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南雨蝶几乎日夜不离灵帐,而花如雪几乎一次都没有醒过来。
这一日,江翌晨来到灵帐之中,说道:“今日是最后一天了,我们必须将大哥安葬,否则对他的来生不利。”
“我知道,再等等。”南雨蝶回应道。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知道那个结果是自己无法接受的。所以,能晚到一时,就让它晚到一时吧。
日近中午,江翌晨像平日一样安排南雨蝶在灵帐中休息。多日的疲惫感让他很快昏昏睡去……
朦胧之中,一幅罕见的人间美景浮现在雨蝶面前:
天近黄昏,落日余晖却依然明亮,将天空、大地、营帐、树木全部染成了深深的橘红色……
南雨蝶走出营帐,忽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只见那人身上的衣衫凌乱不堪,浑身上下血迹斑斑。
那个人的表情淡漠、一双没有生气的眼睛也冷若冰霜,长剑悬于他的腰间。此刻,他正安静地望向这边。
“大哥,是你吗?你,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南雨蝶一眼便认出了那个人,又惊又喜地叫道。之后,他便疾步迎上前去。
不料,那人转身便走。
南雨蝶随后追去,不停喊道:“大哥,你要去哪儿?等等我,告诉我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可是,无论他怎样追赶,就是不能靠近那人半步。他们之间,似乎永远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最后,他眼睁睁见那人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暮色之中。
“大哥,大哥!”南雨蝶拼力喊道。
突然,天空之中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说道:
“枉费你我知己一场,竟下如此杀手。你知道这些天我是怎样度过的吗?
我大仇未报却要奔赴黄泉,是个不孝之子。
他们不让我与爹娘见面,每日还要忍受地狱的种种酷刑,整整四十九天了。
过了今日,我便要到我的来生去了。想我花欲燃今生如此憾恨,纵使有来生又怎会活得痛快!
南雨蝶,是你害我走上了这条路,我恨你、恨你!生生世世都不会原谅你!”
“别走,大哥,你听我说!”
南雨蝶猛然纵身而起,他要拼力抓住那人,可是,当他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仅仅是一片虚无。
江翌晨闻声从灵帐外走进来,问道:“雨蝶,你做噩梦了吧?”
“不,那不是梦!”南雨蝶一把抓住了江翌晨的胳膊,神色紧张地说道,
“大哥要走了,他说他恨我,生生世世不能原谅我。他还告诉我,他被视为不孝子,忍受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酷刑,是我害他的,是我!”
江翌晨安抚道:“这些天你太劳累了,又太过伤心,所以才会有此幻觉。”
南雨蝶拼力摇头,重复道:
“那不是幻觉,翌晨,你相信我,那真的不是幻觉。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说得明明白白,”
说话间,南雨蝶已经冲出灵帐,跑到洞内的棺椁旁边,看着里面的人,凄声说道,
“我应该以死谢罪的,早该如此了,不是吗?大哥,你慢走一步!”
南雨蝶猛然举起手掌,朝着自己的胸口奋力拍下……。
江翌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死死拉住不放,急切而郑重地说道:
“将军,人死不能复生,你这又是何苦?为了三军将士,请保重!”
“哼,三军将士!”南雨蝶冷冷笑道,“我自幼苦习文武,今日统帅三军,为的不就是要扫平贼寇,让国家安定、百姓安宁吗?
可结果呢?我做了什么,我竟然亲手杀死了我最好的兄弟,斩断了我最引以为荣的兄弟情谊。
说来,我与贼寇又有什么差别?难道还不该去死吗?”
“将军,大哥在天之灵,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他也会希望你保重身体,做好你该做的事。”
南雨蝶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颓然叹息道:“死了我南雨蝶,天下还会有大将军,没有了花欲燃,世上再无雨蝶知己!”
看到他精神近乎崩溃的样子,江翌晨心中百转纠结:
‘七七四十九天,大哥真的要走了,我是否应该安排他们见上一面,了却将军心愿呢?
