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美)杰森·莫特2016-07-15 16:5716,988

  “你的女儿真的开始做了一些事,是吗,警长?”约翰?米歇尔双手叉腰,紧闭着嘴,他在麦肯就职之前担任石庙镇的警察局局长,并且因为一辈子都奉公守法而一直保持着愤世嫉俗。他是一个结实瘦高的男人,有着坚硬的棱角:坚硬的手肘、骨骼突出的肩膀、长长的鼻子,眼角深刻的皱纹使得他即使在开心的时候看起来依然一脸怒容。由于总是一副愁苦的表情,所以孩子们都不敢接近他,虽然他是一个喜爱孩子的好人。

  自从把警察局局长的位置传给麦肯之后,他会在每个星期三下午来到警局视察麦肯的工作,看看他都留下了些什么。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可谈论的,除了农场里丢失的动物——通常都是动物走出了自己的领地——以及一年中不同的天气和不同时间里最好的垂钓点或狩猎点。但是今天,除了钓鱼和逃走的动物,有了更多可以谈论的事情。“好像一切都很混乱。”约翰说。

  “确实啊。”麦肯回答道。两个男人站在麦肯的办公室里,通过百叶窗的空隙向窗外看。外面有一群记者、摄影师和拿着标语牌的人。麦肯喝了一小口咖啡,看着,想着事情。

  麦肯在石庙镇的警长办公室里工作,尽量不去理会包围这座大楼的人群,准备把女儿从艾什维尔的医院接回家。他不喜欢看警局外面的人群,但是完全不看也是一种挑战。他想要理解整件事,理解的道路上总要花上好几个小时,做那些如果不做会容易一些的事情。还有,一直看着人群总是让他想起周围那失控的世界。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他就每天都去医院,每天,到达医院的过程越来越复杂——交通、人群、记者。一旦到达了,他就会被迫坐下,看着他们在他女儿身上做的一个又一个实验。医生和护士像上了发条一样过来,他们又戳又刺。他们抽艾娃的血,他们抽麦肯的血。因为有一种理论艾娃所做之事的原因有可能根植于她的基因中。因为她的妈妈已经去世了,所以麦肯就成为他们希望探索这个理论的源头。他们取走了骨髓,他们取走了DNA样本。然后,就像旧世界的先知,他们又来取走了更多的血液,说答案肯定隐藏其中。

  麦肯的胳膊被一个技艺尚不娴熟的年轻护士弄得现在还在疼,她常常找不到血管。在大概出错了六次后,他终于决定不再忍受了。“该是停下来的时候了。”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从那刻开始,他限制医生接近他的女儿。他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他要带她回家。

  今天是他要带她回家的日子,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看着。他向来是个低调的男人,他的生活中从来没有发生过像现在这样的事,他脚下的世界正在分离。

  “从来没想过会这样。”约翰说。

  “什么?”

  “这些事会发生在我们住的镇上。”

  “我想没人想过会发生这种事。”麦肯说道,又喝了一口咖啡。终于,他合上了百叶窗,坐回到他的桌子边。“但就是发生了。”他说,示意了一下窗子和窗子下面的人群。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想待在艾什维尔。”约翰说。他把重心向后移了一点,用脚后跟支撑着身体,思考着。“我还是要说,”他说,“我想,如果我是你的话,艾娃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她也不用再待在那儿了,我想我也会想要主场优势。在艾什维尔,都是些你不认识的人。至少在这儿,你知道你可以相信谁。如果你真的,真的想,这儿还有足够多的山和后面树林里的小路,你还可以从那儿溜走,避开所有的相机,即使只溜走一会儿。”

  麦肯的办公室,就像石庙镇一样,狭小而陈旧。20世纪60年代末,警长办公室大楼曾被烧毁——因为雷电导致的火灾后重建过。自从重建后,一点儿都没有改变——除了几年前接上了网络线路。

  “发生实际犯罪了吗?”约翰问,从窗户边走回来,“真希望没有,但我还是要问一下。”

  “犯罪?没有,”麦肯说,“大多数时候就是人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程。你最近去过山路吗?”

  “我尽可能不去那儿,”约翰说,“这几天我尽量待在镇里。”

  “现在你想去山那边都去不了了,”麦肯说,“开车至少要三个小时。那儿就是个停车场,全都是人。汽车里、面包车里、公交车里、自行车上,走路的。我真不知道他们要住在哪儿。居民都开始向有钱人出租自己的房子和院子了,即使是这样,我觉得石庙镇也还没大到可以容纳下这么多人。就像看洪水上涨一样。只是我感觉好像我们都不知道水是什么时候开始到达脚踝,又是什么时候慢慢上升的。这一切,”他用手做了个动作,示意窗子外的大量人群,“这一切让我觉得水已经上升到脖子那儿了。”

  约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和赞同。他走向麦肯办公室开着的门,向外看了看警局的其他地方。“外面有些新人。”他说。

  “州警局借了我们一些人手,过来帮忙处理一些事情的。”麦肯回答。他靠在椅子上,挠了挠下巴,“现在镇上很多人都有很多不同的看法。一些人觉得这就是某种玩笑。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不能说我会相信多么不同。他们看见的都只是一些网上的视频,不去相信这几天来你在这个世界上所看见的事情并不会更容易。所以怀疑论者来了,认为艾娃有特异功能的人也来了。把这两者放到一起,你就会找到这些闹剧的解决方法了。至少有些人的判断力还不错,认为我们会需要一点帮助。”

  “谁付的钱?”约翰问。

  “不知道他们加班或者什么能不能拿到薪水,”麦肯说,“我觉得大部分是州里出吧——肯定不是我们。但是……”

  “但是什么?”约翰问。

  “说实话,”麦肯说,“我觉得他们中一些人可能是自愿来做这些事的。”

  约翰不以为然地咕哝了一声,他关上了麦肯办公室的门,“恐怕我一点都不惊讶。留意一下他们。”

  “留意谁?志愿者?”

