水似的东西喂给我,我迷迷糊糊一睁眼,看见他就抱住不撒手,一叠声地喊:“爹,爹,爹!”

  那人顿了顿,把手里的碗置在桌案上,又顿了顿,见我还不撒手,一双澄澈的水眸盯着我,玩味地说:“我长得很像你爹吗?”

  那语声,好听得如清泉扣玉一般。

  我瞪大眼仔细辨认,他确实不是那日拦住我的人,眼前这人一身白衣,襟口缀了一枝红梅,仔细嗅一嗅还有香气,寒梅冷芳,竟好似活物一样,轻轻摇曳了一下枝子。

  我一惊:“你是什么妖怪?你是不是把我爹吃了?你还我爹来!”

  话一出口,惹得一旁几人笑得捂起了肚子,一个还算镇定些的丫头强忍了笑意说:“小殿下,他是咱们天界的仙君,可不是什么妖怪。”

  “天界?仙君?”

  我再仔细瞧他,白衣皓腕,眉眼间一抹清清冷冷的意味,还真挺像个仙人,尤其是不笑的时候,就这么随意的垂下眼眸望着我,再配上清绝身姿,飘逸出尘的云袖……

  我承认我看痴了,莫非天界的仙君都有这么一副好样貌?

  还有这身白衣,如此眼熟,跟我以前那件白裙子简直如出一辙,难不成那裙子跟他还有什么渊源?

  只是还没等我想明白,他就伸手从我眼前一晃,一句话把我打回现实,他说:“昭白,你抱够了没有?”

  “……啊!”我一蹦三尺高,赶紧放开他,心虚地找话说:“你说你不是我爹,那我爹在哪呢……”只是架不住语声越来越弱,最后一个“呢”字都差点被我生吃了。

  他把眼挪到别处,估摸是强忍了笑意,随手拾起桌案上的碗来,舀了一勺递到我唇边:“这是琼浆,喝了可补你仙气。”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这么轻声细语地跟我说话,生怕语声一大就会惊着我似的。

  我怔怔地想多看他一会儿,就故意磨蹭着不喝,抬眼瞪着他,他也看着我,手指悬在半空,整个人竟能稳得好似一块玉石一样。

  少顷有人咳了一声,他把手收回去,白玉碗搁在案上。

  来人坐在我床前,一身琉璃色衣袍曳地,放缓了语气说:“昭白?怎么不说话了,我是你父王。”

  床幔外那抹白色人影倏忽就不见了,我才把目光收回来,围着我的丫头们恭恭敬敬地施礼,齐声唤他:“天帝陛下。”

  他挥手:“都下去吧。”

  “是。”

  我揪着被子缩到床角,脑子突然有些钝,许是一时还没转过弯来,我抖着手问:“你是天帝?”

  他面带歉意地看着我:“昭白,对不起,我从知道有你,一晃眼就是八日过去,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在下界受了八年的苦,是我不对,你肯原谅我吗?”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摸摸他的眉眼,摸摸他的脸,清冷的触感不像是真人,可他说他是我爹,我突然就明白我在害怕什么,我说:“你能确定我是你女儿吗,王员外家的小姐也是因为一枚玉佩就被当成官小姐了,可是最后发现那枚玉佩是捡的,听人说,她后来被赶出府门,过得可凄惨了。可是我,我连玉佩都没有……”

  “昭白,”他忽然有些哽咽,用大掌包住我的小手,“就算你身上什么物事都没有,我也知道是你,而且决计不会认错,你别怕。”

  掌心里忽传来一阵暖意,好像有清流汇入我的四肢百骸一样,我捏他的脸:“你保证?”

  他说:“我保证。”

  “那拉钩钩。”

  “好。”他伸出小指来,眉眼带了笑意。

  我从来不知道,有爹的感觉竟然这么好,继而一想,他是天帝,岂不是我以后都能在天宫里横着走了!一不小心,又高兴晕了。

  醒来时鼻间隐隐有冷冽梅香,我悄悄睁开眼,白色的人影立在我床头,墨发垂在肩上,因为背对着我,发梢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来挠我的痒痒。

  我吸了吸鼻子,终于忍不住了:“阿嚏!”

  他襟口的红梅居然自个儿探出枝子,瞧了我一眼,情不自禁地颤了颤,倏忽又缩回去了。

  我扯他的袖子:“那枝梅花怎么在抖,它着了风寒?”

