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牛奶与彩虹糖(三十二)
据说北衡市每年临逢高考都会下雨,二零一六年的夏天同样没有例外。
经历两日绵长细腻的阴雨天后,叶子终于迎来了高中生涯正式的尾声。
在家彻底放空两天,叶子陪田园回到学校估分填报志愿,老高将她叫到教室门口,很严肃地问她有没有动摇出国学美术的心思,叶子好笑又感动,十分肯定地说:“我哥已经在帮我联系中介报名图兰朵计划了,高老师,您就安心等我的好消息吧。”
老高惋惜地摇摇头,气势顿时弱下来:“有需要我的地方,让你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再怎么也比他认识的人多,还有这些出国流程什么的,别跟我客气,听到了吗?”
叶子用力点头,对于老高这些年的照顾,单说一句谢谢实在单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唯有不负众望,让自己此刻坚持的这份固执大放异彩,学成归来。
老高被二班学生前拥后簇请回班里,叶子望着那扇半敞开的后门,情绪忽的失落下来。
加上高考前夕,她已经将近一周没有联系到江梵了。
自从那日早晨他溜进学校偷偷塞给她早餐,还被老高撞个正着,再之后,叶子给他发的信息便没有收到过回复。
好在高考临近的压迫感暂时盖过一切,她内心的不安从此刻才开始升腾起来。
田园宽慰她,江梵大概是出去旅行散心了也说不定,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过几天肯定就又活蹦乱跳地出现了。
叶子说她乌鸦嘴,不许用活蹦乱跳这个词语,这样一来总让她觉得江梵现在好像出了什么意外一样。
待大家交完志愿表,同各科老师做了告别,班长提出建议,下午大家一起吃顿毕业散伙饭,他有些伤感地说,接下来出国的出国,去外省的去外省,大概这会是最后一次全班同学还能一个不差凑在一起的机会。
离别在即,叶子在四周越发浓烈的气氛煽动下也罕见喝了两杯啤酒,不胜酒意的她大脑很快陷入微醺的恍惚之中,意识沉沉浮浮,开始有些不大清明。
田园压抑久了,好不容易找到发泄的出口,看大家酒足饭饱纷纷起身准备散场,她将手里的空酒杯用力一摔,单脚踩到椅子上中性十足地喊道:“接着续摊去,散什么散,明天又不用做早操,还有早自习,咱们接下来两个月连课都不用上了,不熬夜就是对不起青春!再说了,今晚月色这么美好,大把时光一起快活啊,唱歌走起!”
叶子配合着抬头望了望窗口,声音轻飘飘的:“今天阴天啊,没有月亮。”
田园:“…………”
她随即一把搀起叶子,另一只手朝班长勾了勾:“走啊,隔壁就是KTV,咱们那会儿凑的钱还剩好多呢,你不花完怎么的,还每个人退回去几十?快别闹了,招呼大家走啊!”
最后经过协商,外地的同学被家长全部接走,班长数了数剩余的钱,直接全都拍在前台:“来个最大的包厢,其余的钱全都上酒!”
田园兴奋地吹响口哨。
一行人声势浩荡进了包厢,平日里那几个乖巧少言的女生一改聚餐时的拘谨和故作正经,在光影的暧昧交织中卸下全部伪装与压力,随心所欲放飞了自我,很快加入群魔乱舞和抢麦克风的阵营当中。
叶子窝在沙发里强打起精神撑了一小会儿,眼皮越来越沉,渐渐陷入浅眠。饶是耳边缭绕着魔性的歌声和各种尖叫,也丝毫驱不散她意识里的酒意放肆,田园过来凑在她身边闹了她一会儿,见她是真的醉了,索性也不管她了,自己跑去跟那帮男孩子抢麦克风对唱,彻底玩成了小疯子。
叶子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整个人像是坠入深海在慢悠悠随波飘荡,模糊感受到热闹的包厢忽然静下来一瞬,于是她得以清晰听到,有人拿着麦克风戏虐了一句:“嘿,这是三班的局,大神你是不是走错地儿了,出门左拐,你们二班在隔壁包厢呢!”
