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美)杰森·莫特2017-12-14 10:0010,875

  仅此一次,死亡怜悯众生。

  这是石庙镇居民在那次事件之后所说的话。那是个深秋,镇上的居民正在为早冬做准备。秋节前几天,层云密布。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几个月会非常寒冷和艰辛。秋节时,他们会坐在日落中的门廊上,告别短袖,告别旅游旺季,告别蝉鸣和苹果白兰地。

  这次秋节的焦点人物当属马特?库伯,他将来到石庙镇表演飞行特技,为镇上的人们助兴。当初仅有两个人离开石庙镇外出闯荡,马特便是其中一个。重返家乡的他现在早已扬名世界。他是巡回飞行表演团的飞行员,在终于功成名就之时,他驾驶着属于自己的红白蓝三色机身的小型双翼飞机回来了,以此告诉小镇的居民,自己并没有忘记他们。他将把飞机降落在镇上用来庆祝节日和烧烤的空地上。镇上的居民喜爱他并非仅仅因为他的飞行特技,更是因为曾有那么多人离开小镇外出闯荡,他们终究还是被世界打败,而马特?库伯向这种命运公然发起了挑战,他不像那些手中拿着帽子黯然返乡的人们,他成功地战胜了命运。

  这一天,人们搭起帐篷,大家会在帐篷里玩游戏、摆摊和烹饪,这里将会举行最棒姜饼配方大赛。帐篷边还架起了摩天轮。全镇人出动。起初天气还很暖和,然而随着天色渐晚,天空中出现了绵延数英里的浓雾。马特?库伯终于爬进了飞机,飞机轰鸣着离开了地面。小镇居民在临时露天看台就座。两个男人坐在老混凝土粮仓改造成的广播室顶上,大声评论着马特?库伯高超的飞行技巧。他们解说着飞行表演的内在危险,并不断夸赞他是个“成功的”石庙镇人。大家全都仰着脖子,屏气凝神地观看表演。

  飞机开始上升——笔直向上,螺旋桨劈开空气,发动机嗡嗡作响,这声音在重力橡皮筋伸展开后开始减弱,飞机终于冲上了云霄。飞机越升越高,群山也仿佛在马特?库伯和地面之间堆砌起来。人们再也无法屏住呼吸了!他们长舒一口气,不自觉地鼓起掌来,尽管他们清楚地知道马特?库伯根本不可能听见。

  掌声渐弱,他们听见了从发动机传来的喷溅声。飞机发生了故障,接着又重新启动,然后又再次故障。这种情况重复了三次之后,飞机终于从天空安静地坠落下来。寂静持续着。飞机距离地面非常遥远,以至于人们很长时间之后才明白过来——飞机正在坠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它似乎是静止的——它看起来像是一颗远处燃烧着的暗红色的星星。接着沉默被冲刷殆尽,然后是一个男人长久的黑暗咏唱——这个被石庙镇居民一致视为英雄的人与飞机一起坠落在地上。

  计算马特?库伯的飞机开始坠落和它真正在地面上坠毁之间的空间和时间相当困难。一些人后来回忆说,一切发生得太快,甚至快到令人难以置信。在另一些人眼中,他们从来不知道恐惧能够持续如此之久。

  然后,等待结束了。

  马特?库伯死了,火燃烧起来,广播员坐着的粮仓被撞毁,飞机的碎片散落在粮仓周围,如同飘零的落叶一般。一切都是灾难。

  然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种事总会过去,因为命运会眷顾人类。飞机碎片像漂浮在大海中的泡沫,从人群中穿过。一些人受伤流血,一些人骨折了,但是所幸没有人死亡。人们观察着彼此——大家竭尽全力灭火,细细检查粮仓的废墟——唯一死亡的人是马特?库伯,他在飞机坠落到粮仓上时当场死亡。就连像鸟儿一样栖息在粮仓顶上的播音员都活着逃了出来。时间越长,等待尸体被找到的人越多——大家都在等待这个世界上存活人数的减少。但这是充满奇迹的一天。

  紧张的氛围中,男孩和女孩被发现埋在粮仓下的一堆钢筋水泥之下。粮仓由钢筋搭建而成,当飞机坠落后,钢筋出现了小小的凹槽。麦肯?坎普贝尔,镇上的警察局局长——一个皮肤黝黑、工作过度的男人,将他30年中的大部分时间用于一小部分他希望自己能做得与众不同的事情上,他希望将废墟中的两个孩子救出来。现在他们还只是灰暗灯光下的两个朦胧身形。然后他发现其中一个是他的女儿——艾娃。另一个,则是她最好的朋友——一个名叫沃什的男孩。

  恐惧流遍了他的全身,就像被雷电击中一般。

  “艾娃!”他大声叫喊起来,“艾娃!沃什!你们能听见吗?”

