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风生水起
张海帆2016-10-18 11:2710,696

  火小邪他们离开破庙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破庙边的草丛中突然黑影一闪,无声无息地跳出一只巨兽,落地无声,也不吼叫,两三个起落跳到一块大石边,趴在地上,一双铜铃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破庙,极为专注。这巨兽说是像条大狗,还不如说像只黑色的狮子,通体黑色的卷毛,脑袋周围的毛发尤其浓密且长了数倍,而那脑袋足足有水牛的头一般大小,张着大嘴,满口闪亮的獠牙,黑紫色的舌头从獠牙间一伸一吐,微微呼哧作响。

  要说它是条狗,追到这里怎么也该狂吠乱叫,引得主人前来,可这巨兽却极为反常,趴在此处,竟如一只捕食的豹子一般,不仅不声不响,而且还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破庙中的动静。

  这只巨兽趴了片刻,慢慢站起,又如猫一样半蹲着身子,拣有大石遮掩的草丛向前钻去。巨兽挪了一段,左右一看,盯着一个方位,喉中低低呜呜作响。只见这巨兽侧前方的草丛中,又腾地跳出一只更大的巨兽,模样相仿,只是身形犹比这只更大了三成。

  新跳出的巨兽,也是不吼不叫,在地上嗅了嗅,抬起硕大无朋的脑袋,穷凶极恶地盯着破庙,侧头对另一只呜呜低吼了两声,算是回应了。

  这两只巨兽当真通了人性一般,彼此接上了头,各自站起身子,分别往破庙两旁腾地一跳,硕大的身子,竟都跳了五六尺高,巨爪攀住岩石,又是几个腾跳,直到跳到一块巨石之上,才定住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破庙。其中较大的一头巨兽仰起头来,如同人一样,竟皱着双目之间的毛皮,眯着眼睛又闻了一闻,然后连连甩头,呜呜低吼。另一巨兽紧接着做了同样的动作,也是甩头低吼起来。

  这两只巨兽也不妄动,仍然牢牢站在大石上,盯着破庙。

  片刻之后,上山方向人影涌动,一群蓝衣人也是无声无息地闪出身子,十分轻盈地飞速前行。打头的三个人,竟又牵着一头黑色巨兽,那巨兽如箭飞奔,那三个人如同被这巨兽拉离地面,飞一样地来到这破庙前不远的空地处。

  蓝衣人越聚越多,但都一言不发,彼此间仅仅用眼神手势交流,显得十分默契。破庙外只能听到细碎的脚步声,转眼间,这些人对这破庙已成合围之势。

  又有两个人如狡兔一般飞身而至,在三个人牵着的巨兽身边停下,这两个人气息细密,丝毫不乱。其中一人拍了拍巨兽的大头,说道:“大嚼子,做得好!”

  来人正是张四爷、周先生和一众钩子兵,那三头巨兽,也正是严景天、水妖儿提到的豹子犬。二嚼子、三嚼子在前面寻路,也不吼叫惊扰,大嚼子带着张四爷他们,跟在后面,这样一来,这数十号人上山可谓毫无声息。哪像现代社会有些搜山追捕,人牵着狼狗一路狂吠,凡是有点本事身手矫健的,听到声音就知道人从哪里追来,没等人和狗赶到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想当年,御风神捕追捕的都是江洋大盗,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厉害,哪容得你呼喊着上山抓贼,那样他们早就跑没影了。所以张四爷、周先生练就的钩子兵、豹子犬,均是可静可动,不把人逼入绝境就不出手,一出手就十拿九稳,的确是厉害之极,想不成就江湖威名都难。也难怪严景天、水妖儿这种神盗级别的人物也要速速避让,不和张四爷的全班人马直接对抗。

  张四爷和周先生也都是一身紧身蓝衣,格外精干,只是胸前各绣着一团银色的盘云。

  周先生疑道:“张四爷,二嚼子和三嚼子样子古怪,停在这里,莫非严景天他们就躲在这破庙中,给我们下了套子,候着我们来,要和我们一决高下?”