叶子敏感地抓到两个关键词,一个激灵从沙发里坐起身,努力睁开眼睛寻找包厢门口。
江梵就近从一个男生手里抢过麦克风,懒懒地说:“过来找家属,你管得着么?”
这么光明正大的宣告还是两年来的头一次,大家皆是一怔,顾不得屏幕里的歌词滚动,纷纷开始吹口哨拍桌子起哄。
叶子揉了揉眼睛,愣愣地看着江梵准确从人群中抓住她的视线,他周身仿佛自带薄光一样令她无法忽视,黑暗落在他身后,他穿过斑斓梦幻的光圈一步步朝她走来,像是只在她童年梦中存在的王子。
江梵坐到她身旁,一双狭长的眼睛玩味地打量她一圈,唇角弯了起来:“看来小恶魔是彻底苏醒了,酒都会喝了,嗯?”
叶子表情微滞,饶是与他近在咫尺,她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试探性叫他:“江梵。”
江梵“嗯”了声:“没喝多啊,还能认出我呢。”
这熟悉的语气让叶子彻底安心,她委屈地吸吸鼻子,眼眶说湿就湿,近乎出于本能地伸出胳膊抱住江梵的脖子,呜呜哭了起来:“你去哪里了,你都一个星期没理我了。”
江梵像是笑了一声,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胸腔微微震了一下:“这么主动啊美女,你们班好多人看着呢。”
叶子愣了愣,果断推开他,哭声也立时止住,自己安安分分坐了回去,脸上表情温顺的简直不像话。
江梵哪里受得了她这幅蠢萌的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大家起哄的新鲜劲过去了,注意力终于从这对新晋情侣身上移开,重新投入到鬼哭狼嚎的嗨歌状态。
江梵朝她舒展开双臂,唇角挂着他一贯迷人的笑:“来吧,让我抱一下。”
叶子处于半醉半清醒的微醺状态,借着酒精的怂恿,一个熊抱就朝他扑了过去,胳膊还不放心地圈住他的脖子,动作夸张。
她听到江梵低低的嗓音以最近的距离穿进自己耳蜗:“前几天家里有些急事,我怕影响你考试,就没告诉你,现在已经处理好了,我回来了。”
叶子鼻音很重,闷闷地“嗯”了一声,脸埋在他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独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在这种场合显得格外新鲜,让她更加不想放开。
江梵两只手顺势搭在她后背,像给猫咪顺毛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她,见她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仿佛快要睡着了,才低声开口:“喂,我们毕业了啊美女。”
叶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江梵笑,忽然抬手去捏她脖颈,故意稍用了些力度:“既然毕业了,那就在一起吧。”
叶子一个激灵从他怀里钻出来,瞪着一双麋鹿似的眼睛定定看着他。
“还需要表白么?”江梵顿了一下,又说,“所谓的仪式感。”
叶子用力点了两下头,眸底清亮一片,全是期待。
江梵乐了:“真没喝多啊,那看来我来早了。”
叶子喝酒后脸上表情变得尤为丰富,她委屈地一点点皱起小脸,眼泪几乎立马就渗了出来,挣扎着要从江梵怀里脱身,一点点往旁边沙发上蹭。
江梵试探性任她耍了半分钟,看她是要来真的,又立马一把将她提了回来,指腹揉揉她湿润的眼角:“喂,别闹。”
叶子嘟嘟哝哝:“那你说啊。”
江梵表情寂定下来,像是终于酝酿好了适宜表白的氛围,叶子满心期待着,没想到他一开口却是:“你喜欢我,我知道。”
叶子饶是神思困顿,此刻也已经打起十二分精神,听到这句话她立马就恼了,像个炸了毛的小狮子,攥紧手挥舞着往江梵肩膀上打,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缘故,眼泪真的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往下砸。
江梵不敢逗她了,一只手抓住她两个清瘦的腕子,另一只手轻轻给她擦去眼泪,眉心微微蹙了起来:“我还没说完呢,你喜欢我,我知道,如果之前的我曾经让你迷茫过,不确定过,那么,接下来的我会努力让自己的喜欢变得更加明显。这样的表白,你接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