在这样下去,他会把自己折磨死。他的情绪已经不是随着时间推移痛苦逐渐减少的过程,而是一种不能自拔的病态了。
这缓解方法么……’
江翌晨暗自思索了好一阵,再次劝道:
“其实,人死之后一了百了,与尘事再无关系。没有什么痛苦和酷刑,梦也好,幻觉也好,都是生者自扰啊。”
南雨蝶摇头,“不可能,他满身都是血,我看得很清楚,他一定很痛苦!”
“你若不信,翌晨愿涉险,带将军走一趟,赴空冥界见欲燃公子最后一面!”江翌晨平静地说道。
“你说什么?见面?我可以见到大哥吗?”南雨蝶听后唰地抬起头来,期待又惊讶地看向他。
“翌晨尽力而为,让你见大哥最后一面,不过请你先答应我三个条件。”江翌晨不慌不忙地说道。
“好,你说!”
“第一,见过欲燃大哥,确认他安然无事,回来后请你自己保重,不可再枉自轻生。”江翌晨郑重地提出要求。
“好!一定!”南雨蝶不假思索地回复。
“第二,此行甚是危险,一切听从翌晨安排,不可妄动。”江翌晨谨慎地提示。
“知道了,还有呢。”南雨蝶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以离开我们脚下所踩之路。
因为那是一条隔断人鬼的‘阴阳路’,离开此路所发生的情况,翌晨恐怕也力所不及,不能控制。”这一次,江翌晨略有担忧地叮嘱道。
“只要能见到大哥,一切听你安排!”南雨蝶痛快无比地答道。
看到南雨蝶焕然生机的模样,江翌晨也很舒心。但为了稳妥起见,让他又重复了一遍注意事项。
见南雨蝶回答得非常流利,江翌晨也算是比较放心了,这才唤来少将军陆方,嘱托道:
“陆将军,麻烦你照看好大哥的遗体,不准任何人进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惊慌,顺其自然即可。”
“好。”陆方点头。
江翌晨说完拉了南雨蝶向灵帐外走去。
两人离开灵帐,走在出山的路上。此时正值盛夏,路边草木葱郁,花开娇艳。这会又是正午,蝉鸣声格外响亮。
南雨蝶不禁皱眉疑问道:“这是要去哪里?这不就是出山的路么?”
话音未落,忽见一个巨大的旋风平地卷起,裹着黄沙在身边扫过,霎时间,风沙便弥漫了整个天空,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雨蝶小心!我们快到了。”江翌晨严肃地叮嘱了一声。
当风沙逐渐停下,南雨蝶急忙睁开了眼睛,却发现时空已完全变了样。
没有了正午骄阳,没有了青草绿树,眼前是一幅完完全全的暮秋景象。
大片熟透的庄稼,大片变黄的野草,漫山遍野。太阳就快要落山,夕阳余晖与天空晚霞辉映,将整个天空染成橘红……
这一切,和南雨蝶刚刚在梦中所见甚是相似,只是那风吹在脸上,阴冷阴冷的,让人不是很舒服。
“这里,被称为‘空冥界’。”江翌晨介绍道,“人死之后,要在此逗留七七四十九天。
将生前之事逐一忘掉,同时将肉体耗散掉,真正做到身也空空、心也空空。
之后,才会奔赴黄泉路。最后该去哪里,再听安排。
我们脚下这条路被称为‘阴阳路’。它隔断人鬼,直抵黄泉路的尽头。”
南雨蝶一边听着他的介绍,一边四下观看。
他发现,不远处的田地里面,有稀稀寥寥的人影。
他们有的在劳动、有的在树下休息,很是悠闲。
只是,他们谁也不与谁说话,各自忙碌着而已。
这是为什么呢?南雨蝶不解,停下脚步仔细观看着。
江翌晨解释道:“这些人都是死后未到四十九天的,你看到的这些只是影子,没有形体。
通常情况下,肉体三天内就会耗散掉。”
“他们是在收割庄稼吗?这又是谁安排的?”南雨蝶不解地问道。
江翌晨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人安排。他们只是凭借记忆习惯性地做着生前熟悉的事情。这周边景物也是配合着他们的意识而生成的。
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忘记了,忘记亲人,忘记朋友,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会慢慢忘掉……”
“原来人死之后是这个样子的……”南雨蝶轻声感叹,这个完全陌生的境地让他充满了好奇。
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那欲燃大哥呢,他会不会认识我?”
