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香儿
陶来2016-12-04 16:534,438

  作为一个女人,不可以对自己太苛刻;作为一个母亲,不可以对孩子太过腻歪;而作为一个自己,就是我,真应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题记

  香儿,一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全国会有几百上千万,甚至在胡家林,这个逼仄落后的小村庄,也会有不下二十个,这不,那李家的李香,张家的张香,王家的王某香等等,像似赶集聚会一样,一股脑儿全出来了,活似一个花团锦簇的园子,不仔细瞧着,反倒分不出个样来。

  胡香儿可不这么认为,她以为自己的名字并不是单字一个香,而是有了一个点缀,加了一个“儿”,这便有了一些灵动,一些特别之处。香儿,出落得水灵可人,皮肤白皙如凝脂,一双大眼眸子忽闪忽闪望着父母,村子里前来道喜的人们,十里八乡的亲戚朋友,就一个劲地赞不绝口,一个个都乐开了花,仿佛生下的不是个妮子,而是一个大胖小子。

  热闹好一阵子,终究还是归于平静。一个女孩儿的出生,毕竟掀不起惊涛骇浪,只能在水面上仿佛蜻蜓点水泛起一些涟漪罢了。随着胡家第一个壮实的胖小子呱呱坠地时,还处在懵懂孩提的香儿,就承担起照顾弟弟的任务。当弟弟、妹妹接二连三的降临到这个世界,正值花季少女的香儿,已经承担起家里大部分家务,俨然成了半个母亲。水灵灵的出生,随着生活的苦涩,逐渐变得粗粝,仿佛刚要受到黎明光辉雨露恩泽的时候,她就这样在期待与渴望中蔫了。在这万花丛中,谁又会在意这一朵蔫吧的花儿呢?

  于是,因生活的拮据,断断续续几近二十才高中毕业的香儿,本以为因自己优异的成绩可以脱离苦海,本以为以自己的努力可以海阔凭鱼跳,父母的媒妁之言,父母为了弟妹抚育的伟大责任,在你来我往、推杯换盏中,一桩不情愿的婚事就顺理成章的定下了。爆竹声声,锣鼓喧天,通红浸染,可是,在香儿将要踏上漫长无尽的生活之路时,二行清泪,一直伴随到新房中。

  在模糊的双眼渐渐地变得干涸,萌动蓬勃的心变得如飞沙走石的荒漠,香儿,她胡香儿,没能因为名字多了一个“儿”,没能因为名字不像那张香、王某香等等俗不可耐,而一路鲜花迎送,高歌猛进。就这样,香儿,她胡香儿,认命了。自从为了周家生了大胖小子之后,胡香儿的天空里,就只有了儿女、丈夫、婆家。

  在弟弟嚎啕着登门时,胡香儿这才知道父母突然在意外事故中双双离去。香儿听到这个噩耗,眸子里噙着泪水,为了父母的突然离世,为了自己深藏多年的怨怼,为了……

  纸钱漫天,雪柳飞舞,凄厉悲恸的哀嚎留在了送丧的队伍中,香儿这时仿佛听到自己降临时被“啪啪”扇屁股的声音,仿佛听到了自己那如小子一般炸雷似的哭声。

  胡香儿如梦初醒,十年了,整整十年,她又一次踏上了这个充满乡土气息,隐藏了她三十多年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土地。

  “胡香儿女士,咱们村里飞出的金凤凰,现在已经是国内知名的作家、画家,尤其是咱们胡家林系列油画,更是屡获大奖。咱们村里这条水泥路,还有村里的健身广场以及养老院等都是胡香儿女士捐建。今天,是胡香儿女士捐建文化小院剪彩之日,有幸将百忙之中的胡香儿女士请到现场,是咱们村最大的荣耀。乡亲们,掌声欢迎胡香儿女士。”村长讲了一大段官话,鼓动着乡亲们为胡香儿到来表示热烈欢迎,“下面有请胡香儿女士为文化小院讲两句。”

  胡香儿托了托墨镜,整了整脖子上的丝巾,撩了撩眼前的大波浪刘海,清了清嗓子,温文尔雅地说道:“大家好,今天来到家乡很高兴。为大家带来胡家林系列乡村油画,并且我想把这些油画赠与胡家林,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句尖亮的声音,“这前一个大家,后一个大家,连个乡亲都不愿意叫了,丢人吗?丢人还来干啥呢?谁稀罕你这个啊,弄点实际的。”

