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许洪焱2016-12-09 10:285,627

  解除了鲜卑骑兵对襄国城的威胁后,石勒全军再一次投入到整修城池的热潮中,只是这一次,全军上下都意识到困守孤城的局限,当务之急,必须尽快拓展地盘以增加防御纵深。襄国城周围的小城都没有这样的价值,于是,夺取西南方五百里外的邺城,以和襄国构成犄角之势的行动就显得迫在眉睫了。而鲜卑人赠送的战马又使全军充满必胜的信心。

  在出征邺城的焦急等待中, 石闵没有回到工匠的生活中,因为现在有了大批百姓接手这一工作。石闵现在除了不停地督促自己的小队磨砺兵器,修整铠甲,保养马匹, 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必须带领自己的小队在西门盘查路人两个时辰。这是一项有油水的任务,也是一项繁琐的差事。石闵一般认由自己的手下盘剥路人,自己只在有特别人物出现时才亲自盘问。几个月里,他见识了唯唯诺诺的村夫、求奔前程的书生、大言不惭的武人,可他忽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番僧。

  这个口宣佛号、神情傲慢、自称佛图澄的番僧几乎没有行李,一张口就说要见石勒。石闵的手下听他直呼大王名讳,叫嚣着要让他先见识见识枪棒。石闵制止了他们,好心并且耐心地亲自询问番僧。但是,这番僧从不正面回答别人的问题,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佛、法、僧是三宝;问他想干什么?他说菩萨真伟大;告诉他去别处化缘,他道声谢又继续往城内闯。层出不穷的玄玄怪谈很快就让石闵厌烦了,谁能相信一个衣不遮体的落魄老头掌握着世间真理呢?石闵不想听他的废话,把他打发到东城外郭黑略将军那里去了。郭黑略将军那里养了一群巫医神汉。让他到那里去骗吃喝吧,石闵这样想到。

  所以,半个月后,当石闵和全营弟兄一起奉命从城中搬出,为待建的金玲寺让出地盘时,石闵只是简单地服从了一个命令。他一开始并没有深究这个问题,他知道将军们的命令并不需要他都能理解,而服从才是最重要的。可是,当他一个月后回到原地,奉命为出征邺城的祈福道场警戒护卫时,他看见那个在祭台上摇摇晃晃、念念有词、衣着光鲜,一手摇玲一手掐诀的光头竟然是佛图澄时,他震惊得差点喊出声来。谁都知道这道场是石勒将军直接下令搭建的,木料、布匹、祭品等等一切物质都是从襄国城繁忙的城建工程中挤出来的,这个地方既要祭奠亡魂,也要祈祷胜利,没人认为它是多余的,可为什么会用佛图澄这样的人来主持?石闵没法想通,他忘不了佛图澄在城门洞里的形象,他认为怪诞和智慧并不能划等号,所以,在石闵不得不按照规矩向佛图澄行礼下拜时,他抑制不住地把石勒、石虎等所有将领都怨恨进去了。

  完成了所有物质和精神上的准备,出征邺城的队伍终于出发了。这支精兵在石虎率领下顺利地打入邺城,传闻中的刘琨大军毫无踪影,刘琨镇守邺城的大将刘演早在破城前就逃走了,只留下了数以万计的大批流民。

  和在襄国一样,军中士兵安下营塞就奔赴四周招抚百姓。好言劝慰也罢,刀剑驱赶也罢,城池需要修复,宫室需要扩大,粮食需要种植,杂役需要人手,所有这些离了百姓都是干不成的。

  石闵也分到了五百多流民。他奉命要把这些人组织起来尽快投入到屯田生产的劳动中去,没有农具,没有种子,甚至没有住房,一切都靠石闵组织他们去自创。

  石闵在整日的嘶喊、奔波中仿佛又回到了他几乎忘掉的生活里,他努力回想李家村的长老和蓬关的都尉是怎样组织生产生活的。他尽量不让自己粗暴地对待那些用畏惧眼神看待他的流民,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他认为自己比其他小队的校尉好多了,他没有任意拆散那些流民的家庭,他也没有无休止地让他们劳作,只要能让这些流民感到舒适的事他都尽量去做,所以,尽管每天的混乱复杂都让他感到极度疲惫,但是,成片建立的茅屋和大块开垦出的土地却一天天显出家园的样子来。

