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木棉庵
许洪焱2016-12-09 10:328,546

  五月的漳州,暑热难耐,郊外的木棉庵,虽说是清静之地,可也挡不住热浪袭人。

  朱贞和蒲喜已经在这里躲了快三个月了,可是周围的人说起她俩,仍然侧目。也难怪,这些年来,敢于拒绝蒲老爷,而且是拒绝蒲老爷的一番好意的,当真没有几个。以至于漳、泉两州的人只要一说起“这两个女娃”人人都知道就是在说她俩,人们摇头、叹气、鄙夷、不解,已经在私下里不知把她俩咀嚼了多少遍。

  朱贞和蒲喜当然也知道自己做出了什么事。她们也不再看书写字了,几个月来只是躲在木棉庵里不停地纺织绸缎。七哥好心地给她们准备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和无限量的丝线,希望她们可以躲到人们忘记这件事或者蒲乐、朱道回来的时候。

  只不过时间一长,蒲喜还是耐不住这样的生活。当最初的恐惧过后,她就常常在织机上发呆,勉强织一段时间,也常常搞乱了经纬线。朱贞知道她的脾气,只好给她出主意:咱们现在这样,要想出门散心只有挑人最少的时候,而现在这个天气,人最少的时候莫过于午夜和正午,咱们的名声已然如此,若是被人看见午夜时在外游荡,还不知会被人说成什么,所以实在闷得慌的话,就正午时分戴着斗笠,蒙上纱巾,假装是个西域人,出去走走吧。

  蒲喜一听,深以为然,果然就备下了一身掩人耳目的行头,专在别人避暑午休的时候出门散心了。

  也正因为如此,才让她撞上了一幕奇景。

  这一天,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蒲喜才走上大路,就迎面碰上一支奇怪的队伍。

  这支队伍肯定不是商队,虽然他们的队列中大小箱笼也不算少,可那显然都是行李箱而绝非货物箱;但也不像结队赶集的村民,因为队伍里的人大都皮肤白皙,绝无劳作之人的神色。更奇特的是,这支队伍中,衣着华贵之人个个神情哀戚畏手畏脚,反倒是队伍前后走着的几个身着粗布皂衣、面目粗鄙、形如仆役之人一直精神抖擞地不停呵斥。而最奇怪的莫过于队列中的那顶大轿,蒲喜清楚地看到,那顶八抬大轿竟没有顶子,在漳州现在如此的烈日暴晒下,又坐在一个四面密不透风的小盒子里,轿中之人当作何感受真是不难想象。

  这时,这支队伍前端一个身穿皂衣的人也看见了蒲喜,于是一扬手,让整个队列都停下来,然后冲着蒲喜喊道,那过路的,这里是什么地方?离漳州还远吗?

  蒲喜此时早已规规矩矩地避在路旁,闻听问话,只好怯生生地答道,这里是木棉庵,再往前走二十里就是漳州城了。

  问话之人也不道谢,歪着头略想了一下,就回身走到了那顶大轿之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掀开轿帘,冲里面喊道,贾相爷,就要到漳州了,你还没想好吗?

  轿里端坐之人缓缓放下遮住面部的衣袖,露出一张神情委顿的脸,只听他用嘶哑的嗓音缓缓说道,虎臣兄弟,你何必总是苦苦相逼,当今圣上和太后是免我一死的呀。

  被唤作虎臣的人暴喝道,可是天下百姓都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不清楚吗?

  轿中之人无言以对,只好又闭上了眼睛。

  轿外之人被他这幅无赖相气笑了,忍不住揶揄他,我说贾相爷,你掌权二十几年,什么样的福你没享过?如今国家搞到这步田地,你就没有一丝愧疚吗?从临安启程的时候我就劝你,与其去受流放的苦,不如自己寻个一了百了,这要传出去,人家还会说你治国虽然不行,总算还是一个有担当的好男儿,这多好?

