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遗录
汝莛2018-08-03 18:345,167

  亲爱的女儿们:

  书写正文前先需要说明,以下这些文字算不上所谓遗嘱什么的。虽然在开始书写的时候已经打定了主意,但所有我身后事务性的交代爸爸不会写在这里,我已经用另外一种形式和你们妈妈单独说明,你们想必已经得到了应该得到的遗产、权益,还有其他一些相关身后事的交托,我一样不会落下,你们的母亲我相信她会将大小事务妥善安置好,这不光是能力的问题,毋庸置疑,她也和我一样程度地爱你们。

  那么,在这里我会写些什么呢?

  首先,写些曾经一家人在一起的开心事吧。

  你们还记得四年前我们全家人去伊比利亚两个国家的那次旅行吗?我们在托莱多附近的一户农庄住下,主人是罗德里格斯一家,夫妇两个和一个七岁儿子,儿子叫加西亚,是个后天致残的智障儿童。伶伶很害怕那个孩子,躲得远远的,俐俐倒更和他自来熟,即使语言不通,也用糖果和玩具作为媒介和那孩子打成一片。我通过翻译问男主人,孩子怎么成的这样,他摊摊手,说是三岁那年从塞戈维亚爷爷家的老楼窗口意外掉下去,还好下面有石榴树枝缓冲了一下保住了性命,但落下了残疾。我问他孩子变成这样他们不苦恼吗?女主人在一旁笑笑,告诉我说自己的孩子有点残疾也没什么,只要生命是健康的,全家人就过得很满足了。

  其实在萌生写这段文字想法的最初,我曾经有那么一个心愿,真想有一天我们全家能定居在罗德里格斯家的农庄旁边,和他们一家做邻居,然后在两家院落当中种下一片开满什么雏菊、百里香、薰衣草之类的花花草草,你们姐妹俩和加西亚没事就在那片花园中撒欢打滚,快乐嬉戏,我们两对夫妻坐在一张木桌四周,边喝着香甜的桑格利亚酒边谈论这一年的收成,还有欣慰于孩子们的逐渐成长。请原谅爸爸在这里也小幻想了一下。

  不过说真的,我直到现在偶尔还与罗德里格斯一家有书信往来,也曾经厚着脸皮和男主人说起我的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他在回信中说他们一家万分欢迎,也很想与我们成为最要好的邻居,甚至居然还去打听过他家隔壁农场是否有转让的可能。回想起来也是挺有意思,欧洲的拉丁人也许就是这么直爽吧。

  可能一开始就有些跑题了,我的本意是写些只和我女儿们说的话的,算是我们父女之间的秘密,可是又一转念,我们父女不是两个人啊,而是三个人,三个人该怎么留守秘密呢?这的确是个不小的难题。可能对于俐俐来说,这种情况更有一些不公平,所以我时常和俐俐说,你们姐妹俩要是合二为一该有多好。这样来说会对你们或许都更公平些。

  爸爸这里说的所谓的公平,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穿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帽子,上一样的学校,给一样多的零花钱,买一样的毛绒娃娃……不是那样的。因为你们是一对很特殊的双胞胎,首先,你们出生那天是那一年的第一天,你们俩是爸爸妈妈最好的新年礼物,以后每年过元旦,我们一家人都能感受到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在庆祝着你们俩的生辰,那感觉该有多美妙。另外,更重要的是,你们和其他家的双胞胎不一样,你们俩由长牙齿开始,样貌逐渐出现差异,当时的我和你们妈妈虽然都有些吃惊,但倒是觉得也不错,不用像其他同胞姐妹一样不容易辨认。却没料到这样的差异会造成以后在你们俩心理上天生的不公感,尤其是俐俐。这才是我所说的“公平”。

  那个十五年前的元旦,凌晨四点,你们妈妈在产室里生下你们俩时,伶伶比俐俐先被抱出来五分钟,后来听产房的护士告诉我,俐俐当时有些心率不齐,产钳不敢用力夹你出来,后来想想,也许这也是俐俐肝脏出现问题的一个原因吧。当时的你俩粉粉嫩嫩的,伶伶哇哇地哭个不停,俐俐却一直在静静沉睡。你们妈妈在看到你俩时,只说了一句话:“俩孩子看起来就聪明伶俐。”然后由于疲劳过度,昏昏沉沉睡过去,很久没再开口说话。我也没征求她的意见,给你俩名字就起了“伶”“俐”两个字。

  当然,我和你们妈妈也像其他所有双胞胎父母养育他们儿女的方法一样,给你们买什么东西都是双份的。也本想你们和别的双胞胎姐妹一样,彼此陪伴,心有灵犀,相亲相爱。而自从你们俩形貌出现差异之后,我们夫妻俩发现你们俩的性格也随之向不同的方向养成着。伶伶活泼好动,有占有欲,但胆小怕事,俐俐寡言少语,却又有自己的小心思,并且隐忍刚强。——很对不起爸爸在这里无所顾忌地评价了你们俩,实际上你们俩的性格难道不也是延续了爸爸和妈妈两个人的性格吗?你们自己想必也有这感觉吧。