江翌晨被他异常期待的眼神吓了一跳,再次说道:“他当然不会认识你,我们来此只是让你看到他安然无恙,并不是让你们相认。”
“可是……”南雨蝶一皱眉,还要寻问。
“雨蝶,不可妄动!你答应过我。”江翌晨似乎是看到了他眼神中的跃跃欲试,急忙制止了他。
“好,我知道!”南雨蝶不得不点头,避开他的目光看向他处,继续寻找着他期待中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江翌晨一指前方,说道:“你看,大哥在那边!”
南雨蝶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不知何时,在一片农作物之后闪出一个人影。那影子行色匆匆,正沿着田埂向前走去……
“是大哥,真的是大哥!”南雨蝶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背影。
只见那人腰悬长剑,一袭白衣,就如梦中所见的模样。只是,他的身上没有血迹。但同样,越走越远……
“大哥!”南雨蝶兴奋无比,大喝一声就要穿越路边的沟壑。
江翌晨似乎早有准备,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说道:“你忘了我的叮嘱么?不可以离开这条路。”
南雨蝶看看脚下,为难地说道:“那,怎样才能让他过来呀?我有话要对他说。我喊他,他听不见吗?”
江翌晨摇摇头,再次说道:“他不认识你,对你的声音也不会有反应,你不要再喊了。”
此时的南雨蝶哪里还会听得进他的劝导?追上前面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他用力甩开江翌晨的手臂,沿着脚下的路向前奔去。
他一边追一边喊道:“欲燃大哥,是我,我是雨蝶呀,你看看我!”
见他如同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向前疯跑,江翌晨真是追悔莫及,自己怎么就一时心软动了这个念头?
这要是出点儿什么差错,岂不是同样铸下了大错?可现在,想什么都没有用了,江翌晨只能拼力追着南雨蝶奔跑,还忙不迭地提醒道:“你别追了,太危险了!”
追了一阵,见南雨蝶没有停下的意思,还朝着沟渠边缘张望试探,江翌晨只得改口喊道:“千万别越界,注意安全!”
两人奋然一阵猛追,竟然距离前面的背影越来越近了。
也许是由于感知到了这边的异样那前面的人走着走着,竟然忽地回过头来。
南雨蝶惊喜极了,急忙朝他挥手。不过很可惜,那人就像是完全不认识他,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便又转回身,继续赶路了……
“你别走!”南雨蝶焦急地一声大吼,发现根本阻止不了那人的脚步。
情急之下,他转身来到江翌晨身边,一把抓住江翌晨的胳膊,祈求说道:
“翌晨,你快想想办法,不能让大哥走。他刚才就是这样走掉的,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那急切而担忧的心情就如同孩子遗失的玩具被别人拿在手里,对方还不愿意归还。讨不回,又舍不下,那种焦灼之感自然是无法形容。
江翌晨既心疼又无奈,拍了拍他的手,劝阻道:“他当然要走,也应该走。这里的事情我们管不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不行,我不能让他走,他是我的知己,是我的好兄弟!”南雨蝶再次抛开江翌晨的手臂,继续向前奔走。
这一次,他解下了腰中的‘追星逐月’鞭,自语道:“大哥,雨蝶今天一定带你回家!”
说罢,他来到了与花欲燃并行的位置上……
江翌晨看后更加惊诧,豁了命地向他冲去,喝道:“你快住手!”
南雨蝶看准时机,抖动手中的鞭子就甩向了那白衣之人。
不偏不倚,金鞭缠在了花欲燃的腰间。南雨蝶万分欣喜,他猛然用力,想把花欲燃拉过来。
不料,这一用力,只见金鞭那端寒光四溅,如同打铁之时迸溅起的朵朵亮光之花。
“快住手,这样,会让你…耗尽阳气…而亡!”江翌晨终于追到了近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南雨蝶再次臂膀用力,却发现那金鞭毫无回归之感,就像是缠在了一节石笋之上,像是没有任何拉动的可能性。
他不禁恼怒道:“我拉不动他?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江翌晨终于抓住了他的臂膀,劝解道:“我说过,他们是无形的,你缠住的不是大哥,而是一团阴气,怎么可能拉得动,你快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