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曾又2018-04-18 16:033,690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烦躁地点起一根烟。

  “你说,常少艾带着一个孩子?”她……有孩子了。

  十年了,她有孩子也不出奇。难道还真的指望她会乖乖等他。他苦笑。

  但这样也好。这样最好。

  “是的。但我听说常家小姐并没有结婚。也许是收养的。她双亲俱逝,难免寂寞。只是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实在有难以想象的苦。那日我见她牵着孩子在一家蛋糕店前转了许久。孩子看着展示架上的蛋糕不肯走,她就站在旁边陪孩子一起看。”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气恼起来。从以前开始她就这样,做事毫无章法,不考虑后果。一个独身女人,收养什么孩子。孩子是猫是狗是宠物吗?是可以说养就养,不想养大不了拿去送人的吗?

  “你是说,她连一块蛋糕也舍不得钱买?“不过是一块蛋糕,如果他在的话……如果他在,何止一块鸡蛋糕,就是要找来凤凰蛋做蛋糕都为她办到。。

  “是啊。我见了可怜,进去买了一块送给孩子。十岁的孩子,竟连一口蛋糕都没尝过。“张科长一阵唏嘘,当年的常家小姐,要什么没有,如今却是这般景况。

  十岁的孩子!他的心被十岁这两个字烫了一下。那个孩子,十岁。他怔住了。

  他不该怀疑她的,不该认定她还像过去那样幼稚,善心泛滥起来就会不管不顾。生活如此困苦,还要坚持养育孩子的理由还能是什么?

  那个孩子,就是她的孩子。

  他猛吸了一口烟,抓抓头发,嘶哑着声音对张科长说:“我没有错,为了制止内战,为了抗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样做。我以下犯上,挟持长官,被囚十年,无话可说。但十年之期已满,如今抗战胜利,日本人都投降了,我却仍然被囚于此,无论如何,这都没有道理!“十年,他错失的何止是十年的青春。

  张科长不知说什么好,来见他,已经是特许,对于这样的申诉,实在无法回应。这不是张科长能够左右的,张科长能做的,只有拿在此地的一个月,安静地听取他将满腹的幽怨和痛楚全盘倾泻出来。

  “我心中不平,希望你回到南京,把这些话讲给他们听,就说是我要你转达的。“他打开房间的门。

  张科长了然,起身离开。

  他需要时间自处,今天他已经讲了太多话了。

  回忆使他情绪过于激动。

  十年,整整十年的幽禁,不许他与故友,不许他与任何亲信联络。他只可以看书,打球,钓鱼,游泳。但他走到哪里,都有人站在背后。游泳怕他故意溺死自己,打球怕他躲去看不见的地方翻墙逃跑。他不能死,更不能自由。

  他已经不知外面的世界是如何了。

  那年他开着敞篷跑车在新造的马路上飞驰,似乎已经是上一世的事了。

  他对张科长说了谎,如果能重头来过,他一定,一定不会……

  当年他一早预备了死。

  他当时已经技穷。他这辈子不曾这样低三下四过,哭谏也用了,声泪俱下,可人家不为所动。他再三要求上前线抗日,一再被驳回。

  哭谏不行,那么,死谏。

  下定了决心,整个人立刻放松下来。

  他想见她,哪怕她根本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哪怕她又要用话来伤他。都无所谓了,过了今晚,他就送她走。

  “你疯了!”常少艾瞪着他。

  “是,我疯了。我若不是疯了,怎么会将这样的大事告诉我的仇人。”他对着她笑,一双眼睛在灯下的映照下闪着光亮。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她拉住他的胳膊,恨不得把他的笑脸扯碎了。他怎么还笑得出来?挟持长官,不止是他,连带参与的,知情的,甚至不知情的家属,都有可能堵上性命。

  “怎么,担心我?“他的手不安分地搂住她的腰:”不是一直想为父报仇?机不可失,去通风报信吧。“

  他说得没错,她应当去报个信,然后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手刃仇人。

  但她的心还陷在他这个鲁莽、大胆、不要命的计划带来的冲击中。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抖什么,她在害怕什么。他自己要去送死,不是正合了自己的意。

  可她的心和她颤抖的手一样,开始不听使唤。她颤着声对他说:“到时不消我去通风报信,只怕你都会死无全尸。”

  他仰起头哈哈大笑:“那么,祝你心想事成。“他笑得大声,眼中却有一闪即逝的痛。

  “疯子!“她看他这样笑骂道。

  但她很快又嘲讽起他:“除了打打杀杀,你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一辈子就这么一招,也用不腻。”