  还记得五岁那年我带你们姐妹俩去动物园玩,看好多其他的小朋友在用蔬菜喂动物,我问你们有没有兴趣,伶伶立马来了精神,而俐俐却有些魂不守舍,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些动物们抢夺食物。我把自带的几颗莴苣分给你们俩,伶伶没几下就把莴苣送到斑马嘴里喂光,俐俐也在喂,不过没有姐姐身手快。伶伶又找俐俐要了几颗去喂非洲野牛,俐俐看样子有些不情愿,但也没拒绝姐姐。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头非洲野牛突然从栅栏后跃起身来,蹄子蹬在笼子边沿上,吓得伶伶一下坐在地上丢下莴苣大哭起来,俐俐则是捡起莴苣,从容不迫地全部喂给了那头野牛。

  这件事后来我和你们妈妈说了,她对于你们性格分化也有点无奈,不过倒也没太在意,只要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什么都强。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本来并不出格的要求,上天也不让我们一家如愿。

  知道俐俐肝病的消息是在你们九岁那年,医学名词叫“先天性胆道闭锁”,这个词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确诊那天儿科医生告诉我,这个病起初在肝内外胆管出现阻塞引起黄疸,后期会导致淤胆性肝硬化,而最终发生肝功能衰竭,前后生命也就能维持一年左右。那天我不夸张地说,眼前几乎瞬间漆黑一片,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相信他的话,因为之前没有任何先兆,俐俐只是拉肚子、呕吐、没有食欲,以为纯粹是简单的食物中毒。之后冷静下来,问大夫该怎么治疗,他说如果孩子在幼儿时期发病检查出来,也许用纯粹手术办法将胆管疏通也可以治愈,但此时已经处于病理后期,唯一的办法就是做匹配活体肝移植。听到这里,我稍微松了口气,如果还能治,什么办法都是好办法。爸爸的肝是现成的,要用随时都可以拿去。不过医生说不好的肝可不能用,而且医生也在医学角度上给了我一些善意的忠告,可这些怎么能动摇我救俐俐的决心呢?

  之后的半年里,爸爸滴酒不沾,静心锻炼调养身体和照顾你们俩,什么商业应酬,合作宴请一律都推掉,甚至几乎把公司里的所有事情都交给了你们妈妈和柳叔叔两个人。虽然是这么说,这里我还是不得不特别感谢你们耿阿姨,公司那时候因为我个人的原因步履维艰,仅凭他们两个人难以支撑,幸亏你们耿阿姨把她公司的大单子给了我们,还周转了一大笔资金过来,才能度过那时的难关。

  还有一个人,我不得不提及,就是做这个手术的主治医师,靳大夫。在手术的一个月前,他与我进行了一次长谈。我把我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向他坦白,并且希望他的这次手术尽全力让俐俐的肝一直健康下去,至于我以后怎么样,他不需要考虑。他让我不用担心俐俐,至于需不需要考虑我,那是他的事,同时告诉我,没有医生会不顾及躺在病床上的任何一位病人的生命安危,他也一样。

  之后的手术据他说非常成功,俐俐的肝硬化症状逐渐消失,黄疸也不再出现。本来我想额外给靳大夫一笔钱,感谢他救了俐俐的恩情,他执意没有要,同时严肃地告诉我,我和俐俐在这三年内一定要定期来他这里做术后观察检测,他依然会像手术之前那样对我们父女俩做一对一的健康监控。

  以后的三年里,我重新回到了公司的工作岗位,想尽快清理账面上的债务,并且将丢掉的市场份额都拿回来,没有了女儿健康的后顾之忧,我便和你们妈妈还有柳叔叔卯足了劲大干一场,加上耿阿姨在这行业圈里的大力帮忙,公司在这三年之内发展迅速,合作商纷至沓来,工程订单也源源不断,招标项目炙手可热,这个景象让我不禁认为我们一家人终于算是苦尽甘来了,直到一年前靳大夫打给我的一通电话,打破了我的幻想。

  那是我计划里的最后一次健康检测,之后他告诉我,我的肝脏开始出现移植术后的断面出血,并且有了胆瘘的前期征兆,问我是否近期有大量饮酒,还有肝脏疼痛。本来我并不想告诉他我确实有疼痛的感觉,毕竟只是偶尔微微疼一会儿而已。我只是对他坦白公司有几次应酬,喝了一些酒,可量并不大,还有偶尔会加班熬夜到凌晨。他很严肃地警告我,手术保全了你女儿的性命,但却是损害了你自己的健康,这不是一劳永逸的事,如果你自己不注意爱惜,你女儿就算没有性命之虞,难道她能承受是因为保全她的性命而舍弃他父亲这个对她而言如此残酷的现实吗?