  张四爷摆手道:“确有古怪,如果他们做下什么套子,二嚼子应该已经发现。不过以防万一……来人!”

  张四爷身边一钩子兵应声而出,抱拳低首站在一边。

  张四爷吩咐道:“布阵!七网罗汉阵!一只苍蝇也不能飞喽。”钩子兵听了,一个点头,跳了开去,双手在空中交叉,嘴里打了一串响哨。

  顷刻之间,十多个钩子兵跳将出来,纷纷把三爪钩持在手中,扎好身形,把这破庙团团围住。而那三只巨兽豹子犬,前爪一伏,利爪伸出,抓得山石咔嚓作响,抬起大脑袋,双目凶光乱射,大嘴一张,惊天动地地吼叫起来。

  三只豹子犬同时吼叫,那吼声真是震动得十里八郊一片轰鸣,声势极大。若是胆子小的人,见到这种如同牛犊一般大小的恶兽吼叫,非吓得腿脚发软,束手就擒不可。

  豹子犬吼了一阵,破庙中毫无反应。张四爷皱了皱眉,手指伸进口中,“嘘”的一声响哨,那三只豹子犬几乎同时止住吼叫,牢牢盯着破庙,仅喉中低沉嘶吼。

  张四爷喝道:“二嚼子,去!”

  只见最高处体形最大的那只豹子犬,一个躬身,硕大的身体一跃而起,在空中稳了一稳,竟落到破庙的屋顶,震得砖瓦碎石齐飞。二嚼子身体极为敏捷,也不停顿,一个扭身,哗啦一声巨响,从屋顶的破洞中跳入破庙。

  张四爷继续喝道:“三嚼子,也去!”

  体形比二嚼子略小的那只豹子犬,也从大石上跃下,从地面上直冲而去,如同一团黑色的旋风,从破庙的窗口一跃而入,把那本已腐朽的窗格子撞成碎片,四下横飞。

  张四爷让两只豹子犬冲入,乃是极狠毒的套路,豹子犬若在房中找到活人,不由分说就会撕扯个四分五裂。如果是火小邪这种级别的人物留在房中,恐怕来不及叫,脑袋就得被豹子犬咬掉。

  两只豹子犬跳入房中,并无动静,但片刻工夫就又大声吼叫起来。

  张四爷听到豹子犬的吼声,皱了皱眉,骂道:“奶奶的,居然没人!”

  张四爷命人撤了钩子兵的七网罗汉阵,自己大踏步上前,一脚将破庙的烂门踹飞,走进屋内。二嚼子和三嚼子仍然在地面上各处不断地闻嗅,显得极不甘心。

  张四爷抽了抽鼻子,骂道:“烟火味道!”

  周先生也跟进房中,四下一看,快步走到地面上一小堆灰烬面前,蹲下身子,用手指蘸起一点灰烬,用舌尖舔了舔,说道:“也就走了两炷香的时间。”

  张四爷点了点头,四下寻去,走到火小邪曾坐过的角落,也蹲下身子,四处摸索了一番,自言自语道:“他们还绑住了一个人,看来这人并没有挣脱开绳索。哼哼,极有可能就是他们带走的火小邪。他们带走这种废物有什么用处?难道玉胎珠根本就不在火小邪肚子里?”

  周先生凑过来说道:“张四爷,嚼子们在这里闻不到他们的气味了,莫非……”

  张四爷起身说道:“周先生有何高见?”