  “胡家的,就你会叨叨,瞧你那拐面样。你咋这能耐呢!”村长用箭一样的目光射向胡家弟媳,厉声斥道。

  “可不咋的,这个文化小院能管吃能管用啊,还不是个那啥表面光嘛。”只瞅见老张家的,挺着个臃肿而肥硕的肚子,开了嗓子。

  “瞧你那样呗,就显你了是吧。给你搭个台子,就能唱大戏咋的。”村长又将一双利箭快速地射向老张家的。

  胡香儿看着这一通乱战,只觉得好笑,但是为了能将这它并不在意的剪彩仪式搞下去,为了给村长这个面子,还是忍住了笑声,只是用一只手遮挡了半张嘴,咳嗽了几声。

  “胡香儿女士,别跟那些娘们一些见识,咱剪彩吧。”村长把目光投向了胡香儿,通红的面容下堆积着不自然的笑。胡香儿接过剪刀,“刺啦”一声剪断了红绸带,在鞭炮噼啪作响时,她轻轻地推开了文化小院咯吱作响的木门。

  映入眼帘的是布油画《望月》,一个脸蛋红扑扑的瘦小的小男孩,依靠在窗棂上,噙着泪水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墨蓝天空上皎洁的圆月。

  “居然还有脸把小毛子画出来,这脸红的瘆得慌,唉,可怜的外甥啊。你妈可把你给害惨了。”胡家弟媳站在望月前唉声叹气。

  “可不咋的,这不是香儿的儿子——小毛子吗?这脸色,多可怜啊,都怪她心狠,好端端一个儿子,就这样可惜了。”张家婶子嘴里啧啧着。

  李家的儿媳缠着胡家弟媳的胳膊肘揶揄着,“你瞅瞅,那小身子骨瘦的,哪个当娘的看到不心疼啊。就是这香儿能忍,都能见到骨头了。”

  “这多少年了,狠心的娘们,也知道来啊,这小毛子的坟头草都长疯了。”胡家弟媳气愤着,“胡家怎么摊上这么个狠心的姑娘呢!”

  “要不是周全脾气好,早把那娘们给踢滚蛋了。”老王家的媳妇凑了进来,“可怜周全啊,一个稀好的儿子,就这样好端端的断了活路。”

  “自打儿子走了,周全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那懒婆娘也不给医院大夫瞧瞧,就这么眼巴前儿活生生靠死了。”张家婶子瞅着靠在门边的胡香儿愤恨着。

  “可不是,这胡家大姑子心是石头做的,咋还厚着脸皮来呢?也不怕周全变成厉鬼来索她的小命。”李家的儿媳也替周全不公着。

  “这不发达了,来了。你瞅那一身花里胡哨的,被面披上身了,你咋不背着棉花跑呢!”胡家弟媳乜斜了一眼胡香儿,故意扯高了嗓门,“这也不顾家里,还有脸回来,咋不找个地沟缝钻进去呢。”

  方同看不下去,欲要上前给胡家弟媳一耳刮子。胡香儿拽住了方同的胳膊,稍微摇了摇头。

  “这不,你看身旁那男人,这不是烂花惹青黄瓜嘛。”李家儿媳咯咯的笑出声来。

  “瞧瞧,瞧瞧。胡家的,看这个,这个,这不是周全吗,还光着个膀子。你瞅瞅,多寒碜人啊。”张家婶子指着墙角的一幅画,撇着嘴。胡家弟媳等人像似脚底抹了油似的,咕噜咕噜就滚到了一幅叫做《破床榻》的油画前。

  “哎呀呀,羞死个人了。这死姑子,这是要命啊,太没羞没臊了。”胡家弟媳捂住的眼睛,嘴里嘟囔着。

  “这周全走了,还不得安生。让着婆娘给糟践,这阎王老子咋不把她给收了呢。”老王家的替周全委屈着。

  “这不命硬嘛。克死儿子,克死丈夫。还有脸了是吧。这年月,真是看不透啊。”李家儿媳愤愤不平着,“老王婶子,你这是要去哪儿。”

  “哎呦,真是没天理了。胡家的,这不是你婆家的房子嘛。这个都敢描上去啊,这老胡可不得从坟头爬出来啊。”老王家的在一幅叫做《柴门》画前狠劲地跺着脚。胡家弟媳等人又咕噜咕噜滚到了老王婶子跟前。

  “这没心肺的姑子,爹娘到死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这人心狠呢,阎王都打怵。”胡家弟媳诅咒着胡香儿,眼泪汪汪的,“爹娘到死也没能住上个大瓦房,死的可怜,死的冤啊。”