  靳大夫这句话让我像被冷水浇头一样,是啊,这对俐俐来说,不亚于一场心灵上的巨大灾难。我问他我该怎么办?他直言不讳地告诉我,立即停止一切工作,禁止饮酒,禁止熬夜,每周必须定期在他的指导下做康复理疗,前后需要一年时间才有可能恢复到普通人的健康水平。

  我前思后想,最终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公司有了些起色不容易,正处于上升期,不能再因为我而垮下来,至少我再坚持一年,让公司申请IPO通过审查,能上市融资了,我再撤手治疗也应该可以。于是我只让靳大夫采用保守疗法,用药物压制住并发症,他也没再劝说我,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事情的发展远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理想化,由于金融危机的波及影响,公司的几个东南亚客户的工程几乎在一夜之间撤了标,让公司损失巨大,所发生的连锁反应更在短期内让多数合作伙伴人心惶惶,谨小慎微。只能让我亲自去卖人情一家一家地去做工作,其中的辛苦你们妈妈是知道的。爸爸的病情也就是在这期间一点点开始恶化。

  最后一次去靳大夫那是在三个多月前,他告诉我,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如果仍然不按他所说的立即停止一切工作来做调养,他也无能为力了。何况就算是立即而行,也至多能延长些许时间而已。我临离开他的办公室之前,对他说希望他能为我对你妈妈和你们俩保守秘密,除了你们柳叔叔和耿阿姨,没有人知道我真正的情况。最后对他说了一句话:“肝在我女儿的身体中没问题,我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此时的我便开始将那个计划提上议事日程,因为是为了我女儿,我必须这么做,这是爸爸最好的选择了。

  首先,我将自己的公司股份交给一家信托机构,待整个事情结束以后,约定转给你们母亲。你们柳叔叔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不给你们姐妹俩一部分股份,我告诉他,因为我更希望她们俩纯粹安逸地度过自己的青春时代,重金财富这种东西无法寄托我们的荫福,而且她们也一定有她们自己的选择,我会尊重她们的想法。当然,她们应该继承的也绝不会遗漏,我也相信她们母亲有能力管理好公司,让女儿们的后半生在物质上无所忧虑。

  随后,我私下里退掉了自己的人身意外伤害保险,避免了计划实施后可能要背上骗保的风险。这个决定是非常必要的,我不想在身后给家里留下一堆箩烂。也就是从这时开始,我决定在本子上提笔写下整件事情的前后因由,这个本子也支撑起我最后一段时光的精神寄托。

  最近几个星期里,肝脏的疼痛已经开始让我有些不堪忍受,对家里人的解释是陈年的胃病,用准备的一些胃药作为搪塞。你们柳叔叔建议在大夫那里开一些神经性药物来抑制痛苦,但想到在我身后可能会检测出来导致计划的流产,我没有采纳。只是希望他帮我做两件事,第一,让他劝说靳大夫最好将我的病历记录销毁,以免未来可能会出现一些意外,但我也清楚,销毁病历可能会触及到医生的职业规则,如果他执意不肯,退而求其次,也希望他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第二,如果实在不能将病例销毁,那么就将这个本子留给他,让他将这个本子与病历一样秘密保存。

  现在,计划已经开始实施,地点我早已选好,该和你们说再见了,我亲爱的女儿们,我对你们是多么不舍。但无论说一千句还是一万句,你们的生活还是得继续,爸爸希望这个本子永远不要展现在你们面前,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们发现了它,看到此处,就请原谅爸爸当年的自以为是。不管是伶伶还是俐俐,我最后能承诺的就是我和你们母亲对你们的爱和付出是公平无差的,永远都是。所以,请善待你们的妈妈,还有彼此,好吗?

  写到这段文字的结尾,我又想起了带着俐俐去看崔健演唱会那天,最后一首歌是《花房姑娘》。

  我独自走过你身旁/并没有话要对你讲/我不敢抬头看着你/噢,脸庞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你的惊奇像是给我/噢,赞扬

  你带我走进你的花房/我无法逃脱花的迷香/我不知不觉忘记了/噢,方向

  你说我世上最坚强/我说你世上最善良/我不知不觉已和花儿/噢,一样

  你要我留在这地方/你要我和它们一样/我看着你默默地说/噢,不能这样

  我想要回到老地方/我想要走在老路上/这时我才知我已离不开你/噢,姑娘

  这真是首绝世好歌,希望我今后还能听到。

  爱你们的父亲

  安康永驻

  二零零七年六月六日,启笔。

  二零一六年四月三日,完成初稿。

  二零一六年五月十四日,完成修改稿。

  在此特别感谢:

  莫末小姐&筠心女士

  愿你们幸福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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