  他的女儿动了动手回应了他。她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弯曲着——像胎儿般,如同弯曲的缎带——她的半个身子都被埋在废墟中。但是她还活着。“谢天谢地,”麦肯说道,“会没事的,我马上救你出来。”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中充满恐惧和泪水。她的嘴唇颤抖着,四下环顾,好像试图理解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好像这个世界打破了某个她曾一直深信的承诺。她的周围都是水泥和钢筋——锋利的,时刻准备坍塌下来。

  “你能动吗?”麦肯问道。

  她用移动来回答了这个问题。一开始是手接着,一点点,她移动了身体的其他部分。她的腿上是水泥,但是在用了一些方法之后,她终于使自己解脱出来。

  “别动太多。”麦肯通过废墟中一条窄小的裂缝对艾娃说道。裂缝只能允许他的手臂和一部分肩挤进去。挪开废墟,安全地救出孩子需要一些帮助和时间。他向身后的人群求救。“这里有孩子。”他大声叫道。

  直到把腿从水泥下移出来后,艾娃才发现沃什失去了意识,他胸口以下的身体全被埋在碎石中。“沃什!”她叫道。他没有回答,她无法知道他是否还在呼吸。“沃什!”她又叫道。他一脸狼狈,脸上满是尘土,眉毛上还有一道擦伤。这男孩天生肤色苍白——艾娃老是拿这点开他的玩笑,但是此刻,情况和他肤色苍白有点不同。他看起来面如纸色,就像一张在阳光下过度曝光的照片。这时她看见了从他身体一侧刺进的钢条,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渗出。“沃什!”艾娃大叫,她开始朝他爬过去。

  “艾娃,别动。”麦肯大叫起来。他再次尝试挤进碎石中的缝隙,然而还是只有他的手臂和肩膀才能挤进去。“艾娃,冷静下来,”他说,“这东西不稳定。”

  她没有停下来,她只注意着沃什,继续朝他爬过去。她爬到他身旁,在耳边轻唤他的名字。但是他没有回答。她把手放在他的脸上,希望能够感受到他还活着的证据。接着她向他的脸靠过去,在他张开的嘴巴上方停住了,试着感受他的呼吸。但是她无法知道自己感觉到了什么。她也被倒塌下来的粮仓擦伤了,她非常害怕,身体中的每根神经似乎都在对她说话,这使得可能从沃什嘴唇中呼出的任何气息都被淹没。

  “他还活着吗?”麦肯问道。

  “我不知道,”艾娃回答,“他受伤了。”她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希望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但是她的手在颤抖,她只能感受到从她自己身上传来的因恐惧而似闷雷般的心跳。

  “他伤得怎么样?”麦肯问道。救援终于到了——消防员和志愿者。但是他们只能从最初的阶段开始,解决如何固定废墟,使救援人员能够到达孩子所在之地的难题。

  艾娃听见爸爸大喊着,指挥大家进行救援。她听见人们大声地回答。还有小碎石、钢条、千斤顶、起重机的对话。这一切马上就变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声音,就像大合唱。对艾娃来说,她的眼中只有沃什身体一侧的伤口,和他那滴落在尘土中的鲜血。

  “我必须做点什么。”艾娃说。她托起沃什的肩。

  “不,”麦肯叫道,“别动他!别碰他!”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她用力托住他的肩,就在这时,覆盖着他的碎石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穿过他身体一侧的钢条脱落后,他的血流得更快了。

  麦肯叫来了更多的救援人员。

  艾娃哭了出来,她用充满恐惧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她的手紧张地在身体前扭动,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她在想要帮助这个男孩的欲望和她刚才使事情变得更糟的事实之间备受煎熬。

  “艾娃!”麦肯叫道。终于,她的女儿听见了他的声音。

  “对不起。”她回答。

  “别想了,”麦肯说道,“把手放在他的伤口上,用手堵住伤口,让血流得慢一点。坚持住。”再一次,即使知道这没有意义,他还是尽力向碎石中的小裂缝挤进去。再一次,他失败了。“快把手放在他身体一边,按下去,宝贝。”他说。

