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山深处
天佑2017-12-14 12:3010,273

  这云比墨还黑,层层叠叠地将天空挤得一点缝隙都没有。出人意料的是,居然没有闪电,雨就泼下来了,瀑布一样重重地砸向地面,山坡上顿时就出现了无数的小溪,而学校前面的小路瞬间变成了小河,水流湍急,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怪叫。整个大山立刻就隐藏在雨雾中了,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谷。

  果吉小学代课教师尔古尔哈站在学校那栋土屋门前,心里不禁暗自庆幸,幸亏刚才她及时让学生们放学了,不然的话,有的孩子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家,这样的大雨,孩子们走在大凉山陡峭的山路上,非出事不可。山里不止一次出现过,路遇大雨人滑倒山崖下面摔伤甚至摔死的情况。如果是自己的学生出现危险,那可是会让尔古尔哈心疼死的。

  尔古尔哈是一个看起来身材高挑,很瘦削,面目清秀但是有点高颧骨的女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衣服有些脏。这不是尔古尔哈人懒,只是因为山上缺水,洗衣服不方便。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是尔古尔哈平时仅有的两套夏装之一,她不敢洗得太频繁,一旦洗坏了,可是没钱去买的。尔古尔哈每月的工资只有一百九十五块,具体是教育局发四十五块,乡里补助一百五十元。而在山下中心校的十六岁的大阿姆(彝族话:女儿)依火阿依每月的生活费就要交一百五十块,余下的钱还要给她买点文具什么的。对于尔古尔哈和丈夫来说,给自己添置衣服那是比登上村子后面的那两座海拔四千多米的山峰更难。

  因为家里艰难,很多次,尔古尔哈都想去大山外面打工。可是,一想到自己如果走了,这些孩子就没有人教,她就心软,一心软就不想出去,一来二去的就这么耽误下来了。周围有人去外面打工赚了钱,寄回来钱家里人就能吃上白米饭,每当孩子们说到别人家吃米饭的时候,尔古尔哈总是觉得很对不起孩子们。

  教室里只剩下尔古尔哈和她的两个孩子:十三岁的女儿依火阿呷,十岁的惹娃(彝族话:儿子)依火伟古,这两个孩子的衣服也有些脏,不过,令尔古尔哈稍微有点欣慰的是,他俩的身高跟山外的孩子差不多。为何会这样尔古尔哈也说不清,可能一是遗传,二是丈夫偶尔会从山外带回些东西给他们吃,营养比村里其他孩子稍好的缘故吧!山里的孩子因为营养不良,一般个子都比较矮,一般十几岁的孩子的身高都要比山外的孩子矮不少。尔古尔哈的三个孩子跟这些孩子站在一起,个子明显高不少。

  下这么大的雨,尔古尔哈之所以没走,是因为她怕教室在雨中会有危险。果吉小学的教室只有三间房,就是一、二、三年级,学生有三十一个,教师却只有尔古尔哈一个人。以前山下中心校曾经派过公办老师来山上,可是,没有一个能在这里待上超过两个月。原因很简单,这里太苦了。头一个公办老师是因为跳蚤太多,没来几天浑身就咬烂了。这山里的跳蚤凶得很,山下来的人只要是被咬就是一个大红疙瘩,好久不消肿,即使消肿了,也会留下一个黑点,据说需要两年才能消退。那个老师还是个刚从成都毕业的女娃子,怎么能受得了这个?不到两个礼拜就跑下山,再也不上来了。第二个老师是男的,是山下镇上的娃儿,可是,他来学校的第一天晚上,吃完了晚饭没盖锅盖,第二天一起床,发现一只半尺多长的老鼠淹死在他煮洋芋(土豆)的锅里了,搞得他大吐了好一阵子。又过了几天,他一觉醒来,发现一条蛇正睡在他的被子上,这下他受不了了,卷起铺盖就下了山,再也没见他上来。而以后,也再没有公办教师上山。