  “对,”约翰说,“没人会自愿做任何事。反正在我这辈子是没有。他们要养家糊口,就像你一样。如果他们在这儿,如果他们在工作,肯定有人付他们钱。可能他们为外面的那些记者工作。”他示意了一下他和麦肯看着的窗外。他的姿势中带着厌恶。“有可能他们获得信息就能拿到报酬,一些他们可以卖给小报或是什么的花边新闻。他们在这里出现,工作、听、看,然后等轮班时间过了,他们就出去汇报情况,”约翰叹了一口气,“老掉牙的把戏。”他说。

  麦肯想了一会儿:“我想我知道,但是我真的没留意过这个。”

  “你家附近有工作的志愿者吗?”

  “有几个。”麦肯说。

  “是呀,”约翰说,“那些是拿最高报酬的人。”

  “你觉得我应该担心吗?”

  约翰轻蔑地挥了挥手。“我觉得不用。是的,他们只是想从你这儿赚点钱,但我觉得他们中没人会损害到你的家庭。他们会保证你们的安全,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会弄点钱。我只会小心跟谁说话。”他说。

  麦肯看着约翰,在他说话的时候。老警长在椅子里变换了个姿势,他扫了眼办公室,舔了舔嘴唇。“我们马上要言归正传了吗?”麦肯问,“我知道,身为南方人,我们总是把很长的对话当作一种艺术,但现在我的世界太疯狂了,提不起这个劲儿来,约翰。我马上要开车去艾什维尔,就像我之前说的,开完那条路,要花几个小时。”

  约翰眯起眼睛,靠近麦肯。“她是怎么办到的?”他问,“她是怎么治好那个男孩的?说真的!”

  “我不知道,”麦肯说,“就像我告诉记者、医生、他们找来的所有生物学家、访问我的20个不同的牧师和不停给我写邮件的博主一样。我的经历没有变过,约翰。这儿发生着的一切我都不知道。”

  “胡扯,”约翰没好气地说,“我们两个都知道你可以埋掉一具尸体。在一个人知道的事情和装作不知道的事情中间,我要让自己相信你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真的太难了,”他摇了摇头,“不,我觉得你知道,你想对她……它……她能做的这件事,你想对此保密。”

  麦肯叹了口气,“地球上的每个人好像都这么想,就算这不是真的。”

  “你如果想保密的话,就错了。”约翰说。“我的妻子,”他开始诉说,他的手指捏起裤子上一条不存在的线头。“我爱我妻子,”约翰说,“她是个好女人,一个善良的女人,比这世界里的都要好。如果你问我的话。她去世前一周都待在那个医院里。医生们做了一切能救她的事。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他终于把目光从烦躁不安的手上抬起,望着麦肯的眼睛,他的眼中交织着阴沉的指责和痛苦。

  “我不会和你进行这场对话的,约翰。”麦肯说。

  “本来只有你才能帮忙的。”约翰回答,这次他再也不是那个精明的警察局局长,他只是个两年前丧失了爱妻的男人,现在,非常突然地,相信一切本来会以另一种方式发生。

  “约翰……”麦肯说。

  约翰哼了声。“让我猜猜,”他说,“你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你不知道关于她能够治愈别人的任何事,对吗?”在麦肯能够回答之前,约翰继续说道,“不管你坚持什么故事,你都要不得不回答好多遍那个问题。你可能不相信,但外面的那些记者给了我500美元,只为了我能够走进这里,”他说,“我告诉他们,我走出去时没有任何可以告诉他们的事,这是真的。但我并不是这个世上唯一会这么做的人,既然他们知道你一直在隐瞒什么,他们就会问你有什么权利对这种事保密。”

  “他们已经问过那些问题了,约翰,”麦肯问答,“至于他们付钱让你进来,好吧,做你觉得你需要做的事吧。我知道你的退休金有多少,那根本不够。每个人都要谋生。”

  约翰强调似的点了点头。“是的,”他说,“我们每个人,从我们出生的那天到我们死去的那天,我们都要生存。我们都要谋生。最近日子不好过。”

  麦肯靠到椅子上。“还有什么,约翰?”他问。现在麦肯的声音里少了些耐心。他尊重这个老人,把他看作一个好朋友,但是他在约翰的眼中看见了依然残存的一丝怨恨的阴影。他还在想着他的妻子,还在想象可能发生的事,还在想象他认为艾娃原本可以做到的事。

  约翰的目光匆匆越过桌子盯着他。这位老警长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接受,又变成了愤怒,最后变成了接近于尴尬的神色。约翰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终于放手了,接下来,他说出的话听起来像是道歉,“有个牧师会来镇上。”

  “已经有很多了,”麦肯说道,“如果我们愿意,都可以论斤卖牧师了。牧师和记者,整个教会的人都设法在外面搭建帐篷。你要什么,我们就有什么。”

  “不,”约翰说,“这个不一样。更厉害。如果我能说服你去和他坐着聊一会儿……”他的声音逐渐减弱到听不见了。

  “他是谁?”

  “以赛亚?布朗。你可能在电视上见过他。”

  “恐怕我没听说过他。我并不关注牧师,自从《宋飞正传》(注:20世纪90年代NBC电视台播出的美国最受推崇的情景喜剧,由杰瑞?宋飞、朱莉娅?路易斯?德利法斯、杰森?亚历山大和迈克尔?理查德主演,讲述了四个生活在纽约曼哈顿的平常人的生活,被称为“20世纪最伟大的剧集”)不播之后,我就不怎么看电视了。”

  “我不是个会求人帮忙的人,”约翰说,没有为这个笑话停下来,“我肯定没有求过任何人办任何事……”

  麦肯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我并不想让你说这些话,”他说,“我会考虑一下的。他给了你多少钱办这件事?”