  慢慢地,艾娃用手按住了沃什一侧的身体。当他的血溢到她的手上时,她感觉到了他血管的脉搏。她闭上了眼睛,哭泣起来。她期待着,她祈祷着。她向神求助,因为只有13岁,她不知道是否有自己能够理解或能够相信的神。但是,从现在开始,此刻,她会相信任何事物或任何人。为了让她最好的朋友活下来,为了让朋友痊愈,她会付出一切。

  接着她的手中有种类似寒冷的感觉。她的手掌一阵麻木,两条手臂有如针扎。爸爸呼唤她的声音渐渐远去。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减弱,她闭着眼睛所感受到的黑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深沉。

  在黑暗中,她看见了他——沃什。他站在黑暗中央,他苍白的肤色几乎闪出光来。他擦伤了,他的眉毛上有一道伤口。他的衣服沾上了倒塌的粮仓上掉落的污迹。他的衬衫右边破了,沾着伤口中流出的血迹。但是男孩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看着艾娃,没有一点表情。

  “没关系。”沃什说。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却在用艾娃妈妈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她的身体依然带着伤口,很疼。她依然跪在沃什身边,双手按住他身体的一侧——她的手指上沾着鲜血。她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她听见了叫喊声,她听见人们在哭泣——出于恐惧的哭泣,为马特?库伯而哭泣,为他们无法理解这一天的事如何能发生得如此残忍和迅速而哭泣。

  然后她听见了沃什的声音。

  “艾娃?”沃什叫她,睁开了眼睛,“艾娃?你做了什么?”他的手伸向肚子,把左手放在她的手上。

  “不,沃什!”她飞快地说,“我必须用手盖住它!你在流血!我必须给你止血!”但是她没有一点力气。她觉得头很轻,无法阻止沃什把自己的手移开。

  在她的手盖住的地方——那里,钢条曾经刺进他的身体,刺穿他的内脏,信誓旦旦地断定,在这世上甚至孩子的生命也无法得到保障——那里现在只有男孩的皮肤,完好无缺,安然无恙。

  “你做了什么?”沃什再次问道,仰起头看着她。

  然后,艾娃的世界开始倾斜,好像支撑地球平衡的链条被切断。她眼中的沃什变成了一点闪着微光的朦胧身影。然后微光也减弱了,被空虚的、漫无边际的黑暗完全取代。

  艾娃治好了男孩的新闻像野火般蔓延开去。一些当时在现场的人用有照相功能的手机拍下了画面,视频被传到网络上,全世界都在分享和转发。最初大家只是在屏幕上看看,后来便开始口耳相传,事件被想象的火焰扇动着。

  接下来在医院的几天,艾娃的爸爸一直坐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他对她说话,即使她并非总能清醒地认出他来。她存在于一团迷蒙中,但她从爸爸的脸色中能看出自己的情况并不理想。他似乎非常担心、害怕和抗拒,但是他还带着某种决心。他曾经也这样地看着她,那次,她和沃什在屋子后面的树林里玩耍,她摔在一堆碎木头上,一条长1.5英寸的木头刺进了她的腿。

  麦肯把她抱进屋子里,让她坐在厨房里的桌子边,他看着伤口,伤口上戳着一段木头,就像一支粗糙的箭。那时他的表情和现在坐在她身边时的一样,像是在告诉她,治疗开始前还有一项艰巨的任务。

  艾娃看见房间里还有别人站着,等待着。他们大多都是医生,但也有一些其他人——带着相机和麦克风的人。房间里的每个人,包括麦肯,都带着安全标志。每次有人打开门进入房间,门廊处都会传来许多尖叫声,相机的闪光灯亮成一片。艾娃还看见门口站着三个警察。

  “艾娃!”麦肯叫出来。她没有意识到,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感觉身体非常遥远,漂浮着,就像停留在湖面上的一只气球,她挣扎着想让眼睛保持睁开的状态。“艾娃,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麦肯问道,“我要为这些好人问你一些问题,可以吗?你只要看着我,就像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保证这会很快。”

