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梦里的甜蜜蜜
晓月2017-12-17 21:5312,530

  终于意志没有战胜药力,让我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梦里我梦到一双手在轻轻地抚摸我的面颊,很多往事又不可抑制的浮现在了脑海里。

  云姨是孟尚君的继母,自从小枫第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这个豪门贵妇貌似就对他流露出不一般的喜爱。

  可小枫通常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就像很多患有自闭症的孩子一样,平时里都是安安静静的,可是一旦情绪激动的时候,往往都会表现出比一般人的狂躁和不安。

  孟尚君第一次见到我们姐弟两个,他听说小枫要来弹他的钢琴,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厌恶。可是云姨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孟尚君,让他把琴借给小枫弹一下。

  小枫没有那么多的耐心,看到钢琴他几乎是冲过去就按下了琴键,没有想象中的优美旋律,只有乱糟糟刺耳高亢的声音,这让他更加焦虑,举起拳头就砸向了琴键。

  “啪”的一声,钢琴声戛然而止。

  孟尚君大喊一声:“别动我的琴!”

  看到小枫重重倒在地上,我像只小母鸡一样把弟弟护在身后,活脱脱一副要咬死孟尚君的模样:“你干什么?”

  孟尚君的眼角都没有扫一下我,放下琴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关门的声音差点震穿了我的耳膜。

  小枫大声的哭闹起来。一旁呆若木鸡的高彩昕满脸歉意的举手投降:“我以我妈的名义起誓,尚君哥哥平时不是这样的,他真不是这样的!”

  看见我满脸是汗的拽着小枫,她红着眼圈向美妇人求助:“云姨,您给我作证,我是清白的,比蛋清还清,比蛋白还白!”

  美妇人笑得含蓄,更加热络的对我说:“你们别介意,尚君平时确实是很慷慨的,可能是因为今天我替他做主答应了你们,所以才这么大反应。他是跟我生气呢和你们没关系!”

  说到底,还是我自己太唐突了。借别人家的东西哄小枫开心,这个结果是我自作自受。孟尚君其实没有什么错,错的是我被小枫突然开口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小枫发起脾气来的样子特别吓人。我和高彩昕虽然情同姐妹,很多时候还住在她家,可她却是第一次看到小枫发病,整个人都吓傻了。像云姨这样一直养尊处优的阔太太更没见过这种大阵仗,顿时被惊得花容失色。

  豪宅里摆了很多古董和价值连城的装饰品,打碎一个恐怕我们就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还得起。其实面对这样的小枫,我并不是束手无策。虽然小枫很少发病,但是我还是有办法让他安静,甚至开心起来。

  ”姐姐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小枫没搭理我,照旧扭动着身体,额头上都挣出了汗来。

  我盯着小枫,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然后惟妙惟肖的学着中年大叔的声音说:“墙已经搭好了,虽然还没有窗子、地板和家具,我们最好现在就搬进去,这样会儿过得舒服点儿。我还得尽快把马厩盖好,让皮特和帕蒂有一个温暖的家。昨天晚上,我听到狼嚎的声音,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离我们非常近。”

  说着,我还学起了狼嚎的声音。我讲的这个故事叫做《草原上的小木屋》,我学的这个大叔是故事里孩子们的爸爸查尔斯。

  紧接着我又学起了故事里妈妈的声音:“查尔斯,你有枪啊,我们不担心。”

  小枫平时不能专注的看电视,也基本听不进去任何故事,在他三岁的时候,偶尔一次我模仿电视里的不同的人物声音给他讲故事,成功的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给绘本里的故事配音,经常能因此获得弟弟的关注,后来我学得越来越像,在不同人物的声音里越来越越游刃有余,小枫就更能沉浸在故事之中。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下定决心要做一个配音演员,能把弟弟哄得越来越开心。

  我继续学着大叔查尔斯的声音说:“小木屋还算舒服吧?没有屋门,没有窗子,只有地面,没有地板。顶部只有帆布篷,没有屋顶。不过它的墙壁非常牢固,牢牢的站在那儿。它和马车不一样,有了它,我们全家就不用每天匆匆赶路了。我们会过得很好的,这是个好地方,在这里我会过得很快乐,我下半辈子都愿意住在这里。”