  轿内之人不敢看轿外之人的眼睛,只是嘟囔道,太后许我不死。

  轿外之人继续劝他,你也别再做起复的美梦了,你不想想,就算太后不杀你,朝中大臣岂能容你,就算朝中大臣不杀你,蒙古人又岂能容你,你的那些个党羽死的死散的散,你也不要再做指望了。

  轿中之人还是嘟囔,圣上有旨流放。

  轿外之人有些不耐烦了,说,圣上不明着下旨杀你,并不是你罪不该死,只不过是给你相爷一个面子,你这二十年来的所作所为,难道还想有第二种处罚吗?还想平安老死吗?

  轿中之人还在嘟囔着什么,只不过已经没人听得清了。

  轿外之人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长叹一声说道,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你先用前任相爷的架子来吓我,没管用,然后又用我的前程来诱惑我,还是没管用,最后你要用你身边的金钱、美妾来和我换一个好态度,却被我打了,之后你就一直装死狗装到现在,你的心思我知道,无非是想平安到达流放地,隐忍几年再想办法,可是贾相爷,你真以为你一声不吭就能把这些年你干的事一笔勾销了吗?你真以为天下没有公理和正义吗?你真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无耻吗?

  轿外之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轿内之人继续说道,我想出发前一定有人告诉你,我的上峰严令要我把你平安押解到流放地,你若出事,则唯我是问,所以不管我怎么奚落你、收拾你,你都忍了,只盼早日到达漳州。不过贾相爷,你可没想到。我郑虎臣自幼也是出了名的泼皮破落户,“礼”、“法”二字在我眼里也和你一样如同狗屁。我早就决心不会让你到了漳州,这一路的戏耍不过是让在我收拾你之前更加称心快意而已。

  说到这里,自称郑虎臣的轿外之人哈哈大笑,同时一把就从轿中把贾似道拉了下来,可怜贾似道早已在轿中被晒得虚脱无力,哪里还有力量挣扎,只是嘶哑着喊道,你若害我,国法难容。

  郑虎臣满脸不屑地回道,国法早被你们这些鼠辈吃了,我郑虎臣今天要行的是世间公理!

  贾似道被郑虎臣在烈日下的官道上只拖行了几步就狼狈不堪,他眼见郑虎臣不为其所动,又扯着嗓子向后边喊,谁能救我,我必让他富贵。

  而郑虎臣则豹眼圆睁,像凶神一样对整个队伍喊道,谁敢上前,我就先毙了他,圣上有旨饶贾似道不死,可没提过旁人!

  这话虽暂时镇住了众人,可郑虎臣显然还是怕有人前来干扰,又转头问避在路旁的蒲喜,这木棉庵中可有茅厕?我可不想让这条脏狗污了官道。

  蒲喜一时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痴痴傻傻地将茅厕的位置指给了他。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郑虎臣拖着贾似道消失在木棉庵的茅厕门口。

  两人消失后,整个队伍却骚动起来,但没有一个人是向茅厕方向来的,所有人都扑向了那些大小不一的箱笼,于片刻混乱后,又全部向四下野地里亡命而去。以至于等到郑虎臣从茅厕出来,只看见遍地狼藉和几辆倾倒的大车,还有就是依然呆立在路边的蒲喜。

  郑虎臣当然猜到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但他显然毫不在意,只拱手对蒲喜说道,不管你是干什么的,记住,我叫郑虎臣。此事已了,我当去漳州复命。后世百姓如何评说,我也顾不得了。说完,既大笑而去。

  转眼间,官道上又只剩蒲喜一人,若不是那遍地的狼藉,蒲喜简直不敢相信刚才自己的所见所闻。所以,她哪里还有心思散心,赶紧一溜烟地奔回木棉庵,去向朱贞姐姐一述这桩大奇闻,却不知朱贞是否会相信她。

  而此时,蒲乐也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所困惑。

  在这之前,蒲乐一直是很自信的,因为自从他独立做行商以来,虽也有艰难困苦的时候,但凭着蒲老爷做后盾和他自己的手腕,他总能逢凶化吉柳暗花明,还把生意越做越大。在他看来,兵凶战危、腐化刁难和阳光普照、和风万里都是正常的,做生意嘛,哪有总是一帆风顺的时候。太平时节,生意是一点一点的做,因为大家都有可以挣钱的预期,所以,生意本身就很重要;战乱当头,生意则似水中浮沉的葫芦,一眼看准,也能抓个大的,当年他小小年纪在泸州时,就有这个体会,所以,烽火沙场、酷烈戈壁在他眼中也不过如此而已,若是自己倒霉死在那里了,也仅仅是自己倒霉而已,他相信,生意无论如何都是会进行下去的。

