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迦番外篇之一 拈瓢一笑间
灰也2020-02-10 10:314,016

  宛丘群山,层层叠叠。

  眼下,山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泥土地上沾了雨水,渐渐潮湿滑溜。一名青年男子反身骑在一头黑毛白嘴小毛驴上,在山间小路上缓缓而行。

  踢踏,踢踏……

  男子阖着眼,眉间含愁,脑袋随着毛驴步伐晃晃悠悠。

  雨丝渐大,却丝毫没有落湿半根驴毛,亦丝毫没有落湿男子那干干净净的散落长发,似连天上雨师也不忍去惊扰他的愁绪。男子依然闭着目,在这幽绵的雨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唉……”

  小毛驴似乎在这一叹之下受了惊,撒开蹄子就蹦跶了起来。男子亦是一惊,睁开深邃双眼望向那甩得正欢的驴尾巴,身子却依然牢牢地粘在驴背上。

  他喃喃道:“果然如那卖驴的所说,这毛驴儿一听叹息声就会发疯,倒真真另类!”

  小毛驴依然在山间狂奔着。

  驴背上的男子任它颠簸着,不仅半点不慌,反而颇为怜惜地转过身摸了摸驴头,轻道:“原本我只是因一时无聊而买下你,谁知你竟然与我一般都是同类中的异数,也算同病相怜了罢。今后,就跟着我好了……”

  狂奔中的小毛驴喷了个响鼻,也不知听没听懂。男子再度闭上双目,预备思考那未尽的忧愁,忽地感觉身子一坠。

  一声毛驴嘶叫,惊恐之极!

  男子又是一惊,睁开双目,只见面前,是怪石嶙峋的山涧崖壁。

  男子终于大为不满,双手往驴背上一按,人已腾空飞起。手中一挥,那原本挡着绵绵雨丝的薄薄光幕已然到了足下,男子又借力一点,轻巧地站上了崖边。

  而那被他仓促间按下去的毛驴,嘶声掉下了山涧。这幽深的山涧之底,是汇成了浅浅一条小溪的石地。呼吸之间,小黑毛驴已砰然摔落!

  雨声,掩盖住了那声闷响。

  “……”

  男子收回目光,薄唇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未曾说出来。最后,那未尽之语,只好再度化为深深一叹。

  “唉……”

  这山涧之上,有一座吊桥。吊桥为四根铁索呈方形系成,下边两根铁索上铺着条条的窄木板,直达对岸。男子目中深邃,缓缓走上了桥。

  雨,更大了。

  在落入悬崖之时,男子便把原本挡在头上的光幕移至了脚下,那时便已淋着了雨。雨一沾身,他更是索性放弃避开那细细水丝,干脆淋了个透湿。缓步走在那吊桥之上,吊桥晃晃悠悠,木板吱吱呀呀。

  玄色衣裳被雨粘在了身上,他微微一笑,喃喃道:“此生,谁知?……”

  在这淅淅沥沥的雨中,在他以为不会有人答话之时,木桥对面撑着伞的小和尚朗声一答——

  “佛知。”

  男子身形一顿,微感兴趣地望向那面容平静、身着打着补丁的旧灰衣的小小和尚。小和尚年纪不过十一二岁,但那出尘的清净之感,却当真令人心旷神怡。男子心中暗暗一赞,这西经寺教和尚倒当真教得好。他微微一笑,亦是朗声问道:“小师父,不知佛可知我多少?”

  小和尚肃穆答道:“无所不知。”

  男子不再接话,慢悠悠地向着桥那边行去。走至那小和尚身边时,两人一个稍作停顿微微低了些头,一个转过身去稍稍举高了些伞,极有默契地共乘伞下那小小一片无雨之天。

  抬步,同行。

  男子在左,小和尚在右。男子凝望着前方山顶上西经寺的破旧琉璃红瓦,微笑道:“不知小师父是如何得知我预备躲入伞下的?”