  一个站在附近的拿着摄像机的男人向前迈了几步,试了试放在艾娃和她爸爸之间的床沿麦克风。他检查了一下设备上的什么东西,然后向麦肯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另一个男人开始拍照,他移动到床边,不时地蹲下和站起,变换着姿势,有时拍拍艾娃,有时又拍拍麦肯,继而拍了两人在一起的画面。

  麦肯再次紧紧握了一下艾娃的手,好让她集中注意力。“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吗?”他问道。摄影师的相机咔嚓咔嚓地响着。接着麦肯问了另一个问题,艾娃不确定自己是否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时间对她来说不是线性的,它像从水中升起的气泡,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处在多深的位置。“你拥有这种能力多久了?”麦肯接着问,“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接着又出现了雾蒙蒙的混乱的时间通道,然后房间里的每个人都突然开始交谈,大声地向麦肯提问,叫喊着要求问出更好的答案。“你一定早就知道。”艾娃听见有人这样叫着。谴责声后,紧接着出现的是摄影师相机上亮起的一些闪光灯,它捕捉到了麦肯的面部表情。

  麦肯尽力地忍受着,艾娃可以看出这一点。他穿着仅有的一套西装——炭灰色的,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西装的一些地方皱了起来,背部有一块污渍,是有一次参加葬礼时留下的,从葬礼回来的时候,他搭了一个朋友的顺风车,这辆敞篷小型载货卡车的座椅上有油渍。尽管如此,艾娃还是很喜欢爸爸穿着那套西装的样子。

  “现在够了。”麦肯对大家说。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是一个兼具父亲和警长的双重身份的男人的声音,“她都没有意识了,我不会仅仅因为你们想知道答案就一直骚扰我的女儿。你们和其他人一样,都只能等着。”

  “再问她一些吧。”其中一个医生说道。他的名字叫埃尔德里奇,一个瘦小的秃顶男人,他的脸因沮丧而涨红。“我们还什么都没有了解到,”他大叫着,“这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拥有这种能力多久了?还有她是怎么办到的?而至于你,警长,你一直以来都知道吧?我们必须做更多化验。”他的声音中带着愤怒,“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对这些事,对她的事,向全世界保密?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这种权利?”

  摄影师再次按下了快门,站在摄像机后的男人调节了一下麦克风上的声音装置,录下了全部对话,准备着将要进行的剪辑和编辑,最终,将视频传送到全世界的其他地方。这里的每个人都看见了,这很重要,在这个小小的北卡罗来纳州的小镇上,有个警察局局长对全世界保密自己的女儿能够做一些常人不可能办到的事。

  接下来出现了更多叫喊和争论,但是艾娃意识不到了。一切又开始变得遥远,黑暗代替了光明,时间跳跃向前。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只看见白色的瓷砖和医院的天花板。防腐剂的气味像一块布滑过她的脸。她很冷,非常冷。在某个地方,一些人在交谈。她开始感到恐惧,努力从床上坐起来,但是她感到脑袋里一阵疼痛,这疼痛呈波状辐射出来,剧烈得让她无法呼吸。如果可以的话,她不可能会尖叫出声。

  然后疼痛减轻了,就像夜晚划过天际的闪电,只留下了雷鸣般的战栗。某个地方,依然有人在交谈,声音低沉、混乱,如同一首在水面之下播放的歌。她怀疑这是不是耳朵开始变聋的征兆。一个嗓音的声响突出,划着孤零零的悠长记号,然后缓慢地上升、下降。这不是人说话的声音,而是唱歌的声音。艾娃听出了这歌声中的歌词、声调和音色。然后,就像有人打开了开关,她知道这声音和她感受到的舒适感能够帮助她赶走疼痛。

  “沃什!”她叫道,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

  男孩坐在床尾靠墙的一张小小的金属框架椅子里,闭着眼睛,一只手悬浮在他身前的空气中——大拇指和食指相接,做出了“OK”的手势。这是当他费劲唱歌时身体经常做出的姿势……几乎总是这样。沃什的嗓音不是很适合唱歌,他自己也知道这点。他的嗓音更适合大声朗读,他也经常读书给艾娃听。

  当艾娃开始说话,沃什停下了唱歌,开心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艾娃问道。她的声音单薄、刺耳。

  她向前坐了坐,努力用手肘支撑着起来,这样就可以更清楚地看见他,但是她的身体还没有准备好。所以她又重新躺回了床上,只是眼睛一直看着沃什。他还是那个身材瘦高的13岁书虫男孩,一直都是。看到这一点,让艾娃感到安慰。

  “我知道我一对你唱歌你肯定会醒。”沃什说。

  “你在说什么呀?”艾娃问。她的声音听上去像一枚空洞的松果。

  “是《俄亥俄河岸》。”沃什回答。他挺直了背——坐得笔直,看上去自信又骄傲。“人在睡着时也能听见声音,这是事实,即使在昏迷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昏迷了——至少医生从来不说你昏迷了——但是我知道,只要我唱点什么,你肯定会醒。”他尴尬地把手绕到身后,拍了拍自己的背,然后指着艾娃说:“不用谢!”