  这豪雨刚下,教室就漏水了。果吉小学的教室还是二十几年前建的,用草和泥巴编的土墙,上面铺着黑色的瓦片,里面间或有几块明瓦用来采光。教室的窗子是没有的,就是几个方形的土洞洞,冬天的时候冷风从洞洞里吹进来,教室里比外面还冷,所以,必须隔一会儿就带孩子们烤一会儿火。可是,再冷这窗子也不能封上,因为光是屋顶上面的几块明瓦是保证不了教室里的采光的。太黑,孩子们是看不清黑板上的字的。说到黑板,这块黑板还是尔古尔哈的丈夫做的,就是用几块木板拼在一起,因为没钱买黑油漆,尔古尔哈就用那年她到中心校去培训时,向中心校校长莫色自古讨的两瓶墨汁涂在上面。可是,前一阵子墨汁用完了,黑板上的黑色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尔古尔哈一直希望村长吉伍学才能在山下镇子给买一盒新油漆,村长总说没钱,所以,这事儿一直在拖着。

  教室里很快就成河了,污浊的水夹着纸片恣意地蔓延,教室的墙角被尔古尔哈挖了两个洞,以便水能流出去。这是她的经验,如果不及时把水排出去,土墙就会变软,教室就有可能坍塌。这可是不得了的,羊朋村的教室塌了,好几年都没钱盖教室,孩子们只好搭席棚上课。一到冬天,冷得要死。如果这几间教室坍了,那可是大事。

  教室里的课桌和椅子——严格来讲不算是课桌和椅子,只是一些厚木板——已经被尔古尔哈和两个孩子搬到了一间教室里。然后,用尔古尔哈的步子(彝族话:丈夫)依火不吉为别人运货时用旧的一块蛇皮布将这些木板遮起来,这样,不管教室怎么漏雨,明天孩子来上学都不会用到湿的课桌了。

  同时,尔古尔哈也把一些柴塞到了蛇皮布下面,有了这些柴,明天如果有孩子衣服淋湿了,就可以给他们烤烤火。如果不给孩子烤火,穿湿衣服上课那可是会生病的。大多数孩子家里都很穷,一旦生病,基本上就是靠身体抵抗着,很少有家庭能买得起药。实在是病严重了,他们的父母就找毕摩(彝族话:巫师)做迷信,说白了,还是挺着。

  收拾完教室,尔古尔哈领着两个孩子在一间漏雨情况轻一些的教室里坐下,她开始跟两个孩子用普通话聊天。这么多年尔古尔哈一直坚持这样做,这样至少能让自己的孩子跟外界的人能沟通。能沟通就能出去打工,就能走出大山。

  尔古尔哈所在的果吉村和周围的几个村子都是彝族,大多数人从来没走出过大山,也不识字,不会算数,当然也不会说普通话,就是想到外面打工也不可能。村子里的孩子像依火阿依、依火阿呷、依火伟古姐弟能说这么流利的普通话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在山下镇子里,路边就写着标语:磨刀不误砍柴工,念完初中再打工。标语是这样写,可是,能读完初中的孩子又有多少?

  “这雨真大啊,也不知道你们的爸爸回到家没有?”尔古尔哈忧心忡忡地望着门外说。外面的雨已经将学校的院子变成了一个小池塘,水至少能淹没脚面。靠山坡的地方有一颗大松树,树干上挂了个没有底的筐子,那就是果吉小学的篮球架。这是孩子们课间游戏时唯一的快乐。只是最近学校唯一的篮球破了,孩子们没得玩了,叫村里给买,他们一直都说没钱。

  “阿达(彝族话:爸爸)应该回来了,他今天就是把布夫家的荞麦送到镇子上,然后,再把呷觉家的化肥带回来。”阿呷说。阿呷今年十三岁了,上三年级,明年就要到镇子上上四年级了,想起来每月又要增加一百五十块钱的开销,尔古尔哈不禁心情沉重。两个孩子去读书,一个月要花掉三百多块,这可是一笔大钱。

  “阿莫(彝族话:妈妈),你怎么啦?”阿呷问,阿呷很懂事,马上就看出了母亲的心情不好。

  “哦,没什么,我就是担心你爸爸回来得晚,赶上大雨,经过那几处悬崖危险。对了,刚才你又说彝族话了,以后记住,咱们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一定说普通话。阿莫一定叫妈妈,阿达一定叫爸爸。知道吗?”尔古尔哈摸摸阿呷的头,低声说。阿呷的头发很柔软,黄黄的。尔古尔哈虽然只是初中毕业,但是,当了这么多年代课老师,她还是读了一些书,知道这是营养不良所致。唉,怎么可能营养充足呢?这大凉山上只能种植玉米、荞麦、洋芋,孩子们一年除了少数的日子能吃点荞麦饼、玉米粑粑,大部分时间在吃洋芋,怎么能营养好?有句民谣说:“要想吃苞谷坐月子,要吃干饭二辈子”。尔古尔哈生阿依、阿呷的时候就是吃的苞谷,生伟古的时候,好歹有了点白米。阿呷今天穿了件运动服,脏兮兮的,这件运动服还是乡上中心校奖给阿依的,她穿小了就给了阿呷。家里的孩子的衣服都是阿依的给阿呷,阿呷的如果不鲜艳再给伟古。

