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范夫妻
吴楚东2018-01-22 14:298,349

  “来,阿珍,最后一块你吃啦。”

  最后一块上好的鱼肉夹给了她,根宝的眼中满是浓浓的爱意。这样的温情,总能轻易融化任何一个女人的心。结婚已经七年,女儿羊羊也已经六岁,阿珍的腹中还怀着一个七个月大的胎儿。传说中令人头疼的七年之痒好像并没有出现,相反,他们的爱情每一日都更上一级台阶。

  “哎哟,老夫老妻了,还这么含情脉脉啊…”对桌的哥们拿根宝打趣道。

  一个女性好友也掺和了一句:“是呀,我老公经常说,只有女人的感情是越睡越深,男人的感情啊,是越睡越浅,根宝却是越睡越深哪!这才是模范老公!”

  “哎,你们不懂…”根宝解释起来头头是道:“以小时为单位的,那是鸡;以年为单位的,那是情人;以辈子为单位的,那是媳妇儿!”借着酒劲,他将身旁略带羞涩的阿珍一把搂进怀里,大声宣布道:“她是我媳妇儿!以辈子为单位的!”

  “哟哟…”“模范夫妻啊!喝酒喝酒!”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根宝豪爽地饮下一杯。阿珍赶紧拿纸巾帮他擦拭着不小心滴落到胸口的酒。她的动作温柔细致,眼神责怪中透露着娇柔,让旁人好不羡慕。

  待到那杯酒咽下了肚,根宝回味似的咂咂嘴巴,“哎,我不能再喝啦,阿珍挺着个七个多月的大肚子,我要是喝多了,她还得照顾我,谁来照顾她呀?”

  一位兄弟不禁又感慨道:“根宝,话说,你以前胡子拉碴五大三粗,阿珍还比你小了十几岁,我当时真觉得阿珍嫁给你,完完全全是鲜花插牛粪。不过现在,你俩倒是越来越般配了,举手投足那味道都有点像了。这些年,看来阿珍把你管得挺好啊?”

  “哎,你就别说啦!”根宝拿起根筷子无奈地敲了一下碗边,“你想说我是锅炉坝有名的‘妻管严’,你就直说吧!”

  阿珍锤了一下根宝的背,打断他:“说得我跟个母老虎似的!这几年我都被你给带坏了,我啥时候管过你?”

  “瞧,现在这不是就在管吗…”“去你的…”

  酒过三巡,满座欢声笑语。几个兄弟也纷纷回忆起当年与自己另一半相识的往事,有戏剧的,有幽默的,其中一个哥们说得绘声绘色,逗得一桌人前仰后合,就连向来腼腆的阿珍也忍不住开怀大笑。

  快乐的时光过得总是那么快,转眼就到了回家的时候。今天是根宝的几个哥们从外地难得过来聚一趟,所以阿珍没有再管着他喝酒。不过根宝还是个相当自觉的人,严格控制了酒量,没有把自己灌到烂醉。看来这七年的婚姻,他确实被阿珍改变了不少。

  到了与朋友们告别的路口。月朗星稀,夫妻二人相依相偎走在回家的路上。微暗的月光下,他们的影子紧紧贴在一起,仿佛在漫长的岁月里早已经合二为一。

  “阿珍是对我最好的人。”从来不懂浪漫的根宝,只有在七分醉意的时候,才会说出如此肉麻的情话。

  “老公也是对我最好的人。”从来害羞腼腆的阿珍,也只有在根宝七分醉意的时候,才会说出如此肉麻的情话。

  月色如水银般倾泻,轻拂她的秀发,默默将温热的唇印上她的额头。被宠爱的幸福让人晕眩,只想像一滩水融化进这位模范老公宽阔的胸膛里。突然,那七个月大的未来女儿“牛牛”又轻轻踢了一脚她的肚皮。她仿佛能感受到她那颗小小的心脏在子宫里跳动。那是母女间的心灵感应,是任何男人一辈子都无法体会的,微妙至极的交流。