  他倾身坐在我床前:“那倒不是,它只是……在笑话你罢了。”

  “……”

  红梅的枝子忽的伸出,扯着自己的花瓣做了个鬼脸,我居然被一枝花笑话了!伸手就要把它拔下来。

  它倒会见风使舵,老老实实化作了一块绣花样子,重新缀在他襟口上,我一时没忍住,就摸到了他的胸……

  苍天可鉴,我真的只有八岁!虽然手感挺好的……但是我在想什么!

  他眼里分明有笑意,只是表情还是端端正正的,叫人瞧不出什么端倪,他说:“明日天后要见你,以你如今的举止言行,恐怕……很不妥,天帝叫我来,教你学规矩。”

  我被“规矩”这个词唬住了,他话音刚落,立马就有两个小仙姑立在我床前,一个说:“小神静心。”

  另一个说:“小神凝神。”

  接着两人齐声说:“从今日起,自当尽心服侍小殿下。”

  简直就是两道魔音贯耳,根本不给我反抗的机会。

  我被她俩一左一右从床上架起来,挣扎着说:“我不学,天后不是我娘吗,见我娘为什么还要学规矩?”

  那抹寒梅冷香施施然飘过来,他俯身看着我:“昭白,你还太小,天后性子不好,以后你只管躲着她就是了。”

  我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只觉得这句话,说得很是奥妙。似乎回答了我的问题,又似乎没回答,莫非做神仙的,还得先学一门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

  只是还没等我细想,小身板已经被两个仙姑提溜起来。

  静心说:“小殿下需记着,三跪九叩乃天界拜谒大礼……”只见她嘴唇一张一合,后面说了小半日都没带重样的,直把天界大大小小的规矩说了个遍,还不知从哪变出一根拂尘来,一戳我的腰说:“身子要直,肩膀要展开,脖子不要动。”

  我真的不想回忆那一天,第二日晨起,我勉强抬了抬胳膊,胳膊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吓得喊:“胳膊,你怎么了胳膊,你别死啊,还有腿,你怎么了腿,还有脚趾头,你……”

  “昭白。”一声唤打断了我。

  是他!

  我本来想装病,奈何鬼使神差的,只听他唤了唤我的名字,就颠颠爬起来了。

  殿里却没有他的影子,我披衣推门,瞧着眼前的景致呆了一呆。

  殿外云霞雾霭,几十株红梅开得正好,苍劲的枝子衬着灼人眼的红花,清风徐来,花瓣簌簌而落,他就立在梅树下,只是一个背影,就叫我蓦地失了神。

  墨发如云,襟口的那枝红梅探头探脑地张望,看见我出来,还伸出一根枝子戳戳他的背,随即他回过身来,那一刻,我只觉天地为之失色……

  远山眉黛,潋滟水眸直直朝我望来,恍惚觉得,从他一双眸子里望见了十里碧湖春色,水鸟拂然展翅,掠起一圈水纹。

  他纳罕地说:“昭白,你怎么流鼻血了?”走到我近前,还伸指替我擦了擦。

  几个过路的小仙姑各个满面霞光,我耳朵好使,还听见几句议论:“呀,你们看见了没,上仙好温柔,要是我能被他瞧上一眼,就是立时死了也甘心啊!”

  另一个说:“他上次还对我笑呢,害得我好几日都没睡着!”

  第三个说:“嘤嘤嘤,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男人!”

  我小小地欢欣雀跃了一把:苍天可鉴,真不是我没见过世面!

  他自然也听见了,只眼光一扫,莫名笑了一笑:“走吧,天后在宸佑宫等你。”

  脚下随即幻出一朵会飞的云来,云头一跃而起,耳边风声嗖嗖的,竟飞得比身后的仙鹤还快。

  我第一回驾云,禁不住抬了袖子捕风玩,云彩一块一块收拢在我的袖口,不多时压得我弯了腰,一个不慎还在云彩里打了个滚,谁知云头这么窄,一滚我就滚到云头外面去了。

  “啊!”我吓得闭了眼,惊恐的喊声直冲九重天。腰上忽有一股绵力将我卷回去,睁开眼,身边“呼啦啦”围了一圈人。

  一个年轻些沉不住气的仙君说:“哪里来的野丫头,搅扰了天界的清净该当何罪?”