  “阿莫,不,妈妈,明天是我生日。”在一旁一直没作声的伟古忽然说。伟古是三个孩子里面最小的孩子,看起来小肚子鼓鼓的,其实,那也是营养不良的一种表现。山里的很多孩子都这样,长年吃洋芋就会这样。伟古今天穿了件毛衣,这还是阿呷穿过的,已经破了,袖子、下摆都脱了线。尔古尔哈整天忙,早晚要侍弄家里的几亩地,地里种了玉米和荞麦,那是一家人的口粮。还要上课,晚上还要批改学生的作业。今晚,一定要抽出点时间,把伟古的毛衣找点布缝一缝。

  伟古这么一说,尔古尔哈的心又是一沉,孩子的生日自己都给忘了。孩子过生日,可是,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生芽的洋芋。唯一的一块腊肉,前几天婆婆马海伍机生日时烤着给她吃了。尔古尔哈沉默了片刻,低声问伟古,充满愧疚地说:“伟古,对不起,你看,家里什么也没有。”

  伟古似乎没太注意母亲的表情,他说:“妈妈,我想吃洋芋蘸白糖。”

  伟古这么一说,尔古尔哈想起来了,家里还有一点白糖,这是上次婆婆马海伍机病了,丈夫不吉去山下送货时在镇子上买的。婆婆没舍得都吃掉,留了小半塑料袋。于是,尔古尔哈点点头,回答:“好,你吃吧。”然后把头转向门外,院子里充满了泡泡,就像她的心,千疮百孔。孩子过生日,最奢侈的愿望就是吃洋芋蘸白糖,自己作为母亲真是对不起他啊。

  尔古尔哈用手摸摸伟古的头,他的头发也是软软的,但是,颜色更浅一点。他十岁了,过生日还得吃洋芋。山下的孩子过生日都要吃蛋糕,伟古能吃点白糖已经是奢望了。

  晚上是不是给孩子杀只鸡?尔古尔哈犹豫了半天,唉,还是算了,一只鸡能卖不少钱呢,这些钱要给阿依留着交生活费啊。

  雨似乎没有停的意思,尔古尔哈想起现在还在家中的婆婆马海伍机,忽然有点担心。马海伍机有严重的哮喘,一旦犯病那可是不得了的。这样的天气,她最容易犯病了。于是,她看看两个孩子,说:“这么大雨,我们回家,你们怕不怕?”

  两个孩子摇摇头,异口同声地说:“不怕。”

  尔古尔哈站起来,说:“你俩把书包放在蛇皮布下面,今天回去不做作业了,我们走。”

  伟古高兴地喊着:“不做作业喽。”

  阿呷白了他一眼,说:“看你那点出息。”

  母子三人站起来,脱下脚上的鞋叫阿呷帮着拎着。尔古尔哈锁好教室的门,带着孩子一头冲进雨里,他们的衣服顿时就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走起路来很是不舒服。他们没有雨衣,从来都没有,遇到下雨他们都是这样走路,到了家里或者学校烤烤火烘干衣服。听说山下镇子里卖的军用雨衣要几十块钱一件,这对于尔古尔哈这个家庭来说,那是天文数字。以前她们有两块塑料布的,可是,前阵子刮大风给刮飞了。她跟丈夫说过,叫他买两件塑料雨衣,可是,依火不吉总说忘记了。

  村里的路几乎变成了一条河,母子三人光着脚在上面走,相互拉扯着,小心翼翼地生怕摔倒。路很滑,走起来很容易摔倒,几乎是走上几步就是一个趔趄。雨打在脸上就像子弹,有些疼。

