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相遇
某校学员2016-11-19 19:263,787

  “走错了。”

  “肯定走错了。”

  “走错了也没事,打这儿穿过去,应该是最边上的小树林,翻墙就出去了。”张宏笑眯眯的嘴硬,然后掏出烟,“弟兄们,来支烟好吧?”

  老陈没吭气,伸手拿了一根。

  “给我来一根。”老聂伸手抽了一根。

  “阿迪不抽,雷要吧?”

  “我先拿着。”田雷把烟夹在耳朵上。

  “张宏你可别骗弟兄们,别去了兔子都没了。”老陈总是黑着个脸,他眼睛本来就不大,看上去像准备打人一样,只有咧着的嘴证明他在笑,很开心的那种。

  “我张宏什么时候骗过弟兄们,那兔子绝对好吃。”

  “你上次是和女朋友去的吧?尽往没人的地方走了。”田雷阴阳怪气的说。

  大家伙儿哄笑起来。

  作为F大的新生,按悲催的传统,我们要在这个内陆省份的陆军学院里军训一年。这里处处体现出了中国军队的“土鳖”作风,集科研、教学、宿舍、靶场、车间、作战模拟场、鱼塘、菜园、猪圈、油菜地和桃树林为一体,别说迷路,冒出几头野猪也不奇怪。上次我和老聂出去遛弯,远远看见一个鱼塘边上有堵红砖墙,上面几个一人高的大字:“禁止钓鱼者罚款”。好家伙,真叫一个激动,充分张扬学生的个性啊,中国军队大有希望!近到50米才发现,“违”字前面种着一棵树。

  中队昨天有三个去省城的指标,25队一个倒霉蛋申请到了,没挤得上公交车。9班的戴岱一个人进了城,竟然没找到批发火腿肠的地方……

  几个穿军装的老百姓边走边说,兴高采烈的沿着一条隐约的小路走进了小树林,两边的杂草已经快有人腰高了,树木长得那叫一个茂盛。两分钟以后,前面豁然开朗。

  “哈哈,快到围墙了。”

  前方500米左右,孤零零的几栋黑色砖瓦房。看上去就和江南农村普通的破败院落没什么两样,经历了多年的风吹雨打。小路就在这几栋屋子中间经过,还特意弯了一下。走着走着,一种不安的感觉慢慢涌上心头。没什么生气,一点声音、一点亮光也没有。

  完整的院墙、半掩的门、忽闪的窗户布满灰尘却异常完好。一切都是灰黑色的,甚至包括石板上的青苔。不知道什么时候队伍突然沉默了下来,我们机械的迈着腿,呼吸声和脚步声响得吓人。

  院门已经在身后,明显感觉一股潮湿、陈腐、冷冰冰的气息漂浮了过来,宛如蛇一样,开始绕着我们打转。所有的传说都从记忆中浮上来了:万人坑?日本人留下的细菌武器实验场?文革时活埋的保皇派?军校里面从不缺少鬼故事,也不缺少人证和物证。

  这个狗日的校园,里面有坟头、有战场、有大片废弃的林地,鬼知道发生过什么。

  队伍越走越慢。我腿抖的和筛糠一样。已经后悔了,估计他们也一样,但没一个好意思提出来,大家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没事,军装辟邪呢,我给自己打气。

  天突然暗了下来,可能是一片云彩遮住了太阳。但身临其境的人不会这么想,阴寒的水汽就在我们周围,打着转,仿佛有人在身边说话、呼喊。房子就在身边,几个大小伙子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扭过头去看一眼。

  队伍开始越走越快。如果再起一阵风……或者有什么奇怪的声响,我们这几个人会发一声喊,四处奔逃。

  “我们唱个歌吧,军歌。”唐强小声的说。

  “不能跑,不能跑。”老陈突然烦躁起来,“弟兄们两个两个一排,拉着手,谁也不能跑。”

  “老陈说得对,拉着手,慢慢走,谁他妈的也不能跑。”瘦瘦小小的老聂嗓门格外大。我连忙把手伸出来。

  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之后,小路拐了一个弯,绕过几棵大树,前方是一片桃林。阴寒的水汽突然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没有,阳光依旧明亮、温暖。

  大家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来来来,抽支烟。”张宏手还在抖。

  这回没有一个人拒绝,我也凑过去拿了一根,没有人笑话我装蒜,身上都需要暖和暖和。

  “方便一下。”老陈叼着烟找了草少的地方进了树林。

  队伍立刻散开了,我看了看草丛,往前走了几步,找了个合适的位置。

  裤带几乎刚解开就系上了。不远处传来了细碎的女孩子们的说话声,很快变得清晰,突然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老陈他们还在解手呢,我一跃而起。拐弯处走来的几个女兵高高矮矮的,有人小小的惊叫了一声。

  “你们别过来。”叼烟技术不过关,烟卷的烟冲进眼里,右眼顿时热泪盈眶。我使劲压着眼角,他妈的,这烟抽得太狼狈了。

  “同学你干什么?有病啊!”一个拿着照相机的女兵往前走了一步。泪光中,人看不太清楚,只看到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英气逼人。

  “前面有鬼。”我总不能说有团队在集体小便吧。

  看来我的模样还是比较善良的,没有人害怕。“有鬼还是有病?”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在笑,“真是大白天活见鬼啊!”