  周先生说道:“他们上不了天,入不了地,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用了类似净味散一样的东西盖住了他们的气味。”

  张四爷说道:“净味散?就算是净味散,我们的豹子犬也不该闻不出来。”

  周先生低声说道:“寻常的净味散也就罢了,如果那丫鬟小翠真是水家的人,又和他们在一块,就不一样了。水家贼道变化多端,听说其中一项本事就是去除自己身上的味道或者掩盖踪迹,以便接近必要的人物行偷窃之事。若是水家人的净味散,恐怕我们半日之内再也别想靠豹子犬闻到他们的踪迹。”

  张四爷叹道:“这么厉害?如果任他们跑出半日,我们再找到他们可就难了。”

  周先生也是低头沉思。

  有钩子兵飞奔来报:“张四爷,周先生,查到有马蹄印记,有六匹马!看深浅,似乎只坐了五人,空出一匹马。马蹄印向着东南方向的乱石岗去了。”

  周先生骂道:“好狡猾!从乱石岗这种地方经过,连踪迹也找不到了!看来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还挺了解的啊,麻烦啊,麻烦!”周先生踱了几步,闭目思索。

  张四爷见周先生也是烦恼,等了片刻,直到见周先生眉头展开之时,才适时问道:“周先生,现在该怎么办?”

  “哼哼,他们毕竟不是飞鸟,也不是穿山甲,只要从地面上过,多少会露出马脚。来人啊,速速把风波寨中的飞鸽全部放出,通知三百里内所有的驿站哨子、茶水脚夫、穿堂掌柜、绿林黑头、马彪山彪,就说奉天张四爷悬赏三千大洋,查四个陇西口音的汉子和一个小姑娘一行五人的下落。火速去办,不得有误!”周先生吩咐道。

  钩子兵得了周先生的令,飞也似的退去了。

  张四爷喝道:“好!”

  周先生哼道:“想跑?以你们那些劣马的脚力,我们必能在五百里内追上!”周先生转头对张四爷说道:“张四爷,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动身。”

  张四爷一点头,冲仍在地面上苦苦闻味的豹子犬打了个哨子,叫道:“二嚼子、三嚼子,省点力气,再陪爹爹赶路了。”那两只巨犬抬起头来,似乎犹有不甘,仍听从张四爷的号令跳到他身边。

  有钩子兵上前将豹子犬脖子上的钢圈挂上绳索,随着张四爷出门,众人眨眼之间就从这破庙中退了个干净。

  再片刻工夫,这一片地方又是空谷幽鸣,寂静无声,再无半个人影,哪似刚才发生了如此多的江湖奇事。

  暂且不表张四爷这边的部署,再说回严景天、水妖儿、火小邪这边。他们离开破庙,向东南方向奔了数里路,就听到身后的山谷中传来豹子犬惊天动地的怒吼,尽管已经相隔得颇远,但那吼声仍然声势惊人,惊得两边林中飞禽走兽扑腾腾四下躲藏,喧哗不已。

  严景天他们无不扭头回望,心中暗道:“这是什么怪物!莫非是张四家的豹子犬已经找到破庙了?”

  想归想,众人丝毫不停,更是快马加鞭直奔东南方而去。

  又行了十余里,果然如水妖儿所说,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大片乱石岗来。这地区乃是一片面积颇大的山谷盆地,常年积水冲刷,地势又低,所以放眼看去,遍地都是高矮参差不齐的碎石,大的石头有数人高。地面上除了石头,无数条溪水纵横交错着从石缝之间缓缓流过。

  严景天他们一看,知道这片乱石岗能隐藏住踪迹,纷纷下马,牵着马从乱石岗中穿过。火小邪也下了马,默默跟着水妖儿走在队伍中间。

  别看乱石岗大石林立,却地势平坦,十分好走,以严景天他们的身手自然不在话下,就连火小邪也是丝毫不觉得吃力。所谓乱石岗能隐去踪迹,乃是因为乱石岗以石头覆盖很难留下足迹,就算是松软的地方踩得歪斜了,还有溪水顺势涌过来冲刷一番。尽管如此,严景天还是十分小心,命严守义、严守仁断后,切切实实将所有可能被发现的痕迹销毁。

  众人走了约半个时辰,严景天摸清了方位,蹲下身子把手按在地面上,又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听,算是探了探附近的情况,发现并没有人追来的迹象,这才带着众人出了乱石岗,上马继续向东奔去。