  最后,烦躁和紧张都停止了。“不知道,”他说,“但我估计应该值点钱。”

  “很好。”麦肯说。

  约翰站了起来。“我会告诉他,”他说,接着说道,“告诉我,麦肯。你保证你不知道。她不可能会帮到我妻子。如果你能再说一次,我就会相信,我今晚就能睡着了。”

  坚硬和威胁都从他身上剥离开来。他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去挽救他的妻子,但还存在着他可以做得更多的可能性,即使他那时还不知道,他只是个陷在这两者之间苦苦挣扎的男人。自从妻子死后,他在心的周围筑起的自我原谅的每块砖头现在开始松动。只需要麦肯的一句话就能让它完全坍塌,让约翰不仅恨麦肯,更恨自己。

  “我保证。”麦肯说。他的声音中带着愤怒和慌乱。他认识约翰快有一辈子了,现在这个男人站在这里,划分他们友情的界限,准备把他妻子的死归罪于麦肯,就因为艾娃做的一切。但是,即使在沮丧中,麦肯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表现得不一样?“就像其他每个人一样,这件事对我来说也是个新闻,约翰,”麦肯说,“如果有任何我本来能做的可以帮到你妻子的事,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做的。人有责任帮助别人,这是种义务。这件事我们一直都认同。”

  “好吧。”约翰终于说。他用手做了一个别扭的动作,介于告别挥手与不屑一顾的手势之间。“我相信你,”他说,“但是有人不会相信。你女儿开始做了一些事,一些大事。这个世界上的人一直在寻求一些可以相信的事,他们会寻求帮助。当他们这么做了,如果你拒绝的话——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都不会喜欢的。”

  他终于转过身,打开门,走了。留下麦肯思考着未来。

  “好消息,老兄。今天你被假释了。”麦肯站在艾娃医院房间的门口,一只手拿着一小束花,另一只手拎着旅行袋。花上飘着两只气球,一只上写着“早日康复”,另一只上写着“这是个女孩”。

  “看我做了什么?”麦肯问时咧嘴一笑,指着气球。

  “卡门的主意吗?”艾娃问。她坐在床上。她爸爸从来不是个会送花的人。

  “为什么不是我的主意呢?”他边走进房间边问艾娃。

  “卡门呢?”

  麦肯把花放到窗台上。医院外面的太阳升得很高,光线明亮。医院前面还有记者和挥着标语牌及横幅的人们。“她在家,”他说,“她原本是想来的,但她待在家的话事情会更简单。离开房子有点像出门走进龙卷风。到处都是人,举着标语牌,大叫,欢呼。还有所有你能想到的。她和宝宝没必要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实在是一点帮助都没有。”

  “她就是没来。”艾娃说道。

  “比那复杂多了,你知道的,”麦肯说,把旅行袋挂在床脚架上,“我给你带了些可以穿着回家的衣服,快去换上吧。我们不着急,但我还是宁愿快点走,让马戏团开始表演吧。”他坐在窗台上,挨着花,交叠着双臂,“你感觉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她说。

  “有段时间没听过了,”麦肯说,“你妈妈经常说这句话。”

  “我知道,”艾娃说,“她应该会来接我的,不管房子外面有多少人。”她坐在床边,脚垂在地上。寒意从脚底一路上蹿,最后一直爬到脊柱顶端。自从飞机表演那天的事发生后,她一直都无法保暖。她把这些告诉了医生,但他们都向她保证会好起来的。他们总是在向她保证事情“很好”,这简直是在告诉她——事情离很好远得很。他们把她当作一个孩子,不会把真相告诉她,即使他们并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所以当他们一遍遍说着他们有多了解发生了什么,他们说自己了解得越多,艾娃就变得越害怕。尽管她只有13岁,但是她知道谎撒得越大,真相就越可怕。

  “事情会变得多糟?”艾娃问麦肯,一边从旅行袋里拿衣服。

  “我们会熬过去的,”他温柔地说,“去穿衣服吧。”

  艾娃拿上衣服,走进浴室去换。当她出来时,麦肯站在电视机前——他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前伸着看电视。屏幕上是一张医院前的画面,画面下方的标题写着《即将播出神奇的孩子》。他关掉了电视。

  “你的头发怎么了?”他问。艾娃的头发变成了卷曲的黑黑的一团,顶在头顶。她的头发一直异常浓密——黑得如同糖浆——她像个假小子,从不在意自己的头发,因为她觉得自己打理不了。“给我一把梳子,然后坐下来。”麦肯说。

  艾娃照着做了。在海瑟去世到卡门进入他的生活的这段时间里,麦肯变成了一个面面俱到的单亲爸爸。然而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把“女人的角色”或“男人的角色”分得非常清楚的男人,他一直愿意承认,如果简单地把父母的职责以性别为界划分在两边的话,养大一个女儿,他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在父亲之路上,他学到的所有东西里,在他和女儿分享的所有时光中,给她梳头的简单行为对他和女儿来说都是最为顺畅的事。对于麦肯来说,顺畅是因为梳头时的宁静。她现在已经13岁了,马上就要长到一个女人离开父亲,寻找世界上其他代替他的男人的年纪。他知道在这些时候,他们之间什么都不说,他可以把她更多地当成一个孩子,而非女人,这样的时刻将会变得越来越少,随着时间向前推进。