  他本想随口应她:“是,我只知道拿枪抵着人头强迫别人,你不是一早知道了。”但他想起今晚他来,不是为跟她争执的。

  他停止笑,眼色幽暗地看着她:“是不是有很多次,你这样对我说话的时候,都是在掩饰你的关心。”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从未幻想过她对他会有哪怕一丝一毫一个瞬间的心动。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把手攥成小拳头,别过脸去。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声音瞬间提高了:“你真的在关心我?”他的眼神在她脸上逡巡,这个发现令他惊讶又惊喜。

  她咬着唇不做声,但她的眼眶已经湿了。

  如果不是今晚太特殊,如果不是因为他预备好要将今晚的每一个瞬间刻在脑海中,如果不是控制不住自己在送走她前再来受她一次恨意的凌迟,他断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可惜他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被彼此仇敌的身份所束缚,忙着守护自己被对方刺伤的心,看不到对方刻意掩盖的情意。

  “少艾,太晚了。”他的眼底溢满了温柔:“对不起,我知道得太晚了。”

  她看着他突如其来的温柔,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还来得及,去通知他们计划取消。”说完她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们不能相爱。

  他杀了她父亲,这个仇不共戴天,永世不能消殒。她如果爱上他,那么她该受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她甘愿受罚。

  她认罚。

  但是只罚她一个人就好了,她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罪过。

  “原来我们常小姐也是会哭的啊。”他笑着拿手指去刮她的脸颊上的泪:“早知道,只要我死你就会服软,我早该这样骗你。“

  “那么,你是骗我的?“她来开他的手,自己拿手去抹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平日里时时疑心他骗她,这时倒情愿他是在骗她了

  “不,是真的。我今晚来见你,是来告诉你,明天就送你走。常小姐,你自由了。“他朝她眨眨眼睛;”当初你说总有一天,也要我尝尝死在乱枪之下的滋味。看来,只要等得起,总有实现的时候。我不让你死,是不是很有远见?“

  她的眼泪尚在往下掉,语气已经冷下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走。”

  “同生共死啊。”他揽住她,把她拥在怀里:“真感动啊。我们艾艾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

  她踢他一脚:“我要看你是怎么死的,死得多惨,我爹在天有灵,一定保佑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顾她在他怀里又踢又打,紧紧搂住她:“艾艾,最后一晚了,都不肯同我说句软话吗。我几时这样哄过女人。我何止拿那个人没法子,我拿你,也没有法子。”

  常少艾不动了,静静在他怀里。

  他抚摸她的头发,手掌由颈,由背一路游移下来。

  “艾艾,艾艾。”他吻上她的唇,手探入她的衣襟。

  她揽住他的颈子,任由他吻住她,顺从地由他摆布。

  他感受到她的回应,更加热情。绝望点燃了他们抑制已久的欲念,让他们疯狂地燃烧。

  “如果我活下来,一定回来见你。到时再没有什么梁小姐,再没有什么赵小姐。“他吻吻她的额头,从床上离开。

  末了不放心,还添了一句:“我死了,你自由。我若没死,你胆敢嫁给别人,我就枪毙他。“

  她窝在被子里,心里那么痛还是被他逗得笑出来:“土匪,强盗,不要脸。“

  她坐起来冲他的背影喊:“等你死,我等你死,你死了要头一个通知我,别害我白等,别耽误我嫁人。“

  可他再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既没有死,也没能回去见她。

  他成了一名活着的死人。他连死的自由都没有了。

  十年,十年才得来她这样一星半点的消息。

  她有个孩子,却没有丈夫。她的孩子十岁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十分拮据。

  一晚,他们只有那一晚,他怎么会想到,竟会留下这样的意外。

  他一拳锤在窗子上,玻璃碎了,划得他一手鲜血。

  少艾,不用等了。

  你等不到我的。

  你大可以去嫁人。你放心,我现在谁也枪毙不了了。

  得知她的消息,让想见她的念头冲出禁锢已久的牢笼,疯狂地灼烧着他的心。早知道,千万个早知道在他心里盘旋。早知道当夜就该放她走,早知道不该最后还威胁她要枪毙人,早知道什么承诺都不给她,早知道当初扔下一切,管他天下大乱,只带她远走高飞。早知道……

  今时今日,情愿在心里料定她早已嫁作他人妇,也好过现在知道她孤身一人,还拖个孩子。

  不如不知道。

  为了稳住局势,全中国都必须知道他还活着,包括她。

  不如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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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喜欢这篇小短文的朋友也能关注我的另一篇正在更新中的长篇民国言情文:苏格拉底的自觉。喜欢这篇的话我肯定你也会喜欢那篇。

  苏格拉底的自觉同样是民国时代的夹杂在乱世之中的爱情,有身不由己,有无可奈何,也有身逢乱世的人对整个时代的思考。谢谢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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