  《大森林的小木屋》是小枫最喜欢的故事,我大概已经这样给里面不同的人物角色配音不下几百遍了,知道这一段是弟弟最喜欢的情节。小枫果然渐渐安静下来,沉浸在了这个奇妙的故事之中。

  我把这小家伙抱在怀里,感觉后背都湿透了。也是这个时候,我看到刚刚被摔上的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阳光从门缝里洒落下来,刚刚怒不可竭的少年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眼底有一些亮晶晶的神采和太阳光一样温暖。

  我有些脸红,刚才在这么多人面前夸张的演来演去,一会声音是男人,一会儿声音是女人的,如果在马路上,估计肯定有人认为我是神经病呢。

  小枫听故事高兴了,眼泪还没有干,就咧开嘴展露了一个甜甜的微笑,萌得人整棵心都要化了。

  “小家伙还真淘气呢,这个给你玩好不好!”云姨从吧台上摘下一串水晶风铃在小枫面前摇晃了几下,阳光下漂亮精致的小玩意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悦耳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小枫安静了下来,伸手去摸。

  “想要啊,你可得让我抱一下!”说着云姨从我的怀里接过瘦小的男孩子,看着小枫没有拒绝,她心花怒放的在他漂亮的眼睫轻轻的亲了一下,韩小枫竟然没有排斥。

  我和高彩昕看到这种情形完全傻了。

  高彩昕的胳膊肘碰了一下我说:“你家这个小没良心的,就知道折腾自己人,除了你妈和你,他什么时候听过别人话?”

  “他没见过这么好的玩具!”我实话实说。

  “那不是玩具,那是施华洛限量版的魔幻风铃!”高彩昕神秘的笑了一下,“那个代表爱情,孟叔叔可真浪漫!”

  “彩昕,你说这孩子喜欢我?”美妇人激动的问。

  “可不是,这小子平时谁也不让抱,对您可是亲妈级别的待遇。” 高彩昕有些讨好的说。

  “真的?那小家伙给我当儿子好不好?”云姨专注的盯着小枫漂亮的小脸蛋,久久的移不开目光。

  这幅画面让我非常的不舒服,一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想白天发生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后像每天一样去阳台给一家人做早饭。我不断翻动着锅里的鸡蛋饺,偶尔抬起头看向远处隐匿在云端的高档社区。

  我家租住西建区的一处40年高龄的老楼里,离上学的地方骑车需要半个小时。做好一切,我洗手后仔细的在手背上涂好郁美净,然后摘下口罩在门口的镜子前仔细的梳着头发。

  老妈从小教育我,一个人的外表是自己的生活的影子,不仅外人要看,老天爷也会通过它检查你是不是在努力的生活。如果你自己放弃,谁也不可能给你机会。从小听得多了,这种观念根深蒂固,所以每次一定要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是一丝不苟才会出门。这时候姥姥的手机响了。

  “小美,我母后把扣住了,你一定要帮我把信送给轩辕哲啊!”

  我捂着电话,小声的说:“大小姐,我怎么送信啊,你该不会口述给我吧?”

  “我就知道咱们俩心有灵犀。头可断,血可流,闺蜜之情不能丢。小美,姐求你了。”

  我咬牙切齿的说:“你总这样害我,孙阿姨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

  “我已经被扒好几次了行吗?放心姐姐就是豁出命也会保全你,你一定把鸡毛信送到啊,否则我死不瞑目。”

  “滚!”

  新港一中,不仅是全市中学的no。1,就是在全国也是赫赫有名的百年名校。无论是初中部还是高中部,都是好学生削尖了脑袋想进的地方。相比较自己在读的收底中学,无论是这里的景物还是人,对我来说都是殿堂级的存在,生生就有了低进尘埃里的卑微。

  背着书包,我在一棵棵的老槐树间穿梭,身上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校服有些扎眼。

  ‘从东边数第十三棵老槐树,上面被我精心的刻着轩辕两个字,我约他就是那里,姐姐三生三世的幸福都靠你了。’

  高彩昕就是这么说的啊?可这个刻着轩辕两个字的大树下哪有那位颜值担当的轩辕哲,只有一只乌鸦在枝头引吭高歌。

  大小姐跟这位轩辕大哥是从游戏里认识的,我嘞个去的,一中的学生也打网游?搞不好是学霸里的败类吧?