  “我病得多重?”艾娃问。她的声音非常肯定——不像是一个13岁女孩的声音,更像是一个需要得到答案的女人。

  麦肯差不多弄完她的头发了。他梳着,梳通头发,把它们扎成了一条非常整齐的马尾辫。把打理女儿的头发学习得这么好让他感到骄傲。“我不知道,艾娃,”他说,“这是真的。事实是,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鬼事。没人知道沃什怎么就好起来了。没人知道你怎么让他好起来的。”他坐在床尾,就像肩上压着巨大的重量,一字一句地说着:“沃什好像没事了,但他们在做各种各样的检查来确定——不像你经历的那么多或者他们还准备给你做的那么多,但是他们确实照他的情况在做检查。事情发生后,他们把他留下来观察了几天,但是布兰达大吵大闹地把他带回家了。布兰达说他现在感觉很好。但我觉得他肯定还有些奇怪的地方。”他不自然地笑了笑:“好像这一切不奇怪就不合格似的。”他在艾娃的床边坐下来,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至于你,神奇的女孩,你就是问题龙卷风,”麦肯继续说,“见鬼,他们让你回家只是因为我受够了你被困在这里。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我现在正在学怎么应付这么多人的方法。要是你知道你有这么大的影响力的话,你肯定也会惊讶的。因为你都可以威胁开个新闻发布会了,如果人们不让我的女儿回家。”

  “他们想让我留下来吗?”艾娃问。

  “有一些人想,”麦肯回答,“但他们并不是害怕你有生命危险,他们只是因为想扎你、戳你。我没办法反抗这些检查,但他们只是想做那些他们已经做过的事。他们都认为你已经脱离危险了,对我来说,真的已经够了。”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我不会让他们一直把你留在这儿的。”他说。

  “我出了什么问题?”艾娃问。

  “他们说你的血细胞有点问题,说是某一种贫血,这就是你为什么总是感觉冷的原因。也许是缺铁。至少,他们是这么觉得的。没人真正愿意肯定地说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不喜欢一个医生告诉你的情况,你只要再等上五分钟,”他清了清嗓子,“但有一件他们都认同的事,就是你正在好转中,要把你带出这鬼地方,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这几年我在医院里待够了,我爸妈就是在这间医院里去世的,但我要把你带出去。”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但在麦肯或艾娃去开门之前,门就被猛地推开了,两个男人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他们都像医生一样穿着制服,但是似乎又有点不太对劲。他们这么年轻,不可能会是医生,更不像的是,他们的眼中闪烁着狂热。

  “就是她!”一个男人说。他有着一头棕色的头发和鼻头宽大的酒糟鼻。“我们只是需要帮助,”这个男人说得很快,“我们的爸爸,他病了,他几个星期前中风了,现在都没有好转。”

  第二个是矮个子男人,他有着一头金色的长发,上嘴唇汗津津的。当第一个男人说话时,他只是看着艾娃,他的眼中带着恐惧和渴求。

  “他的右半边身体动不了了。”第一个男人又加了一句。他说话时喘着气,他的话都连在了一起。很明显,他们穿着医生的制服混过了安检。麦肯把艾娃拉到自己身后,他把一只手放在臀部——出于一个警长的习惯。他希望在那儿找到枪,但他在到达医院时已经把枪锁在巡逻警车的置物箱里。他又向后退了一步,让艾娃待在自己身后,拉开了她和两个男人间的距离。

  艾娃从他的肩上看过去,她很害怕。即使沃什和爸爸已经告诉过她,自从那次事件后,事情发生了多少变化,但她还没有真正相信他们。也许她只是不愿去理解,假装生活中的改变不曾发生总是令人感到慰藉的,即使当我们已经充分认识到一切都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在走廊中向房间跑来。第二个男人扭头向后看了一眼。“该死。”男人说。他用力拉着兄弟的胳膊,好像催促他快跑。结果他停了下来,意识到他们跑不了了,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是来为自己辩护的,所以他和他的兄弟向麦肯和艾娃走来。“我们只是想让爸爸好起来。”男人说道。他的声音充满了悲伤和执着。他指着艾娃。“她能为我们爸爸做她为那男孩做的事,”他说,“我们只是想——”

  他的话被进入房间的两个警察打断了,他们把这两个男人制伏在地上。酒糟鼻男人重重地摔在塑胶地毯上,血从他的嘴巴里流出来。但是,即使在另一个警察把膝盖顶在他的背上,给他铐上手铐时,他也没有把目光从艾娃身上移开,他一直不停地请求她帮助他的爸爸。

  从医院出来就像艾娃预料的那么恐怖。叫喊声、闪光灯、相机和人们叫她的名字模糊一片。警察在她和人群之间形成了一道人墙,留下足够的空间,让她和麦肯能够走到他们的车子那儿。他们的车子前面和后面都停着警车,灯闪烁着。

  人的面孔汇成了海洋,他们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她不禁一直看着那些人。每次她转过头看谁在叫她的名字,她的眼前就会出现闪光灯的光墙。她数不清有多少记者、多少相机、多少人举着“艾娃是真的”和“这是个奇迹”的标语牌。她的目光停在一个挥着横幅的女人身上,她的横幅上写着“救救我的孩子,求你了”。她有着卷曲的金色头发,眼睛周围布满皱纹,她被周围的世界耗得筋疲力尽。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聊天或欢呼,她只是恳求地看着艾娃。

  然后他们就进入了车里,警察形成的人墙包围了他们。

  “还不算太糟。”麦肯说。他开着他的警车,这是石庙镇仅有的两辆警车之一。当他打开车前灯后,前面和后面的警车都照着做了。然后前面的车开始动了,麦肯跟了上去,他们慢慢地开出了医院的停车场,经过人群,开过了艾什维尔的道路,向着高速公路驶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在身后的人群消失之后,艾娃说。

  “尽你所能吧,”麦肯说,“不要迷失就好。”

  就像沃什保证的那样,家不再是家了。石庙镇曾经一直是个世界根本不会有多少人知道的小镇,它得名于曾位于镇子中心的共济会教堂。那是80年前的事了,现在教堂已经被烧成了平地,镇子的一部分也在那次火灾中烧毁了。人口,平均下来,在15000人左右,一般来说,这是个人们在去更好的地方时甚至都不会经过的地方——在20年前,旁道建起来之前。但这里还有让生活成为可能的营生。这里还有人出生、生活、死亡。

