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艰难决定
天佑2016-07-15 16:578,380

  第二天,当一缕青烟从树林里升起,尔古尔哈知道,那个平时总是喝酒赌博动不动就打自己和孩子们的男人已经去往了另一个世界。这缕烟是烧依火不吉遗体的柴产生的,此时的他去往哪里了?

  亲友们开始撕心裂肺地哭,尤其是马海伍机,哭得特别伤心。尔古尔哈很能理解她,昨晚,很多人都在院子里喝酒的时候,马海伍机躺在床上,她问尔古尔哈:“尔哈,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尔古尔哈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淡淡地回答:“能怎么样?过日子呗。”

  “过日子,过日子,这日子怎么过啊?”马海伍机望着屋顶,声音嘶哑地说。

  马海伍机这样说是有道理的,她的其余几个儿女,都在院子里喝酒吃肉,居然没有人过来陪陪她,也没有人问问她是不是要吃点东西。只有阿依端了一碗羊肉给她吃,而马海伍机只吃了一块就放下了。不管阿依和尔古尔哈怎么劝,她都不吃了。

  尔古尔哈很明白马海伍机现在的心情,儿女们都有意躲着她,还不是怕她拖累自己?也难怪,每个人都不富裕,多了个老人那一定是让日子更加难过。马海伍机现在一定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她将来怎么办?这的确是个问题。

  几个孩子也在哭,他们的哭声显得很凄惨,他们一下子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以后就要面对更艰难的岁月了。况且,尔古尔哈知道,办这个措漆一定会花很多钱,这些债务需要自己去还。现在自己没收入了,依火不吉也没有了,光靠家里的地,那是无论如何也还不清的。

  其余的亲戚的哭声貌似也很伤心,可是,尔古尔哈能听出来,这种伤心不是那么真实。不过,他们能这样表达她已经很感激了,他们这样的哭声毕竟让自己很有面子,让依火不吉很有面子。

  尔古尔哈依旧不能哭,这是风俗。不过,她很想哭,她的心里很难过,只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是为失去丈夫伤心还是为未来哭泣?

  一转眼,尔古尔哈看见伟古正在一个角落里,拿着一颗香烟在吞云吐雾,尔古尔哈瞪了他一眼,伟古赶紧把香烟丢掉了。这孩子跟着他父亲依火不吉养成了很多坏毛病,以后一定要好好管教他。

  在众人的哭声中,尔古尔哈明显地感觉到了某种不自在,她知道,有一双眼睛已经看了自己几次——那就是吉伍学才的眼睛。吉伍学才这么多年对自己一直有某种想法,只是碍于依火不吉有些犯浑,他不大敢把自己怎么办。现在,依火不吉不在了,他似乎又有些蠢蠢欲动了。尔古尔哈不知道以后自己将怎样面对他,她一时有点恐惧。

  不仅如此,她还感觉到了另外一些目光,这是几个没有媳嫫的男人的目光,而这些目光比吉伍学才的目光更加让她感到不安。

  按风俗,依火不吉的遗体被抬上火葬台后,人们便离开,只剩下几个人和毕摩在现场。

  这时,送葬的人又回到小树林,开始排排坐,等待着分肉分饼,这样,措漆的仪式也就结束了。

  在草地上,参加措漆仪式的大人小孩都喝酒,快乐得就像过节日。此时,真正伤心的也许只有尔古尔哈、马海伍机和三个孩子。可是,这样的时候,谁又会在乎她们的心情?依火不吉的那几个兄弟姐妹也在大呼小叫地喝着酒,似乎死去的并不是他们的亲人。

  “妈妈,你怎么啦?”阿依的声音似乎很遥远。

  “哦,没什么,想一些事情。”尔古尔哈回答,她扭头看看阿依,阿依穿着彝家服装显得很娇柔,而她伤心的面孔越显动人,引来不少年轻人的目光。

  “妈妈,爸爸没了,你又失业了,家里这么难,我想来想去,我还是出去打工吧。不然,咱们家里真的过不下去。”阿依用恳求的口吻问。难怪阿依会这样说,因为昨天吉伍学才跟尔古尔哈谈话的时候,阿依躲在一边偷听了,她很清楚父亲依火不吉已经把自己家的房子和地都输了。