  “同学,你是在等轩辕哲吧?”一个瘦高个的男生窜出来,笑嘻嘻的问我。

  我疑惑的看着瘦高个儿:“你是?”

  “他在班里,让你去教室找他吧。”

  “不了,不了,你是他的同学吧,不如你把东西帮我转给他就好!”我的头摇成了拨浪鼓,一脸惊吓。

  “我只负责传话,不负责传东西,不去算了!”说着那个瘦高个已经跑远了。

  “哎哎,一中的男生也这么任性,真的好吗?”我气呼呼的咬着嘴唇,心里把轩辕哲这个名字腹诽了一百遍。

  离上课还有很长时间,教学楼里的学生并不是很多,从敞开的教室门看进去,每个班都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在晨读。我暗自松了口气,把冒着粉红泡泡的信纸从书包里掏出来,拿在手里就像是拿着一颗移动炸弹。

  “高二五班!”再次核对过了班级号,我硬着头皮推开教室门,准备速战速决。可是才一脚迈进去就被雷得外焦里嫩。

  “来了。”

  “好可爱的小学妹!”

  “不是咱们校的啊?”

  教室内根本不是一个人,乌压压的足有差不多一个班的男生。我不知道哪个是轩辕哲,却看到一双双眼睛瞪着自己,就好像动物园看猴子一样充满好奇,当场就懵圈了。

  “这位小同学,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千万别不好意思,我们都支持你!”不知道谁大声的起哄了一句,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怒从心头起,有一种叫恶向胆边生的小火苗在本姑娘的周身窜起。

  很明显,高彩昕喜欢的男生并不喜欢她,或者说人家根本没想谈恋爱,就是想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让任何女孩子都愤怒离去,老死不相往来。

  好一会儿,主角也没有站出来,那么就是等着本姑娘我自己开场了?

  没风度,没气质,娘炮男!

  “我,我…”心里又气又恼,可我忽然一笑,计上心来:“那个,不好意思,找错地方了,我其实是想,大便!”

  哄!身后一阵爆笑,本姑娘悠然自得的在众人的笑声和议论声中麻利的准备转身离开。

  小样儿!女孩子的心是纯洁的水晶,怎么能由一个自以为是的臭小子践踏?高彩昕要是知道她喜欢一年多的梦中情人这么开她玩笑,一定得哭晕在厕所里。

  我不觉有些庆幸,还好是自己替她来了,不然那大小姐是得有多难堪?可就在我拔腿准备走人的时候,竟然在一众男生里看到了卫凤宸。

  晕个菜的,老天有眼,看着他一脸尴尬的样子,我直冲冲的走过去准备问下熟人,轩辕哲到底在哪?

  可本姑娘还没有张口,所有男生就都开始起哄。在大家的哄笑中,我才明白,感情游戏中的轩辕哲竟然就是是那个天天被母后押着弹琴的苦逼男卫凤宸同学。

  我的头顶登时一群乌鸦展翅高飞。

  不过很快,我发自内心的想他展露了八颗整齐的牙齿:小样儿,居然还有时间打游戏啊?

  他的脸登时就绿了。

  操场上的学生越来越多了。和方才教室里那一幕形成鲜明比的是,这个时候我看到很多学生在自主的晨练,听到一间间教室敞开的窗子里传来同学们整齐的早读的声音。,

  走着走着, 前面一座欧式教学楼的门前挂着一幅巨大的红色横幅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新港市学校文艺展演一中赛区。”我在心底默念着,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从我身边经过,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你们知道孟尚君今天展演的曲目是什么吗?”

  “我早就知道了,《天空之城》、《天空之城》、《天空之城》耶!”

  “你们说他今天还会不会去艺术楼顶楼练琴啊?”

  “谁知呢?总之你们谁也不许去打扰他,要是影响他取得好成绩,我可跟你们绝交!”

  “干嘛,全校90%的女生都喜欢孟尚君,我们喜欢他有什么不对?搞得自己好像是人家女朋友一样,切!”

  “要你管,反正你影响我偶像专心考试就是不行!”