  本来,这一路南来,蒲乐仍然操持着义父曾经给他灌输的这一套想法,所以,他并不认为自己给元军输送军粮有什么不好,在陈家庄和阿里不花之间做个桥梁,顺便方便自己的生意也完全可以,他唯一不能使之满意的就只有蔡忠一人而已,但他也相信,凭借他的手腕,总有一天,蔡忠会因为什么事对他感激涕零的。

  但是当他随元军进入丁家洲时,他还是被震撼了。

  那是他们由陆路转入长江水道,正急着往前方押运粮草的路上,忽然空气中就传来一阵恶臭,那恶臭如此浓烈,任你是捂嘴围围巾都无济于事,当随行的伙计都忍不住咒骂时,岸边突然就出现了一堆一堆的尸体,与尸体相伴的,则是破败肮脏的宋军号旗和军械,而岸边的回水处,一些曾经肯定是无比巨大的战舰,如今就只剩下一些残渣堆在那里。这时候,运粮队的所有人才意识到,他们是进入战场了。

  开始, 以阿里不花为首的蒙古人还能顶着恶臭,一看究竟,顺便夸耀一下元军的战功,而汉人们则难免摇头叹气的看热闹,但是,这场大战的遗址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运粮队顺着水道整整走了一天,也没有走出这股恶臭的范围。最后,所有人都吐了,也再没有人去计算有多少尸体和战舰遗骸了,人们只想快点离开着这个地狱,快点忘掉这个地狱里的景象。

  蒲乐也是汉人中沉默不语的一员,他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尸体,但他脑海里最挥之不去的,还是岸边一个由人头堆积起来的三角塔,蒙古人说,这叫京观,是胜利之师计算功劳和夸耀军功用的。但蒲乐远远望去,却无法体会到一点荣耀,他只是悲哀地想到,这么多人死在这里,未免太冤了,他们之中,一定有种田的能手、善贾的小贩和技艺超群的匠人,如今他们再也做不了他们的营生了,他们的家人也未必知道他们已经在这里身首异处,看来打仗这件事,还是和其他的营生大不一样。

  运粮队到了建康终于追上元军的大队人马了,阿里不花却在这里得到命令说,由于宋军遗弃的粮草太多,元军各部均不缺粮,各个运粮队都不必再往前方运粮了,同时,几个月来,因为连下宋境数十座城池,元军镇守兵力严重不足,运粮队也要抽调兵力,协助或者替换各处的作战部队。

  这一下,阿里不花傻眼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本来不过是大都城中,那数千权贵家中的一个家仆而已,早就没有祖上冲锋陷阵的骑射本领了,只是因为自己的妈妈曾经给一个万户大人的儿子喂了几年奶水,兼之大军南征,真正的蒙古人几乎都被动员起来了,自己才谋得了运粮百户这样一个美差。他的如意算盘很简单,离攻城野战远一点,跟着大军顺路发点小财就行了,可如今,上峰要他替换作战部队,清剿建康城外的宋军散兵游勇,他以为这还是很危险的。

  没有别的办法,他知道他能依靠的只有蔡忠和蒲乐两人。于是,阿里不花分别把二人招来好言相劝,他对蔡忠说,咱们运粮队要在建康驻扎一阵子,你好好的保证驻地周围清净无事,以后我自会推荐你去打仗,你也不想在临安攻下以前都没上过一次战场吧?蔡忠兴奋异常,抱拳答道,小人一定尽心尽力,不辜负大人的栽培。

  对蒲乐,阿里不花则说,军粮、牲畜虽已交割,但你先不要走,过段时间,我和其他几个将军会有一批财物先运回北方,到时你帮我们带回去,这段时间,你先把营中的事物给我打理好,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蒲乐却苦笑着推迟道,此间生意已了,还请将军防我北归,小人还有其他的营生尚待处理。

