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爷爷的女兵队
谷雨天2018-03-11 09:333,807

  女兵多起来,从全国四面八方涌来。分到他那儿受训的大约十多二十个。长相平平的占大多数,漂亮的有三四个吧。可是舅爷爷偏偏喜欢上了相貌并不出众的萧。长相平平的女人是不易唤起舅爷爷的热情的。他一生中唯一的例外恐怕就只有萧了。我的前任舅奶奶和继任舅奶奶都是不一般的漂亮。她们都是南方人,都有着姣好的面容,纤细柔软的腰肢。前任与继任最大的区别在于继任受过高等教育,知书达理,还会弹点儿钢琴,能说几句俄语。

  1941年7月下旬的一个晌午,舅爷爷感觉身上发痒,似乎有什么虫子在肚脐那儿爬,且方向朝下,几秒钟后,他的那个地方也痒起来,刺痒,在毛发丰富且血管错综复杂的地方藏匿容易,吸血更容易。从不长虱子的舅爷爷急忙躲到一小片灌木丛里,迅速把下半身脱光,非常准确地将一只两颗芝麻大小的蚂蚁从下体密密的弯曲的毛丛中捉出来,两个手指一捻。然后他决定痛痛快快地洗个澡。他知道附近有条纤细的小溪,“小溪”是他对那股细流的称谓,水量小的可怜,但流淌到稀疏的灌木丛附近就积少成多形成了一个小水潭。

  舅爷爷在去鲁东上学前曾在老家的明水城里念了大半年中学。明水不缺水,那是一个山东少有的产水稻的地方。他结识了一个德国工程师的姑娘,那姑娘跟随父母来到中国,先是找了个中国老师教汉语,后来插班就读正好与舅爷爷邻座。因为班上一个团长的公子欺负她,舅爷爷挺身而出将那公子撂翻在地。团长想施压学校开除舅爷爷,但姑娘的父亲动用了德国领事干预,这才镇住了那个军阀团长。德国姑娘喜欢上了舅爷爷,使情形进入另一种更为复杂的状态。德国工程师警告舅爷爷要离自己女儿远点儿,不然会要他好看。

  “你必须要记住的是,我女儿不会嫁给一个中国人,”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

  “因为那个军阀对你不公平。我不允许他这样不公平地对待你。”又加上一句:“仅此而已。”

  舅爷爷心想:那你不准我和你女儿交朋友就公平了?但他嘴上并没有说出来。

  最后,舅爷爷告诉德国女孩他要退学,不然会给她带来麻烦的,因为舅爷爷说只要能看到你我就还是管不住自己要和你好的。当女孩告诉她爸爸说舅爷爷要离开学校时,德国佬非常高兴。当然,德国工程师还算仁义,给了舅爷爷一些费用作为他转学的补偿。这以后,舅爷爷还时不时地接到德国姑娘的来信,他们的书信往来持续到舅爷爷加入组织为止。一是因为路途遥远且地处偏僻;二是组织有纪律。他便中断了与德国女孩的联系。

  初到营地的那段日子,舅爷爷被沟豁纵横的山川迷住了,人马一过,尘土飞扬。他说:“壮观!荒凉自有荒凉的美啊!”他对他的女下属们讲起黄土地,讲得声情并茂,讲得头头是道。他指着一望无际的起起伏伏的黄土坡说:你们应该知道的,我们站着的这块土地属于中国地势的第二台阶,知道有多大吗?

  女下属们大部分是学生出生——初中生、高中生以及半拉子大学生,因此多少有一些地理常识,但听到英俊的上级问话,便异口同声地回答不知道。她们非常想听舅爷爷那浑厚的极有磁性的阳气十足的嗓音。舅爷爷提高嗓门说:“有28万平方公里啊!再往高处走那就是青藏高原了。咱们中华民族的魂、血脉都植根在这片黄土高原上。今天,这片神圣的黄土地必然会成为侵略者的坟场,不管这场战争还要进行多久,结局已经注定了”!

  未来的女特工们想不到在这里还能碰上舅爷爷这样的知识渊博才华横溢的军官。她们从城镇的学堂激情满怀地来到这里,新鲜劲头一过,想家、哭鼻子是经常会有的事,但舅爷爷的浪漫情怀渐渐感染了她们,使那些坚定的更加坚定,企图逃离的最终留了下来。

  但时间一长,荒凉中的美不见了,剩下的只有荒凉。于是,这一小片呈枯褐色的灌木丛和它旁边的小水潭就显得特别宝贵和亲切了。舅爷爷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向水潭。忽然,他听见了一些与水有关的响动。他透过树枝看见了女人的雪白。当然,说“雪白”,是相对而言的,相对于她的被风吹日晒变得黢黑的脸来说,从脖子以下都是那么白,白得晃眼。女人正用手蘸着水搓洗上身,洗得高兴了便轻轻哼唱起来。舅爷爷企图听明白她唱的什么,但侧耳聆听依然不得而知,也许是即兴之作吧。

  舅爷爷虽然很逗女人喜欢,但他却从来没有实质性地接触过女人。形势的严峻和战争的残酷以及组织和军队铁一般的纪律,使他始终保持着与女人的距离。尽管他的工作免不了每天与女人打交道。冷不丁地瞅见裸体的女人,这让他有些猝不及防,心脏狂跳不止。舅爷爷在心里命令自己赶紧离开,实际上半拉身子已经开始向后转。他知道他必须迅速离开。但这个向后转的动作并没有完成就半途而废了,他太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了。从挂在潭边小树上的衣物看,可以确信这是队伍里的人。她是谁呢?又背过去了,她双膝跪在水里,犹如一只硕大的玉质花瓶放在了水潭里。这样不疼吗?他想,也许他的膝盖下面是柔软的树叶或者黄泥。曲线很美!他心里为她的身材打了满分。要是她的模样儿跟她的身材一样漂亮那就完美了!舅爷爷心里想着。