  严景天他们这一走,就一日一夜没停,中间不过短短休整了两三次,行到第二天天色大亮,已经离开通河镇三百多里,算是把张四爷甩开了。人还能支持,马却已经都口吐白沫,再跑下去恐怕就会暴毙于路边。

  严景天只好放慢速度,命严守震、严守仁再去沿路打探到了什么地界,其余人则就地休息。

  不一会儿严守仁来报,说是前方有一个界碑,此地叫作落马坳,从未听说这个地名。严景天问水妖儿是否知道,水妖儿也连连摇头。

  又过一会儿,严守震也回来,报道:“严堂主,前方约二里远的山窝处,有炊烟升腾,可能是个村落。”

  严景天点头应了,说道:“也好,我们去看看吧,没准能讨碗热汤喝喝。”众人都是人困马乏,均无异议,由严守震带路向着村落走去。

  等走到严守震所说的村落外,大家倒也乐了,哪里是什么村落,竟是一间略显破败的客栈。严景天眼尖,看到客栈院子中有伙计跑进跑出地忙碌,院子里还拴着七八匹马,便知道客栈还在经营,并无异样。那客栈门口竖着一面旗,上书:落马客栈。

  严景天笑道:“兄弟们,水妖儿,前方是一间客栈,我们去好好休息一阵,晚上再走。”

  众人也都叫道:“好啊。”

  这间落马客栈,并非是常见客栈的格局,只是七八间缓坡上的民房用栅栏一围,把最前面一间房子前后墙打通,规整规整布置些桌椅,再临街起一个院落用来拴马驻车,便算是客栈了。

  此时落马客栈前堂有一个掌柜打扮的干瘦老头,抽着旱烟,戴着老花眼镜,模样倒还斯文,正靠在柜台后面摇头晃脑地看着一本古书,看得带劲了,边看边摇头晃脑不止。

  哐当一声,一个伙计从门中闯进来,冲得太快撞在桌椅上,人也差点摔倒在地。

  掌柜的一抬头,见是伙计急急忙忙的,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是把头一低继续看书,嘴中则骂道:“贾春子,是见到鬼了还是看见妖精了?天天神神道道的。”

  伙计贾春子人高马大极为魁梧,长方大脸,浓眉大眼,就是显得有些憨头憨脑的。贾春子撞到桌角,正痛得紧,歪着脸没说出话来,听掌柜的骂完,才嚷道:“钱老爷,钱老爷,来,来来来……来客人了!”

  钱掌柜的头也不抬,骂道:“你说来个偷吃的狗熊啥的,我倒相信。”

  贾春子嚷道:“真……真的!一二三四五六,五六个人呢。”

  钱掌柜把头一抬,见贾春子目光恳切,不禁说道:“还真来客人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贾春子身材高大,双手一伸,从柜台上把手插入钱掌柜腋下,竟一把把这个瘦小老头从柜台后提到前面。钱掌柜可能也见怪不怪,嘀咕了一句,整了整自己的大褂,赶忙迎出店门外。

  严景天他们一行人在落马客栈前下马,正想呼喊,就看到钱掌柜和贾春子一前一后地跑出来。钱掌柜一看到严景天他们,笑得眼睛都没了。别看他一把老骨头,跑得和飞一样。钱掌柜一边高呼:“各位大爷,各位客官,小店有人呢,有人。”一边脚下不停地跑到严景天面前,一个抱拳,说道,“客官里面请,里面请,小店正在营业,正在营业!”

  水妖儿早就换了一身寻常的女子小褂,把头发盘起,看着倒像个小媳妇,水灵得很。

  严景天左右看了看,院中一侧的马厩中尚有七八匹马悠闲地吃草,马背上鞍套齐全,像是住店的客人的。

  严景天微微一笑,说道:“我们要赶远路,这几匹马,麻烦喂上好的草料。”

  钱掌柜叫道:“没问题,没问题,里面请,里面请!贾春子,听到没有?”