  七年来,这条长长的路不知走过多少遍,街边的一切都已经烂熟于心,闭着眼睛也能走得回家。阿珍倚着根宝的肩头,轻轻闭上双眼,任凭他带领自己走向任何一条路。就这样,走啊走,转啊转,在转过第二十八个胡同的时候,阿珍睁开眼,果然,已经来到了他们熟悉的家门口。习惯性仰头一望,家中正亮着灯。这温馨的灯光,会让任何晚归的人都心头一暖。看样子,公公婆婆还没有睡,还在等夫妻俩回家呢。

  紧紧牵着阿珍的手,根宝上了楼。只轻轻敲了两声门,婆婆就把门打开了。

  “妈。”“妈。”两人一同打了声招呼。

  可还没等他们话音落下,婆婆已经盯着阿珍隆起的肚子,微微皱起了眉头:“我说你这肚子怎么还鼓着呢?”

  如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阿珍的心脏,她的眼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一旁的根宝看见了阿珍表情的变化,忙解释道:“哎,妈,这不是今儿个大宝他们来了嘛,我们两年没见了,他们也想见见阿珍嘛…”

  婆婆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辩解:“明天双休日,你又有理由不去医院了。这下好了,又得拖到下周一。拖拖拖,从怀五个月的时候就开始拖,我们有多心急你不知道吗?现在还得拖拖拖…”

  根宝忙又好言相劝:“哎,五个月的时候医生不是还看不出胎儿性别吗?万一怀的是个儿子,给刮了,这不太可惜了吗?所以才会拖到七个月啊,这,这可不是我们有意在拖啊!”

  婆婆那张嘴不依不饶,声音也渐渐打起来:“就算不是你们有意在拖,可是不管怎么说都是拖了。七个月啊,孩子都成个人形了!到时候刮起来更有难度了!”

  “七个月啊,孩子都成个人形了!…”

  “七个月啊,孩子都成个人形了!…”

  “七个月啊,孩子都成个人形了!…”

  这句话反复回荡在阿珍的耳边。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句真理,毕竟她自己就是个七个多月的早产儿,可是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她多想把这句真理大声对这个家中的所有人复述一遍:“七个月啊,孩子都成个人形了!”可是婆婆接下来的那句话又是怎么说的呢?——“到时候刮起来就更有难度了!”

  是啊,婆婆在乎的不是孩子成了人形后再堕胎,对母亲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她在乎的只是孩子刮起来有没有难度。阿珍拼命忍住泪水,泪水却还是泉涌而出。温馨的灯光仍然洒落在他们身上,她却与这个家的一切格格不入。早在她刚刚怀孕的时候,她就已经接到了公婆颁下的“圣旨”——第二胎如果还怀了个女儿,就必须去做流产。

  根宝还在苦苦相劝:“您也就少说两句吧,她这不是都答应了吗?又不是不做。何况那毕竟是她身上的肉,犹豫一段时间也是人之常情啊…”

  “呵,她身上的肉?我看是我们身上的肉!要不是当年我们好心帮她爹妈还了那‘郭三霸’的债,她早就给二灶村郭三霸拉去做长工了!她能嫁给你真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要不是你她能吃上一顿好饭?能住上这种楼房?她今天的一切还不都是我们林家给的?呵,‘她身上的肉’?还不都是我们林家身上的肉?”

  冲进卧室,靠在门上,她拼命忍住大声哭出来的冲动,捂紧嘴巴,因为她知道公公已经在隔壁睡下了。根宝还在外头与母亲苦苦辩解,她没有心思再去听那些已经吵过无数遍的内容。

  不知他们争论了多久,也不知她哭了多久,直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和婆婆下达的“最后通牒”——“下周一,如果她肚子还是鼓的,就不用再踏进这个家门了!”