  “我讨厌那首歌。”艾娃说。一切都很疼痛,她感觉要冻僵了。她的骨头像灌满了混凝土,她试着举起她的手臂,但手臂运动缓慢,还很笨重,只抬到她想抬起的高度的一半就无法继续了。她闭上眼睛,专注地慢慢深呼吸。有点用了,但是仅有一点点。“我真的讨厌那首歌。”她终于办到了。

  “我知道,”沃什说,“但是如果我选了首你喜欢的歌,你肯定不想醒来,让我闭嘴的。”

  忘记了疼痛,艾娃笑起来。

  “你感觉怎么样?”沃什问。

  “就像你的手一样。”艾娃说。

  “浑蛋。”沃什用低沉的嗓音回应。他站起来,走到了艾娃身边。“说真的,”他说,“你感觉怎么样?”

  “我很冷,”艾娃回答,“我很冷,全身都疼。”男孩走向了医院房间一角的柜子,拿回来一条毯子。当他走路时,艾娃的目光全放在他身上。她需要记住一些重要的事,一些发生了的事。但当她试图回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片灰白,像月光下拥抱着湖水的迷雾。

  他把毯子盖在她的身上。“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沃什说,“但我可以让你感觉不那么冷。”

  “这样就很好了。”艾娃回答,终于用手肘支撑着坐了起来。沃什的笑容褪去,眉毛紧紧皱了起来。“嗯,”艾娃低低地说,“我看见你的思考沟(注:文中指沃什思考时皱起来的眉头)了,你在想事情,这不是个好信号。”

  “我很好。”他说,擦了擦额头。他站在她的床边。“你准备好了吗?”他问。艾娃无法辨别他的语气,有些激动,但也充满忧虑。

  “我准备好什么了?”艾娃问。

  靠着床,沃什笨手笨脚地摆弄了一会儿衬衫——他把皱巴巴的衬衫从牛仔裤里拽出来,调整了一下内衣的带子,不让它们露出来,然后拉起了衬衫,把它拉到一边。

  “你能相信吗?”他问,然后不自然地笑了笑,等待评论。

  艾娃看着从他的腰到肋骨的富有弹性的皮肤。男孩又瘦又高,肤色苍白。“相信什么?”艾娃问,“相信你比麦片盒还瘦?苍白得能被读书灯晒伤?我早就知道了啊,沃什。”她笑起来,但是笑着笑着,笑声变成了咳嗽声,咳得眼睛中盈满了泪水。

  沃什没有理会这个笑话,他转过身去,慢慢地来回移动,确定艾娃可以完全看见他没有受伤,没有擦伤,没有留疤。“这是你干的。”沃什说。他放下衬衫,拿起遥控器,指向高高挂在艾娃床尾墙上的电视机屏幕。

  他换着频道,每个台都只浏览一会儿。他知道他在找什么,并因为找不到而变得越来越沮丧。“再给我点时间,”他说,“先不要记起任何事情,我来给你看看会好点。你简直无法相信。”

  “你吓死我了,沃什。”

  “嘘!”他打断了她。终于,他停止了换台。电视上是一档新闻栏目,一个女人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套装,站在一面巨大的屏幕前,屏幕上是艾娃。屏幕底部的标题写着《神奇的孩子》。接下来的几分钟,艾娃躺在医院的床上,看着屏幕上满是秋节那天的视频。她看见马特?库伯的飞机升起,划破天空下降。画面中,家庭、孩子,人们享受着小摊、骑马、食物和看似完美的一切,一切都浸润在阳光中。