  贾春子赶忙吆喝一声,上前把各人的缰绳都接了过去,把马拉向一边。众人看这个贾春子一副伙计的打扮,但个头着实惊人,比个子最高的严守义还要高出一头,巨人一样,都是心中一惊。好在贾春子眉目间憨憨傻傻,满脸堆着笑意,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心眼,才都略略放心。

  火小邪暗道:“看样子比奉天城里玩杂耍的史大个还要高出半个头,不知力气赶不赶得上他?”

  钱掌柜在前面引路,大家在后面跟着,严景天问道:“掌柜的生意可好?”

  钱掌柜答道:“不行啊,自从郭松龄大人和张作霖张大帅开打以后,我们这条路上就没有什么生意了,今天好不容易才盼到你们几位客人。”钱掌柜说的郭松龄和张作霖开打,正是1926年前后,郭松龄反了张作霖,举兵相抗,张作霖后来抓了郭松龄,赐他一死。但郭松龄死后,还有一批死党残部抵死不降,嚷嚷着要给郭松龄报仇,导致还有些星星点点的战役。所以这段时间,辽宁一带兵荒马乱,很多路都没有客商往来了。这钱掌柜说的倒是实情。

  钱掌柜对严景天暗示般的提问毫无反应,自说自话,连火小邪都觉得奇怪,明明院中一角拴着七八匹马,怎么叫今天才盼到客人?难道这些马匹是自己跑来的不成?

  钱掌柜引了严景天进屋,客气地问道:“几位客官,是先吃饭,还是先住店?别看小店简陋,后院里有上好的客房三间,保证干干净净,住得舒舒服服。”

  严景天答道:“先吃饭吧!掌柜的有什么好菜,都端上来吧,差不了你的银钱。”说着从怀中摸出几枚银元,丢在桌上。钱掌柜眼睛都直了,上前把银元收起,说道:“几位大爷,请坐,请坐!小店有新鲜的山珍野味,绝对是城里都难得吃到的,一会儿就来啊。”说着赶忙跑了开去。

  严景天他们围坐在桌边,无不伸了伸懒腰。

  火小邪也老实坐下,左右望了望,用手指摸了摸桌面,说道:“我怎么觉得这店里不只我们几个客人啊?”

  严守震骂道:“还要你说!”

  严景天说道:“严守震,你就让他说说呗。”

  严守震冲火小邪哼了一声,懒得搭理他。

  水妖儿拍了火小邪一把,显得大大咧咧地说道:“猴子,想说就说呗!”

  火小邪瞪了严守震一眼,心中骂道:“就你会凶!”嘴中则说道:“刚才进来时,院子里分明有几匹马拴在旁边,连马鞍子都没解,要么是和我们一样,刚来没多久,要么就是要赶时间,随来随走。可这掌柜的还说什么没生意,好不容易才等到我们这几个客人。”

  严景天说道:“不错!还有呢?”

  火小邪说道:“还有,我们这张桌子,昨晚分明有人吃了酒菜,桌子没擦干净,现在上面那层油味还在呢。”

  严景天一愣,说道:“这是个什么道理?”

  火小邪说道:“你们都是不愁吃喝的人,我从小就饿肚子,饥一顿饱一顿的……其实这桌子上没擦干净的油,一天一个样子,我看一眼摸一下就知道了。”

  严景天问道:“那你怎么学到的呢?”

  火小邪黯然说道:“小时候,饿得实在厉害了,就总去偷泔水吃,那餐馆的后厨通常都摆了张桌子,只要那桌子上没擦干净的油不过一两天,就能吃到新鲜的泔水,否则会拉肚子。时间久了,就记得了。”

  火小邪所说,大家听得都是有些愣了,严守震一张不耐烦的脸略略舒展开了一些,转头过来聆听,神态略显温和。严守义还是一张木雕似的脸孔,动也不动,但似乎也略有所思。

  严景天轻声道:“所谓的本领,始创之时,都是为了谋生。就好像我们偷盗之术,普天下第一个去偷盗的人,恐怕也是为生计所迫吧。”

  火小邪突然说道:“那你们这些世家的人,并不愁生计,还要偷什么呢?为什么去偷呢?又为了什么人偷呢?”

