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ailce娉婷2018-03-14 07:355,199

  三十二

  1

  几天下来,海面一直刮着风。天色昏昏沉沉。本来沉积在天边的云朵,在慢慢移动,散开,如雪花一般散布在灰暗的天空中。

  竹棚被海风吹的呼呼响,似乎就要被掀起。

  文轩抬头望着窗外,明白那是暴雨将至的征兆。他倒了一杯茶,扭头注视着逐渐暗下来的天。那一片云已经开始渗出了雨,正在将不计其数的雨点投放在炎热焦灼的土地上。那一种嘶嘶的声音,似乎来自于每一个饥渴的小口,以及绝望的内心。

  烈风呼啸而过,似乎就是在贴近人的头皮掠过一般,刮得棚顶啪啪响。暴雨倾盆而下,在世间掀起了重重雨幕。某一种裹在空气中的闷热被捅破了,渗到了皮肤上,使人直冒汗。

  文轩打了个哈欠,觉得身心疲惫,便打算回房间休息。

  此时,浑身湿透的永年冲了进来,拉着同样狼狈的文桂。他一脸严肃地打量这间屋子,似在寻找什么。而文桂则脸色惨白,神情恍惚,几乎就要瘫倒在地上。他们就像是将那场暴风雨也带了进来,弄得屋内冒着水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他松开了文桂的手,冲到文轩的房间里,又跑进了另一个房间里。文桂瘫倒在自己脚下的那摊水中,扭头看了看屋外的瓢泼大雨。

  远处的海面发暗。一个个掀起的浪扑上了沙滩,似乎已经长出了脚,要走上沙滩一般。

  “怎么回事?”文轩问。

  “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会把阿伦找回来。”永年从房间里出来,冲文桂说。

  “怎么回事?”文轩问。

  “你看着她,别让她跑出去。”永年将文桂的手交到文轩的手上,让他握着,说,“等我回来了,你再放开她。”

  话毕,永年转身,冲出了竹棚,消失在雨幕之中。文桂蹲坐在地上,扭头望向门外,紧咬着牙。她的眼中正漂着泪花。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阿伦又跑到哪里去了?”文轩问。

  “可能是海上。”文桂说。

  “怎么回事?这天气,还让他去喂那些死虾烂蟹?”文轩问。

  文桂摇了摇头,抿了一下嘴,说:“他知道了。刚回来就和永年吵了一架,质问那些事,然后跑了出去。他一定是去鱼排了。”

  “阿布。”文轩说。

  “他说的。他想用这个来逼阿伦跟他去英国。”文桂说,“现在怎么办?海上正刮着风。那么危险,阿伦怎么可以躲得过去?”

  文轩低下头,捏紧了文桂的手,说:“没事的,风还没有刮起来。”

  大风呼啸而过,刮倒了院子前的护栏。

  “阿伦。”文桂尖叫一声,说,“怎么办?风刮起来了。”

  “没事。这点风算不了什么。哥是出过海的人,相信我。”文轩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文桂的手腕,说。

  “不行。我得去看看。”文桂说。她站了起来,身子向着门外。

  “你去干什么?外面又刮风又下雨,不适合你。你就呆在这里吧。那些事让刘永年来处理就好了,小桂。”文轩双手紧紧地拉住了文桂的手,说。

  文桂伸手,试图掰开文轩的手,并说:“放开我,让我去看看。”

  “那是海。你一个女人家就不要去了。好好呆在这里。让刘永年来吧。”文轩说。

  “不行。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要去把阿伦找回来。我的孩子现在在海上,像个孤儿一样无依无靠。哥哥,快放开我,让我出去。”文桂说。她用力拽住自己的手,希望从文轩的紧握中挣脱出来。她紧咬着牙,用力往后拉。文轩整个人都被她拉出了轮椅,摔倒在地上。摆在桌沿的杯子掉到地上,碎了。

  文桂回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文轩依旧在拉着自己的手,便说:“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的孩子。”

  文轩抬起头来,瞟了一眼手边的碎瓷片。他放开了一只手,颤抖着摸过一块碎瓷片。他的手被尖尖的顶割破了,渗出了血。他将瓷片压在脖子下面,笑着看文桂,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手上滴着血,给人一种喉咙已经割破的错觉。

  “哥哥,你要干什么?”文桂问。

  “真是丢脸。现在我废了,没有用了。唯有靠你当初的技俩来办事了。”文轩舔了舔渗血的嘴唇,说,“不要走,小桂。至少现在不可以。别的任何人,只要是不在这里,我就当他死了。只有你,妹妹。我只有你了。所以,我求你,不要离开这里。外面那么大的风雨,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呆在这里吧。呆在哥哥身边。”

  文桂哭了起来,双肩颤抖着,几乎站不稳。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文桂说,“阿伦去了海里。他一定是去了海里。你就让我去吧,哥哥。”