  阿里不花哪里肯放,只说,我先付你一批货款,你去看看,我包你看过之后就不想走了,你会求着我要第二批货款的。

  等到蒲乐真的见到这批货款却又哭笑不得了,因为阿里不花给他准备的不是金银不是绸缎甚至不是宝钞,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生口。蒲乐当然提出了异议。阿里不花却怒道,我对你另眼相看,才不给你那些形同废纸的宝钞,你去仔细看看,那些人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能给你干活供你吃穿,你说什么他们都不敢违拗,还不用你付一文钱的报酬,什么金银财宝能比得上这些生口?实话告诉你,我是把你当做蒙古人才给你这些实在的东西。

  蒲乐自然也知道阿里不花说的都是实话,蒙古人上阵,要的无非就是财宝和生口这两样东西,他们除了这两样东西,大地上的其他一切都可以付之一炬。

  既然推脱不掉,蒲乐只好去清点一下自己的这批“货款”。因为蒙古人做事实在粗糙,他们把他们捕获的生口只是粗略地按几百人一围几百人一围那样圈禁起来,每当要干活时,就一围一围地驱赶出去,他们实在是把这些生口只看做能听懂人话的牲口。

  蒲乐见识过仆役,却没有使用奴隶的习惯,在从小到大的经历中,他都习惯于人们为了或多或少的报酬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像蒙古人这样把各有所长的人全部降低到牲口的地位,他以为肯定是巨大的浪费。所以,他想的是,先把这些人接出来,能干活的就先帮他的伙计干点活,不能干活的则先在营地里打杂,家在附近的也许还可以找机会放掉一些,而且他认为这些人中未必就没有商机存在,哪怕只有几个店主、掌柜或者田主、窑主被他找了出来,交还给家人,那这些人岂能不对他感恩戴德,将来若有生意上的来往岂不大大的方便,这可比驱赶他们拉船或者种地合算多了。

  不过正当蒲乐大汗淋淋地亲自给这批生口造册登记的时候,其中一个生口忽然跑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倒在蒲乐脚下,抱着蒲乐的脚踝就放声大哭。蒲乐周围的伙计大惊失色,生怕自己的掌柜遭受伤害,连忙拳打脚踢地呵斥他放手,也有人以为这个人是饿坏了,哄骗他说,快快放手,放手才有吃的。

  蒲乐至始至终没有说话,任由身边的伙计把这个又脏又臭长发覆面的生口掰开并拖走,只是在这个生口扬起他扭曲的面孔时,他才像被打了一棍似的浑身剧抖,抛下笔管,问道,是朱道兄弟吗?

  这个癫狂的生口正是朱道,他看到蒲乐认出了自己,更是悲不自胜,痛哭不已。蒲乐也没有心思再管他人了,赶紧把造册一事交给伙计,抱起朱道就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在氤氲的浴盆里,蒲乐亲手把朱道早已板结的衣衫一条条剪开,然后整理他的乱发,检查他是否有伤在身。朱道则蜷缩着身体,像小猫一样颤抖着哼哼着。直到沐浴更衣后坐在饭桌前,朱道才慢慢收住了眼泪,控制住颤抖,能像人一样说话了。

  大哥。才说出两个字,朱道又是泪如泉涌。

  蒲乐拍抚着朱道,示意他不必说话。于是朱道狂啃下一整只鸡,稍稍稳住情绪后才慢慢说道,大哥,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啊。

  蒲乐也是欢喜地看着狼吞虎咽的朱道,他示意朱道先慢慢吃,然后才缓缓说道,我自听闻襄阳城破以来,就在想兄弟你会怎样?我还以为兄弟你已经为大宋的赵官家尽忠了呢?