  石庙镇有着一种奇特的美。它处在古老的树与更古老的山中,进出镇子的主要道路位于山肩。一些路段,简直像是要把车掀翻,让它们滚下被橡树、松树和桦树覆盖的山坡,或是裸露着永恒的不饶人的岩石的山坡。

  但石庙镇和平、安静。这是一个沉睡着的地方。

  现在一切都变了。

  开完蜿蜒的山路需要花上几个小时。即使在还没进入镇子之前,艾娃也能够看出一切和以前不一样了。郊外的土地上,艾娃看见扎着的帐篷,停着的面包车、休旅车和汽车,它们都停在一片已经收割完,荒芜地等待着下一个耕作季节的土地上。

  “他们都想要什么?”艾娃问爸爸。

  麦肯皱着眉头,努力看着前面的路。州警察已经尽职尽责地清出了一条通往石庙镇的路,但他们无法把小路上的每个人清出去。人们站着——有时站在狭窄的路边,还有的时候站在前面的小路上,尽管这么做意味着如果有人从石庙镇开车出来他们就没地方容身了。

  “原来,”当麦肯感觉终于能够分一会儿心,回答女儿的问题时,他说道,“以前大家谈论的事情,是把世界隔在外面,是想保守住石庙镇这个秘密。好了,当大家开始打开支票簿,正好就走出门外了。”当他们的车经过时,他盯着一片满是人的土地,“大家都要谋生吧,我想。”

  他们离镇子越近,一切就变得越熙熙攘攘。进入石庙镇的路是双车道,满是视线不良的弯道和陡坡。通常都非常安静,但现在满是车辆,交通拥堵得艾娃前所未见。护送的警车开到车墙前不得不减速到慢慢爬行。那些朝着相反方向行驶的人一直盯着艾娃,就像一群爱凑热闹的人在看一场惨烈的车祸。

  当他们终于到了石庙镇时,看见狭窄的街道上也聚集了很多人。他们都在等着艾娃的到来,都充满了通常为总统和名人准备的狂热——虽然从来没有总统或名人来过石庙镇。

  那些站在街道两边,欢呼、叫喊和举着标语牌的人,艾娃一个都不认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觉得有必要看看人群,寻找熟悉的脸。也许她只是希望如果看见了某个她认识的人,就能够减少发生的一切——她无法理解的一切的范围。

  “他们不会在我们家吧,对吗?”艾娃问爸爸。他专心看着路,虽然围绕着他们的人还没有侵占他们的车,但他不禁觉得有人跳到路上只是时间问题——也许还会跳到车上,就像他们在电视上干的那样。

  “是的,是的。”他说。他回答得飞快而肯定,虽然他也一直期待着这个答案。“他们会在我们经过镇子的时候把人都清走的,”他继续说,“我试过告诉这些人,从另一边上来会比较好。你知道的,从铁匠路翻上来,经过树林。但是前几天雨下得太大,所以他们不想冒险。”他示意了一下站在路边的一个男人,他把一块写着“也帮帮我”的牌子举在头顶。

  艾娃和麦肯经过时看了看他。

  “顺其自然吧,艾娃,”麦肯说,“会好起来的。会奇怪一段时间,但他们会冷静下来的。你,这整件事,都只是这个月的一点调剂,你知道吧?大家变得兴奋,但是最终等兴奋冷却了,大家都会回到他们熟悉的生活中。这种事不会太持久。”

  “一切都很持久,”艾娃平静地说,虽然她是对自己说的,而并非对她爸爸,“老人们总觉得像这样的事不会持久,但再也不是这样了。事情可以永远持续下去,更何况现在还有网络,每件事都会被保存起来,每件事都是永恒的,再也没有事情会消亡。”

  “这个……非常有见解。”麦肯说,他想说个别的反对理由,但是他分心了。现在他们差不多出了镇子,由小小的建筑和寥寥无几的街道组成的小镇向后退去,围绕镇子的田野和树木出现在眼前。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开在回家的蜿蜒的山路上。

  “我们到家时沃什也会在的。”麦肯说,语调中带着一丝打趣的指责。

  “谁说我在想沃什了?”

  “从遇见的那天起,你们俩就像邦妮和克莱德(注: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著名的雌雄大盗)似的,”麦肯说,“我肯定我去接你时,你在想他为什么不在医院里。我肯定也会伤心的,要是我是个年轻小女孩,而我的男朋友在我出院时却没去迎接我。”

  “他才不是我的男朋友。”艾娃说,带着一丝尴尬。

  “那你更喜欢情人这个称呼吗?这才是酷小孩现在用的词?有点复古啊,你知道吗?”他从前座伸出手来,开玩笑地用手肘顶了顶她,“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我已经老了,真的跟不上这些潮流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真烦人……”他停了下来,然后大笑起来。“见鬼,”他最后说,“我都想不出哪个词来讲完这个笑话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艾娃问,微微一笑。

  “为什么?”麦肯回应。

  “因为你老了。”她戳了一下麦肯,然后他们俩一起笑了起来。

  现在他们完全开出了镇子,街上的人都不见了,只有乡村、山、树木,和头顶的天空,它正由下午的明亮的蓝色渐渐转变为傍晚更为柔和的色调,这预示着将会有一场慢悠悠的日落。

  “艾娃!”艾娃一踏出车子,沃什就叫了起来。他、他的外婆布兰达和卡门站在屋子门口,屋子里的光洒在他们的肩头上。他朝她挥着手,好像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她似的,他似乎在强忍着跑过去拥抱她的冲动。

