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所见的冯娴,一头青丝已经多半转为斑白,形容枯槁,脸色黄黄的,两颧潮红,嘴唇却成青紫之色。虽然不过两年的时光,她的眼神中已经再没有了那种光华,而是变得疲惫不堪。不知是不是最近的日子过得苦了,她原本光滑白嫩的皮肤上也多了许多皲裂。而她的脸颊上更是多了一道从额头到嘴角的半月形疤痕,看上去令人望而生畏。
叶枫看完,心中不由得心疼不已。本来冯娴总领长江上的水贼,居住在小卧龙岗,以诸葛孔明自居,那是何等的威风?可是想来因为自己两年不见,她独木难支,没有了长歌门的强大实力做后盾,那些水贼怎肯放过往来的客商?而且他们之前已经有了足够长的时间和钱休养生息,这一来来往客商必定锐减。冯娴这里恐怕拮据的紧了。
叶枫正在那里琢磨,人群中已经有一人站了出来说道:“冯当家的,弟兄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过来,绝不是敢以下犯上。只是咱们盟誓的时候,乃是为了大家好,这才结为同盟。可是你滟滪水寨的人却不让我们发财,那是为何?我们龙游帮,已经有五个人折在你们手下了,若没有一个说法,我这帮主当的也未免太窝囊了!”说着他身后便有许多人称是。
冯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说道:“当日在小卧龙岗,咱们都跟叶当家的怎么说的来着?若不是你们擅自劫夺来往客商的财物,还害人性命,咱们又怎能断了财路?”说道“叶当家的”时候,冯娴似乎若有意若无意的轻轻叹了一口气,叶枫心中不由得一动。
冯娴说完,坐在椅子上的一个人便站了起来,这人四十多岁年纪,看上去倒是文质彬彬的,说道:“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当时叶当家的执掌长歌门,咱们背靠大树好乘凉,那也不说了。可是现今长歌门当家的,却不姓叶,而是姓慕容的。他跟咱们不住的要钱,上游又被碧霄宫把住了,连你冯当家的滟滪水寨和小卧龙岗都被人夺了去,咱们若不抢劫,难道喝西北风去?龙游帮龙帮主说话是不对,可是冯当家的,咱们跟着你是发财的,就算发不了财,那也总不能饿死了?弟兄们今日到这里,只为了要你一句话。今后弟兄们再在水上讨碗饭吃,你管是不管?如果你非要断了弟兄们的活路,那咱们只好再开香堂,重选盟主!”
这番话侃侃而谈,人群中人多首肯,说到最后,更是所有人都一齐喊道“再开香堂,重选盟主!再开香堂,重选盟主!”
冯娴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目之所见,没有朋友,只有敌人。所有的人都是为了夺走她最后的盟主之位而来。她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来,洒在前襟上,登时将一件月白的衣服染成一片鲜红。
叶枫见状,再也忍耐不住,一闪身就站到了冯娴身前,一把将她扶住。这时候再看冯娴,却已经晕倒在叶枫怀里。叶枫心中又急又愧,伸手摸她脉搏,但觉寸口脉沉迟,关上小紧数,乃是个阳微阴弦的脉象。
寸口之脉,关前为阳,关后为阴。阳脉候上焦,阳微则胸阳不振,阴弦则阴寒内盛,二者合而为胸痹。古书有云:“胸痹之病,喘息咳唾,胸背痛,短气,寸口脉沉而迟,关上小紧数,括蒌薤白白酒汤主之。”①这胸痹之病,乃是因为其人素体体虚,或由劳累,或由情志。又感触风寒湿三邪杂而为病。虽然这病甚是多见,但是练武之人,身体强壮。正气充盈,邪不能犯。冯娴本来武功已然不弱,却竟然得了这种病,那必定是这两年间吃了无数苦楚,还不能与人说。硬生生的病倒了。
但是门外那些寨主却不理会这些,依旧不住的聒噪,要来讨一个说法。叶枫听得心中烦躁不已,将冯娴放下,回头厉声喝道:“尔等不尊盟主号令,该当何罪!尚有面目在这聚义厅上鼓噪耶?弟兄们,把门堵住了!莫教放跑了一个人!”
这里群盗正在群龙无首间,忽然听到叶枫呼喝。只看见他穿的是自己人的服饰,却看不见他的面目。但是不知为何,他说出来的每句话都仿佛疾风雷霆,让人不敢违背。
这间小聚义厅本来只有大小两扇门,一扇门在那杏黄旗后,说关就关上。可是另一扇门却在那些寨主身后,而冯娴的手下也只剩下身旁这些人了。若是硬冲过去,便会演变成一场混战。
可以冯娴这些手下全都悍不畏死,竟然各挺兵刃就要上前,而那些寨主们也都带着手下随从,也都把兵器拿了出来,眼看就要血溅聚义厅。
正当这时,那坐在椅子上的中年书生又站了起来,举手说道:“大家且慢动手,听我一句话!”他在这句话中运上内力,虽然缓缓吐出,却是动人心神。连叶枫也颇为惊讶,想不到水贼之中尚且有这种人物。
这中年男子说完,人群登时安静下来,都看他有什么说的。这中年男子见所有人都被自己威慑,不禁微微一笑。随即又说道:“我们也知道此行来的冒昧,可是没有办法,弟兄们总是要吃饭的啊!是以大家冒死前来,向盟主请命。既然盟主身体抱恙,我们就暂且出去,等明日卯时,当再来此拜访。”说着对着叶枫拱了拱手,回头说道:“咱们先回大船上去,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再过来!”
说罢那些寨主全都从来时候的门里面走了出去,竟将冯娴的那些手下全都视如无物。
①出自张仲景《金匮要略》胸痹心痛短气病脉证并治第九,中国中医药出版社出版。原文中这本书尚且被束之高阁,因此不述其书名。唯此字句,亦可见于仲景诸弟子所著书中,如晋人王叔和之《脉经》等。此处所说的胸痹当为西医所说的心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