  “留下来吧。陪陪我。这么多年来,我都是一个人,孤独而又寂寞。”文轩说。

  “那都是你活该。我说过多少遍了,让你成家生孩子,你偏不听。这又能怪谁呢?”文桂说。

  “我没有办法做那些事。”文轩说。

  “那是你自找的。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这样做,而你又不可以?爸爸妈妈也是这样过来的。”文桂拉了拉自己的手,说,“让我去找他吧。求你了。我要把阿伦找回来,不能呆站在这里。”

  文轩拉紧了她的手,将瓷片压得更加深了,说:“我已经老了,又残了,留在世上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你要是想要走就走吧。这门一出,我就割下去。反正,也无可留恋了。”

  话毕,文轩放开了文桂的手,看着她。

  “哥哥。”文桂摇摇头,说,“你没有自己的孩子,又怎么会明白?”

  “我有自己的孩子。而且那不只是孩子,那是我的所有。我在外面回来的时候,就像你所说的跟个游魂野鬼一样。其实,那时候,我已经碎成一片片,根本不成样子。是那个孩子,是她把我一片片拾起,又拼凑完整。”文轩说。

  “真是个自以为是的白痴!那是你自己的过错。”文桂说,“现在,你就是在拖延我。想让我跟你一样。那些是我的东西。我也不会放过。阿伦就是我的。”

  文桂回头,盯着文轩,流着泪说“:当初就不应该让他跟随你。就不应该让他到海里去。为什么我们这一家子就非得浸到海里去呢?难道就得跟这个海过不去吗?没有它就活不了吗?”

  “那就是血脉。妹妹,那就是血脉。”文轩说,“你忘了吗?刘永年有个怎样的父亲了?”

  文桂咬了一下牙,默默流泪。满脸的泪水闪着银光。

  “那是他。我叫过你不要跟刘永年。你偏不听。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文轩说,“这一切毁在了刘永年这个蠢货身上。”

  “不是的。不要说了。不是的。”文桂嚷。她放声大哭起来。那个卡在了喉咙里的东西正在以剧烈的方式,拼命地希望挣脱。

  “小桂,小桂。”文轩低声呼唤,就像当年妈妈在床边叫唤这个小女儿一样。

  文桂摇了摇头,嘶叫着,看着自己的泪水滴到地上。

  “小桂,小桂。”文轩变得更加的温和,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低声说。

  “妈妈。”文桂低声呼唤了一声,停止了哭泣。她突然抬起了头,扭头望向窗外。

  昏暗的天空中似乎汇聚了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正在云间,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这时,阿布在水幕中冲了进来,撒着水汽。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俩个人,一脸惊愕。

  文桂一见到这个儿子,就站了起来。她的脸变了,几乎扭曲了起来。她走了上前,一巴掌甩到了阿布的脸上,瞪着他。

  阿布扭过头去,看着躺在地上的文轩,咬了一下牙。脸上那种辣辣的感觉又回来了。

  “阿布,你看见你弟弟了吗?”文轩爬了过来,伸手摸了摸阿布的裤脚,问。

  “你都做了些什么,大医生。”文桂说。

  “阿布,你看见阿伦了吗?”文轩拉住了他的裤脚,冲她挤了挤眼,问。

  “他刚回到诊所了。”阿布盯着文轩的眼,抑制住泪说。

  “他在那?他在那吗?”文桂迎了上去,紧紧地握住阿布的手说。

  阿布依旧低着头,看着文轩手上渗出的血,说:“在。就在。”

  “我怎么忘了。他会去找哥哥。”文桂笑了,说,“快,我要去见他。”

  “他想一个人呆着。”阿布低这头说。

  “是吗?”文桂低下了头,晃了晃脑袋说,“他真的在那里吗?”

  文轩拉了拉阿布那湿淋淋的裤脚,抬头盯着他。

  阿布转过脸来,看着文桂,说:“他就在那里。只想一个人呆着。”

  “那就让他一个人呆着吧。那就让他一个人呆会吧。”文桂说,“可是你爸爸还在海里。”

  “不用担心他。文桂,你先坐下来吧。”文轩说。

  文桂回头看文轩,目光迟疑地在他的脸上漂来漂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在那里。他在那里。太好了,阿伦在那里。”文桂说。

  “阿布,那些药呢?”文轩看着阿布,冲厨房抬了抬下巴,说,“到里面倒一杯水给你妈吧。她担心了一晚,也该休息了。”

  阿布点了一下头,跑进了厨房里。

  文桂看了看阿布,开始低声说话。她侧着脸,看着窗外的那一片雨,开始自言自语。

  “他是去了海里?还是在诊所?”文桂低声向自己发问。

  “妈妈,喝点热的东西吧。”阿布递来了一杯水,说,“他就在诊所。在那里呆一会就好了。”