  “阿依,先不要想这个问题,这事你容我好好想想。你还太小,出去了容易受欺负。”尔古尔哈回答,她的心现在很是酸楚,阿依能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她真的是懂事了。

  “没事的,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阿依严肃地回答。她严肃的表情让尔古尔哈不忍正视。

  尔古尔哈摸摸阿依瘦弱的肩膀,心里很是纠结。周围村子也有几个出去打工的,可是,很少有人赚回钱来,有的女孩子还被人搞大了肚子。阿依还小,要是出去打工,她还真不放心。可是,这个家将来怎么办?这个措漆仪式结束后,一定是一大笔债务压在身上,怎么还?光是在山里种地养猪是很难还上的。自己出去打工吗?这些孩子怎么办?

  分食的时候,所有参加吊丧的人都面对火葬场,背对主人家。有小伙子抬着坨坨肉从后向前逐一发放。他们抬着竹篓,里面分别装着大块的牛肉,羊肉,荞麦饼。

  有人在给大家分肉,一人一塑料袋,有人在分饼,一人两个。看着人们欢天喜地的样子,尔古尔哈似乎觉得这一切就像跟自己无关一样。依火不吉没了,自己要面对沉重的债务和未知的生活,什么吃肉,什么分饼,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马海伍机几次昏厥,亲戚朋友七手八脚地先把她背回了家。她的两个女儿阿枯和阿来却没有跟回去,在这里等着分肉分饼,她们这个样子叫尔古尔哈很是伤心,是母亲重要还是那点肉重要?她给阿依和阿呷使了个眼色,她俩跟着护送奶奶的人们一同走了,留下伟古陪着尔古尔哈。

  尽管马海伍机状态那么不好,尔古尔哈却不能走,她必须等到一切结束才能离开,这是礼数。她看着周围的一切,脑子里乱得不行,各种不好的想法一股脑地涌上来,叫她无法理出个头绪。

  有人宣布了葬礼圆满结束,有家支中有威信的人在宣布葬礼上牺牲祭品的数量,而他宣布这些的时候,尔古尔哈的心里却异常沉重,因为,这一切意味着自己要承担的债务。

  大家快要散尽的时候,吉伍学才走过来,对她说:“这几天毕摩要念经,你就安心地处理后事吧。我回头跟那个拉惹谈谈,看看房子的事怎么处理。”

  尔古尔哈知道他貌似关心自己的表情下面包含着怎样的心,心里一阵恶心,却不能跟他翻脸,道:“那就麻烦了。”

  吉伍学才道:“注意休息,我听说这两天你一直病着,不要把身体搞坏了。我已经叫人下山给你买药了,回头会送上来。”

  尔古尔哈低声回答:“谢谢。”不管吉伍学才这话是什么目的,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吉伍学才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便转身走了,他身上的银饰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他这一身银饰至少十几万,几乎能把整个村子都买下来了。全村的人都知道吉伍学才怎么发的财,可就是没办法,据说他跟乡长好得像一个人。

  阿牛阿加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不出声,她也穿着彝家的服饰,却没有那么多的银饰,在外人看来,她更像是吉伍学才的下人。其实,阿牛阿加也算是很清秀的女人了,性格也不错,吉伍学才为什么这么多年总不喜欢她呢?

  依火夫哈走过来,低声说:“阿珉,回去我跟你算一下账。”

  尔古尔哈问:“你就跟我说,除了开销,欠了多少债吧。”

  依火夫哈唯唯诺诺地回答:“你既然这么问,我就实说吧,大约一万多。”

  一万多,这个数目真的是叫尔古尔哈心头一紧,这么多怎么还啊?如果她有工作,不吃不喝还得五年能还清,现在没有了工作,一万多块钱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啊!