  果吉村其实不是一个村子,而是三个村子,分上中下三个村民小组,分别在三个山头上,每个山头上有十来户人家。尔古尔哈家住在最上面一个村子,学校在中间一个村子。平时不下雨,从尔古尔哈家走到学校要四十多分钟,今天下雨,走起来就更难了。况且,中间还要经过两处非常陡的悬崖。

  第一个悬崖母子三人经过得很顺利,三个人一步一挪地慢慢蹭了过去。经过的时候,尔古尔哈不断地喊着:“小心啊,小心啊,慢一点。”雨声很大,她需要大声喊着。

  谁知道,到了第二个悬崖,不知道怎么搞的,伟古不小心,一下子滑倒在地上,身体瞬间有大部分滑到了悬崖边上。眼看着伟古就要掉下去,这处悬崖足足有两百米深,摔下去还了得?尔古尔哈飞身扑倒抓住伟古的胳膊。但是,由于惯性,两个人一直在往下滑,一转眼,伟古的整个身体都悬在了空中。他很惊恐,不住地喊:“阿莫,阿莫,妈妈。”恐惧的眼神叫尔古尔哈几乎窒息。

  伟古身体的重量虽然不大,但是,泥泞的山路还是让尔古尔哈几乎抓不住他,两个人的身体一直往下滑。而阿呷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呆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尔古尔哈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她大喊:“阿呷,快,抓住我的腿。”

  这下,阿呷才如梦方醒,扑到地上,一只手抓住了尔古尔哈的腿,同时,另一只手抓住了路边的一棵小松树。

  这下,尔古尔哈的腿有了着力点,身体不再往下滑,她开始冷静下来,她大声对伟古说:“伟古,不要怕,不要乱动,妈妈拉你!”

  伟古脸色惨白,使劲地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脸上全是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尔古尔哈慢慢地用力,一点点地将伟古往上拖,阿呷在后面紧紧地拉住母亲的裤脚,尔古尔哈明显感到她在发抖。一个女孩子,一双小手要承受这么大的重量,不是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是很难做到的。尔古尔哈将臂弯拄在地上,这样能增加一些摩擦力,同时,她轻声跟伟古说:“伟古,慢慢的,不要急,不要急。”

  不知道过了多久,尔古尔哈终于将伟古拉了上来,她紧紧地抱住儿子,伟古在她的怀里已经抖成了一片风中的树叶。

  阿呷在后面抱住母亲和弟弟,三个人没有哭泣,没有说话,任大雨箭一样射在身上,一动也不动。

  差一点,这段悬崖就夺去了伟古。就差一点,母子三人就会天人相隔。尔古尔哈坐在地上,望望天空,雨击在她的脸上,她的脸有些发麻,她想着如果拉不住伟古的话那会是什么后果?她有些后怕。

  尔古尔哈的家在一个山头上,这里有十多户人家,房子大多数都是用泥土和草编的土房子,也有夯土做墙的。这些人家大多数房顶上盖的是草,只有少数几家上面是黑色的瓦片。尔古尔哈家的房顶恰恰是有瓦片的一家,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大多数人家的女人都没啥收入,只能下地种洋芋,种玉米荞麦,加上孩子多,日子自然艰难。尔古尔哈的收入虽然低,但是,每月有一百九十五块,总是好过没有。村里好多女人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的,尔古尔哈虽然也没有什么衣服,但是,补丁还是少一些的。

  伟古的手臂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尔古尔哈在路边找了两片索玛花的叶子给他让他自己用手按着。她看看自己,手臂上也划了几道,但是,没有伟古的伤口深,一会儿就好了。阿呷挺好,没受什么伤,只是有点惊魂未定,看起来嘴唇都有些发白。尔古尔哈安慰了她好一阵子,阿呷才镇定下来。阿呷从小就胆子小,不像阿依,一直很有主见。

  雨还是一如既往的急,哗哗的声音就像是好多人敲着牛皮鼓,震得人耳朵发麻。山谷里轰轰地响,那是山洪下来了。对面的山坡上树被砍掉的地方有滑坡,大片的山体突然滑落,沿途路过的地方寸草不留。果吉村这边还好,植被没有被大规模破坏,山坡也不那么陡,所以,暂时没有滑坡的危险。