  朱道脸红了一下,含着满嘴的食物,模糊不清地说道,尽忠也没那么容易,守城的吕大人都降了,我一个小吏又能怎样。

  蒲乐并没有看出朱道的尴尬,还是欢天喜地地说道,不管怎样,你到我这儿就好了,要不然,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和朱贞姐姐交待了,更不用说我那个妹妹,非跟我拼命不可。

  朱道听到这话也笑了,还被满嘴的食物噎了一下,缓过气来才说道,从军中逃出来,我就想着怎么回泉州,一路上最怕的,也是回到泉州后,姐姐和妹妹问起大哥的下落。

  说起泉州,两人终于都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暖,只有从小一起长到大的人才能体会。饱餐之后,朱道又沉沉的睡了一天一夜,然后,他就可以讲述他这大半年来的经历了。

  原来,襄阳城的战守对策根本就没有什么悬念可言。在蒙古人的巨砲威胁下,襄阳守军毫无办法,而朝廷的援军又虚无缥缈,城中更有大量的流言在说,因为贾相爷的欺瞒,当今圣上压根就不知道襄阳的战况如何,哪怕这里数十万军民都战死了,西湖水也不会多起一丝波澜。如此情况下,自认为是贾相爷心腹爱将的吕文焕吕大人哪里还有心思坚守城池,在汉水对岸的蒙古巨砲搭建好的第一天,他就遣人奉上了降书顺表。

  身为司仓的朱道在城降后的头一个月里只能浑浑噩噩地守着自己的大库。他既没有挂印潜逃的勇气,也没有逢迎元军的兴趣,每天除了借酒消愁,就是照单发货。但是很快,除了吕大人等个别襄阳高官被召去大都加官进爵外,襄阳原来的守军全部奉命开过汉水,编入了元军——这当中自然包括了朱道和他手下的库兵。

  朱道没有想到,自己摇身一变竟成了带兵官,他看到其他一起归顺的小官都默不作声,于是也暂且隐忍着。其实他还有另一番心思不曾和任何人提起,他早就打听清楚了,掌管他们这些新降汉人的正是刘整刘大帅,他以为,一旦事件紧急时,他就拿着蒲乐留给他的那支令箭前去求见,一定能有奇效发生。

  可是千算万算,朱道没有想到,刘整竟在几个月后得病死了。军中传言,刘大帅其实是被气死的,因为他早在归降初期就向大元皇帝谏言,大宋貌似强大,其实不堪一击。大元皇帝倒是嘉勉了他的忠勇,但也没有给他多派兵马,只让他以本部人马到襄阳前线去试试看。于是连续几年,刘整在汉水北岸想尽了办法,他在兵力并不占优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压缩宋军的活动范围,还编造各种谣言,制造恐怖气氛,让对面宋军以为元军势力强大。在这几年里,刘整既要攻城又要打援,几乎无时无刻不处于殚精竭虑心力交瘁的状态,若不是宋军最后完全放弃了主动出击,刘整也不敢保证他的孤立襄阳伺机攻占的想法就能实现。

  如今,在襄阳砲的帮助下,大宋的边疆大门终于被打开了,刘整以为,以他在襄阳建立的功勋,灭宋的主将一定非他莫属,即便大元皇帝迫于不便明说的心思遣一蒙古大将来领兵,他做汉军主帅还是一定的,所以忠心耿耿的刘整又三番两次的上奏强调,不可给大宋以喘息之机,大军略微休整后,就应当顺汉水而下直捣大宋的腹心,待摘取腹心后,大宋的四方即可传檄而定,否则,一旦宋廷明白失去襄阳的重要性,调集重兵与我在汉水沿岸缠斗,那灭宋之战恐怕会旷日持久。

  可是,面对忠勇善战的刘整,大元皇帝最后派来的南征主帅依然是蒙古人伯颜和汉人史天泽。据说,接到诏书的当天,刘整就吐血了,有人还听到他整夜在自己的帐内唠叨什么,背祖之人,何怨天谴。从此后他的身体就每况愈下,直到病死军中。

  朱道当时还不知道自己的救命招牌即将成为朽木,也不知道咸淳十年(注:大宋年号)在他的身上并不只是简单的变成了至元十一年(注;大元年号)。他们二月投降,四月整编,六月大元皇帝就下诏南伐了,九月新到的大元南征主帅伯颜就已经命令全军开拔,直逼郢州了。

  在郢州,早知襄阳命运的宋军做了充分的准备,不仅集中了大量兵力固守城池,还用层层战舰和铁索封锁了整个汉水江面,所以兵力加强的元军即便同样以襄阳砲相威胁,却得不到郢州守军一个字的答复。眼看刘整曾经预言的沿汉水苦斗即将成为事实,元军主帅伯颜却下决心绕过郢州,直攻下游。