  当女人转过身来的时候,他认出了这个女人是自己的部下,萧晓娟。平时被他批评次数最多的一名女下属,萧晓娟的收发报技术在全队里是最差的,虽然她很努力,但每次考核大多数项目都落在最末一名。舅爷爷曾对萧晓娟说:看来你不太适合做地下工作啊,干脆你去卫生队吧,她们那里也需要人。萧晓娟恳请留下,恳求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下次考核的时候还是落后,”你不用撵我,我自己去卫生队。”

  舅爷爷想,她肯定又是偷偷增加训练,出了汗了。

  当萧晓娟缓缓从水中站立起来的时候,舅爷爷赶紧背过身,拱着背急匆匆地往驻地走,可能是他走得急碰着了杂草树枝,弄出了响声。他听见她惊叫了一声,然后大声喝问:“谁?谁在那儿?”

  舅爷爷腰猫得更低,不敢吱声,更不敢回头,一溜烟地逃了。

  这是舅爷爷第一次意外地亲眼目睹女人的身体,在这个团队里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一个领导的身上,他为此深感不安和内疚。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看见萧晓娟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发虚,就像自己对她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他无法判断萧晓娟是否知道了那天撞见她洗澡的人就是自己。这使他左右为难,当面向她解释清楚吧,万一她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自己呢;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吧,万一萧晓娟早就看出是自己了呢,那天那地方的杂草和低矮的灌木根本不足于遮掩住他的身影啊!

  谁也看不出舅爷爷内心的纠结。该出操出操,该训练训练,该上课上课。萧晓娟非常刻苦,进步也越来越快了。每次下来遇见,打招呼敬礼都很自然,一点儿也看不出她有什么异样。

  就在舅爷爷慢慢几乎淡忘小水潭发生的事的时候,一天他刚给女兵们上完课,正准备回自己的屋子写例行工作报告,边思考边走着,突然面前出现一个人拦住了他。

  竟然是萧晓娟!舅爷爷顿时有些紧张,表面上他还是强作镇静。心想,如果她问那天是不是他,自己就直截了当,解释清楚并道个歉。如果她不原谅,那么舅爷爷也会告诉她自己会写一份事情经过和检查交给上级。

  “王队长好!”然后是一个标准的漂亮的军礼。

  舅爷爷——也就是王队长回了个礼,似乎有些猝不及防(我爸的妈也就是我奶奶姓王,所以我的舅爷爷当然也姓王。在以后的故事里我就可以既称他舅爷爷也可以称他王队长了)。

  萧晓娟看着王队长,脸色不怎么好看,眼睛里溢满了泪水。舅爷爷心里咯噔一下。

  “王队长你不公平!为什么执行任务的名单里没有我啊?不是还没到这次的考核时间吗,如果我这次考核还不合格,队长你就是叫我去我也不去。但还没考核就决定了,你这不公平!”

  舅爷爷松了口气,说:“谁说名单定了?你说的很对,考核之后确定才公平。当然不光是考核,也要根据斗争形势和实际工作需要来确定。等等,谁告诉你有名单了?还有没有组织纪律啊?”

  萧晓娟一看队长一脸的严肃,心里有点发怵。“她———们都在议论呢。”

  “简直无组织无纪律!”不过这句话并不仅仅针对萧晓娟。

  在所有的十来个受训的女兵中,萧晓娟从不认为自己比她们强,论相貌,她不如她们漂亮;论文化,她只念过一年高中。至少她的档案上是这么记载的。而她们大都来自北平、上海或者南京以及重庆的大学。不管怎样,,萧晓娟还是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胜利。

  考核成绩公布下来,全队一共十七个,她排在第八名。

  这个结果让舅爷爷很犯难。按理说,萧晓娟这次的考核很优秀了,以她的天资和能力要考到这个名次不知道要付出多少辛苦。但是真要把她派到敌占区去,舅爷爷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干这一行,并不是靠着勇敢不怕死和刻苦努力就行的。确实需要天赋。而萧晓娟缺的就是这点天赋。说实话,当初挑选学员的时候自己怎么就看走眼了呢?舅爷爷想着除了奔赴敌占区做情报工作外,还有没有可能让她先做点别的工作。自从总部发出“关于开展敌后大城市工作的通知”以来,不光是男学员分队除了留守人员外都派出去了,其中还包括培训到一大半科目离毕业差一截子的学员,人手紧缺啊!女学员分队也陆陆续续派了十二三个了,剩下的除了萧晓娟外大都是机要员和驻守的总务人员。他想,可不可以调她到政治研究室去做采录、编辑与研究的工作,那样的话,既无风险,也可以学到许多东西。将来她成熟一些了,时机也合适的话,可以派她到敌、我、友结合部活动。他把这个想法和黎慧副队长说了,可她更干脆地说:“萧晓娟?那可不行。派出去不就是送死吗!”

  正这样想着,警卫小栓子进来报告说:“王队长,萧晓娟又来了,吵着闹着要见你,拦也拦不住。正在院门口跟岗哨凶呢!”

继续阅读:不动声色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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