  往家里走的路上,她告诫两个孩子绝对不能对奶奶说刚才的事情,如果爸爸在家更不能跟他说,省得他发脾气。的确,丈夫依火不吉的脾气太暴躁,尤其是喝了点酒,经常打骂尔古尔哈和孩子们,而且下手非常狠。不仅尔古尔哈经常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就是孩子们也经常被他打得死去活来。老大阿依甚至被依火不吉打断过手臂。听到母亲这样嘱咐,孩子们一个劲儿地点头,说知道了,坚决不说。

  不过,有件事情让尔古尔哈很忐忑,那就是刚才她们母子的鞋子都在手里拿着,而伟古一摔倒,他的鞋子也顺手甩到山崖下面去了,这个恐怕要跟丈夫依火不吉解释一下。为了避免大家说错,母子三人还对了下台词,统一了一下说法。不说伟古摔倒的事,只是说不小心滑了一下。不然,难保依火不吉哪根神经搭错线,打起人来那可是让人受不了的。想想他打人的那个狠劲儿,谁都不寒而栗。

  再往家走,路没有刚才险了,雨也把大家身上的泥冲掉了,尔古尔哈有些侥幸心理,或许,这样不会叫依火不吉发现什么。

  远远的,母子三人就看见了依火不吉的摩托车停在家门口,看样子,他是在大雨之前回到了家,这让一直为他担心的尔古尔哈的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就怕依火不吉在路上出事,从果吉村到山下路太险,一旦出事就不是小事。前年依火不吉出过一次事,他喝完酒骑摩托车,摔倒了沟里,摔伤了,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花了不少钱。不然,家里境况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当时,他摔伤了,去县城里住院,再加上买药,借了不少钱。这两年家里有点钱就还债,直到前一阶段才还清。

  三个人走进家里,依火不吉正躺在床上睡大觉,他穿着一条黑色的裤子,一条裤腿挽着,两只脚丫子黑乎乎的,隔很远都有一股臭气。村里的男人大多数都是这样,可是,因为尔古尔哈是老师,读过一些书,知道讲卫生的重要性,所以,总是逼着依火不吉洗脚。可是,他每次都是应付,洗脚就像上刑。

  阿妈(彝族话:婆婆或者奶奶)马海伍机正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在煮洋芋,锅庄(彝族话:火塘)边上放着已经削好了皮的一些洋芋。家里的墙边堆了一堆生芽的洋芋,这是这个时节每个果吉家庭常见的景象。新的洋芋没下来,大家只好吃生芽的洋芋。尔古尔哈在镇上培训的时候看过书,说是生芽的洋芋有毒,不能吃。可是,不吃这些又吃什么呢?

  尔古尔哈赶紧对马海伍机说:“阿妈,你歇着吧,我来。”

  马海伍机个子很矮,人也很瘦弱,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非常苍老,实际上她才五十三岁。彝族人结婚都很早,马海伍机十三岁就结了婚,接二连三地生了五个孩子,这在彝族人家不算多的。整个果吉上下三个村子,像依火不吉和尔古尔哈这样只有三个孩子的家庭那是少之又少。政府也号召计划生育,可是,村子里的人既不懂怎么计划生育,又缺乏劳动力,因此,各家都有好几个孩子。尔古尔哈的邻居布夫家居然有九个孩子,那些孩子整天饿得就跟小狼一样,逮什么吃什么,看着都叫人心疼。

  马海伍机嗯了一声,然后回头看看床上发出沉重鼾声的依火不吉对尔古尔哈使了个眼色。尔古尔哈立刻明白了,依火不吉这是又喝酒了,他一喝酒就会打人,不是打两个孩子就是打自己。看来,今晚会是一个难捱的夜晚。

  “你们烤烤火吧。”尔古尔哈对两个孩子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小声一点。阿呷和伟古自然明白,于是,乖乖地围坐在火塘边脱下衣服。

  马海伍机一下子看到了伟古胳膊上的伤口,低声问:“尔依(彝族话:孙子),你怎么啦?”