  眼泪好像已经流干,她呆呆望着天花板。呆立片刻,身后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阿珍,开门。”是根宝的声音。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每回都能瞬间抚平她受伤的心。她呆呆地转过身打开了门上的插销。

  “阿珍…”看着她哭红的双眼,根宝心疼得不能自已,“都是我不好。”

  他走进卧室,又将门关得紧紧。阿珍仍然呆立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愧疚自责,她的眼空洞无神。不知两人这样对视了多久,突然,“扑通”一声,根宝跪倒在她脚边。

  他紧紧抱住她大腿乞求原谅:“阿珍,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每回牛牛踢你肚子的时候你都特开心,虽然我不是女人,可我也能感觉到那种母子的心灵感应。我知道牛牛对你来说早已经不是个胎儿,是个有生命有思想的大活人。失去牛牛,我的难过不亚于你!可是你再想想,没准我们下一个儿子就会比她更可爱更优秀呢?凡事要往远了看啊!”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这是根宝第一回下跪。可此时此刻,阿珍没有心思再去感动。“都说打胎是越趁早越好,最好两个月的时候就去。可是医疗技术哪有那么发达?我五个多月的时候不还是看不出男女吗?现在七个多月了,真的,妈说得没错,孩子都成个人形了,刮起来更有难度了。你就没想过,刮了她以后我还能不能再生?别说再生了,我这条命还在不在都得打个问号!我要是不能生了或者死了,你就更好直接娶个新媳妇了…”

  “怎么会呢,你别瞎诅咒自个…”

  阿珍想要强行将他拉起来。“快起来吧,起来再说。”

  “我不起来…”根宝倔强得如同一头水牛。

  沉默片刻,阿珍狠狠心一咬牙:“我答应你下周一就去医院。”

  “真的?”仿佛有一道兴奋的光芒从根宝眼里放射出来。他迟迟不肯起身,追问道:“下周一我们一早就去行吗?”

  他眼中那道光芒微微刺痛了阿珍的眼睛。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从齿缝中挤出一个艰难的字:“行。”说着,她就把根宝从地上强行拉了起来。

  “阿珍,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根宝一把抱住她。

  她却微微挣扎挣脱了开来,装作没事似的转过身铺起床单,口中极轻微地吐出一句话:“我看‘林科长’才是你这辈子最爱的人。”

  她的话比蚊子哼哼响不到哪儿去,可还是被根宝敏锐地捕捉进耳朵里。这话就像刺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他的眉毛微微抖动了一下。“阿珍,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冷笑一声,终于挑明了话题:“林根宝,你在厂里猥亵妇女,还不就是爸妈多方面活动,才把你保下来?牛牛是我的,也是你的,又不是爸妈的,我们骨肉的死活凭什么要他们来做主?”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这屋里两个人听得见。只见根宝的脸上的肌肉一阵痉挛,慌乱的神色中竟然闪过一丝杀意。可只有不到半秒,他的脸又恢复了之前苦苦哀求的模样,“你能别提这事了吗?都过去多久了?我认错了还不行吗?我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你能别再扯这个了吗?”说这些话时,他把声音压到了最低,生怕隔壁的爹妈听见,“相信我,绝对不会有下次!我们马上就能抱上一个又聪明又漂亮的大胖小子!”

  他努力把话题往堕胎一事上面扯,可无论怎么扯,都无疑是往阿珍鲜血淋漓的伤口撒盐。偏偏这时候,腹中的牛牛又轻轻踢了她的肚皮一脚,她的泪又忍不住夺眶而出。手无缚鸡之力的牛牛完全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阿珍不能,根宝也不能。“模范老公”的职责只是做好人前的体贴,并搞大她的肚子,至于肚子的将来,根本不属于“模范老公”的管辖范围。

  她想大哭,她想大骂,可是在这个“模范之家”里,她除了幸福、开心,没有别的任何权力。她知道,自己选择走一条路,和不得不走这条路,是天壤之别。她知道,真的幸福,和只允许幸福,是天壤之别。可是在婚姻的世界里,这样的天壤之别界限却格外模糊。古往今来,无论谁娶了谁,谁嫁了谁,两人好像都一定情投意合,心有灵犀;只要一辈子没离婚,那么这样的婚姻往往号称“白头偕老相濡以沫”,为人佳话。可是究竟又有几对相守到老的夫妻是完完全全出自于爱情?不用活到七老八十,才二十五岁的阿珍好像就已经看到了人生的结尾。