  这一下,襄阳的这批降军可就大吃苦头了。因为伯颜的想法是要手下秘密将战船由小溪拉到唐港再入汉水,然后水陆并进攻下郢州后面的黄家湾堡,再顺流而下,直逼鄂州(注:今武汉)。也许伯颜是从一百多年前大金国将领金兀术黄天荡脱险的故事里得到的启发,只不过这一次的剑走偏锋却是为了进攻。但是,如此天才而又艰苦的构想当然不能牺牲宝贵的正牌元军,何况,郢州城下的战况也不允许伯颜大批的调走精兵强将。于是,包括朱道在内的宋军降兵就被派上了用场。

  在正牌元军的刀剑逼迫下,宋军降兵用大木、桐油配合人力,终于拉着数百艘战船从陆地上绕过了宋军在汉水上的封锁线,同时,数千降兵也被活活累死。朱道这时才明白,他这个降兵中的小小带兵官真的不算什么,只要需要,随时都可以被垫到那些战船的船底。

  绕到郢州背后的元军到底还是把郢州城中的宋军给吸引出来了,在元军伯颜大帅的布置下,追来的宋军中了好大一个埋伏,精兵强将损失数千,仅仅由于当时的郢州守将老成持重留了一手,才没让元军乘势拿下郢州。

  这个伯颜也确实了得,眼看如此大费周章也没有攻下郢州,竟不顾后路上的重兵坚城,指挥元军继续沿汉水向大宋腹地进攻,连破沙洋、新城两座小城,于是,在至元十一年十二月,元军自襄阳出师仅两个多月后,伯颜就打到了汉水与长江交汇处的鄂州了。这个时候,一直以为前面还有郢州在抗敌的鄂州宋军,忽然发现大队元军竟来抢攻扼守汉口的阳逻堡(注:今武汉阳逻镇),守城宋军赶紧前来支援,却在渡江下船尚未整队成形时,被元军骑兵一阵抢攻,打得大败,而且这些元军兀自不肯罢休,竟抢了宋军的几艘战船,然后就大张旗鼓地奔江这边的鄂州而来。

  鄂州守军哪里见过如此生龙活虎的对手,又见己方的几艘战船里竟跑出了元军,以为江上那大批的自家战船都被元军俘获了,心惊胆颤之下鄂州的西门守将竟打出了一面降旗,而江上的宋军战船看见身后的鄂州城头竟飘出了一面降旗,以为诺大的鄂州已失,也无心恋战,纷纷向下游逃去。于是看上去气势惊人实则数量不多的元军顺势就杀进了鄂州城。而当时,阳逻堡下激战正酣,元军在此并未得手,更不用说汉水上游的郢州了。

  但是,不管鄂州是怎样失守的,都代表着元军从此进入长江、进入大宋的腹地了,所有听到这一消息的大宋子民,都会惊叹,刀下不留人的元军这次是真的来了。于是大规模的混乱则不可避免,仅仅是几队巡哨探路的元军骑兵就顺利接收了鄂州下游的黄州(注:今湖北黄冈)、蕲州(注:今湖北蕲春北)、江州(注:今江西九江)和安庆(注:今安徽潜山)。

  这时候的朱道也已经随大批元军进驻了鄂州,元军的一次次胜利尚不能引起他的共鸣,他像其他元军中的宋人一样,愁眉苦脸地接受了这一切。而眼见身边的降兵降将越来越多,朱道也和其他人一样,越来越担心元军会强迫他们和曾经的父母之邦开战。其实,他们没有想到,这时候的伯颜也深为日益繁多的大宋降兵发愁。全部遣返归乡是不可以的,因为他们中的大部分必然还会被大宋朝廷招募回军队,所以,解散就等于资敌;全部坑杀也不可能,而且大批元军中的北方汉人也不一定能够接受,一旦激起军变,那就等于是要现在的元军腹背受敌,土崩瓦解;在大军处于进攻状态时,也没有那么多的军事工程让这些降兵来出力,于是,在大战间隙,一个不声不响的计划开始实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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