  伟古淡淡地说:“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下。阿妈,说普通话。”马海伍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这个家庭,大家都尽量说普通话,但是,对于马海伍机来说,说普通话太难了。

  每个彝族家庭都有一个锅庄,尔古尔哈家的锅庄上有一个圆圆的铁架子,一口锅就放在上面。家里所有需要煮的东西都在这里煮,人吃的,猪吃的,都用这口锅。尔古尔哈知道这样并不卫生,可是又能怎么样?山里所有的人家都这样。

  尔古尔哈迅速地将马海伍机没有削完的洋芋削完,放进锅里煮上。然后,将几个人的脏衣服拿到外面,用门口的一个塑料桶里的雨水洗了一下。山上缺水,洗衣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今天下这么大的雨,正是洗衣服的好时机。只是家里的肥皂只剩下一小块了,洗衣粉好用,可是买不起,好久没买过了。

  阿呷懂事地过来帮母亲洗衣服,有她的帮忙,尔古尔哈洗衣服的速度快了很多。尔古尔哈是个麻利的女人,不像村里很多女人,做事拖拖拉拉,大事小事都拎不清。关于这点,村里的男人在打女人的时候,总是拿尔古尔哈做说辞。为此,搞得村里很多女人总是对尔古尔哈又敬又恨。

  尔古尔哈洗完衣服,转过身,把衣服放在一个塑料桶里面,然后叫两个孩子烤衣服。自己则开始把煮熟的洋芋捞出来,准备蘸水。按理说蘸水应该有辣椒、姜、葱、蒜、椿果、花椒、薄荷、木浆子(一种调料,被称为彝族的味精)什么的,可是,家里只有辣椒、花椒和木浆子,只能凑合着了。盐也不多了,省着点用吧。尔古尔哈家里的盐一直是有的,不像山里其他人家,没有盐就对付。有时候尔古尔哈想,山里很多孩子个子矮是不是跟少盐也有关系呢?不过,她没有在书里找到关于这件事的资料,就一直觉得可能是自己瞎猜。

  而就在尔古尔哈做蘸水的当儿,阿呷已经把上次马海伍机生病时剩下的小半袋白砂糖找了出来递给了伟古。伟古拿起一个洋芋,蘸了点糖,刚想吃,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洋芋递给姐姐,阿呷摇摇头。他又递给马海伍机,说:“阿妈。”马海伍机也摇摇头。伟古又把洋芋递给母亲,正在做蘸水的尔古尔哈摇摇头,说:“你自己吃吧。”然后,她对阿呷说:“去叫爸爸吃饭。”

  阿呷放下手里正在烤着的弟弟的衣服,走过去叫依火不吉,道:“阿达,吃饭了。”依火不吉不动。阿呷又叫了一声:“爸爸,吃饭了。”依火不吉忽然抬起脚,一脚踹在阿呷的肚子上,大骂:“走开。”

  阿呷被踹倒在地,尔古尔哈赶紧过去扶她。阿呷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马上从头上流下来。尔古尔哈问:“怎么样?”

  阿呷摇摇头,紧闭双唇,没说什么,眼睛恨恨地看着床上的依火不吉。尔古尔哈注意到,两颗晶莹的泪珠在她的眼里转来转去,就是没有掉下来。

  尔古尔哈转头对依火不吉喊道:“依火不吉,你跟孩子发什么火?”

  依火不吉腾地从床上光着脚跳下来,劈头盖脸地就开始打尔古尔哈,边打边骂:“臭婆娘,贱媳嫫(彝族话:老婆、妻子)。”

  尔古尔哈捂住脸,也不反抗,任由依火不吉拳打脚踢。两个孩子也不敢劝,因为,按照惯例,谁要是劝,也会招致一顿毒打。至于马海伍机在旁边叫喊,叫依火不吉不要打了,依火不吉是不听的。

  开始,尔古尔哈的身上还觉得疼痛,到了最后,她已经完全麻木了,任凭依火不吉发泄,她完全没有反应。

  打了一阵子,依火不吉重新躺到床上不知是不是睡了。尔古尔哈默默地坐在那里,身上已经不再感到疼痛,完全没有感觉,正如她的心。

  当年,她在学校刚当代课老师的时候,有个叫吉伍学才的男孩子对她很有点意思,她嫌吉伍学才流气,像个拉惹(彝族话:二流子)就在吉伍学才家到自己家上门提亲时,故意让家里人三次杀猪观胆不成,罢了亲,没嫁给他,而是嫁给了依火不吉。依火不吉不流气,却脾气暴躁,经常打她。为此,吉伍学才跟依火不吉还打过架。而他们每次打架,尔古尔哈都会被依火不吉暴打一顿,被他骂不正经。

  “妈妈,妈妈。”阿呷的声音。尔古尔哈抬头看看,阿呷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尔古尔哈勉强地笑笑,伸手摸摸阿呷的头,说:“没事了,吃饭。”