  我挪了挪,那人瞪了眼还要再说,却被一只白袖轻巧地挥开:“这是天帝之女,昭白殿下。”

  众人一时默了默,一个年纪大些的仙君接口说:“怪不得声音这般洪亮,甚有乃父之风,老夫欣慰啊,欣慰。”

  我觉得做人应当低调且谦虚,于是学着他的模样抱拳说:“承让承让,过奖过奖,哪里哪里。”话没说完,就被一只手提起来带走了。

  一路上风声更急,我生怕一会儿没机会问了,就扯了扯他的袖子说:“昨天你说的话,我参悟了一晚上,你说天后性子不好,让我以后躲着她,可是我见过别人的娘,没有哪个是性子不好的,是不是天后,她其实不是我娘啊?”

  云头应声顿了顿,他一定是有些讶异我的天赋异禀,这么复杂的逻辑都能理清,半晌说:“天后不是好相与之人,不过以后,你遇事可以来找我,我叫墨止,住在岚曳宫。”

  我回味了一番这句话,刚要开口,他递给我一枚五瓣梅花,又随口教我念了一段咒,据说危急之时捏着梅花念个咒,他就能立时赶到我身边,至于什么才算是危急之时,他就没具体说了。

  这段话信息量略大,他换了招数,这次不是“顾左右而言他”了,而是“言人之言,叫人无话可言”。

  是以,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只是不多时,天后的宸佑宫已经到了。

  许是耽搁了时辰,天后桌案上的茶已经泡的没了颜色,左右还有几个仙君,用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天后低头吹了吹茶末子,不经意地问:“怎的请安的时辰都错过了。”

  满殿的人齐刷刷看着我,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我想了想,静心小仙姑昨日教导说,天界但凡神仙,上至天帝天后,下至扫洒的小仙侍,各个都是饱读诗书出口成章之人,平时说话一定要四个字四个字地说,不然有失仙家体统。

  我掂量了一下,记起刘猪猪平日里最爱说的一个词,用在此处简直恰到好处,我说:“回禀母后,昭白方才不小心跌下云头,与墨止仙君一番云雨,所以才来迟了。”

  “噗……”天后嘴里的一口茶应声喷了我一脸。

  墨止揉了揉额角:“你知道‘一番云雨’是何意?”

  我挺无辜的:“难道还有好几个意思?”

  墨止又揉了揉额角:“那倒也不是。”

  我于是觉得静心小仙姑说得有理,天界的神仙各个饱读诗书,所以有迂腐酸秀才的特质,都爱揪住一个词不放,咬文嚼字得很。

  天后此刻就是盛怒状:“这些个污言秽语都是谁教她的,司命星君去取轮回镜来,我倒要看看,她在凡间是怎么个无法无天的。”

  于是我一岁时馋奶喝,抱着一条母狗不撒手,差点被咬死……

  两岁时玩泥巴玩得兴起,糊了一脸差点憋死……

  三岁时还尿床,被养母扔到河里差点淹死……

  四岁时跑到山崖上摘狗尾巴花,差点摔死……

  五岁时,六岁时,一直到七岁时,有一次站着嘘嘘,被人当做男孩子拐走,发现卖不了钱,扔下车差点碾死……

  一生的黑历史,当着我的面,又在轮回镜里重演了一次!

  我头一回觉得我也是有羞耻心的人,拼命蹦跶着要捂上墨止的眼,轮回镜里的画面一径儿地走,他饶有兴味的瞧着,末了给我一句总结性评价:“诚然,确有乃父之风。”

  此处应有掌声。

  身后一人“啪啪啪”拍了三次掌,我回头,是我爹天帝,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许是只看到后半段,诸如我一人徒手把刘猪猪打成一只猪头之类,他说:“昭白不愧是我女儿。”

  我嘴角抽了抽,偷瞧天后的嘴角也抽了抽,这事她不好发作,只得作罢。

  那日天后下了懿旨,着封我为“恭雅娴静礼毓秀和”昭白三公主,我觉得她一定是对我怀恨在心,所以才故意讽刺于我,不然好好的八字封号怎么没一个字是跟我沾边的……哦不对,勉强“秀”字还算说得过去。

  连天后都瞧出我有天人之姿了,说起来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尤其是近几日我住的大殿外,每日都聚拢了大大小小的仙姑,等上半日就为一睹我芳颜,不过当时我年纪小,过了好几日才能深悟其中的道理,真要是想一睹芳颜的,也该是仙君,怎么可能全是仙姑呢。

  深究起来,刘猪猪在偷窥美人这方面就堪为表率,我跟着他混迹了很多年,也算经验老道,是以我觉得我很有必要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后来求了凝神小仙姑半日,才把我变成了一个身量稍长些的仙姑模样,我混出殿门,凑到一拨偷窥的仙姑堆里,只听一个说:“她才八岁,不会是谣传吧?”