  说着,几个人吵吵闹闹,说说笑笑的走开了。

  “孟尚君?”我愣了一下,本来想去大门的脚步又折了回来,去传达室问了艺术楼在哪,嗖嗖的跑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很久前就开始仰视一中的缘故,我只觉得一中的艺术楼是自己见过最漂亮神奇的建筑。走在木质的地板和楼梯上,艺术气息扑面而来,或者自己已经穿越到了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在悠扬的钢琴声中,正拎着华丽的裙摆,一跳一跳的跃上通往顶层的旋转阶梯。

  顶层的大厅里,孟尚君穿着白色的西装,带着白色的领结坐在黑色的钢琴前。《天空之城》优美的旋律从他的指尖泻出。一个个音符就像是跳跃的精灵,时而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揪着阳光荡秋千,时而围绕在王子一样的少年身边品尝着音乐的盛宴。

  “昨天的事情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但我弟弟小枫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希望你不要再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小枫是我们全家人的宝贝,昨天是我不对,我要郑重的跟人家道歉,但是昨天推倒小枫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否则我也会不客气,无论对方是谁!

  孟尚君还是昨天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我的控诉他置若罔闻,甚至也如昨天一般,面对我的愤怒,人家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想起昨天小枫被欺负的情形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我心底好像是有一只小兽嘶吼一声,不由自主的冲向了少年,然后把琴键一通乱按。

  刺耳的声音终于让孟尚君抬起了头,他湖水一般清澈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只是脸上连昨天的怒气也不见了,平淡的好像根本没有看到我这个人,就好像她只是这大厅里普通的一把椅子一样。

  我的火气更大了,炸了毛的伸过头去,就差碰到了少年的鼻尖:“一米八你有没有?小枫才只有三十斤,一米来高,昨天是他四岁以后第三次讲话,就是因为你,他现在又一个字也不肯讲了,半夜一直睁着眼不肯睡觉。这样讲,你还觉得我现在是无理取闹吗?有的时候对别人多一点耐心和包容也许就能改变他的一生,你明白吗?”

  “对不起!”

  少年温和的声音像一阵微风袭来,把我周身小宇宙熊熊燃烧的小火苗一寸寸的熄灭,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怔怔的看着他又弹奏了起来。

  孟尚君一连错了几个音,在曲子高潮的时候又没有弹好该有的八度,总之他的状态十分不好。终于,他手里的动作停止了,看着琴键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偌大的顶楼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近若可闻。

  也是这个空档,我的理智渐渐恢复,明明是来道歉的,是为了避免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怎么就火了呢?

  嘴巴里让别人包容、多一点耐心,可我又是在做什么?

  孟尚君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妈妈去世了!”

  “啊?”他的话像被一桶冷水直接兜头盖脸的浇下来,我身上刚才的怒火现在只剩下冒烟儿了。

  “钢琴是她留给我唯一的礼物,但是如果对方是一个和我有着相似经历的小孩儿,我想我还是不会吝啬的,只是昨天我心情不好。昨天是她的忌日。”

  孟尚君的语速很慢,说话的时候依旧盯着面前的钢琴,他的声音轻轻朗朗的很有质感,可是听我美的耳朵里,只觉得从脚底升起一股凉意,慢慢传达到四肢百骸。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一样,狼狈又可笑,还有点可恨!

  “我知道自闭症的感觉很不好,所以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昨天,真的很抱歉!”

  孟尚君终于看向了我。四目相对,少年那双好看的眼眸里,倒映出一个汗滴滴、瘦弱的影子,将心比心,如果昨天自己是孟尚君,在那样的心情下,我大概会毫不犹豫的咬死他。

  我这个人自诩除了有仇必报外,还有伶牙俐齿这项美德,只是这个时候她却笨拙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看着孟尚君合上钢琴,拿起书本,准备离开,我赶忙叫住他。

  “等一下!”

  “其实…。。”

  我上前追了几步,孟尚君突然转身,两个人不仅同时发声,而且还撞在了一起。

  “其实,其实,我真的应该替小枫向你道歉,他昨天没弄坏你的琴吧?”我连忙后退一步,抱歉的看着孟尚君。

  “没有,我是想说,如果你弟弟想要学琴,我可以教他。”

  此时,我眼中的孟尚君突然变成了天使,他可能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让小枫学钢琴对我们家来说是一个多么遥远的梦,而他一句话就能把这个遥远的梦境变成现实。

  “谢谢!谢谢你,真是太感谢了!”