  几个女兵笑了起来,隐约听见有人说“抢压寨夫人”之类的。

  “这几位同学,你们也是军训的吧,我们是23中队的。”张宏果然是有过女人的人,不慌不忙走上去,把我挤到了一边。

  “我知道,你是张宏吧,王玉蓉是我们隔壁班的。”那个高个子的女孩子说,“你有一次给她送东西,我们见过。”

  “对啊对啊,你们是22中队啊,几班?”

  ……

  人立刻多了起来。战友们一个个衣冠整齐、英姿飒爽的从树丛中窜了出来。22中队就在我们中队前面,隔着一座大铁门。再一问,更好了,大家还是一个系的。领头那个女孩叫张洛伊,后面最高的那个是她们班长刘丽丽,最文静秀气的是四川的钟莉,名字最美的应该是江南,陈菊显然不太爱说话,身高颠覆了我对苏杭美女的想象……

  “这是甘肃刀客陈忠,我们都叫他老陈。”阳光下,黑乎乎的老陈格外的酷。

  “田雷,我们的班长。”田雷笑得格外奶油。

  ……

  “山东小才子安迪。”

  “哈哈哈,刚才就是他,”几个女孩子又笑起来,“我们以为他劫色呢。”

  “差点就被劫了。”张宏这个“被”字加重了语气,大家又笑了起来,老聂从后面使劲拍拍我的肩膀。

  十月的阳光很温暖很灿烂,刚入学的新生总有很多憧憬,因此欢乐也是特别的多。田雷生动形象的描述了刚才我们遭遇的豪迈景象,并且表示,有我们的一身凛然正气,刚才那种阴气显然不算什么,为此我们甚至愿意陪同学们远远的看上一眼,或者,去吃兔子?

  “算了,我们就在这里合个影吧”张洛伊指挥着大家排成两排,“预备——茄——子”

  “这次我来拍。”张宏屁颠屁颠跑上去。

  “好。”

  张洛伊跑过来,使劲把我往里面挤了挤,一股香甜的气息飘过。

  一种“轰”的感觉冲进了脑子里,高中三年没有离一个女孩子这么近过。对一个从北方小城残酷应试教育中挤出来的学生来说,这太正常了。区队长说过,当兵整三年,母猪赛貂蝉,大家当时听了哈哈一笑。这次看到几个套在肥大军衣的青春身影,带来了一天的好心情。

  当兵苦啊,见不着美女,也见不到油水。90年代的中国军队依旧落魄,陆军更是穷困潦倒。除了靶场上满地的子弹壳,似乎什么都缺。上个星期,17中队一个学员在菜地里捉到一条蛇,12中队的一个班长硬说菜地是他们的,把蛇没收了。结果剥皮的时候对方班长就杀来了。

  “四班长是第一军出来的,一脚就把七班长踹出了厨房。”

  “结果怎么样?”

  “都关了禁闭。”

  “蛇呢?谁吃了?”

  “这倒不知道。来来来,弟兄们再走一个,下次咱们找个地方吃蛇去。”

  四特酒据说是周总理起的名字,清、香、醇、纯。火锅里的浓汤咕嘟咕嘟的冒泡,辣得有点受不了,我感觉还不如五香花生的味道。张宏偷拿他爹的两盒大中华已经抽空了,换了当地的“滕王阁”,矮小的屋子里一片乌烟瘴气,老板娘的江西话我们基本听不懂,但意思大致明白,纠察队这个时候经常出现,喝酒了千万别从正门走。

  “我们还是翻墙回去。”

  “到学院里面我们排着队走。”

  “绕一圈,从21中队穿过来,反正门都没关。”

  “好啊,走一个!”几个人兴奋的拍起了桌子。

  1991年10月2日,也就是国庆假期第二天下午的4点多钟,军官们都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了,带班的也基本不在岗,整个学院处在一种和平时期的慵散中。这时,东南方面的树林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走过鱼塘、走过小买部,走上柏油马路,向左转,走上200米,走上台阶,然后向右转。

  “一二一 一二一”田雷的声音有点走调,“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小小的队伍声音洪亮,我能感受到自己呼吸的灼热气息。

  21中队很顺利的通过了,哨兵们显然没有觉悟,和学员们一起惊奇的看光景。

  22中队。

  唐强的帽子还是往上翘那么一块,老陈一晃一晃就像在散步,我被辣出的满头油汗还没有消,眼镜直往下滑。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这次连张宏都很认真,至少我听出了他的声音。

  很多女兵涌了出来,包括刚刚认识的几个。有两个人笑着,伸出手做“V”字悄悄的晃。我忍不住多斜了几眼。老聂在后面咳嗽了一声,又咳嗽了一声。

  大铁门敞开着,这支小小的队伍勇往直前,势不可挡。

  队伍在中队部门口解散,人人红光满面,感觉很好。真的很好,晚饭再也不想去食堂了。

  “老聂,你刚才咳嗽什么?”我突然想起来。

  “没什么”老聂很严肃,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我当时提醒你走串了。”

  “啥?”

  “你看见张洛伊的时候,走串了。”

  “什么走串了?”

  “没什么,就是同手同脚,顺拐了。”老聂转过身往寝室走。

  “……@#*&……¥%&!!!”

  老聂放声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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