  文桂抬头,迟疑地看了阿布一眼,接过了那杯水。

  “你还是坐下来吧,别干站着了,小桂。”文轩说。

  阿布扶了扶文桂的手,让她坐了下来。他俯身的时候,依旧能听见文桂在小声说话,似在向自己发问一般。他看了一眼文桂手中的水,轻轻抬起它,让她喝下水。

  文轩一直抬头看着,默不出声。

  “妈妈,你回房间休息一会吧。等会再回去。”阿布说。

  文桂放下了杯子,抬头看着文轩,慢慢地点了一下头。但是,她依旧自言自语,口中念念有词。接着,她在阿布的搀扶下回了房间。

  文轩叹了一口气,扔掉了沾血的瓷片。他撑了撑身子,爬回轮椅上,扭头看着窗外的大雨。雨水打湿了整个门廊,在风的带动下,漂进了窗。

  2

  房间内依旧传来文桂的低语,她似在怀疑什么,又不断推翻着自己的推断。过了一会,声音微弱了,那里变得安静起来。不久之后,阿布走了出来,来到文轩的身边,蹲了下来。

  “睡了吗?”文轩问。

  “睡了。”阿布说。

  “下药了?”文轩问。

  “刚好在口袋里。”阿布说。

  “阿伦不在你那。”文轩说。

  “不在。”阿布说。

  文轩盯着地上的那些瓷片碎,觉得那些冰冷坚硬的尖角突然直直地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去吧,孩子。你可以走了。小心一点。”文轩说。

  阿布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房间,转身离开。

  竹篷内突然安静了下来。滴滴答答的雨声瞬间清晰了起来,就像是直接打在头顶一样。一股冷风穿堂而过,将屋内唯一的温热吹散了。

  文轩回头看看桌上的那一壶冷茶,揉了揉眼。

  夜空中穿过细小的银蛇,传来轰鸣声。

  狂风暴雨未有减退之势。

  文轩抬起头来,滑了滑轮椅,来到了门边往外看。

  园内的那一丛花随风摇晃着,似乎就要被海风连根刮起了。花瓣已经散开了,被刮到远出。

  乌云盖顶的夜空,银蛇穿越着,吐出尖牙。

  那一片海滩变得又窄又浅。无数的黑蛇在海里翻滚着身体,向着海滩涌来,吐出黑液,发出嘶嘶声。它们翻滚着身体,推动着三只船,一直往沙滩滚来。船压在它们身上,左右摇晃着,几乎就要侧翻。它们簇拥着船,相互撕咬着,叫嚷着。嘴中吐出毒液,伤口渗出血丝。

  两条船被推了上岸,分别下来了两个人。他们走回到翻滚的浪里,踩在挣扎的群蛇之中。第三条船依旧晃动在风雨之中,几乎散架。里面出来了一个人,站在船头上。白花花的胡子就像突然飘起的雪花一样。他递给船下的一个人一叠东西,看了一眼岸,便又钻回船里。

  文轩滑了一下轮椅,来到漂着风雨的门廊上,拉亮了门灯。他冒着雨,下了门廊。晃动的玫瑰枝不断打到了他的身上,啪啪作响。豆大的雨水不断打在他的身上,很快就把他打湿了。雨直接打到了他的脸上,几乎使他睁不开眼。他抹了一把脸,张嘴吐掉灌进嘴里的雨水。接着,他看到了阿布站在翻滚的浪边。那些小蛇相互之间交缠着,嘶叫着,触及阿布的身子,吐出毒液。刘永年扛着阿伦,踏着这些黑色妖物,上了银色的沙滩。

  “快放下他,刘永年。”文轩喊。

  “小桂呢?”永年问。

  “睡了。”文轩说。

  阿布开始往岸上跑,想追上永年,却摔了一跤。黑蛇缠住了他,越缠越紧,几乎使他喘不过气来。他拼命地挣扎着,在浪中伸出了手,往上攀爬。

  “爸爸。”阿布叫了一声。他爬上了沙滩,跑到了永年的身边,低头跟着。

  “你走吧。这里没人留你。”永年说。

  文轩听到了他们的话,连忙滑着轮椅,过来了。

  永年没有理会上来了的文轩,扛了扛即将滑落的尸体,径直往树林走去。那些树正在风雨中颤抖着身子,扭曲着枝叶,惊恐地随风呼叫着。

  阿布僵直地站在,凝视着一个地方。在他的眼里,那个人没入了漆黑的丛林里,消失了。

  “阿布。”文轩说。

  阿布抬起头来,看见文轩,便扑倒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我就像一条狗一样。我就是一条狗。”阿布一边哭,一边嚷,“我就是一条狗。我就是一条狗。舅舅,我就是一条狗。”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似乎要以这种方式耗尽自己。声音传自于肺腑,越发膨胀,就像一只压抑已久的巨兽想要挣脱出他的身体一样。他全身颤抖着,重重地压在文轩的身上,将他视为自己唯一的支撑。

  文轩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就当他是新生儿一般,任由他在怀里哭泣。

  风渐渐弱了下来。雨也细了。

  那片涌动的黑蛇还在嘶叫着,交缠着,扑上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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