  “你不用谢我,我是有条件的,我希望你也能像给小枫讲故事那样,给我讲故事。”

  我使劲的点点头:“没问题,谢谢,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从小到大,我韩贵美好歹都是一条汉子,今天就愣是被戳中了泪腺,眼泪傻乎乎的就跟着没完没了的谢谢一起汹涌的落了下来。

  孟尚君看我哭了,也有些手足无措。让我总算在这个少年的身上看到了一丝符合年龄的表情,心想自己真不能这么恩将仇报,极力控制着情绪哽咽着说:“不是的,我不是因为这件事难过,你赶紧去比赛吧!”

  我抹着眼泪,胸膛内宛如有洪荒之力汩汩泻出,就要控制不住,可惜还没来得及惬意一会儿,就见孟尚君从地上捡起了一张刚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粉色信纸,正有意无意的用目光扫向封面的内容。

  “哎哎,你别看啊!”我像猴子一样扑了过去,用一种绝对玩命的架势把红色炸弹妙抢了过来,整个人脸红得像只煮熟的大虾。

  孟尚君明显是看到了信封上那几句肉麻到能吐的话,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戏虐之情流露眉宇之间,“看来又得说对不起了,原来是为这个难过啊?”那表情的潜台词明显就是,哎呀你这个小孩儿,竟然还早恋呢!

  “喂,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你误会了,我没有喜欢什么轩辕哲的那个家伙,我更没有为他哭。”可顶楼里已经没了孟尚君半个人影。

  我瞬间觉得所有的一切,完全的不美丽了。

  绝大多数的时候,我妈都是一个温婉慈祥的母亲,甚至在我的记忆中,即便她是当年与父亲离婚,也没看过她歇斯底里的样子。

  这一次不用花钱,有人主动要教小枫学钢琴,而且还是高律师朋友家的孩子,我实在想不出老妈还能反对的理由。可为了安全起见,事先我觉得还是先和姥姥讨论一下比较保险。

  “对方是一中的好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我们刘老师说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市一中的钢琴之星要是教了小枫,保不齐以后我弟不仅病好了,还能养成上流社会的好习惯呢,我们老师还说了,好习惯要从小养成。”

  彼时老妈正在给姥姥拔罐,脸上没什么表情。姥姥看着我笑嘻嘻的问:“这话是你们老师教的?”

  我觉得姥姥这个比平时和蔼好几个高度的笑容,怎么都不那么友善,顶着后脊嗖嗖的冷汗,献媚说:“是我在老师的意思上升华总结的!”

  “上流社会?让你好好念书,你给我念的小小年纪就会分上流下流了?老太太我今天先给你分分流。”

  手起刀落,姥姥的痒痒挠直接拍在了我的后背上,随着她的一声哀嚎,另一个鸡毛掸子也飞了过来。

  “妈,你倒是说句话嘛,小枫到底可不可以去和人家学琴!”一向疼爱我们的姥姥竟然比老妈还先唱了反调,这事只能依靠老妈了。

  “这事儿,不行!”

  “为毛啊?”我直接从椅子上蹿了起来。窗外猛的响起一声惊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打在窗子上,格外的刺耳。

  雷鸣闪电照亮了老妈恬淡的面庞,可这个时候她的表情异常的严肃了起来,直接的就断送了我最后一丝的期望。

  “小枫学琴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你今天作业写完了吗?二十个英语单词背好了没有?要是都做好了就赶紧去睡觉。”

  “妈,您怎么能这样?好几年了,为了小枫的病家里花了多少钱?担了多少心?破灭了多少次希望?这次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新方法,您怎么连试试都不愿意了呢?您难道真想看着小枫一辈子上不学,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你到底是不是他的亲妈啊?”

  啪的一声,老妈高高的扬起了巴掌,把我彻底打懵了。

  我捂着脸,大吼道:“不可理喻,乱发神经,怪不得我爸会不要你!”