  温馨的灯光依旧洒落在床头,根宝温柔的声音还回响在耳边:“阿珍,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呆呆地躺在床上,闭上疲惫的眼,她吞下最后一口泪水。星期一,就是她与牛牛告别的日子。不知不觉,已经掉入了无边的梦境。在这个奇怪的梦里,不知怎的,她居然成了一名宫女。

  所有的宫女与太监齐刷刷在路边跪成两排,头几乎低到了地面。远处,皇上乘坐的轿子正在慢悠悠走向这边。梦中的感觉尤其真实,她害怕得不得了,拼命把头往下低,生怕头抬得高了些,就会引起注意,最后因为大不敬脑袋落地。

  她的头低得好累。还好,千盼万盼,那架轿子可算是走过来了。她不敢抬头,只敢抬起眼睛,只能看见他们的脚和一小截小腿。

  可就在那轿子正巧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却突然鼻子里头一阵发痒,特想打喷嚏。终于,她一个没忍住——“阿嚏”一声,惊动了皇上和身边所有随从。

  那些脚步突然停下了。“谁?”一声令人汗毛倒竖的质问传了过来。这个声音阿珍一听就认得,这是人人闻风丧胆的郭公公!

  空气紧张得仿佛凝结了,心顿时跳到了嗓子眼。天地间万物都消失了,极度的惊恐使她的眼前一片漆黑。郭公公的脚慢慢走向阿珍,最终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那双脚停下的一瞬,她恨不得自己立马死去,成为一具没有思想没有痛楚的尸体,无惧任何折磨。

  可是她不是尸体,也没办法变成尸体。她知道她现在已经没有了生的权力,甚至没有死的权力。求生不得求死无门,她算是深刻体会了这句话。此时的她已经无心求活,只求赶紧痛快点死去。

  “喷嚏是你打的?”郭公公阴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不知自己的舌头已经颤抖到了何种地步:“回,回公公,奴…”

  可就在这时,一个同样颤抖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回公公,是奴才打的…”

  阿珍惊愕地抬起眼一看,原来那是她旁边跪着的一个小太监小春子。他们平时经常一起玩,算是她在宫中最好的朋友之一。此时此刻,小春子的声音比她还要颤抖,却透露着异常的坚定——“是奴才打的,奴才该死…”

  还没等他话音落下,郭公公已经重重一脚踢在他胸口。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小春子闷哼一声,瘦弱单薄的身体被踢倒在地。

  “大不敬,拖出去乱棍打死!”

  “是!”…

  阿珍仍然不敢抬头,只能看见几双脚疾步走来,拖起地上苦苦喊着“皇上饶命”的小春子。她耳朵里似乎有一团东西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与小春子的最后一面,只见到了他两条挣扎的腿,除了“皇上饶命”之类的话,一句多余的词也没有。这残忍的一幕深深烙印在阿珍的心头,像一场梦魇挥之不去。

  轿子很快离去,宫女太监们又恢复了正常的秩序。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像是一年那么难熬,恍然又像是弹指一瞬那么短暂,小春子的生命就这样完结了。

  脑子里一片恍恍惚惚,她不知道皇上他们是怎么走过去的,连自己是何时起身的都浑然不知。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三两位宫女悄悄围到了阿珍身边。

  “他对你真的好啊,命都可以不要。”“就是啊,阿珍,我都被他给感动了!”“在那种情况下,他想都没想,就直接替你顶罪了!太勇敢了!”“怎么会有这么勇敢的人,太感动了…”

  她像个木头人一样面部僵硬,别人的话像是天边传来一般遥不可及。

  “哎,她好像受刺激了,我们说话她都没反应吗…”“走走走,快走吧…”