  小和尚答道:“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只要有心,自然能知。”

  男子垂眸,右手缓缓地抚着左边袖口涔涔水渍,轻笑道:“那么——小师父又是如何得知我在这山间,而携伞相迎?”小和尚刚一张口,男子又悠然将一根手指举在唇边,轻笑道:“若是同样的解释,我却不想再听第二遍。”

  小和尚顿了顿,方极不情愿地道:“我师父说的……”

  男子失笑,心中暗忖道小和尚果然还是定力不够,无法糊弄人。也是,他活了百年都未能定了心,这小小的十一二岁孩童又如何能够?

  两人不再开口,缓缓地,向着西经寺走去。

  不知何时,雨停了。

  西经寺为百年老寺,却隐在这丘宛群山之间,全不出世。在其余佛教众寺大兴香火、或是广收弟子——如正道三大门派之一的阿弥寺——之时,这西经寺竟全不声张,只默默地在这山间参禅、打坐、念经。

  一心向佛。

  西经寺中,入门是一间供着众佛的小殿,外加一座古旧的大钟。殿后不过一间长廊,连着斋堂与三间禅房。那廊前柱子之上,红漆斑驳,各房屋的木窗之上,窗纸已破得几近全无。

  男子在寺中绕了一圈,啧啧有声地叹道:“小师父平日便是在此处修行?”

  “是。”小和尚肃然点头,似对男子言中的可怜之意极为不满,又加重语气道:“寺中极好。”

  男子微微一笑,并不接话,抬步走向中间那间禅房。禅房门口挂着一个木牌,牌上刻着“见空”二字。他轻轻推开门,古旧的木门吱呀呀地打开了。禅房中,一名眉须皆白的老和尚正坐在破旧的布垫上,闭目默默诵经。

  男子走过去,轻唤道:“见空大师。”

  见空大师睁开双眼看向他,淡淡道:“你来了。”

  男子微一皱眉,奇道:“莫非大师认得我?”

  见空大师面不改色,道:“这世间之人,不管识得与不识得,本就是一体的。”

  男子微微一哂,道:“在下此番前来,正是心中郁郁,特来聆听佛谛教诲。不知大师能否渡我?”

  见空大师收回目光,淡道:“求人渡者,不如自渡。”

  “自渡?”男子歪着头思索半晌,叹息道:“在下并无慧根,还请大师明示。”

  见空大师淡淡道:“你为何而苦?”

  男子似乎对此话题颇为感兴趣,在老和尚对面席地而坐,道:“我自小父母双亡,所幸师父收留,传我武艺,后又传我仙人白骨。”他顿了一顿,见老和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又继续道:“我活了百年,已不知活着的意义何在!”

  见空大师摇头叹道:“你并不曾在乎过‘生’,又要何等意义?”

  男子一怔,盯住老和尚道:“命,仅有一次。大师又是如何看出在下并不在乎这‘生’?”

  见空大师淡淡道:“生与命,却并不相同。倘若阁下在乎众‘生’,又怎会在那寺下山涧之中,踩着那头黑毛驴以救自己之命?”

  男子又是一怔,半晌方缓缓道:“想不到大师竟是连此事都知道。若我不以它之命换我之命,莫非是要我与它一同摔入那山涧之中,黄泉路上有个伴么?”

  见空大师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闭目诵经,不再接话。

  男子等了半晌,轻唤道:“大师?”

  见空大师睁开眼,冷冷看向男子道:“以阁下的能耐,大可抱住毛驴以你之修为足点崖壁以缓缓落入山涧。只是阁下并未瞧山涧下状况,仅在乎自身而弃驴救己,又何必强词夺理?”