  水妖儿张口答道:“为自己啊!我不去偷玲珑镜,我爹爹水王就一直要管着我。”

  火小邪点了点头,又对严景天问道:“那严大哥,你呢?”

  严景天眨了眨眼睛,慢慢咧嘴大笑起来,火小邪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发笑,好奇地看着严景天。严景天边笑边说:“火小邪,你这小子,你这娃娃,问得好啊!只是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上来。你是个‘下五铃’的小贼,想的东西倒很有趣!”

  严守义木雕脸上动了动,也是猛然说道:“严堂主让我偷,我就偷,管他为什么?”

  严守震骂道:“严守义,你就是个呆子!”

  严守义回骂道:“谁是呆子?”

  严景天更是笑得前俯后仰。

  严守仁在火家四人中年纪最小,不禁跟着严景天哈哈哈笑了起来,随即严守震也笑起来,严守义木雕脸扭了扭,嘿嘿出声,仿佛笑了。

  水妖儿也笑道:“火家大哥们觉得乐呵的东西,还真不容易明白呢。哈哈,哈哈。”水妖儿自己被自己逗乐,也笑了起来。

  火小邪呆坐原地,自己本来认为挺严肃的问题,怎么最后让大家笑成一团了呢?难道问这些偷盗世家的人为什么要偷的问题,就是一个十足的玩笑?

  火小邪见严景天笑得直拍桌子,只好也跟着嘿嘿干笑了两下。随后拧着眉毛,压低着声音嚷道:“我是说,这家是黑店,是黑店!你们有没有在听我说啊?唉……”

  可严景天他们就是不接火小邪的话茬儿,自顾自地哈哈大笑。严守震、严守义、严守仁三人,更是互相推搡打闹起来。

  钱掌柜高喊一声:“来喽!”捋着袖子从后堂跑出,手中端着两个盘子。钱掌柜这一喊,倒是把严景天他们的笑声打断。

  钱掌柜抱歉地说道:“打扰!打扰!”说着把盘子端上来,介绍道:“这是小店的两道招牌凉菜,酱拌鹿筋和卤汁貂子肉,几位大爷、小姐请品尝,绝对比奉天城里的还要地道。”

  严景天笑嘻嘻地说道:“好!好!掌柜的辛苦。”

  钱掌柜应和道:“慢用慢用,热菜很快就来。哦!各位,不喝点什么?我这小店里有自酿的陈年高粱酒。”

  严景天摆摆手,说道:“酒就不用了,掌柜的端些热茶来。”

  钱掌柜“哦”了一声,说道:“几位大爷不喝酒的啊……热茶,热茶,稍等,一会儿就来。”

  钱掌柜正要退开,水妖儿嚷道:“掌柜的,我要喝,拿一坛来吧。”

  钱掌柜连忙问道:“这位小姐,是……是要喝高粱酒?”

  “当然啊,渴死了,女的就不能喝酒啊?”水妖儿嚷道。

  钱掌柜哭笑不得,几个大男人滴酒不沾,而一个小丫头却要喝一坛子酒,张大着嘴巴说道:“啊……好,好,马上来,马上来……”打量了他们几眼,赶忙离去。

  严景天见怪不怪,自顾自地抽出筷子,嚷道:“来来来,大家都吃吧。”

  严守震他们也不客气,都拿出筷子,大吃大嚼起来。水妖儿也没那么秀气,一筷子夹了一大块貂子肉,放在嘴里大嚼。众人赞道:“没想到这种偏远的小店,也有这种美味,不错不错!”

  唯独火小邪没动。

  水妖儿用胳膊捅了捅火小邪,边嚼边说:“喂,猴子,发什么呆,吃啊!你不饿是不是?”

  火小邪早就饿到前胸贴后背了,见大家吃得高兴,口水都咽了一肚子。火小邪说道:“大家,大家就这么吃了?万一,万一这是家黑店呢?里面下了药呢?”