  石闵经过两年的厮杀,成为战士后,却在现在的垦荒过程中感到莫大的愉快,他感到生活原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耕作然后收获,刀剑挂在墙上几乎成为摆设,而每天的晚餐都在集体的喧闹中进行得很久很久。

  这五百个流民现在已经很象村民了,他们是石闵小队的后营,理论上他们所有人的生杀予夺都由石闵决定,他们虽然只能享受自己生产出来的产品的一小部分,次好和最好的东西都必须奉献给石闵和他的上级,但是,他们已经很快乐了,能够基本吃饱又没有人追赶、杀戮的生活就是他们能想象出的最好生活,所以,他们也真心地伺奉石闵,希望石闵总是保持好心情。

  这样悠悠然的日子在整个麦收季节悄悄度过了。石闵除了在少数需要见上级军官的时候保持警惕外,其他时候都是放松惬意的。没有敌人进犯,也不进攻别人,石闵想,那些其他地方的敌人是不是也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挺好?

  但是,军官们不经意间也自然会谈起他们现在最大的敌人——刘琨和王浚。他们作为晋朝在北方的代表,虽然力量在日益减弱,但还是有不可小视的力量,因为各地流民总是主动地向他们靠拢,使他们总能很容易地积聚起别人费尽千辛万苦才能积聚的力量,更何况因为石勒自身的作为,对自己的汉国皇帝刘聪也不能不防,大家酒后甚至打赌猜测,谁会是石勒将军的下一个目标.

  不过,众校尉也明白,如今石虎将军对积聚粮草有特别的兴趣,毕竟是在这方面吃过大亏的,所以,石闵也好,李农也好,对目前的小日子都相当满意。

  只是,襄国的命令到底还是发到邺城来了。所有部队立即集中,除了武器、铠甲、马匹,一切后营事物均不许携带。一支支队伍在禁止交谈的命令中秘密向襄国开去。和以往不同,这次石虎将军始终没有出现。

  到了襄国,多数部队也是奉命隐秘地驻扎在城外,只有石闵等少数校尉跟随带队将官进了城。

  石闵先去君子营看望了张宾张先生。张先生高兴地接待了他,还向他询问了很多邺城的情况。石闵一一作答。可是对石闵关于集结队伍的目标的问题,张先生却笑而不答,只是笼统地说:“回访而已。”

  一天后,石闵小队和其他三支小队作为精兵入选了石勒的亲兵队,他本人又有机会入卫石勒的中军大帐了。

  此时的襄国城内外,气氛已相当紧张,各营精兵都已在城内外各处待命,但是出击的命令始终没有下达。石闵每天在中军帐值守,也只能看见每天川流不息的探马来回奔波,不清楚石勒为何迟迟不下命令。

  各营大将几乎都来请示过了,但都被石勒训斥了回去。终于,还是张宾出现在石勒大营外。

  张宾向郁郁然坐在高处的石勒深深一拜,轻声问道:“不知主公何事烦忧?”

  石勒冷冷看了一眼张宾,声音低沉地说:“先生不认为此行凶险吗?”

  张宾微微一笑,说道:“主公可是忧虑我大兵离境会有强敌突袭?”

  “我偷袭他人,岂可不防他人袭我?”石勒还是阴沉的表情。

  “主公所言极是。”张宾不慌不忙地说:“自鲜卑首领段疾陆眷与主公和解,主公就立志要消灭幽州王浚,一年多来,我们降书顺表也上了,钱帛珠玉也献了,从使臣的回馈看来,王浚是相信大王的。他想当皇帝,如有大王相助基本就成功多半,这已经奠定了偷袭的基础。今年幽州又发了大水,而王浚积粟百万却不救民,值此天怒人怨之际,幽州当可一战而定。”