  所有这些,艾娃都记得。

  然后她看着飞机升到天空中——她只能从视频拍摄者“哦,啊”的叹息中,辨别出飞机引擎的低沉音调——接着便是引擎安静坠落的声音。

  然后视频中断了,新闻播报员回到了画面中。她看向镜头,谈论起潜在丧生的数字、恐惧和悲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艾娃的照片,是她的年报中的一张照片。她笑得很开心,有一点不自然,像是不喜欢自己衣服的搭配方式。

  “事情发生了无法解释的转折,”在解释了沃什和艾娃是如何被困在碎石堆下后,新闻播报员继续说道,“这个小女孩,艾娃?坎普贝尔,不知如何治好了她朋友的伤。”屏幕上是一张沃什被拉出废墟的照片。他的衣服被撕破了,焦点放到了他的腹部一侧,不久之前,那里还有一道可怕的伤口。“这个男孩被完全彻底地治好了。”新闻播报员接着说,用纯正的演讲方式缓慢地重复着自己的话。

  “看!”沃什激动地说,指着电视。他回头看向艾娃,他又拉起了衬衫,好像为了证明她在电视上看见的和她现在看见的,都是活生生的,都是一样真实的。“那真的是你干的,”他说,“这真的是你干的!”他的笑容又变得开朗、明亮,充满了惊讶和惊叹。

  “这不是真的。”艾娃说,她闭上了眼睛,摇着头,“这是个玩笑,对吗?”

  他脸上的激动神色褪去。“坐起来。”他温柔地说。他放下了衬衫,伸出手去,把手臂放到她的背后,帮她坐在床上。

  “你在干什么?”她问。

  “相信我。”他说。他帮她移到床边,让她的双脚悬空着。每移动一下,她都剧烈地吸气。沃什对她扮了个鬼脸。“马上就好了,”他说,“我保证。你必须自己看看。”

  她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他的胳膊环绕着她的腰,他们两人一起走到房间的另一边。当他们走到窗户边时,他帮她坐到了窗台上。“我爸爸去哪儿了?”她问,“为什么他不在这儿?”

  “没事的。”沃什说,他看着她的眼睛,“我猜他是出去处理我要让你看的事了。”

  “你是什么意思?”

  “看。”男孩说,朝窗户点了点头。

  终于,她转过头去,看向窗外,这儿可以俯瞰停车场,停车场里挤满了汽车、人、横幅和相机。有人欢呼、叫喊,还有人在挥手致意。医院前站着一排警察,全部穿着制服,防止人群进入医院。

  “发生了什么事?”艾娃问,“他们想干什么?”

  “是你,”男孩温柔地说,“他们都是为你而来的。你能相信吗?你无法相信石庙镇现在多有名,你现在多有名。大家都是来见你的。几百人——几千人,也许。”

  下面的人群如同海洋。人群移动好似波浪,欢呼、来回摇摆的标语牌仿佛河流。

  “真的太神奇了。”沃什说。

  “帮我回到床上,沃什。”艾娃说。她体内疼痛的闪电又开始突然发作,她胃里的空虚悸动如同心跳。她觉得好像她的核心并不存在,好像她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塑成。接着她的胃揪紧了,她的双腿没有一点力气。沃什来不及扶住她,她的膝盖摔在地上。艾娃咳嗽起来,她咳得十分费劲,声音很大,鲜血从她的嘴巴里咳出来,滴落在她下方的地板上。每咳一次,又滴落更多。

  “护士!护士!”沃什大叫起来,“救命啊!”他一边努力把艾娃从地上拽起来,放回床上,一边大喊着让人来帮忙。

  “没事的。”艾娃说。当他笨拙地把她搬回床上时,她没看见自己吐在地板上的血。只有沃什看见了。

  “会没事的。”沃什温柔地说。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在朝房间走来。

  艾娃闭上了眼睛。

  “在他们过来之前,”沃什说,“我只想说谢谢。谢谢……好吧……为发生的所有事,为你所做的一切。”

  “我想回家。”艾娃说。睡意和虚弱如同潮水从她体内升起。“我回家之后一切都会好的。”她说。她的脑海中出现了爸爸在石庙镇的那座小小的灰色房子,油漆掉色了,有些地方的木头磨损了,但家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是美丽的。“我不想要这些,”艾娃轻轻地说,“我只想回家。”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沃什说,“家不再是家了。”

  女孩五岁的时候,她的妈妈发现了一个规律。她们两人建立了一种模式,艾娃从来不离开妈妈的脚边,妈妈在女儿接近时总是面带微笑。经常,在温暖的午后,当一天的工作做完后,她的丈夫这时还在警察局,她们相信极有可能她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存在。在这种时候,她们会消失在山中,纯粹为了消失。