  “小美,你说什么呢?”姥姥颤巍巍的喊着。

  我没有理会姥姥在她背后接着说什么,推开房门向外面跑去。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瘦弱的身体像一个弱小的动物般在风雨中穿梭,很多记忆的片段就在我的脑海中一幕幕的重现。

  我的父母在小枫周岁那年就离婚了。从母亲怀孕开始,老爸就和工厂的好姐妹滚上了床单。那位阿姨一直是我家的座上客。老妈可怜她家不在新港,但凡节假日都请这女人来自己家过节。善良妻子没有一点防火防盗防闺蜜的意识,直到出轨的丈夫迫不及待的在韩小枫一周岁提出离婚,老妈才明白了一切,忍着诛心之痛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关于二胎问题,老妈是在老爸的多年恳求下才决定添一个孩子的。可离婚的时候,那个女人也怀孕了。老爸没想过带走我和小枫中的任何一个孩子,他带着那个女人很快就离开新港去了深圳,从此杳无音信,再也没有给过一分的抚养费。巨大的生活压力面前,老妈不怒不燥,只是直接让两个孩子改姓了韩,自己的孩子自己养,没有怨言。

  为了生存,老妈去帮别人带小孩,这样就只能把儿子扔给了姥姥。对于妈妈的骤然离开,年幼的小枫整日的哭闹不止。很多年里,我一直自责于自己当年没有一点贤孙良姐的优秀品质,只喜欢弟弟安安静静像个大娃娃时候的样子,可只要他一哭,我就想跑到外面去玩。

  姥姥醉心于去外面摆摊儿卖东西补贴家用。为此打过我几次后,当时年少的我就把怒火就全都撒在了小枫的身上,更不爱和他玩儿了。终于有一天小枫彻底成了安安静静的大娃娃,全家才彻底慌了神儿。

  “我们确诊为儿童自闭症!”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肯定的告我们这个结果。我和姥姥都吓傻了,紧紧的搂着小枫。老妈仍旧不相信的问:“小枫,你要是听懂妈妈在喊你,就点点头行吗?”

  小枫依旧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门口,长长的睫毛,眨也没有眨一下。抱着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决心,只要小枫睁着眼睛的时候,姥姥都会跟他不停的讲话,弟弟俨然已经成了她生命的全部。

  “排排坐、赤果果,你一个,我一个!”这是姥姥在给弟弟念歌谣。

  “呀啦索,哎…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这是姥姥在给韩小枫唱歌。

  “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这是姥姥在给韩小枫背诗歌。

  “高非然,我讨厌你!”这是上六年级的我放学去方家找妈妈回家时,推了周非然一把,一米不到的小男孩坐在地上,哇哇的哭了起来。

  这就是妈妈当年把所有的爱和耐心都给了的高家小王子。年少的我固执得认为就是母亲从给高家做月嫂开始,弟弟小枫才会生病的。所以那时的她几乎就是把小枫自闭的根由全都赖在了这个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小男孩身上。直到老妈离开了高家失业许久,我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多大的错误。

  因为我家养了一个自闭症的小孩,没有人再愿意请看孩子,去别处打工根本无法负担一家人的生活,更没法让韩小枫继续治病。

  那是一个特别炎热的暑假。十一岁的我站在高家的门前,带着所有的忏悔和绝望踌躇了很久很久,直到衣衫湿透终于勇敢的按响了门铃。那天是高彩昕十三岁生日,客厅里都是人。孙乾看到我很高兴,邀请我一起为庆祝。当知道我的来意后,她几乎是一叠声的说了无数个对不起。

  辞退的时候,孙乾正在外地出差,临时来镇守的高姥姥看到宝贝孙子几次受了欺负,毫不犹豫的辞退了帮工的阿姨。数月后,孙乾归家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对韩家一年多的生活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那天后,老妈再次回高家工作一直到现在。也是从那个时起,在我的心中,孙乾是全家的恩人,我发誓要报答他们。

  风雨中,我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眼泪,这件事一定不能这么妥协,就算只有一丝希望可以治好小枫的病,我也不会放弃。

  我正站在雨里暗自发狠,这时一把伞遮住了我的头顶。伞外细密的雨丝在昏黄的路灯下尽情的抛洒,而伞内少年正居高临下的看着落汤鸡一样的我。

  “你没事吧?”

