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何马2016-09-01 22:515,310

  成都,仁立医院,急救病房。心电监护仪,心跳、呼吸、血压,曲线缓缓变化,刷新,吸氧瓶里的气泡咕噜噜冒着,呼吸机有节律地起伏,发出“突—吸,突—吸”的声响。

  黄色的输液袋内,液体滴落,沿着透明导管注入一条微呈褐色的手臂中。这条手臂骨骼粗大,手掌宽厚,掌心满是老茧,虬结的筋肉在结实的褐色皮肤下可见棱角,像一束束捆扎紧密的电缆。

  安静的病房内只有仪器滴滴声,不知过了多久,褐色手臂的一根手指微微弹动,病床上的男子眼珠在眼皮下转动。

  下一刻,男子悚然惊醒!双眼猛睁,半坐而起,但觉心跳激荡不安。他摘下吸氧面罩,茫然地看着四周,第一个念头是:这是什么地方?

  视力所及,这名男子立刻意识到,这是在医院,但他马上又想,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在这里?随即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出现在脑海:我是谁?

  他抬眼斜望,输注的液体是葡萄糖和氯化钾,是自己伤得并不重,还是医生在没有明确病因前进行的支持治疗?男子活动了一下身体,好几处地方传来痛感,如同被拳击选手重拳击打过,瘀伤,挫伤,是否还伴有骨裂?又是一个奇怪的念头出现在脑海:我怎么会想到这些?最终又回到了老问题上——我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一阵莫名的烦躁,不只是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名男子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很急,可是是什么事呢?

  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除了微微的头痛,记忆中仅余下倒悬、翻转以及火光!

  带着满腹疑虑,男子将手伸向留置针,强烈的不安驱使他想立即离开这里。

  “肖先生,你醒了?”一个嗓音甜美的护士戴着口罩进屋。

  “我姓肖?我叫肖什么?”肖先生更加惶急,要翻身下床,低沉沙哑的嗓音透着急迫。

  “你不能起来,你刚遭遇车祸,幸运的是只有多处软组织挫伤,生命体征很平稳,但是不能排除隐藏的疾病。此外你有轻微脑震荡,可能会造成你暂时性失忆,过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你叫肖克,今年三十三岁,有想起什么吗?我们已经通知了你太太,她很快就会赶过来的。”

  肖克?肖克想了一下,有点印象吧,自己是叫肖克啊。可是,为何依旧如此不安?

  我的东西呢?或许身上的东西能帮自己想到什么。一个整理好的塑料口袋,装着衣物。肖克从破损的西裤口袋摸出一个皮夹,皮夹里有少许钱,一张合家欢照片、身份证、银行卡,肖克取出身份证确认了一下,是自己吗?原来我是郫县人。

  一个小东西从皮夹里掉出来,一张SIM卡,看见这张卡,肖克又想到一个重要问题,将衣物摸了一遍,问那个小护士:“我的手机呢?”

  “没有看到你的手机,先生,可能是车祸时摔坏了。你的全部东西都在这里了,你快躺下休息,医生待会儿就过来看你。”

  “不行,我还有事。”肖克翻找着任何能帮自己回忆起来的事物。几页薄薄的号码簿、驾驶证、钥匙圈,好奇怪的钥匙??我家是什么门啊?

  小护士记录着生命体征,拿出一根温度计:“我需要为你测量一下体温。”

  肖克却从自己随身物品中翻出一张动车票,未使用过,发车时间是十五号早上九点。成都至重庆。

  “今天几号,现在什么时候了?”

  “今天十五号,现在,快八点了。你被送过来昏睡了四个多小时,现在快躺??哎你别??”

  还有一小时动车出站,肖克心弦一动,认定这就是自己焦躁不安的根源,无论什么原因,自己不能错过这列动车。

  他不理会小护士的呼声,一把扯掉监护贴膜,腾地蹿下床来,拔掉输液针头,也不管出血,一面披上自己的外衣一面往外走。

  “我有急事,先走了。”

  “你出不去的,有门禁。”小护士阻拦不住,急得大叫。

  这倒提醒了肖克,他转过身来,扯过小护士的工作卡,另一只手伸进小护士的口袋,摸出一只手机:“对不起,借一下。”披上衣物,匆匆离去。

  小护士愣住,竟然在医院病房被人抢了!半晌才大呼起来:“医生,医生!”