  另一个说:“怎么可能,我有个熟人是宸佑宫里伺候的,当值那天亲耳听到的,墨止上仙说‘你知道一番云雨是何意?’昭白殿下说‘难道你还想抵赖不成?’墨止上仙亲口说的‘那倒也不是’。那倒也不是,那倒也不是!证据确凿无疑!”

  身边几人纷纷点头称是。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原话是:“你知道‘一番云雨’是何意?”

  “难道还有好几个意思?”

  “那倒也不是。”

  这样才对。

  无怪乎天界的仙姑们耳朵都不好使。

  只是听她们如此说来,我觉得“一番云雨”这个词很是奥妙,下次得好好向墨止讨教讨教。

  眼下就有一团祥云飘到我家殿门口,通传的仙侍扯着嗓子喊:“二殿下驾到。”

  凝神小仙姑告诉我,天后诞有两子,大皇子华倾,和二公主靖阳。据说大皇子下界历劫已久,来的是我姐姐,模样跟天后真是十足十的像,连倨傲的神情都一般无二。

  我从后门溜回去,靖阳端然坐在上首,半点面子都不给,低头打量我一眼,冷冷地说:“你就是昭白?”

  我自以为很和善地说:“是。”

  靖阳走下来,裙摆扫着大殿发出水蛇一样的“嘶嘶”声,她低头俯视我,保持着天家“未语先笑”的优良作风,“哈哈哈”笑了三声。

  只是笑得实在比哭得难看,她说:“初来乍到,也不知自己是几斤几两,竟然妖言惑众毁了墨止清誉,成何体统?”

  “……”

  我觉得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可圈可点,一句话居然用上了四个成语,还前后呼应浑然天成,而我最多一句话只能用上一个成语,差距委实太大,日后一定得向她好好学习。

  她俯视着我:“怎么,哑口无言了?”

  我虽听不明白她刚才说的是什么,但私以为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事关仙家体统什么的,搞不好还是个宫闱秘事。

  好在墨止曾经言传身教了我一门“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我领悟了一下这门本事的精髓,于是说:“姐姐,你懂的成语真多,凡间有个词叫‘德艺双馨’,我觉得正适合你,对了,教你学成语的师父是谁,日后能不能替我引荐一下?”

  她眉头跳了跳,我觉得一定是我说话的方式不对,果然墨止这门本事很了不得,不是随便就能叫我学了去的。

  她冷眼瞧着我:“竟是个不通事理的傻子,也难怪,有那样不入流的……呵。”

  虽然她在说出关键词之前就及时收住了,但饶是我再不聪明,也听出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我想了想,很关切地说:“我殿里风大,姐姐别着了风寒,还是趁早走的好。”

  没想到她也是个有气性的,居高临下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没有哪里是我靖阳去不得的,就凭你?”

  我觉得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危急之时”,当下摸出五瓣梅花来悄悄念了个咒。

  靖阳气势正盛,我被她周身的金光闪得睁不开眼,一个瞬间她就飘到我面前,捏着我的下巴,冷冷地说:“离墨止远一些,否则……”

  “否则如何?”身后清泉扣玉之声传来,靖阳的气势一下就弱了,弱柳扶风一样做“西子捧心”之态,声音更是眨眼间甜腻了些:“也不如何,后日是母后寿辰,瑶池赐宴的位子早就安排妥当了,我怕昭白不知情,特地来告诉她。”说罢侧了头,看我的目光悄然带着三分敌意。

  不过等她再看我身后的墨止时,目光就变了,盈盈点点,就好比刘猪猪看王家小姐一般。

  我瞬间就明白了,她是看上他了。

  没想到我姐姐看起来不到二八年华,竟也是个早熟的。

  她双目含情地盯了墨止一会儿,又问:“墨止上仙怎的也来了,是为了瞧我吗?”