  提起降书顺表,石勒禁不住面露微笑,他仍然为君子营的书生们为他炮制的那篇美文感到得意。那篇顺表谦恭地写道:靳本小胡,出于戎裔,值晋纲驰御,海内饥乱,流离屯厄,窜命冀州,共相帅合,以救性命。今晋柞沦夷,远播吴会,中原无主,苍生无系。伏惟明公殿下,州乡贵望,四海所宗,为帝王者,非公复谁?勒所以捐躯命、兴义兵诛暴乱者,正为明公驱除尔。伏愿殿下应天顺时,践登皇柞。勒奉戴明公,如天地父母,明公当察勒微心,慈眄如子也。

  张宾把顺表大意解释给石勒听时,石勒认定,亡命小胡,侥幸成功,甘愿侍奉明公的说法一定能挠到王浚的痒处,他犒赏君子营诸生时曾说:“我现在相信笔墨也能取国了。”事后证明,正是这篇顺表呈上后,王浚才开始放松了对石勒的警惕。

  不过,此时顾虑重重的石勒还是摇摇头对张宾说道:“王军虽弱,尚有鲜卑、乌桓相助,何况并州刘琨也吸呐有不少人马,一旦他想来救,邺城石虎是挡不住的。”

  张宾笑道:“主公多虑了。鲜卑段氏已认主公为父,乌桓又岂肯独立支撑王浚。想那刘琨虽与王浚同为晋朝大臣,但相互忌恨久矣,如修书一封与刘琨请求替晋朝讨伐王浚,刘琨且喜且疑,又知道石虎尚在邺城,必会举棋不定,而我军以轻骑速进,襄国到幽州来回二十天足够了,等他人下定决心要进袭我军时,我军已回,何惧之有?反观我军,集结有日,若不出兵,一旦泄漏消息,必将招致大祸啊!”

  石勒顿时恍然大悟,以手击额大笑道:“我不能决断的,先生已替我决断,现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很快,石闵和几个亲兵先后接过了石勒的令旗,策马向各营飞驰而去。各营接到令旗即开始整军。一柱香后,所有人马依次开上了北进的道路。只是这次进军严令禁止喧哗,石勒的主将纛旗也卷了起来,未能迎风招展。沿途的坞堡、城池一律避开,路上撞见的农人、牧人却通通不能放走,跟得上的带上,跟不上的斩于路边。即便夜晚也举着火把连夜赶路。

  就这样,石勒亲自率领的轻装骑兵象幽灵一样飘向幽州,没有惊动沿途的任何一支力量。七天后,前军已达易水,石勒命两个小队佯装成进贡的使节队,装模作样的喊船摆渡,抢得小船后,迅速杀过河去没有让一个把守渡口的守军逃掉。

  偷袭队伍过了蓟州,很快接近了幽州城。第九天清晨,幽州城的南门已在眼前,借着昏暗的天色,石勒故伎重施,再次派出两个小队佯装成使节队上前去诈开城门,为了迷惑守军,并阻挡可能的抵抗,石勒命令把沿途抓获的牛羊当作贡品都赶到城门口去。于是,幽州城下显出一派闹哄哄的气氛。

  城门终于打开了。没有严整的敌军列阵而出也没有劈头盖脸的箭雨射下,只有几十个热心的守军跑出城来帮忙把“嗷”、“嗷”乱叫的牛羊往城里赶。

  石勒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命令身边的石闵吹响号角,二万骑兵听到命令,一起放马向城门冲去。直冲到距离城门一箭射程以内幽州守军才察觉情形不对。他们惊恐地嘶喊起来,开始零星地向城下射箭,同时,城门和吊桥也颤抖着缓缓移动起来,想隔开城内外的通道。可是,混乱的羊群挡住了想关城门的守军,而伪装成使节队先混进城的两个小队也开始动手了,他们砍倒了城门边的守军,然后冒着逐渐密集的箭雨冲向吊桥想砍断绳索。守军当然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弓箭手立即集中力量向他们射来。两个小队的人很快损失大半,但是,身中数箭的领队校尉终于在城外骑兵跑到护城河边的最后时刻砍断了绳索,已经起离地面的吊桥轰然落地,这个校尉也同时被抢上吊桥的战马撞下了护城河。