  回家的路上,她不住地回头,林子上空那缕青烟已经散去。天还是那样蓝,云还是那样高,一只山鹰在岭子上空盘旋,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尔古尔哈叹息一声,脚步愈加地沉重。尔古尔哈的乌嫫扶着她,伟古却似乎忘记了父亲已经离开了人世,不知从哪里弄了半瓶啤酒,边走边喝。尔古尔哈瞪了他一眼,伟古却像没有看见一样。尔古尔哈很想批评他,但是,想到这个十岁的孩子刚刚失去了父亲,心情不好,于是也就忍住了。

  夜半时分,毕摩念完了经。家里忽然静了下来,所有的亲戚,除了依火不吉的几个兄弟姊妹,别人都走了。他俩的媳嫫和乌嫫们在收拾残局,借别人的锅要刷洗干净,明天要还人家。几个男人用一些剩菜在喝酒,不过,大家的心情明显得很不好,几乎没什么人说话。

  尔古尔哈吃完了吉伍学才派人送来的药以后,服侍马海伍机吃了点粥,然后又叫她吃了药,马海伍机现在喉咙已经嘶哑,几乎不能说话。一天一夜不断地哭号,已经让她完全没了力气。看着她完全塌陷的双颊,尔古尔哈心痛不已。

  依火夫哈过来把账目叫尔古尔哈过目,她已经没有了任何心情,她大致看了一下,有一万一千多块钱的亏空。她没说什么,把账目放在一边,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看看身边,几个孩子都默默地站在一边,伟古可能是因为喝了啤酒,脸红红的。她伸手揽住几个孩子,终于,两行热流涌出了她的眼眶,她无声地哭起来。

  孩子们见她哭,也都哇哇地哭起来,尤其是伟古,哭得简直是惊天动地。整个房间顿时充满了悲恸。这个依火不吉啊,临死还给这个家带来这么多麻烦。尔古尔哈真的不知道是不是该为他伤心。

  不知道哭了多久,依火夫哈的媳嫫沙玛过来,说大哥依火依坡叫她过去。她今天也穿着盛装,却显得有些陈旧,她家也不宽裕,这套衣服不知道穿了多久。

  尔古尔哈走到锅庄边,马海伍机的四个儿女和媳嫫都坐在那里,一个个表情沉重,脸色很是不好。这个架势让尔古尔哈感觉很不好,感觉他们似乎要审判自己一样。

  尔古尔哈在沙玛旁边坐下来,大哥依坡问:“尔哈,不吉已经没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尔古尔哈叹口气回答:“怎么办?日子总要过下去啊。你们应该知道了,不吉临死之前把房子和土地也输掉了,现在,我们母子不但是欠了一身的债,恐怕连住处都没了。”

  依坡叹口气,瞪了依火夫哈一眼,依火夫哈自知理亏,不敢抬头。他今天也是盛装,不像昨天,就像一只在泥里滚过的猪。只是,他的盛装有些皱皱巴巴的,看上去就像一块抹布。

  马海伍机在床上咳了两声,声音很是微弱。尔古尔哈回头看看,对站在一边的阿依说:“去看看阿妈。”

  阿依乖巧地过去了,依坡向床上望望,叹口气说:“阿莫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尔古尔哈说:“我现在欠了这么多的债,以后给阿妈买药可能都成问题了。你们今天都在这里,大家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办吧?”

  依坡摇摇头,叹口气,闷头抽烟。尔古尔哈知道,有一个问题现在都压在大家的心里,那就是马海伍机,按理说,依火不吉走了,应该由他们兄弟来养马海伍机,可是,看他们目前的意思,恐怕没有人肯养马海伍机。

  尔古尔哈自己又不能说什么,于是,她低下头,抱着膝盖,默默地看着锅庄。锅庄里的火很旺,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异常寒冷。自己的生活已经这样了,难道他们还要把马海伍机推给自己吗?

