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队,咱们真地休了个假呀,还以为你开玩笑呢。”数天不见,回归后的郝涛仍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看你那个样子,不就休个假么,跟娶了个媳妇似的,”朱警官说,“不想回来了吧,马上就是差事。”
郝涛开着车,一边应道:“这次心情不一样。”
又一次踏上赶往郊区监狱的路,郝涛的心情确实大不一样。休假期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小事情。
穿过验证身份、自动闭合的闸门,走过拐了几次弯的走廊,郝涛觉得,空气里有一股干躁的味道。这种干躁的气息曾经在面对劫匪时,在进入毒贩老巢时,都充满了鼻孔。他没道理地想到,这是不是每次摊牌时刻的标配呢?
当夸猜被带出来时,郝涛觉得那干躁的味道渐渐在消散了。
朱警官不管年轻警察的胸中波澜,夸猜更看不到。夸猜一见到两个警察,又笑了起来,笑容温和,但这种笑本身是具有挑衅味道的。
朱警官没好气:“你总笑什么?”
夸猜一边笑,一边说:“你们坐在那里的那个样子,每次都一样,每次……”
朱警官作出强烈克制恼怒的样子,一边从包里往外掏出一个东西:“总会有不一样的东西,你看看这个。”
夸猜接过去,一边笑,一边接着看,看着看着,不笑了。
朱警官诧异道:“你怎么不笑了。”
夸猜说:“这是什么,我不知道。”
这时候轮到朱警官笑了,笑得有些有力,以至于咳喇起来:“你这人真有趣,A4纸不认得吗,把A4纸订起来,不就是个纸本子吗,上面的英文、汉字、阿拉伯数字,你不认得吗?”
那是郝涛整理打印的内容,在打开那个文件时,郝涛屏住了气息,看着纸张一寸寸地从打印机上冒出来。郝涛把一张张白纸取下、对齐、装订,订成一个册子。现在,那个册子被递到夸猜手上。
如果不是在监狱会客室这样地方,前球员经纪人夸猜手里拿着这样一本纸册,犹如在跟另两个男人探讨足球战术。
A4纸册子上的内容,是皇家马德里足球队五年时间里的比赛成绩、与对手的胜负关系,进球数,以及年终的成绩。其中并没有每场比赛的结果都列出,有选择性列出一些重要比赛,也列出了一些次要比赛,看上去没有特别出奇之处。
但是,那是皇马在2021年到2026年的比赛成绩。
而此时此刻,是公元2019年。
在那几张纸上,列出了皇马未来五年的比赛成绩。
这是一份提前决定了皇马未来五年比赛成绩的文件,被打印在A4纸,订成了一个薄册,现在摆在了夸猜面前。
朱警官仍然笑着,带上了一点儿嘲讽:“夸猜先生不会不记得这些了吧。”
那是罗列清晰的一些成绩记录,比如:
西甲联赛:客场对巴塞罗那,三球胜;主场对塞维利亚,一球小负……年终成绩:亚军。
欧冠联赛:小组成绩:三胜两平一负积十一分,小组第二出线,淘汰赛在第二轮以客场进球少负于对手,年终成绩:十六强
……
欧冠比赛无法预先知道对手和分组,但是,不管对手是谁,也可以列出成绩。
在竞争激烈的足球领域,即便是一支像皇马这样的球队,也会有赢有输,甚至有大比分输球的时刻。当那个列表上的任何比赛在未来发生时,人们不会过于大惊小怪,也不会影响到从足球到地球在表面上的正常运转。
但是,假如这一切都是提前规定好的,在暗地里,会发生什么呢?
夸猜一页页地翻动着,目光有些涣散。
朱警官倒来了兴致,指点起来:“你别说,我有时候真挺爱看球的,所以懂一些。你看看这场,世俱杯的比赛,皇马对亚洲冠军队,不管这个亚洲冠军是谁,也跟皇马的实力有差距,皇马就算爆冷输掉也有可能,但比分怎么会是六比七这样的数字呢。如果双方届时真地进了那么多球,谁会得着好处呢。”
朱警官的言外之意,房间里的每个人,包括狱方管教都清晰地听了出来,操控足球比赛结果,受益者一定是赌球的人。
夸猜猛然昂起头:“你们从哪里找到这个?“
“我们没有去找呀,别人给我们的。”
“谁?”
“你的昔日老大,朗亚先生。”
“不可能,”夸猜叫道,“你们不可能抓到他。”
“我们没有抓他,他自己回来的。”朱警官慢条斯里地说。
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一个人慢吞吞地走了进来,每一下有些拖沓的脚步声都被在场的人听得清清楚楚,除了那脚步之外,屋里寂静一片。
夸猜的嘴唇嗫动着:“朗亚先生,你……”
朗亚一步步走近夸猜,近到不能再近:“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咱们也该休息了。”
夸猜仍然情绪激动:“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
朗亚目光炯炯:“抱歉,我不是小野新平,没有跟你说实话。”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超级暗语,”夸猜显得愤懑而无望。
“超级暗语是我和小野新平约定的,因为小野新平是我的……我的下线。”
此时,房间里完全陷入寂静,刚才的走路的拖沓声没了,仿佛连人的呼吸都消声匿迹了。
小野新平终究不仅仅是一个系统,还是一个人,这个几乎无所不能的人,这个金字塔最顶尖的那个人,居然也有一个上线。
这个上线是一个身陷囹圄,愿意对警方有所配合的毒枭。
当郝涛刚刚得知这些时,是无法置信的,现在他已经不大惊小怪了。
他奇怪的是,为什么朱警官对这个人如此笃定地押宝,有着那样的信任和默契,又那么痛恨他,发狠地说他该被枪毙一千次。
一个该被枪毙一千次的人已经被抓住了,却还能一直活着,究竟有没有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