  肖克用卡开了门禁,自己在十楼,电梯到了,但电梯里挤满了人,下电梯的不过数人,门外还站着六七人挤不进去。

  肖克眉头一皱,分开人群,向里挤。

  “干什么你?”“挤什么挤?”“嘿!”肖克引起各种抱怨,好不容易挤上电梯,电梯却嘀嘀嘀地报起警来。“超重了,出去一个!”“前面那个挤进来的,出去!”里面有人推,外面有人拉。

  肖克一急,将自己前面的一名男子往外一拨,手肘一捶,在后面拉扯肖克的人顿时脸上开花,捂着鼻子痛苦地闷号了一声。

  所有不满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听肖克转身说了句:“对不起,我很急。”在一片惊恐目光注视下,电梯门缓缓合上。

  当肖克转过身来,电梯里的其余人都不约而同往角落里挤了挤,如一群惊恐的绵羊看到一头饿狼。肖克也透过光鉴的电梯墙看到了自己的相貌,大块头,虎背熊腰,一头凌乱短发,一张还不算难看的脸布满钢针似的胡碴子,看上去比三十三岁更老,好似饱经沧桑的样子。可那砍刀似的浓眉下,却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淡漠,无情,凶悍,这双眼睛给整张脸做了如此的诠释,怪不得周围的人如见虎狼。

  可是这张脸,肖克一点印象都没有。这就是我?我是干什么的?好像是建筑工人?肖克看了看自己孔武有力的臂膀,依稀有了点记忆,我妻子是干什么的呢?

  电梯到了底层,没有时间去多想,肖克走出大楼。

  这医院我来过,右手是急诊大楼,出去有八路汽车,赶到地铁第三站,在地铁中心一二号线换乘,直达火车北站,赶上动车。

  肖克脑海勾勒出路线图,毫不犹豫地向急诊大楼出口走去。将小护士的工作卡掏出来时,肖克记住了那个嗓音甜美的小护士的名字:曾代君。回来之后还要将手机还给人家。

  走到门口,有摩托车揽客,肖克改了主意,公车要等,摩的不用。在摩托车上,肖克找到妻子的电话号码并记下。到了地铁入口,没有人出来,好现象,说明地铁还未到站。肖克大步跨下楼梯,刷卡,再下楼梯。该死,有好多乘客上来,这一班地铁到站且开始上乘客。肖克近乎俯冲下楼,依然只看到关闭的地铁门和缓缓启动的列车。

  北京时间,八点二十分,肖克站在候车线前排,开始给妻子打电话。

  “喂?”

  “是我。”妻子叫高香眉,对这个名字肖克同样没印象,对此肖克很愧疚,就算忘了自己的名字,也不该忘记妻子的名字。

  “你是谁?”

  “肖克。”肖克惊诧,妻子听不出自己的声音?

  “啊,亲爱的,你的声音怎么变了?”妻子的回答解释了肖克的疑惑。我连声音都变了吗?究竟车祸后发生了什么?

  “你已经醒了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车快到成都了,我很快就到医院。”

  “在等地铁,我口袋里有一张去重庆的动车票,我为什么要去重庆?”

  “你的事情,什么时候与我说过?我还要问你,为什么半夜开车出去?如果不是医生,我都不知道你出了车祸。”

  妻子也不知道吗?如果是半夜开车来成都,更说明这件事的紧急。他刚想挂电话,想起钱夹里那张合家欢,问道:“女儿怎么样?”

  “女儿?啊,她,我妈在照看着。听我说肖克,现在你出了车祸,全家都很担心你,就在医院里等我,好吗?我马上就到,千万别乱跑了,还有什么事比你自己的身体更重要?我求你了,在医院等我。”

  听着手机里带哭腔的女人声音,肖克沉默了两秒,这样的行为确实不可理喻,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的目光透过地铁玻璃墙,看见轨道内的水渠倒映着日光灯管,水波荡漾,灯光如心电图般震颤起来,地铁快到了,六十秒内进站。

  肖克抬头看着广告电视,上面提示着还有一分钟进站。尚未感觉到地面震动,看着水面波动就预测到了地铁到站时间?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地铁到了,这件事情我必须弄清楚,你等我。”他尽量温和地作答,不理会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关上了手机。

  地铁进站,肖克摒弃杂念,闪进地铁。对于自己为何非赶上动车抵达重庆,他依然一头雾水,满腹问号。

  门合上,地铁启动,这名高大的男子斜靠在地铁车厢一角,冷眼凝视地面,周遭的人都有意无意,与他保持距离。

  中转站到了,地铁一二号线有延时交叉,中转换乘时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赶上同一时段抵达的另一辆地铁。肖克已顾不得思索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地铁门打开的一瞬间便和那些赶着上班的大军一同冲了出去,爬上楼梯,最终仍只看到一列载满乘客的地铁紧闭着门,悬挂电视屏提醒:距离下班车进站时间,还有五分钟。

  对侧的地铁门还开着,没有片刻犹豫,肖克返身钻入了倒行的地铁内。地铁站间行驶时间为一分三十秒,到站上下乘客时间三十秒,通常两列地铁间隔为两站以上,如果刚好遇到上一列车开走,而对侧车门打开的话,就能在上一站与下一班列车汇合。

  肖克闪进地铁,门马上关闭,他对自己的急智很是满意,看来自己是一个聪明的建筑工,对于为何自己会知晓这些信息,他已经无暇多想了。

  刚开行片刻,肖克突然后悔了:我是猪啊?如果在原站等候,不还是能等到第二列地铁?我又不抢座位,这样返回一趟,还要承担可能错过第二列地铁的风险,自己真的是慌不择路,昏了头了。

  幸好,顺利地搭上了第二列地铁,肖克还真得到一个座位,坐在地铁内,他开始认真思索,究竟自己要去重庆市做什么,为什么那种紧迫感一点也没有消失?