  我仰着头,这个少年明明只比自己大三岁,可却足足比我高了一头半,听着他清朗关切的声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已经止住的心酸,又一次涌上心头,就那么大声的哭了出来。

  来到了孟家。我用最快的速度在浴室的烘干机前弄好自己的衣服,然后再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洗了一下再烘干平平整整的挂起来。等我重新穿着自己的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空无一人。也正是这样,我才第一次用心仔细的打量这个漂亮的豪宅。

  这个房子却比高彩昕家要大许多。光是客厅就足有孙家的两倍。沙发前铺着白色的长毛地毯,我甩掉拖鞋,用脚丫踩在上面,脚面都被盖住了,整个脚心就像踩在云朵上,然后再从脚心一直柔弱到心里,那是从未体验过的一种感觉。

  外面依旧是雷雨交加,这个陌生的房子宛如我从未到过的另一个世界。长长的餐桌上,银质的餐具在偌大的水晶灯下闪闪发光。餐桌对面的墙上是一座壁炉,一对烛台摆在上面,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就是《格林童话》中那个吃着女佣妈妈从宴会的厨房里带回热土豆的小女孩。或者看到金光闪闪的桌布,还有墙上银线金线交织成大马士革的壁布,真觉得自己穿越到童话里面。

  “你动作也太快了吧?”孟尚君的声音从我的身后响起,我登时红了脸,把自己的脚丫从长毛地毯上缩回鞋子里。

  孟尚君把手里的杯子递过去。原来是一杯热乎乎的柠檬水。我低头喝了一口,感觉有点甜。我不想告诉他老妈不让弟弟来学琴的事,如果让孟尚君知道了,我很怕这个男孩以后都不肯再教小枫了。所以我有点怕他问自己为什么会狼狈的站在路边。可是这个少年竟然一个字都没有问,只是坐在沙发上,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谢谢你,等雨小一点我就回家去。”

  孟尚君点点头:“你要是闷,我这里有很多故事书,或者你也可以看看电视。”

  “今天,你家就你一个人啊?”

  “我爸难得来新港,云姨去公司找他,刚才说雨太大了,他们今天就先不回来了。”

  这时,我才发现其实孟尚君的脸色也不太好。英俊的脸上,流露着浓浓的失落之情,湖水一般深邃的眼睛里像是有一层雾气,明明是那么忧伤,可是在长睫毛的眼睑轻眨了一下后,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只让人觉得更加深邃和飘渺。

  女生八卦的天性怎么也没能阻止我的好奇心:“云姨是你的继母吗?”

  孟尚君把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韩贵美的眼睛里有点笑意,却根本没笑进心里。

  “应该算是吧!”

  韩贵美心里酸涩了一下,“是不是因为你妈的祭日,你爸也没有回家所以感到很失落?”

  孟尚君的脸色依旧苍白,可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看电视吧!我这里有《龙猫》《幽灵公主》、《借东西的小人》,还有一些别的动画片,你自己挑吧,我得去温书了。”

  和这个少年在一起,他的眼神,他的口气让我总是有种被当成小孩子的感觉。都怪自己长了一副比同龄人瘦小许多的身材和白又嫩的脸庞,看起来怎么都还像个幼稚小学生的模样。

  “那就看《龙猫》吧,哎哎,等一下,其实《借东西的小人》也应该不错,我妈妈给我买过书看呢,不知道动画片会怎么样?”

  孟尚君看着我认真纠结的样子,这回是真的笑了起来,“那就看这个吧!”说着,他用遥控器把《借东西的小人》调了出来。悠扬的音乐和五颜六色斑斓的画面在这样的雨夜里让一切都变得充满奇幻的色彩。

  书房里隐隐约约传来孟尚君接电话时冷冷的声音。我抬起头,走廊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油画,我认得,这幅画的名字叫《干草车》。我床头的书架上有一本《世界名画》,是老妈从旧书摊上买给她的盗版书,可每一页她都认真的看过无数遍,此时我只觉得动漫电影里的故事就发生在那副油画的世界里,越看越觉得自己好像身临其境了一般。

  可画面再美,我渐渐还是看的有些心不在焉起来,尤其是看到阿莉埃蒂跑到人类居住的房子里借东西时,母亲担心的样子,自己的心就好像被针扎了一样。

  渐渐的眼前华丽的一切和自己破旧的小租屋在眼前交叠回放着。我的脑海中无可抑制的想起小学五年级的暑假,那时妈妈刚刚找到孙家的工作不久,相对丰厚的薪水让家里的生活改善了不少,可是依旧拮据窘困,我已经记不得妈妈有多久没有买新衣服了,所以根本不敢奢望生日那天会得到任何的礼物,甚至害怕老妈会想起她的生日买些什么回来,因为如果我有了礼物,妈妈自己有的东西就更少了。

  那也是一个下着雨的夜晚,我哄睡了弟弟去厨房写作业,打开书包后看到里面有一个用粉色缎带绑着蝴蝶结的礼盒。昏黄的台灯下,礼盒静悄悄的躺在破旧的木桌上,我像是在梦境一样拆开漂亮的礼物,是一套书,虽然书是旧的,可那粉色的丝带,美丽的蝴蝶结让手里的东西一样显得那么梦幻和神奇。

  猛的站起来,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孟尚君正站在书房的门口,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我要回家了,谢谢你!”