  实际上,平时马海伍机的这些子女们对马海伍机也是不管不问的,这么多年,他们没有主动给马海伍机添置过一件衣服,买过一次药,给过一次生活费。的确,他们每家都不富裕,可是,现在依火不吉不在了,他们是不是应该对马海伍机今后的生活有个说法呢?

  另外两个是女孩,嫁了人,也不说话。其中那个大的,叫阿枯的甚至也拿了瓶啤酒在喝,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眼睛都有些迷离了。

  锅庄里的火忽然爆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依坡抬起头,看看自己的几个兄妹,说:“你们几个也说说,怎么办吧。”

  没人出声,尤其是依火夫哈,低着头喝着啤酒,就像没听见依坡的话一样。那个小一点的乌嫫叫阿来,虽然没喝酒,却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尔古尔哈环视了一下大家,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大家都不富裕,可是,都比我强一点吧?我现在除了新添的债务,房子能不能保住还是个问题,要是房子保不住,叫我们孤儿寡母的住哪儿?总不能叫阿妈也跟我们受苦吧?”

  “你什么意思啊,你不是要把阿莫赶出去吧?”依火不吉的大妹妹阿枯忽然厉声说道,此时她的眼睛忽然不那么迷离了而是像刀子一样。

  尔古尔哈看看阿枯,阿枯的表情有些扭曲,看起来似乎很愤怒。于是,尔古尔哈淡淡地说:“你不要紧张,我说什么了吗?”

  阿枯哼了一声,声音尖锐地说:“你是不是想着嫁人啊?不吉可是尸骨未寒啊,你也太着急了一点吧?”

  尔古尔哈正想说什么,谁知道,后面忽然有人说:“我阿莫嫁人又怎么啦?家里这么难,你叫她一个女人怎么支撑这个家?她才三十多岁,以后的路还长着呢,难道就叫她一辈子守寡?”是阿依,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站在了身后。

  “阿依,大人的事情,你别插嘴。”尔古尔哈呵斥着阿依,心里却感到顿时有了底气。他们这些人要审判自己,可是,自己的背后有孩子们。

  “我怎么不能插嘴?就看着你们欺负我阿莫?”阿依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现在的她已经脱去彝家衣服,换上了平时穿的校服。

  “阿依,别乱说。”阿来在一边劝着阿依,她不像阿枯那样咄咄逼人。

  阿依显得很恼火,大声地说:“我怎么是乱说?你们看看自己,这么多年怎么做的?阿妈是你们的阿莫,你们做得怎么样?我阿达没了,阿莫又没有了工作,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们想过没有?别说我阿莫没说要嫁人,就是真嫁了,那也是因为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做儿女的,这个时候不负责,不怕家支里的人笑话你们吗?”

  “阿依,一边去。”尔古尔哈怒道,话虽然这么说,她心里还是希望阿依继续说下去。

  阿依不服气地走到了一边,显然是怒气未平。尔古尔哈看着大家,尽量显得低调地道:“孩子不懂事,大家别生气啊。”

  “这孩子,到镇上读了几天书变得像头人(彝族话:主子)了。说话这么没大没小,这以后可咋嫁人啊?”阿枯撇撇嘴说,她身上穿着一身显得很新的彝家衣服,还带了些银饰。她的家境稍好一些,不过,平时也不管马海伍机。

  尔古尔哈很想反驳阿枯两句,想来想去还是忍住了。他们兄妹明摆着这是不想养马海伍机,但是,还是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自己为什么要给他们这个机会?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反击。

  “这孩子多大了?”依坡看着阿依问。

  尔古尔哈回头看看,显得很尊重依坡的样子回答:“阿依今年十六岁了。”

  “哦,这孩子十六岁了,是个阿米子(彝族话:美女),也该嫁人了。”依坡声音低沉地说。

  “阿依长得漂亮,聘金一定会不少。再说,阿呷也十三岁了吧,也可以定亲了。两孩子的聘金可是不少呢。”阿枯在一旁道。

  的确,彝家的很多女孩子,十几岁就可以定亲了。按照彝家风俗,媒人在了解了男女命宫相合后,男方就可以到女方家提亲,双方杀猪观胆后,如果吉利,婚事就可以定下,男方就可以下聘金了。按照现在村里的行情,两个孩子的聘金除了还葬礼欠下的债,可能还够还那个镇上的拉惹的钱,这样房子就保住了。依火家的兄弟姐妹们忽然提起这件事,显然是事先商量过的。