  阿呷点点头,紧闭嘴唇,两颗晶莹的泪珠在她眼眶里转来转去,还是没有掉下来。

  大家围着火塘吃饭,没人说话,只有马海伍机不住地叹息。蘸水很辣,但是,尔古尔哈已经完全没有了味觉。她默默地吃着,心里一片空白。

  这么多年,依火不吉对她的打骂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她早已经习惯了。村子里的男人都这样,只是依火不吉脾气更乖张一些。尔古尔哈记得有一次,还是自己刚生了阿依不久,依火不吉就要跟她行房,她读过书,知道那样不好,就不肯,结果,被依火不吉打得头破血流,也没有能阻止他。

  忽然,依火不吉从床上丢过来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是几块坨坨肉,想必是他在镇上喝酒剩的。两个孩子高兴地低呼起来,尔古尔哈没说什么,拿了一块给马海伍机,然后自己默默地继续吃洋芋。阿呷拿了一块坨坨肉叫她吃,她不吃,阿呷不屈不挠地将肉塞到她嘴边。好久,她才张嘴咬了一小口。肉很香,是久违的味道。

  然而,此时的尔古尔哈却感到自己胃里很酸,很胀,这种酸很快涌到了口鼻处,她知道自己要哭,但是,她不能哭。在婆婆和一双儿女面前,她没有哭的资格。于是,她放下手里的洋芋,走到门边,假装看天。

  外面的大雨似乎更急了,就像是无数的怪兽在山间奔跑,发出令人恐惧的嘶号。天空很黑,整个村子都淹没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光亮。尔古尔哈的心情非常灰暗,正如这雨中的夜色。

  吃过了饭,尔古尔哈开始在昏黄的油灯下,为两个孩子缝补衣服,尤其是伟古的衣服,不用旧布已经无法将断了线的地方连接起来了。他的毛衣太破了,尔古尔哈找了好几块布才勉强把这件毛衣缝好。本来,应该给孩子买新衣服了,可是,上回依火不吉摔伤欠的钱刚还清,家里还没有闲钱。

  油灯昏黄,光线也不是很稳定,整个屋里除了灯下,别的地方很黑。村子里一直没有电,前两年政府给村子里拉了电线,却一直没有通电,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山下再低一点的地方有的人家有电,但是,果吉绝大多数的家庭是没有电的,主要是因为没水。尔古尔哈缝了一会儿,感觉到眼睛很干涩。她揉揉眼睛,试图让自己的疲劳轻一些。婆婆马海伍机和两个孩子早早地睡下了,她很是纳闷,这么大的雨,这么大的声音,他们怎么这么快就睡着啦?

  补完伟古的毛衣,她重新拿起阿呷的一件衣服,正要缝补,忽然一只大手从后面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将她拖向她和丈夫依火不吉平时睡的床,随即油灯被吹灭了。

  她很快就被脱下了裤子,依火不吉就像野兽一样进入了她的身体,她唯一的感觉就是干涩,疼痛,但是,她不敢叫出声来,因为她不知道婆婆和孩子们是否睡了,她只能咬着被子,忍受着依火不吉的冲击。

  依火不吉的嘴里有一种酸臭的味道,同时掺杂着劣质苞谷酒的刺鼻气味,不断地向尔古尔哈袭来,叫她几乎要呕吐。她只好用被子将自己的鼻子捂住,任由这个男人摆布。

  她生怕孩子们听到声音,怕孩子们受到不好的影响。此时,尔古尔哈的心里有种深深的耻辱感。她很想将这个男人推下去,但是,那样的结果又会是一顿毒打,唉,还是由他去吧。有人说性爱是欢愉的,可是,这么多年,尔古尔哈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每次依火不吉强行地搞她,尔古尔哈都感觉是一场折磨。

  不知道过了多久,依火不吉翻身睡去。尔古尔哈就那么躺着,整个人就像一块失去了灵魂的腊肉。下身有些黏黏的,她也懒得去擦。黑暗中,她听到另外一个角落里马海伍机一声轻轻的叹息,尔古尔哈知道,婆婆还没有睡。婆婆平时并不说什么,身患重病的她能对自己的儿子说什么?

  屋外,雨依旧没有停息的意思,就像天塌了一样。尔古尔哈真的希望马上就是世界末日,因为天塌下来,一切也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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