  水妖儿哈哈一笑:“哪有这么多黑店?”

  火小邪继续说道:“我在奉天的时候听人说,外面的黑店,都是在这种偏僻的路边,吃人肉的。那外面几匹马,空着没人,会不会就是上一批客人被他们害死了?你们看那个伙计,比我们高出多少?像个屠夫,哪像个伙计?还有,那掌柜的,干瘦老头,腿脚竟这么灵光,跑前跑后都不喘气!”火小邪越说越觉得心寒。

  严守震啪地把一块骨头吐出来,骂道:“小兔崽子,你觉得你比我们见识还多喽?还黑店,黑你个奶奶!你爱吃不吃,不吃滚蛋,我们都是呆子,就你聪明!”

  严守义嘀咕一句:“我们不是呆子!”

  严守震骂道:“没说我们是呆子!反话你听不懂啊?你这个呆子!”

  严守仁又忍不住,低头一边嚼肉,一边哧哧哧地闷笑起来。

  严景天把筷子放下,说道:“火小邪,江湖中的确有险恶,你想太多了。如果是黑店,我们进来之前,就已经发觉了。吃吧吃吧,味道不错,不吃可惜了!”

  火小邪正要再说,钱掌柜又在后堂边走边吆喝:“来喽!几位客官,打扰,打扰了。”

  钱掌柜提着一个酒坛、一壶热茶,还用胳膊肘夹着七八个酒碗,快步走到桌边,将东西麻利地放下,摆了一桌,说道:“慢用,慢用,热菜马上来,马上来。”

  严守仁站起来,提着茶壶给大家碗里倒上茶水。

  水妖儿抱起酒坛,说道:“猴子,喝点酒吧?”

  火小邪向来信奉男子汉必能饮酒,见严景天他们这些大汉竟然滴酒不沾,心里觉得奇怪,有点瞧不起他们,听水妖儿招呼他喝酒,自然而然地说道:“好,喝一碗!”

  水妖儿一笑,稳稳给火小邪倒了一碗,再给自己斟满,举起碗,冲火小邪一眨眼,说道:“干杯!”说罢就一饮而尽。

  火小邪看得呆了,这偌大一碗酒,就这样一口干了?他也不管是不是毒酒了,既然水妖儿都喝了,自己也干了吧,于是举起碗奋力一饮而尽。

  这高粱酒颇烈,火小邪只觉得一股子热气从嗓子眼冲下去,辣得胸前一片火烫。他本来就一直没吃什么东西,空腹喝酒,最是易醉,何况火小邪在奉天的时候,哪有这样豪爽的喝酒经历?他身子晃了晃,眼睛一直,强行忍住胃中的翻滚,举起筷子夹了一块鹿筋,塞到嘴里,胡乱嚼了几口吞下,才觉得略微好了一点。可一股子酒气,从胸口热气中化开,直冲后脑,顿时让火小邪脑中一蒙。

  再往后来,火小邪半醉半醒之间,也管不了这里到底是不是黑店了,有啥吃啥,放开了肚子狂吃。酒壮人胆,火小邪也拉开了嗓门,和严守震骂成一片,两个人居然互相骂得高兴了,又和严守震一起戏弄严守义这个脑子直愣愣的呆子。火小邪的性格亦正亦邪,高兴了满嘴跑火车,但又说得让人爱听,并不觉得腻烦。

  一场酒肉下来,火小邪肚子撑得滚圆,酒也喝了七八碗,躺在椅子上,抱着肚子叫道:“我的娘啊,这辈子我不是就想过这种酒足饭饱的日子吗?可吃多了喝多了,怎么就这么难受呢?我的肚子都要爆炸了,我的脑袋里都是星星乱飞,我的娘啊!”

  水妖儿把坛中最后一点酒喝完,面色也微微红了。水妖儿好酒量,这点酒不算什么,倒是灌倒了火小邪。

  钱掌柜上前问候:“几位大爷、小姐,吃得怎么样?哟,怎么还醉了一个?”