  宫女们自觉无趣,各自散去。像一团行尸走肉,阿珍双眼呆滞地走在宫里。走着走着,听见不远处花丛中传来了一阵小丫头的天真烂漫的笑声。那声音咯咯硌的清脆悦耳,不藏有任何心事。她不由得向花丛中望去,只见那是十四岁的槿葵公主正在花丛中追扑着一只黄色蝴蝶。那蝴蝶小巧玲珑却无比灵活,无论槿葵公主怎样小心翼翼地靠近,它都能聪明地预测到,及时闪躲。槿葵又试着扑了几次,结果那黄蝶反倒越飞越高,最后往墙的外头飞去了。

  槿葵万般失落,吟出一首诗来:

  “日暖三春桃正俏,

  梢头豆蔻点朱唇;

  翩然曼舞宫墙去,

  花下空余恨蝶人。”

  不知为何,听到这里,阿珍的心头突然一颤,竟从梦中猛地苏醒了过来。躺在床上呆呆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满是方才的诗。身边的“模范老公”根宝早已经沉沉睡去,发出不小的鼾声。

  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场梦吧!疲倦地闭上眼,她多渴望自己就是那只蝴蝶,随意扑两下翅膀就能自由地飞出宫墙去。可是命中注定她终究长不出翅膀,飞不出宫墙,她开始恨自己,为什么投胎做了个连蝴蝶都不如的人?

  宫女们皆被小春子的勇敢所感动,赞叹。阿珍又何尝没有小春子感动?可在她的心里,强烈的质疑要远远大于感动——凭什么我跟小春子之间一定得死一个?打个喷嚏就得死,这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定下的规矩?凭什么我们要从奴隶生活中寻找出美来,赞叹、陶醉,而不是齐心协力推翻它,让制订这个规矩的王八蛋去死?

  猛然睁开眼,眼里似有一团火冒了出来。她觉得自己一定得替自己做一回主,替肚里的牛牛做一回主。

  可是,根宝却无意识翻了个身,胳膊自然而然地把阿珍搂在怀里。他紧闭双眼,嘴里还口齿不清地念叨着一句:“阿珍是以辈子为单位的媳妇儿…”

  不堪一击的心,被一句话瞬间击垮。七年的婚姻,他们早已经融入了彼此的生命,刚才陡然冒出的念头,仿佛只是她的一个错觉,接下去的人生,她注定还是要跟林家人走下去。

  摸了摸安静的肚子,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空洞的双眼再次流出无声的泪。

  ……

  洁白的墙壁,痛彻心扉的惨叫。医生用冰冷粗长的一针穿过了阿珍的肚皮和羊水,针头直扎进腹中牛牛的脑袋里,就像扎进了阿珍的心里一样痛苦难忍。牛牛又用力踢了她一下,像是在喊:“妈妈,我不要死!”

  躺在床上,泪水奔涌而出,突然间那个梦又浮现在她脑海,她又想改变主意。不知情的根宝用力握住她的手,将所有的温暖传递给她,他的目光温柔坚定,仿佛在说:“阿珍是以辈子为单位的媳妇儿。”

  怪只怪这位医生不太专业,那一针引产针打得不够准确,一直到第二天被生下来,牛牛竟然还能动弹。躺在手术台上,被阵痛折磨了六个多小时的阿珍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去看那血肉模糊的女儿。只听见天边传来护士们的小声嘀咕:“这孩子还活着呢…”“活不了一会工夫了…”

  还要进行清宫手术。冰冷的刮宫器伸进体内,还没等她缓过神来,新一轮的痛苦又轮番上演了。阿珍全部的美梦,随着那一滩滩流出的血破灭了。梦里那咯咯笑的宝贝牛牛,仿佛已经变成了一滩滩模糊的血肉组织流出了体外。一个连自己活法与死法都决定不了的人,又有什么能力决定孩子的活法跟死法?手术台上的阿珍如同那个梦里一样,已经无心求生,只求赶紧痛快点随牛牛西去。