  海瑟走在前面,像一个深感担忧的家长,检查地上有没有蛇和陷阱,而艾娃,对她来说,她的工作就是跑到前面,让妈妈足够担心。海瑟走路的时候,总在想以后她们的生活会如何变化。她预见到了当女儿不再需要她的那天。当她的孩子不再是个孩子,而变成了提前跑进世界中的女人,也许,甚至都不会回头看一眼。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快点,妈妈!”艾娃叫道。

  “我来了。”海瑟回答。

  太阳高挂在天空中,风静悄悄的,地球上充满了生命的声音。鸟儿歌唱,昆虫嗡嗡。

  “妈妈!”艾娃叫道。她已经飞快地跑到了道路的拐弯处,但是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些异样,因为她站在妈妈看不见的地方。海瑟的喉咙因恐惧而打结。

  “怎么了?”

  “妈妈!”艾娃尖叫起来。

  海瑟冲过了灌木丛。现在她感觉到了一种无法避免的恐惧,她不知道的恐惧是可能存在的——但她一直是充满恐惧的,她只是无处安放这恐惧。现在她知道了:因为她有一个孩子。

  当海瑟转过拐角,她听见了女儿的哭声,是一种潮湿的、哽咽的声音,柔和的战栗如同冰破裂的声音。“怎么了?”海瑟问,因为她看见女儿并没有受伤。厚厚的绿草地上匍匐着一头鹿。这是头雌鹿,它皮毛的颜色如同夜晚的颜色。它的胸前伸出了一支箭。这头动物喘息着,慢慢地。

  “妈妈……”艾娃说。她的脸泪迹斑斑。“妈妈。”孩子又叫了一次。这个词是一道咒语。海瑟看了看周围,希望找到猎人,希望能让这头动物的结局来得快点,少些痛苦。但是没有人。“它要死了吗?”艾娃问。

  “这不是你的错。”海瑟回答,虽然她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艾娃哭泣着,她试图理解。还要多久?之后会发生什么?有人会把它埋掉吗?一个接着一个,问题在她的脑海中打转。

  妈妈也没有答案,所以她们安静地坐着,分享着此刻的时间,分享着巨大残忍世界中的这块小小的土地,与一头呼吸着生命尽头的空气的动物。鹿看着她们,没有恐惧,也没有畏缩,甚至当孩子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放在它脖子上时也没有后退。鹿的皮毛比艾娃想象中的更为光滑。

  海瑟吻了一下艾娃的头顶。现在她们都在哭泣。

  动物的呼吸慢了下来。艾娃把手伸向那支刺进动物肺部的箭,握紧了它。她向外拔箭,一开始有点阻碍,但是箭马上就被拔了出来。鹿战栗起来,它发出了一声如同羊叫的声音。艾娃扔掉了箭。

  “艾娃,”海瑟说道,“太晚了。”

  但是孩子只想让这头动物好起来,她只想止住血,她只想让死亡转身离去,仅此一次。她把双手盖在伤口上。鹿的血是温暖的,它一个脉冲接一个脉冲地流出来,如同心跳。艾娃闭上了眼睛,只希望让鹿好起来。

  接下来,她的手中好像燃起了一把火,她的手掌下好像有一道电流的小火花。然后鹿用四肢站了起来。它还在流血,但它能够走路了,虽然很慢。

  海瑟把艾娃拥进怀中,焦急地向后退进草地中,艾娃走得一瘸一拐,“艾娃!”海瑟大叫,“艾娃!”

  海瑟看着鹿慢慢地走开了——还在喘息着,鲜血依然从它那被刺穿的肺中流出,虽然没有之前汹涌。一步接着一步,动物消失在森林中,留下了一路血迹。

  “艾娃!”海瑟继续叫着,一遍又一遍,“快醒来。”她恳求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如同葡萄蔓生的枝节,终于,艾娃动弹起来。

  “我没事。”艾娃的嗓音如此低沉,以至于妈妈几乎无法理解。

  海瑟哭泣着,带着欢乐,因为听到了女儿的声音。

  “那头鹿,”艾娃低声说,“它还好吗?我刚才许愿了,希望它会没事。”

  海瑟看着一直延伸到森林中的血迹,但她无法理解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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