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城来信】
sunnyZ2017-10-19 11:595,401

  忘川从永安城出来,一路挥鞭南下,神情专注,不可放松。

  自卫国京城至南境焱城,他早已轻车熟路。胯下枣红之骑,可日行四百里,不出意外,七日之内便可将信送到。

  不巧的是,此次出门赶在了三月初一,各地的丽人早已欢欣鼓舞,冠者更是风乎舞雩,年轻男女赶在暮春时节踏青友会,迎接三月初三的上巳节。

  真正到三月初三那日,忘川只得下马缓行。他一向性情沉闷,平素遇到这种时节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唯恐避之不及。此次若不是有信要送,他断不会出现在路上。

  看了一整日男男女女的斑斓广袖,忘川身心略有疲惫,可那双晶亮的眸子却始终炯炯有神。当夜照旧寻了一家客栈,胡乱吃了些客栈特意推出的花煎,又饮了一口客栈特意推出的花茶,付过钱后提着包袱上楼歇息。

  正是天朗气清的惠风时节,夜间静的诡异,忘川将路引和信件放置内怀袋子里,鬼使神差写了几个字,装进信封,又用蜡油封存,做好这些才裹了一条被子歪头躺下。

  也许白日的喧嚣过多,此时的安静让忘川头皮发紧。翻身坐起时,已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忘川摸了摸内怀兜,抓起包袱猫至窗边,顺着缝隙细细看去,客栈早已被人包围,能见之处,共有六人。他们身下躺着的大眼圆瞪之人正是客栈的伙计。

  今夜有星无月,清爽的夜色洒在这家村舍一样的客栈外,陡然生出一股孤寂的苍茫。若是山匪,劫财便可,必定不会伤人性命,可他们皆是头戴围帽,整齐衣衫,手持长刀,一言不发。

  恰在此时,耳力一向机敏的他听到自己的马打了一个鼻响。他忽然一个激灵,——他们可以杀人,但一定不会杀马!今夜若是丢了马匹,他怀里的信件必定要耽搁更久的时间才能送达目的地。

  伴着步伐的踢踏声,旅客的惊慌失措声,忘川背上自己的行囊跃窗而下。单手撑地,随后一个翻滚没入夜色。谁知,有黑衣人一声惊呼,刹时,四人紧追而去。

  忘川顺手撒下铁蒺藜,追赶的两人便应声倒地。他越过一棵柳树,左手一搂,霍然飞身回踢,又一人应声倒地,忘川顺势夺刀,看到他腕上带有手环,因夜色深沉,看不真切,只隐约觉着泛着极为清冷的淡淡光泽。

  那人忍痛叫了一声,“就是他,快。”

  忘川脚下生风,心中波澜不惊。他这样一个孤僻又不语外人交往的人并不是他们的对象,而他此次出行的目的才是他们要摘取的果实。

  奔至后院,忘川被楼上跃下的六个黑衣人团团围住,一时间兵器相接的清脆声打破了客栈内的惊恐,兵器摩擦的火星如同盛夏的流萤,而衣袍漫卷的争斗者宛如惊起的灰蝉。

  忘川之所以成为信使,无外乎变幻奇诡的功夫。可今夜的这十人,身手也不含糊,几翻打斗,忘川也不能占上风,一步三退,叮叮当当响了有一炷香的功夫他才挪至马棚,三下两下便砍断拴马缰绳,而要翻身上马时,左手被一支凌厉的暗镖所伤,鲜血刹时溅出,惊了那匹枣红马儿。

  忘川忍痛勒绳,夹紧马匹,左右劈开一条道路,谁知跃马跨出客栈大门时,外头剩下的黑衣人举刀一挑,顺势翻身接住了他背上的包袱。

  忘川本想夺回包袱,可马已不听指挥。那些人又为了信件而来,首次交锋不能取胜,又伤及惨重,这便得了包袱火速离开。

  一时间,微风乍起,一场闹剧便被这样吹散。

  *

  六日之后,焱城的天空隐没了最后一丝光亮,颜宅开启了东角门,一个少年骑马而出。他一手抓握缰绳,一手扬鞭催马,从颜宅绕过焱城的主街,又穿过五里路的柳林才到达杏林山脚下,只恐误了时辰。