  墨止抬手,掩唇咳了一咳。

  她这才回过神来,双颊绯红,提起裙子就跑了。

  我扶着殿门,眯眼仔细瞧了瞧,她还是高兴地蹦跶着跑的,连云都忘了驾,不由赞叹,墨止的魅力果然很不一般。

  但等我转过身来,他一张放大的脸就近在我眼前,水眸微眯,意味不明地瞧了我一眼:“十万火急唤我来,就为了这点小事?”

  人吓人吓死人啊。

  我也做“西子捧心”状,捂着心口说:“这怎么能是小事呢,生死攸关,你都不知道刚才有多危急。”

  他拂袖:“哦?”

  我声情并茂地形容了一番,末了不忘说:“她适才说我‘也难怪,有那样不入流的……’,虽然话没说完,但我觉得她一定意有所指,难不成我真不是天后所出吗?”

  每每遇到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总不能叫我如意。

  这次他肆意坐在堂下,手指微挑幻出一盏茶,他说:“靖阳尚是稚子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以后她若要找你麻烦,不必祭出我送你的盟香咒,你阅历浅,正需好好打磨,大可自己应付。”

  他指间微捻幻出一枚五瓣梅花,是那枚所谓的盟香咒。

  听人说墨止与天帝同族,天帝真身乃赤金龙,墨止真身乃墨龙,我不知道我真身是什么龙,只听闻术法低微者是连龙身都化不成的。

  是以简明扼要地说,那枚盟香咒在危急之时是可以召唤神龙的。

  墨止语带威胁地说:“你需记得,每一枚花瓣只能用一次,用过就没有了,你在凡间待了八年,不知可听过‘狼来了’的故事没有?”

  我说:“当然听过,就是大灰狼要吃小白羊,奈何次次都不能得手,反被小白羊整得凄惨,还逢人就说‘小羊们,我还会回来的’那个故事吧,凡间小孩人人都知道,对了你问这个干嘛?”

  他抚了扶额角:“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不是危急之时,莫要浪费。”

  虽然他说得有礼有节,带我绕了九九八十一道弯弯,但我觉得“不畏浮云遮望眼”才是人间大道,于是我说:“我还是不明白,天后到底是不是我娘?”

  许是我太执着,连他襟口的红梅都忍不住抖了抖枝子。

  我特别善解人意地说:“要是事关什么天宫隐秘,你不能告诉我就算了。”

  他显然舒了口气,因着手里的那盏茶,眉眼间还笼了一层氤氲水汽,也只淡淡一绺,绕着他的唇角缠绵不去,看起来整个人都水灵灵的。

  我说:“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事不明。”

  他挺大无畏地问:“是何事?”

  我斟酌了一下,特别诚恳地发问:“他们说你是水神,在天界掌管云雨,所以我想问问,究竟‘一番云雨’这个词,作何解比较合适?”

  墨止手一抖,茶盏应声摔到白袍上,还留下一滩黄褐色印记。

  我觉得天界的神仙各个大惊小怪的,专跟茶水过不去。

  他说:“你瞧,我得先回岚曳宫换身衣裳。”

  那日他走得实在匆忙,我下意识扯了扯他的袖摆:“不过一身衣裳,你捏个诀不就换好了吗?实在不行,我叫凝神去你府上取一件现成的衣裳换也好啊。”

  因他是驾云走的,一句话的功夫,人已经远了,我不得已,后半句全是靠喊的,音量不由得大了些。

  隔天我殿外的仙姑又多了一圈,各个眼里闪着精光,好像要生吞了我一般。

  我托凝神小仙姑捏个诀,给我变幻了身量,挤到一拨人里,听一个年长些的仙姑嚼舌根说:“你们不晓得撒,我昨天也在,可是亲眼看见墨止上仙衣衫不整的从里面出来,末了昭白殿下还说什么叫他换身衣裳,我仔细一看,你们猜怎么着?”

  一拨仙姑屏气凝神,她压低了嗓门接着说:“墨止上仙的衣裳都叫人生生给撕坏了!”

  我一懵,几人窃窃地议论开来:“竟连墨止上仙都招架不住哟。”

  “我还瞧见那茶水洒了一身,茶杯都摔碎了。”

  “委实凶猛的很呐!”

  “……”

继续阅读:第2章 大闹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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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笑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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