  “嘿,沃什。”她轻轻地说,压抑着自己想要跑向他的冲动。回到家,看到沃什,就像在一场春雨中醒来打开了窗户。

  但是,是卡门,艾娃的继母,先走出门口,第一个过来拥抱了她。她怀孕了,非常明显,所以她走得很慢,还别扭地摇摇晃晃。卡门中等身高,轮廓鲜明,外形靓丽。她经常笑,虽然有时家中会充斥着她和艾娃关系紧张的氛围,让人看起来觉得墙都不足以坚固地能够容下她们整个家庭似的。她的父母是古巴人,住在佛罗里达,小时候因为父亲一直在不同的地方找工作,所以她也跟着在不同的地方漂来漂去。最终她父亲在中西部定居下来,开了一个汽车修理厂。当卡门高中毕业后,她来到了北卡罗来纳上大学,大学毕业后,她决定留在这儿。当她遇见麦肯——一个皮肤黝黑的鳏居警察局局长时,她在艾什维尔当老师,麦肯有着一种不屈不挠的乐观精神,总是带着一种承诺性的微笑,让她无法忽视。

  两个人很快变成了彼此生活中的一部分,尽管艾娃对卡门不是她妈妈的事实感到愤怒。现在她和麦肯结婚了,所有人都在努力地随遇而安。

  “你能回家真是太好了。”卡门说,紧紧地抱着艾娃。她隆起来的肚子压迫在她们之间。不等卡门的手臂环抱住她,艾娃就打断了这个拥抱。“今晚我们有个超棒的计划,”卡门说,她已经习惯了艾娃的怨恨,“布兰达带来了派饼,你知道除非你用枪指着她的头,不然她可不会下厨哟。”

  “除非有人死了,否则我再也不下厨了。”布兰达说着,走了过来。她很高,非常苗条,一头红发。她是个强壮的女人,尽管外形纤瘦,散发着高雅和威严的气息。麦肯有时叫她“报复的孔雀”,虽然他是个聪明人,从来不在她在的时候这么叫她。“你觉得怎么样,孩子?”布兰达说,在卡门走开后,走过去拥抱艾娃。她身上有肉桂的香气。

  “为什么每个人都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这是当大家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时候会问的问题。”布兰达如实地说。

  “她很好,”麦肯说,走到她们的身边,“她会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好的。”他加了一句。

  她又抱了艾娃一下,说:“好吧,不管怎样,我们都会解决的。不要担心你不该担心的事。”

  “好的,夫人。”艾娃说,她偷偷地看着这个女人。

  “我猜你想去跟沃什打招呼了吧?”说着,她放开了艾娃,走到旁边。

  艾娃和沃什在屋檐下面对面站着。他依然苍白,但是好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嘿。”男孩温柔地说。

  “你不会再给我看你的肚子了吧,是吗?因为你真的没什么值得炫耀的,”艾娃说,“你知道《捉鬼敢死队》电影里最后那个巨大的棉花糖人吗?你真的完全让我想到他了。”

  “闭嘴。”沃什说,咧嘴笑了。

  “我一直在做关于它的噩梦。”艾娃继续说道。

  “闭嘴!”他说,他终于走上前,拥抱了她。他的身上有松树、青草和河流的气息。

  “好了,好了,”麦肯说,走了过来,“停下来吧。我们还要吃晚饭呢!我饿死了。”

  晚饭混杂着甜食、油炸食品和各种对话——关于医院,关于镇上发生的事,关于网上传的关于飞行表演的事,关于视频传播得多远的事。

  没人谈论的话题,他们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是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艾娃究竟做了什么?怎么做的?为什么她会记不得了?真的是伤口自己愈合了?沃什呢?他真的被治好了吗?就像某种拥有吞剑绝技的罕见人一样,那天晚上他们也吞下了自己的好奇心。

  晚饭后,沃什和艾娃坐在前廊,看着星星,听着麦肯、卡门和布兰达在厨房里讲着以前的石庙镇的故事——谈话中,也偶尔出现最近镇子如何被大家占据的新闻。

  “你伤心吗?”沃什问。

  “伤心什么?”

  他耸了耸肩,“随便什么,我猜,你不像你看起来的样子。”沃什说。

  “对于一个书读得和你一样多的人来说,你觉得你才更擅长描述事情吧,沃什。”

  “随便。”他说。

  一只小蟋蟀跳上了门廊,它停在磨损的橡木上,看着两个孩子,它没有为他们唱歌。

  “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知道他的意思,当然,甚至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这点。她在医院里醒来后的几天里,就马上意识到了。那天,她身体好得可以自己下床去厕所了。麦肯那天也在,想要帮她,但她遗传了爸爸的固执,她拒绝了,慢慢地,自己走到了厕所。他只是看着她,准备着蹿上去帮她。“我很好。”她告诉他,当她终于到达厕所时。

  她关上门,站在水槽前。走这几步,她就已经累得不行了,以至于她几乎忘了自己刚开始是为什么要进厕所的。她靠在水槽边,喘着气。当她终于呼吸正常了,她抬起头,看见了镜子里不一样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有着艾娃的骨骼和皮肤,但那时她的骨头太凸出了,皮肤紧紧包裹着她的脸。她的颧骨自然地突出——这一点遗传自她的妈妈——现在就像悬崖上凸出的岩石碎片。她那原本深色的皮肤现在也褪去了色彩,变得干燥而单薄,好像会随时突然碎裂流出血来,比她之前知道的任何风吹性皮肤伤还要厉害。脸上还有一些雀斑。但她的样子看起来如此奇怪,以至于她在想这是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这是最糟的样子了,那天她这么想。