  让两个女儿嫁人的确是改变目前困境的一个办法,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办法。可是,尔古尔哈不能这样做,这样做,这两个孩子一生就要在大山里了,就会重复村里很多女孩的命运,早早地嫁人,早早地生孩子,然后,还是吃洋芋,她们的孩子将来还是上不起学。

  “是啊,我找媒人,找有钱的人家。收了聘金,你的日子就好过了,家里只剩下你和阿莫、伟古啦。”依火夫哈忽然显得很兴奋,说。

  “我不嫁人,我要读书。你们别出馊主意。”一直在一边收拾东西的阿呷忽然在一边跑过来大声地喊道。

  “你喊什么?没有家教。家里都这样了,你还读什么书?”阿枯嚷道。

  阿呷一脸的不屑,顶嘴道:“我不读书,我家还得这么穷。我要读书,我要考大学,我要挣大钱。”

  尔古尔哈没有制止阿呷,孩子虽然只有十三岁,但是,因为读书,见识明显强于没读过书的柏果(彝族话:大姑姑)阿枯。而且,从内心来讲,她也乐见两个孩子跟他们吵。自己不能吵,有个形象的问题,她们吵,能把有些自己不能说的话说出来有什么不好。

  “你们都是什么心肠啊,我阿达刚死,你们就出这样的主意,还是亲戚吗?”阿依也参加了战团,冲过来嚷嚷着。

  “我们心肠怎么啦?你说清楚,我们的心肠怎么啦?”阿枯跳起来,指着两个孩子喊道。

  “你心肠怎么啦你自己清楚,是不是我们嫁了人,你就不用养阿妈啦?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的心,你们别找借口,赡养阿妈这是你们推脱不掉的责任,你们不养是犯法的。”阿依伶牙俐齿地说。

  “你血口喷人!我怎么不养阿莫啦?小小年纪就胡说,我撕烂你的嘴。”阿枯骂道,上去就打阿依和阿呷,两个孩子也毫不示弱,跟她撕扯到一起。

  尔古尔哈没有动,她冷冷地看了依坡一眼,依坡似乎有点不自然,大喝一声:“阿枯,别闹了,还嫌丢人不够啊?住手。”

  依火夫哈和阿来站起来,赶紧拉开阿枯和两个孩子。阿枯似乎余怒未消,嘴里还骂着。她的嘴角似乎被两个孩子挠破了,流着血。

  依坡喝道:“都给我坐下。”阿枯有些不服气,阿来拉着她坐下。然后,让阿枯擦血。阿枯不服气,还想站起来,却被阿来按住了。

  阿依和阿呷没有明显的伤痕,只是阿依头发有些乱。阿呷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尔古尔哈瞪了她一眼,阿呷赶紧忍住了。

  依坡脸色阴沉,看着尔古尔哈,问:“你打算怎么办?”

  尔古尔哈不紧不慢地回答:“我是不能叫孩子不读书的,她们必须读书,必须离开这座大山。”

  “你叫孩子读书,怎么读,读书这么贵?”依坡皱着眉头问。

  “我想出去打工,不打工,总在这山里,债什么时候能还清?”尔古尔哈平平淡淡地回答。

  “你要是出去打工,家怎么办?阿莫怎么办?”依坡向床上看看,马海伍机没有什么动静,似乎睡了。

  尔古尔哈不舒不急地说:“这事就需要大家想办法了,我要是真出去打工,最开始不一定能带孩子,孩子们可能就要去镇上读书,住在学校。阿妈在家里,一个人,还有病,真是叫人不放心啊。你们看看,拿个主意?”

  “怎么着,你是不是想把这个家丢下不管啊?”阿枯又嚷了起来。

  尔古尔哈平淡地反问了一句:“我在家里种地就是管这个家?”