  将随身物品再拿出来,一件一件仔细看,电话又响起来,妻子重拨回来的。

  “肖克,为什么挂电话?你知不知道妈妈因为听到你的消息已经病倒了,她的老毛病又犯了,医生说情况很差,你还不回来!你到底要弄哪样?”妻子带着颤音,劈头一通骂,明显气极。

  “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对不起,替我照顾好妈妈,这件事处理完我马上回来。”肖克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坚持,只知道那种挥之不去的紧迫感越来越强烈。

  “你到底要去哪儿?你起码告诉我一声啊?”妻子又快哭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一声尖叫,这个回答确实难以令人满意。

  “我口袋里有一张去重庆市的动车票,我要赶上那趟车。”肖克有些底气不足地解释。

  “你??”妻子的口气婉转下来,“你小心。”最后却是哭了。

  似乎有什么重物被妻子碰倒,妻子的状态应是又气又急。都是自己的错,肖克猛拍了两记额头,为什么想不起来?暂时性失忆有这么厉害?

  地铁上人越来越多,过了两站,肖克给一位老人让座。拥挤的人流中,他忽然觉得有异,不自觉地手往下一握,却抓住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距离自己的口袋很近,小偷!

  肖克猛一回头,瞪着那个獐头鼠目的男子,对方坦然不惧地反瞪回来,另一只手老实不客气地继续伸向肖克的口袋。偷不成改抢了?这城市治安这么差?小偷明目张胆的居然没人制止?

  “干什么!”肖克喝了一声,手腕发力,将小偷的手腕拧翻一百八十度,小偷顿时呼痛,嘴里却不闲着:“干什么,打人啊你?我又没惹你?”

  捉贼捉赃,小偷还没偷到肖克的东西,肖克被反咬一口。肖克厉声道:“偷东西!”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你东西了?东西在哪里啊?”小偷理直气壮地大声反驳。

  “你!”肖克反而无语,周围人群的目光都奇怪地看着两人,拥挤的车厢内让出一块不大的空间,又有一人英雄似的站了出来,远处另一截车厢里还有人往这边挤。

  “朋友,你说他偷你东西,有什么证据没有?”一个浓眉大眼的络腮胡子一边问一边要捉肖克的手,看起来想将二人分开,但肖克隐隐觉得不妙,被自己捉住的小偷目光闪烁,却刻意地不与那络腮胡目光接触,远处两端车厢都有人往这边挤,他们是一伙的!

  肖克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得出这个结论,在结论得出的一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做出了反应,抓住小偷的手往络腮胡脸旁一送。与此同时,络腮胡和小偷同时发力,要制住肖克。

  两个拳头一左一右,肖克猱身挺进,卡入两人中间,没有放开小偷的手,往上一提,手肘横击络腮胡,反过来让小偷自己的手揍了小偷自己一拳。小偷的力量明显不及自己,只需考虑络腮胡,肖克又是一记肘击打在络腮胡心窝,跟着左手一记摆拳,然后用小偷的手挡住小偷的拳,转身将小偷抵在前面,挡住络腮胡的拳,再转身又给络腮胡一拳,然后一掌斩在小偷颈项,捉住小偷衣领,用头与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毫无悬念地倒下了,周围围观的群众发出丝丝冷笑。

  地铁进站,肖克离开地铁门,沿着地铁往前奔跑。

  刚才自己的动作?肖克有些迷惑,这似乎不应该是建筑工人的身手,而且还没到火车站,自己为何下意识地跳出车门?自己心中想的是往前跑几节车厢再挤进地铁,可这是为什么呢?是为了求证什么吗?

  似乎为了验证肖克的想法,身后也有人挤下地铁,不按秩序地追赶上来,前面一位西装大汉面色不善,不偏不倚正巧堵在肖克的去路上。肖克一言不发,冲上前去就是两记摆拳,将他打翻在地,打倒之后才思索,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呢?对方说不定只是一个错愕的路人。

  地铁员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又有两三个粗人蛮横地推开他,追了上去。

  三十秒,地铁关门,肖克在奔跑穿行的同时不忘计算时间,等地铁门关到一半,噌地蹿了进去,与地铁外已经汇合了的五六个气喘吁吁的大汉隔窗相望。

  肖克站在拥挤的人群中,冷冷地看着那几名陌生人,百思不得其解,那些人是谁?真的只是小偷吗?哪会有那么多小偷追逐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抵达重庆市之后是否会找到答案?

  肖克的手里紧紧握着动车票,这张车票愈发珍贵,它似乎是破解谜题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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