  现在她出院了,她希望那天她看见的那个版本的自己已经消失了。但是现在的沃什,他生性诚实,为她确定了其实她一直都知道的事情:什么没有被治好,一点也没有。

  门廊上的蟋蟀抬头看着他们。在这个晚上,在黑夜、青草、树木和广袤的世界中,在其他蟋蟀都唱着轻柔的歌谣时,这一直是个谜,为什么如此微小的生物能够为自己在世界上建立如此庞大的存在?昆虫的声音响起来,灌满了沃什和艾娃的耳朵,延长了他们没有进行的对话——那场他们都知道本该进行的对话,关于那天在倒塌的废墟和碎石下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对话。

  “它一定是病了,”沃什说,低头看着这只安静的小虫,“否则它不会这样离我们这么近。”他把身体向前倾,但是虫子没有后退,像它原本应该做的那样。“是的,”沃什说,“肯定是病了,或者受伤了。你知道只有雄蟋蟀才会叫吗?所以很容易分辨出它们的性别。”

  “你在瞎扯,沃什。”艾娃说。一阵寒意掠过她的身体,她把手臂交叠在胸前取暖。

  “对不起。”沃什说。他向下移了一步,轻轻地拿起蟋蟀。在他手中,它就如同一块精致的黑色大理石,它没有试图逃跑,它只是在他手中保持着不自然的姿势。“它的腿断了。”沃什说,他把蟋蟀拿给艾娃看。

  沉默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间,这沉默是一种询问,一种好奇,一种对他们之间存在着的如此混乱的问题的探求,他无法想出另一种方式来回答。

  “你是一直都可以这么做吗?”沃什问。

  艾娃摊开了手掌。

  沃什把受伤的蟋蟀放进她的手心。

  “有关系吗?”艾娃问,“这会让我变得有什么不同吗?”

  “如果你觉得你应该保密,甚至对我,”沃什回答,“我猜这就会让你变得不一样,和我认识的你相比。就是这样。”

  “我只是想让你好起来。”艾娃说。

  好一会儿,艾娃只盯着那只小虫。它在门廊的昏暗灯光中闪耀得如同鹅卵石,光滑而带着光晕。她不知道该拿这只小虫怎么办,她看着沃什,好像他也许会有答案,但男孩只是用茫然的棕色眼睛看着她,他的头发也是一团蓬乱的棕色。

  艾娃合上手掌。蟋蟀迅速地扭动着,试图从她的手指间逃走。她的动作很慢,确保在手中留有宽敞的空隙,不至于挤到小虫。

  “现在要怎么办?”她问。

  沃什耸了耸肩。

  艾娃点了点头,她闭上了眼睛,试着想象她手中的东西。在她意识的黑暗城墙中,小虫开始消失。它变得闪耀,微小,充满棱角。她想象着它断掉的腿,和自己如何希望它好起来。

  然后,她看见自己脑海中的小虫——在她庞大的注意力中心——退进了黑暗中,代替它的位置的是,看似夜晚中闪着光的摩天轮。艾娃闻到了棉花糖和焦糖苹果的甜香。她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很小,坐在某个人的肩头。举着她的那个人有爸爸的气息——汗水的、油腻的、土地的气息。她很快反应过来,她此刻停留在自己的记忆中,一些大脑深处的记忆,她妈妈去世之前,他们一家人一起参加秋节的事。

  妈妈去世后,艾娃几乎忘记了和这个女人相处的所有时光。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选择性的遗忘。但是她也无法否认它的真实。对于艾娃来说,她的妈妈只有两个版本:一个是照片里的女人。在海瑟去世后的几个月里,麦肯是最无法接受发生这件事的人,这个男人开始收集刚去世的妻子的所有照片,并给它们存档。在第一年中,他把它们都保存在他床尾的一个盒子里,并在一个人的夜里花几个小时仔细地看这些照片,研究这个女人的脸,试图理解为什么她要这样做,为什么她要把自己的生命从一个如此爱她的丈夫和女儿身边带走。有时他会在夜晚哭泣,艾娃能听见。然后她就从自己的房间中走出来,走到他的房间里,拥抱他,和他坐在一起,看着他看那些照片。还有一些夜里,麦肯会讲述照片里的故事,把这张照片是如何拍下的和为什么会拍这张照片的所有细节都清楚地讲出来。如果海瑟在照片中微笑,麦肯就会努力向艾娃解释让她微笑的环境。他回忆玩笑,讲述晴朗的下午和海滩上的一天。艾娃与他坐在一起,听着,假装她能够想起爸爸向她描述的时刻。

  照片里微笑的女人是她妈妈的一个版本。这最容易看见,最令人相信。但这不是艾娃记住的人。她的妈妈唯一留下的记忆,完整的,不灭的记忆,在艾娃脑海中的是她在粮仓的横梁上悬挂着的景象。

  但是现在,与沃什一起坐在门廊上,手中握着断了腿的小虫,她能够记起更多的事情:她和爸爸妈妈一起在秋节的庆典上,大家都很快乐。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她又回到了门廊上,她的嗓子里涌上了一些东西。她把头从门廊上扭开,感到一阵恶心,然后她吐了,即使是在夜晚昏暗的灯光中,他们也看见了,是混杂着胆汁的鲜血。

  “哦,天哪!”沃什说。他站起来,转身跑进屋里,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不!”艾娃勉强支撑着,“我没事。不要告诉别人,求你了。”

  “为什么?”