  石勒骑兵一旦控制城门,冲进城内,就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他们了。王浚的兵力完全没有动员起来,他们欲战不能,欲逃无路,陷入巨大的恐慌和混乱之中。

  石勒也没有守在城外,他随大队骑兵进城后,立即带领石闵等几支小队迅速向王浚的署衙奔去。在城中偏东的位置,他们发现一片宫殿群,门口衣甲鲜明的卫士正作鸟兽散,这里毫无疑问正是王浚的居所,众骑兵带马冲上台阶直接骑进了大殿。

  这座堪与皇宫一比的大殿内部装饰也非常华丽。石勒步入大殿时,看到的是战马踢翻的几案和长矛挂坏的帷幔,他并不在意这些,开口询问的第一句话是:“王浚何在?”

  这时,石闵带着手下从屏风后赶出一群衣冠华丽战战兢兢的男女,他们惊恐地看着石勒,却又忍不住偷偷地向自己背后斜眼。石勒立刻猜到了这一动作的含义,他大手一挥,命令这些人闪在一边,悉悉簌簌地碎步响动后,一个面白须长身穿锦袍的美男子出现在眼前。他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想躲到一边的双脚,尽力勇敢地回望石勒。

  石勒看到了此次偷袭的结果,得意地笑了,他嘲弄地对王浚说:“王公命我晋见,为何我来而公却退避三舍呀?”

  王浚反复地蠕动嘴唇,终于狠狠地说:“大胆胡儿,敢害天朝上臣吗?”

  “哈,哈,哈,天朝上臣?”石勒禁不住仰天大笑,“你位列三公,占据广大幽州,手掌鲜卑劲旅,却坐观洛阳倾覆,不救天子,还妄图自建尊号,割据燕北,不知你是哪一朝的上臣?”

  王浚素白的面庞渐渐显出粉色,但他仍然倔强地说:“乱我中华,害我百姓,你终也难逃一死!”

  石勒轻蔑地答道:“你的百姓已被你饿死大半了,连殿前亲军都不肯为你效命你还妄谈什么民意?你杀害忠良,专任奸暴,也是为了天下吗?”

  大概从没人当面这样和王浚讲过话,这个俊美的大将军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石勒不再理睬他,让士兵把他带下殿去。只是在他的背影消失时,才轻声地说了一句:“又一个王衍。”

  攻下幽州的之后几天,石勒仍然处于紧张的临敌状态。因为不断有零星的王浚部队叛变或者逃走,被收编的数万军民也难于控制,城内次序可以说始终没有恢复,而北边的鲜卑骑兵也不知动向如何?他不停地派石闵和其他的亲兵向各支部队传达他的各项命令。毕竟,此次偷袭的部队人数不多,区区两万人马难以控制整个幽州地区,何况,石勒仍然担心襄国、邺城的局势。

  在坚持了五天五夜后,石勒仍然没有完全掌握动荡混乱的幽州,他果断下令:全军退出幽州,除了能带走的战利品,其它一概烧毁。

  石闵奉命烧城,他带着他的小队骑着马在大街上来回奔驰,他想给这城中的数万百姓最后一次机会,所以不停地把各族居民往城外赶,他大声喊着:快出城,快出城,幽州城就要毁了。要他们往冀州或并州去。可惊慌失措的百姓象受惊的老鼠一样没有方向地乱窜。又急又气的石闵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命手下留出通向四周城门的大道,然后从城中区的王浚宫殿、衙署开始放火,隔一间点一间,想用大火逼百姓出城。很快城中的火开始向四下蔓延。城中百姓凄惨地哭喊着向没火的城外狂奔,可是这时大火已经渐渐烧起来了,同时一股强劲的北风把火势卷成了狂龙,转眼间南城区就被大火笼罩了起来。毫无疑问,那里的百姓没有机会逃出城了。石闵目瞪口呆地看着大火,不敢相信这些竟是自己做的。他的脑袋麻木了,任由手下簇拥着他退出城去。

  城外,石勒满意地看着大火,大声地称赞才出城的石闵道:“干的好!瞧这大火,赶上我年轻时烧邺城的模样了!”

  不管石闵如何想,整个石军又再次沿着来路迅速地退回襄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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