  求生不易,求死更难。还好,有根宝这个“模范老公”,在病房里不知疲倦地照顾了她一宿,让她在巨大的痛苦之中,还能感受到人间浓浓的温情。这一晚,他跟她回忆了好多好多幸福的往事,从他们相识的“缘分”说到牵手的心跳,再说到柴米油盐的浪漫…像当初那样哄着她进入梦乡。

  她太累了,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好像做了无数个梦,又好像什么梦也没做。脑袋混混沌沌一片空白,好像过去所有的事统统被勾起,又好像过去所有的事统统记不得了。

  终于到了出院的时候。她的身体已无大恙,只需再静养一段时间,一定会像根宝所说“很快就抱上一个大胖小子”。到时候,那个大胖小子一定特别特别可爱,眼睛像他,鼻子像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烁着灵气。反正他们是以辈子为单位的模范夫妻,她才二十五岁,这辈子还长着,不知道有多少机会可以生一堆大胖小子呢。

  站在五楼家中的窗边往下面看了看,垂直的墙壁显得格外陡峭可怕。都嫁过来七年了,阿珍还是那么怕高。记得当初,她连窗边都不敢站,可现在她竟然敢伸出头去俯瞰,看来七年模范婚姻的滋养确实让她变得更有勇气了。

  窗外的世界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吸引她爬上了那个窗台。也许那个世界里没有“林科长”,没有“郭公公”,只有她和她的牛牛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她就像那只美丽的蝴蝶,有时候在花丛中飞来飞去,有时候翅膀扑一扑,就轻而易举地飞过那堵宫墙。太美了,她一定要到窗外那个世界去。这扇窗户仿佛就是那堵阴森的宫墙,把她跟天堂硬生生隔开两地。她发誓要冲破这堵墙,挥舞轻盈的翅膀自由翱翔。

  突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卧室的门被根宝无意推开了。他发出一声惊呼往窗边冲过来。

  不得了,被郭公公发现了,他们要来阻拦!阿珍惊出一身冷汗,趁根宝还没有奔到窗边,迫不及待纵身一跃。她的身体就像断线的珠子往楼下坠去,她的心却像那只蝴蝶飞向了天空。随着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声巨响,她的头部重重落在地上。根宝拼命伸出窗外的手仿佛想要抓紧她,却终究抓了个空。

  ……

  “…我理解她的心情,早产这种事谁也预料不到,怪不得任何人,哎,她真是冲动了一点…我也很能理解你的心情,这周你就在家好好休养一下,调整一下吧。”对于根宝的丧妻遭遇,单位领导深表同情。

  根宝一个七尺男儿头一次在外面哭得这么伤心欲绝,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他的语气里有深深的自责:“孩子早产,生下来就是个死胎,她一直都在埋怨自己没注意保胎,后面她埋怨得越来越厉害。都怪我,当时怎么就没发现她情绪有异常呢!我要是早点发现了,一直看着她,多安慰安慰她,她哪会落得跳楼自杀…”

  他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领导拍了拍这位模范老公的肩膀,深深叹了口气。

  一转眼,已是傍晚时分。镜头一晃,移向了一间棋牌室。

  乌烟瘴气的小屋子里,四个人正在麻将桌前围坐,其中的三人均眉头紧皱,只有一人表情似笑非笑。突然,这个人得意地一推牌道:“和了!”

  一旁的根宝叼着根烟屁股,瞪着绛红的眼珠,用力锤了下桌子,大吼一声:“妈的!又输!输了一下午了!”

  旁边二位牌友也唉声叹气了一番,很快,其中一位牌友打趣道:“唉,看样子我跟柱子是没法再翻本啦,可是根宝你还是有机会翻本的啊!这不,明天、后天、大后天,你还有三天放假时间能翻本呢!”

  根宝一口吐掉了烟屁股,板着个铁青的脸不说话,脑袋里已经算计起了兜里还剩多少钱。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天色渐晚,花朵也即将合上花瓣进入梦乡。最后一只蝴蝶在黄黄的花丛里停留了片刻,扑棱起灵巧的翅膀,轻盈地飞向了远方。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模范夫妻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