  艾娃从嘴里吐出了最后一口胆汁。她的头很痛,她的骨头再次感觉到了空洞。

  “我不想回到医院里,沃什,”艾娃说,她坐了起来,喘着气,看着沃什的眼睛,“这件事只有我们俩知道。我会好起来的。”她挤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带着歉意的笑容。“好吧。”他说,他的话中带着愧疚感。

  “我会好起来的,”艾娃说,“真的。”

  直到后来,孩子们才想起了蟋蟀。开始呕吐的时候,艾娃张开了手心,蟋蟀趁机逃走了。在黑暗中,在充满担心时,他们没有看见这只黑色的大理石般的小东西,逃进了夜色中。他们也没有听见它的歌声,嘹亮的,充满生机。

  原本黑暗的森林深处应该有蟋蟀和猫头鹰的叫声,但现在只有门锁链的“咔嗒”声,低沉的、带着鼻音的怒吼声,门底部动物口鼻剧烈的吸气声。

  她的爸爸个子很高,肩膀宽阔,有着在黑暗中无法分辨出的黝黑皮肤,握着一支猎枪,侧身倚在前窗旁,伸着脖子以便能从更好的角度看这头动物。“你不能杀它。”艾娃的妈妈说。她突然出现在孩子身后,如同鬼魅,后来也终于变成了鬼。她用手臂环绕着女儿——她们两人站在客厅中间,像两株树木,都瘦得如同铁轨,睡衣展示出她们骨骼的棱角。艾娃的妈妈蹲在她身边,把一只手放在她的头上,以一种命令的口吻,而非安慰。“他不会杀它的。我保证。”艾娃说。

  “我想我们得跟它讲讲道理,海瑟?”麦肯说。“亲爱的熊先生,”他以一种坚定的语气说道,“请停止你的活动,在这个前提下,回你的家吧,喝杯啤酒。”

  “你不能杀它,麦肯。”海瑟回答道,慢慢收起了微笑。

  “我愿意接受其他意见,”他说,“但我觉得没有‘对熊说话的笨蛋指南’,所以我想我的选择有限。”

  “你不能杀它。”艾娃学着妈妈的话。非常突然,她对熊的生命的担心,比她对它的恐惧来得更为强烈。毕竟,她只有五岁。“你不能杀它,爸爸。”她说。

  麦肯还在窗前,手上拿着猎枪,扭了扭脖子,眯起眼睛,凝视着黑暗。但那时从地面上传来的沉重的声音和咆哮声肯定了事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有一头熊试图闯进他们的家。

  “它只是想要食物。”海瑟说。

  “它只是饿了。”艾娃说,为熊找着支持它的行为的理由。

  麦肯从窗子边走开,走向门。他在那儿停留了一会儿,看着门缝,听着熊的吸气声、呻吟声和撞击门的声音。

  麦肯从门边走开,回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群山的残破剪影笼罩在树的阴影下,天上有稀疏的星光。但他看不见熊,他在这儿无法瞄准它。如果他要杀了它,就必须打开门。这时一个想法冒了出来。“艾娃,”他叫道,“你喂过这头熊吗?”

  “没有!”艾娃大声说,熊用咆哮以示回应——不知是在肯定还是谴责。熊的嚎叫如此响亮又恰到好处,一瞬间,三个人都笑了。他们知道整个晚上,这头存在于世上的牙齿尖利的动物不会进入他们的家,至少今晚不会。

  麦肯叹了口气,屈服了,说:“好吧。”然后他打开枪膛,卸下子弹,把猎枪靠在门边,用最响亮、最浑厚、最像警察的声音,大声喊道:“亲爱的熊先生!作为石庙镇的警察局局长,我在此命令你离开这座房子。如果你不照着做的话,我就不得不给你签发逮捕令了。这么晚了,我们不欢迎来客。”

  熊变得安静下来。

  麦肯自己轻轻笑了起来。“我无法相信我竟然在做这种事。”他说,转向妻子和女儿。但是在她们的脸上,他看见了类似感激的表情。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杀了这头熊,她们为此而爱他。

  “快走吧,熊先生!”艾娃大叫,边说话边看着爸爸。他看起来很高兴,甚至是开心。“这么晚,我们不接待客人。”她说。

  “餐厅要7点才开门。”海瑟大叫。然后他们都笑了起来。“早上我会为你煎鸡蛋,”她大叫,“鸡蛋和培根,或许还有煎饼,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但你要给小费哟!”

  “说到做到。”艾娃插进来,她的脸上闪着光泽。

  三个人笑得喘不上气。群山之中,他们这小小的通风良好的家中回荡着响亮的发自肺腑的笑声。“跟我一起来。”海瑟说。她牵起艾娃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向了厨房。她们回来时,艾娃和海瑟都拿着烹饪用的锅和金属勺子,她们开始敲打和踏着节奏绕圈圈,半是跳舞,半是大步走,艾娃还唱着“餐厅7点开门”,跟着敲打和踏步的节拍。

  麦肯捧腹大笑。

  “你听见了吗,熊先生?”艾娃问,“早上你就可以吃到鸡蛋和培根了。餐厅7点开门。但现在你先走吧,大家要睡觉了!”

  然后,寂静持续了一会儿,海瑟和艾娃停下来,他们三个人听着外面的动静,但只听见了沉默——熊走了。

  接下来的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咯咯地笑,随随便便地聊着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大家都歪歪扭扭地睡在沙发上——妈妈抱着艾娃,爸爸抱着她俩。然后,谁都没有说什么或解释什么,三个人一起做了早餐,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做了鸡蛋和培根。他们走到森林中,离家足够远的地方,这样熊就不会经常把他们家当成可以找到食物的地方了。

  “我们不应该这么做。”麦肯就说了这一句话。

  大家一起清出一块地方,放下鸡蛋和培根,为了让场景看起来更完整一些,艾娃捡起一朵花,装饰了一下培根。“你觉得它会喜欢吗?”艾娃问。

  “我肯定它会的。”妈妈说,微笑着。太阳爬上了群山,光穿过她深色的头发透出来,在她的头顶形成了一个光圈,当艾娃抬起头看她时,她好像是飘浮在地上的,没有依傍任何事物,但又与一切有所连接。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小纸。上面写着“用餐时间:早上7点到下午5点。周日关门”。

  “世界不一定要这么残酷的,”海瑟拉起女儿的手说,“有时我们想要它变成什么样,它就会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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