  男子默然。

  “生亦何哀,死亦何苦……”半晌,他幽幽轻叹。

  见空大师又是轻轻摇头,淡道:“你去吧。以你之无尽寿命,自然对世间生灵之短暂命数看得极为轻贱,我已无法渡你。”

  男子默然片刻,静静走出了禅房。

  风已止,雨已停。

  小和尚正在寺中打扫着被风雨打落的树叶。见男子从禅房出来,小和尚放下扫帚双掌合十道:“公子慢走。”

  “谁说我要走了?”男子微微一笑,“今后,我便住在这里了。”

  小和尚大惊失色道:“公子?”

  男子但笑不语。

  ***

  西经寺中,只有这一老一小的和尚。于是,男子便理所当然地霸占了另一间空余的禅房,不但与两名和尚一同早晚课念佛诵经,竟连用饭也与他们一同吃些杂粥野菜。平日也有坐不住之时,便去佛堂翻些古旧经文来看,却每每不归于原位,惹得小和尚见色怨声载道。

  见空大师也并不赶他走,私下还嘱咐见色多煮些粥。一日,三人正在吃斋,男子忽地抬头正色道:“大师,我错了。”

  见空大师手中还舀着半勺粥的小葫芦瓢一顿,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吃过饭后,见空大师忽道:“你今日与见色一同将寺中打扫一番罢。”

  见色一愣,怀疑地瞟向身边男子,心中暗暗嘀咕倒是别越帮越乱了才好。见空大师又道:“见色,你要教好他。”

  见色无奈道:“是,师父。”

  男子微一点头,率先找出抹布,开始擦拭寺中桌椅,竟也有板有眼、像模像样,惹得见色颇为吃惊。见色平日需打扫三个时辰的西经寺,今日经那男子帮手,竟只花了半个时辰。见色大喜,看向那男子,诚心诚意道:“多谢!”

  男子微微一笑。

  如此过了数月,某一日,天又降雨。

  男子站在那廊中红柱之前,安静地赏着缠绵雨丝。

  见空大师踱到他身后,道:“这几月,你可悟了?”

  男子依然看着廊外雨丝,摇了摇头。

  见空大师缓缓道:“你可知佛为何要众生对万物都抱有感恩之心?”

  男子依然不回头,想了想,道:“近几日也看了些佛经,如我在这廊中避雨,便是廊在渡我,我从而心生感激之情。”

  见空大师微一点头,又道:“当你有了感激之心,你又会有何情绪?”

  男子想了想,道:“有几分欣喜与感动罢,似乎还有些……”他慢慢地睁大眼睛,讶道,“似乎还有些觉得,生,是何其有幸——”

  见空大师微笑着点头。

  男子回头,讶然道:“这几日帮助见色打理寺中之时,每逢见着被擦得亮亮堂堂的桌子,或是被补好的窗纸,心头亦有满足之感。偶尔当见色对我道谢之时,心头也是有些开心的……”

  见空大师含笑道:“并不止如此。”

  男子思索片刻,正色道:“恕在下愚钝,请大师明示。”

  见空大师问道:“那日,你骑着那头毛驴来寺中之时,又是为何要买它?”

  男子低下了头,轻叹道:“只因……一时兴起罢,不曾想,却是害了它一命……”

  见空大师顿了顿,缓声道:“此事既然已经发生,那便是它的命数。凡事,皆有因果,只是当时之因,也极有可能是今后之果。你既已知错,今后改正就好……”

  男子正色道:“在下今后定然不再轻贱生灵之命,多加积德行善。”

  见空微微一笑。

  “当你骑在毛驴背上悠然颠簸之时,当你淋着雨在那吊桥上缓步行走时,当你眼下在此处赏着雨景之时,你心中难道还未曾找到生命之意义?”

  男子赫然望向见空大师。

  见空浑浊的瞳孔里,倒映出了这天,这地,这廊,这柱,这钟,这树,这雨,这万物……

  男子忽地,如释重负。

  他悠然转头继续赏着那缠绵雨景,亦是如见空般澄净地、微微一笑。

  “我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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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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