  “雨还很大,你确定走吗?”

  我抹了一下额头细密的汗珠,点点头:“我现在就回去!”

  “回来的路上电台说今天是大暴雨,要不然你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免得他们担心?”动漫电影的音乐还在响着,阿莉埃蒂妈妈告诉父女两个人一定要早点回家的话像擂动的战鼓,一声声的叩问着我的灵魂。

  “不用了,我直接回去!有富裕的雨伞借我一下就好!”

  孟尚君没再坚持,把之前自己用的那把蓝色的大伞递给我。然后自己也穿鞋跟着她出了门。

  “我得送送你,你一个小孩儿在这种天气里走丢了可不是好玩的。”

  我不服气的说:“不用你送,以前比这还大的雨我也一个人回过家呢!”

  孟尚君有些意外,眼睛里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我岂不是更有荣幸,可以有机会送一个勇敢的小妹妹回家?”

  “我是怕这种天气啊,你这个小男孩一会儿自己回来让人不放心呢!”

  孟尚君这回几乎是要捂着肚子笑了,想了想才说:“我个子高出了事,警察也不会怀疑一个小女孩,可你万一出了意外,我就脱不了干系!”

  我惊悚的看了一眼孟尚君,在电梯打开的一瞬间郑重宣布:“以后别再喊我小女孩!”

  外面风雨交加,我撑着伞飞快的在雨中跑着。身后的少年则迈开长腿,却始终跟我保持着不算远的距离,一路护送。

  高高的白杨树在雨中发出刷刷的声响。几十年的旧楼宇被返修后外面刷了一层红色的仿砖漆,就像苍老的妇人抹着浓重的腮红在这样的夜晚里,越发显得疲惫不堪。仿佛风雨再大一些,这些用来遮羞的颜色就会被撕扯掉露出本来破败的真容,与周围一个个寸土寸金,富丽奢华的高档社区形宛如同一片天空下的两个世界。

  随着再一次惊雷炸响,雨下得更加凶猛了,周围的景物像被怪兽吞进了血盆大口之中,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我的雨伞已经遮不住瘦弱的身体,真的有点害怕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十字路口,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有一辆车就那么冲了过来,最重要的是我找不到家了。

  “别怕,如果是刚才那片楼,往前走就对了。”看到孟尚君走到了自己身边,我安心了不少,干脆反手抓住了少年的胳膊,生怕他也从这大雨里消失,这世界就真只有我自己了。

  “害怕了?”

  “才没有!”我咬牙逞强,“你一会儿可怎么回家啊?干脆去我家好了。”

  “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我以为你就要哭鼻子了。”

  “我才没有!”

  我大声否认,似乎周围的一切一点都不可怕了。可走了好久也没有能看到预想中的老楼,我有点沮丧。

  “我手机上有指南针,这个方向没错的,你不用害怕。”

  “指南针?太好了!”我兴奋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一束光亮穿透雨帘照在我的脸上,明明什么也看不见,我突然扔掉雨伞,张开两只胳膊,像刚刚学会飞翔的雏鸟步履蹒跚的跑了过去。

  孟尚君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追了几步,很快他就看到老妈一个人人手里拿着好几只电筒,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湿透,却一动不动像灯塔一样站在那,焦急的张望着。

  “妈!”我一头钻进母亲的怀里,撞得老妈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才把我抱住。

  “快回家吧!”老妈紧紧的抱着我,自己也落下泪来。我跟着老妈走了一会才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人来着,可是茫茫的大雨中哪还有他的影子?

  这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有着忧郁目光的少年一直站在雨里根本没有走,目送着我和老妈回家,就一个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

继续阅读:第十一章、吻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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