  火小邪嘟囔道:“我没醉!”说着头歪在一边,呼呼大睡。

  严景天回钱掌柜的话:“不错,不错,好味道!”

  钱掌柜笑逐颜开,问道:“几位大爷,这位小姐,如果不急着赶路,要不去后院的客房休息一下?”

  严景天手一伸,说道:“稍等!不要出声!”

  严景天眼睛眯了眯,猛然一动不动地坐直,一只手按在桌上,神态严肃。钱掌柜有点吃惊,正要问话,被严守震按住肩膀。

  严景天哈哈一笑,恢复常态。钱掌柜忙问:“大爷,您这是怎么了?”

  严景天问道:“掌柜的,你这里是不是经常有些跑信镖的人来往?我看院子里的那几匹马,应该是跑信镖的人的。”

  钱掌柜一愣,随即苦笑道:“大爷真是好眼力啊!前段日子,有跑信镖的人从我们这经过,非要占我们一间房间,那几匹马正是他们的,没准今天要回来一次。唉,说得好好的给我些店钱,可都几个月了,一分钱也没给过我,还白吃白喝的。我也不敢得罪他们……”

  严景天说道:“这些信镖都是哪里的镖口?”

  钱掌柜说道:“这个我不知道,您也知道,跑信镖的人,嘴巴都严得很。对了,正想和你们说呢,如果他们来了,万万要躲着他们,他们这些人都是无恶不作之徒,惹毛了他们,没准会杀人的。”

  严景天和钱掌柜所说的“信镖”,乃是那个时代的一种不入流的职业,简单点说就是非官方的民间组织,专门传递紧急书信的。各地叫法不同,南方通常称呼他们为“梭子”“毛脚”,北方除了叫“信镖”,也有“马彪”“跳辫”的叫法。那时候通信极不发达,中国面积广大,所以传个书信什么的极为费时费力,通常书信往来都要一年半载的,信传到了,人都死了。各地官府虽然设有通邮的驿站,但除非官家快马加急,寻常的书信往来也是极慢,家书抵万金的说法,倒也十足贴切。

  所以信镖这个行当便顺应而生,专门为出得起钱的人家传递书信,本来看上去也无可厚非,算是个靠脚力吃饭的营生。但在清末民初,天下大乱,各地战火纷飞,匪患猖獗,通邮极难,传个书信和过一趟鬼门关一般艰难,于是这跑信镖的渐渐顺势而变,越来越像游匪,除了不占山为王外,行为举止和土匪也差别不大。这些人传书信仍算是主要的营生,其实也可以收买他们流窜千里杀人越货,他们在城镇村落中还算老实,一旦出了城镇,在荒郊野外,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信镖这个行当一度十分发达,但最后发展为恶霸帮会,危害四方,成为被打击的对象。由于不允许信镖进出城镇取信传信,也就断了这门行当的主脉,一九四几年的时候,全国的信镖帮会逐渐消失殆尽,剩下的跑信镖的人转行,不是当了土匪强盗就是改邪归正了。随着时光流逝,也就没有多少人记得信镖、梭子、跳辫这些名词和这种行当了。

  因此,钱掌柜这番提醒,也是理所应当。

  严景天谢道:“谢谢提醒,我们会小心的。”

  钱掌柜说道:“听你们口音,是陇西人?”

  严景天笑道:“正是。”

  钱掌柜说道:“好多年都没有见到陇西人来这里了,呵呵。这位大爷,若不急着赶路,我给你们开几间客房休息?”

  严景天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道:“也好,掌柜的,需要多少钱?”

  钱掌柜忙道:“几位大爷光临小店,休息一下还收什么钱,都在饭钱里面了。请,请……”

  钱掌柜正要带路,却见严景天他们并没有跟上来,反而都向店门口看去。钱掌柜一愣,赶忙也顺着严景天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灰尘滚滚,十来骑装扮各异的人马正向这家落马客栈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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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大贼王(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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