  “胡家的,别哭了,谁不知道你是孝顺媳妇啊,隔三差五给婆家爹娘卧个鸡蛋啊。”张家婶子脸上堆满了笑容,活像一棵枯老干瘪的槐树,早已没了生气。

  “可不是嘛,这事故咋能怨你呢。你瞅瞅,胡家姑子,还在跟那个男人勾肩搭背呢,真不害臊。”李家儿媳努着嘴,一脸鄙夷。

  “这世道,可真没天理了。这炸雷咋不长眼呢,活生生地给她们劈了。”张家婶子咬牙切齿着。

  “这人家发达了,洋气了,那还记得咱们这些穷亲戚呢。”胡家儿媳红着脸瞥了一眼胡香儿和方同。

  胡香儿面对这如海浪般的指责,愠色全无,反倒如听小曲儿一般,就当唱戏了。是的,她胡香儿,就是一个最好的表演者,谁会想到这谁在戏里,谁又在戏外。

  胡香儿和方同走出了文化小院,走过了丝瓜藤爬满架的走廊,于村长寒暄几句,又答应了几件捐助事项后,就在村里溜达了起来。

  在树林里,她们欢唱,她们卿卿我我,她们踏着夕阳的余晖,跳着天然的探戈。那是自由的,那是奔放的,那是流光溢彩的,那是炫耀夺目的。四十年的光景,在匆匆流逝中,胡香儿想明白也彻底看透,二十岁前为父母弟妹而活,三十岁前为儿子丈夫而活,而今,已经四十岁她,真的要为自己活上一回了。不管流言蜚语,又何曾惧怕风剑霜刀,那一切的一切都抛却九霄云外吧。

  “胡楞,你咋没去文化小院呢。”胡香儿看到正在树林里赶羊的弟弟。

  胡楞羞赧地看着胡香儿,手里不停地撵着绵绵叫的山羊儿,“姐,咋不去家里,喝口水呢。”

  方同见到胡楞,直接伸出手来把名片递上,“你好,我叫方同。你是香儿的弟弟,见到你很高兴。”

  胡楞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接过名片,脸上露出憨憨地笑容。

  “楞儿,拿着,照顾好家里。还有房儿,草儿的。”胡香儿拿着三张卡送到了胡楞的手里,拍了拍胡楞的肩膀。

  胡楞紧紧攥着沉甸甸的银行卡,突然蹲了下来,嚎啕大哭,仿佛山洪暴发一般,“姐——姐——,是我对不住爸妈,是我对不住你,要是,要是,小毛子不会死,姐夫不会死啊。”

  “楞儿,过去的事已经过去还提它干嘛。姐不怪你,你的日子也紧巴。谁让姐穷呢?”胡香儿俯下身子拉胡楞起来。

  “姐,我一分钱都没用,我也没给玲儿说,我没脸用啊。”胡楞拽着胡香儿的胳膊,眼泪鼻涕横流,仿佛要把一生的罪孽与悔过哭出来,倒出来,不留一点腌臜的东西。

  “楞儿,姐认命。姐不怪你。小毛子不怪你。你姐夫不怪你。爹娘不怪你。”胡香儿用几个掷地有声的单句,安慰着胡楞。

  “姐,小毛子和姐夫的坟,我年前添土了,我对不住他们啊。”胡楞抽泣着,不敢面对面前的胡香儿。

  “姐知道,一个大老爷们哭啥哭,好好照顾家里。”胡香儿拍了拍胡楞背上的泥土,再一次叮嘱起胡楞,“时间不早了,姐要回去了。好好照顾家里。”

  月亮生了起来,今天,也是月圆之夜,月朗星稀,秋虫叽鸣,几只猫头鹰在枝头咕咕地叫着。一个女人,站在了两座坟头前,秋草随着夜风哗哗作响,坟头上干涸龟裂的泥土在月光下,赫然突兀。她静静地站着,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如死寂般可怕。

  方同在远离坟头十几尺的地方孤零零地站着,任凭夜风吹拂着脸庞,带来冰凉的感觉。他知道,她,胡香儿心里有一道过不去的坎——人情砍。她不明白,始终不明白,都跪在了乡亲的面前,为何,为何没有人愿意救一救得急性肺炎的小毛子。那晚,她疯一样地奔走央求,她害怕小毛子期盼的眼睛,害怕看到小毛子望着月亮想妈妈的眼睛。她不明白,始终不明白,为何,为何没有人帮一帮躺在破床上的周全,因为想儿子变成痨病的周全。她始终认为这是她的错,她可以再多挣些钱,可以再虔诚地央求。

  夜色深沉,一个女人孤零零地站在坟地边上,荒草戚戚,杨树朝上的枝头直刺深蓝色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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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谣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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