  阿枯愣了一下,嘟囔着,说:“你要打工?肯定是要出去找男人吧。”

  尔古尔哈淡淡地笑了一下,不疾不徐地回答:“不吉死了,我现在是单身,我找男人犯法吗?”

  “这么说,你是决心找男人啦?你找男人,我阿莫怎么办?”阿枯厉声道。

  尔古尔哈正要说什么,阿依在旁边道:“阿妈是你阿莫,怎么办你自己不清楚吗?阿枯柏果,你是不是应该担负起你自己的责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依火夫哈在旁边呵斥道。

  “我这话有问题吗?你们是阿妈的亲生骨肉,这个时候还说这些话不觉得丢人吗?”阿依一脸鄙夷地说。

  “我们怎么丢人了?”依火夫哈脸色很难看,阴森森地问。

  “丢不丢人你们自己知道。”阿依哼了一声,然后脸上显出一种鄙夷的神情。

  “阿依,大人说话你不要乱插嘴。”尔古尔哈觉得应该适可而止了,开始制止阿依。

  阿依撇撇嘴,说:“一群没良心的,有这么对待自己阿莫的吗?丢人。”然后,拉起阿呷走到一边去了。

  阿来试探着问尔古尔哈:“阿珉,你真的决心改嫁吗?”

  阿枯在旁边讥讽道:“你没看昨天她跟吉伍学才嘀咕那么半天吗?我看她早就三心二意了。”

  依火夫哈在一旁添油加醋道:“人家以前可就是有来往的呢。你们不知道,今天吉伍村长还给阿珉送药来着。”

  “行了,别说了。我们走。”依火依坡忽然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站住!”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后面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马海伍机已经站在了众人身后,阿呷扶着她,但是,看得出来,她明显站不住。尔古尔哈知道,马海伍机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已经是不容易了,她哭得太厉害了。

  尔古尔哈赶紧站起来,扶住她,马海伍机的身体抖个不停,不知道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气愤。尔古尔哈扶着马海伍机坐下,她的几个儿女没一个上前来扶她,都在一边冷冷地看着。这种情形叫尔古尔哈很是心凉,这毕竟是他们的亲生母亲啊。

  马海伍机喘了一会儿,声音低哑地说:“你们的阿达死得早,我把你们拉扯大,你们就这样对待我啊。”

  几个儿女表情漠然,没人说话。依坡似乎有点愧疚,另外三个居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马海伍机接着说:“尔哈这里都这样了,你们还有良心没有?你们就这样对待尔哈?”

  马海伍机几个儿女还是不说话,依火夫哈居然又坐到锅庄旁边喝起了酒。

  “怎么?你们几个怎么不说话?”马海伍机又问。

  “你能干活儿的时候帮着他们,现在身体不好了就要我们养?没道理嘛。”依火夫哈嘟囔着。

  “就是,就是。没道理嘛。”阿枯附和道。

  “这话说的,你们不养,难道叫家支里别的人养?你们也好意思说这话?”阿依在一边讥讽道。

  “行了,别说了,先回家睡觉。”依坡也不跟马海伍机打招呼,转身就走。马海伍机的几个儿女也都站起身来鱼贯而出,没有一个人再看马海伍机一眼,尤其是夫哈,起身时居然还顺了两瓶啤酒走。

  依火夫哈和依火依坡的媳嫫也跟着走了,留下了满院的东西,一片狼藉。

  阿依和阿呷开始收拾残局,尔古尔哈看着马海伍机,说:“阿妈,你先睡吧。”

  马海伍机喘着粗气,摆摆手,说:“你忙你的吧。”

  昏黄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越加得深,眼神空洞,无神,只是没有一滴眼泪。尔古尔哈明白,她已经是哭干了眼泪。

  月色如水,月亮的清辉撒在院子里,整个院子显得那么凄凉。尔古尔哈领着两个女儿收拾着那些东西,心里却一阵阵涌上难以形容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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