  杏林山之所以有此名,顾名思义是漫山遍野的杏树,每逢初春,杏花将往日的凸枝装点的分外优柔,随着春风渐起,飘飘洒洒的花瓣让人分外惬意。

  山下只十来户人家,昏黄的光从各家各户中发出来,散发出安然的迷醉。骑马少年要找的亦是寻常百姓家的模样,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屋中的烛火透过窗棱,如同金子般洋洋洒洒挟在屋脚下。院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听到马蹄声便推门而出,看到牵马少年到来,不等他问话已口吃利索道:“辛得啊,公子还在碧湖钓鱼哩!”

  碧湖在杏林山以南二里,自家公子颜绀青时常来此钓鱼,而杏林山下的那八九间草屋也成了他第二个家。

  这个伺候颜绀青笔墨的小厮之所以学会骑马,就是因为颜绀青有了这几间草屋。颜绀青每次到这里来,自然不会带上他,随身跟着的是会功夫的林子玄,然而,这通风报信的差事就落在他身上。为此,辛得还信誓旦旦求着林子玄学了些三脚猫功夫。

  扛起通风报信的大旗,辛得调转马头,一溜烟的功夫就到了碧湖旁。颜绀青在此处钓鱼,势必不愿湖里的鱼被马蹄声惊到,于是辛得还和往常一样,提前将马拴在一棵腕粗的柳树上。

  他悄声迈步去找人,约么近百步,顺着月色看去,只见一人背身而坐,那人便是颜绀青。他身旁有一只竹编鱼篓,里面的鱼还在一下两下跳动。

  辛得再要上前,便有一个白衣少年从一棵怀粗柳枝上跃下,直奔他而来,此人便是颜绀青的护卫林子玄,只抬手示意他噤声。

  此时,寂静的湖面上忽然一个微动,随着鱼线荡漾开去,一圈一圈,荡的鱼竿也发沉,活脱脱一个佝偻老人弯腰探物。颜绀青那双接满了夜色的手一个用力,那条鱼便被捞了上来,跳腾几下便被扔进了鱼篓里,随即又在鱼篓里挣扎。

  虽说春季不宜捕鱼,可当地官府没有这样的禁令,加之颜绀青捕的鱼最后只留两条,其余再放生,是以,他并不会感到良心不安,只当图个乐子而已。

  颜家世代簪缨,到颜绀青这里似有衰退之势,——他的祖父曾官至兵部左侍郎,他的父亲曾是尚书省长官尚书令,到他这里,只是个在家钓鱼的闲人。

  颜家长辈先后亡故,除服后的他便时常来此钓鱼消遣,并且每每到此,颜绀青都会像个农夫一样,粗布衣衫,头顶亦是光秃秃的发髻。

  两个下人就这样看着他吊儿郎当地提起那只鱼篓,心中五味杂陈。这两年,颜家唯一的主人他一直如此,从一个翩翩佳公子变成了喜怒无常之人。

  颜绀青看到自己书房的小厮前来,询问道:“可是信到了?”

  辛得施了一礼,连忙答道:“是,程二爷来信了。”

  辛得口中的程二爷正是颜绀青的至交程文远。此人是户部挂名的皇商,家财万贯,就连他二人之间的来信都是专有忘川这等高手传送,并且送信有规矩,——不见二人,他便不肯松手。是以,忘川正在颜宅等候见颜绀青的真容。

  “终于到了。”

  颜绀青和程文远通信一向是规定下次来信的时间,若是晚上一日还好说,可这次晚了三日,颜绀青的心仿佛揪紧了三载。颜绀青舒了一口气,随手将鱼篓递给林子玄,嘱咐道:“看好了我的鱼。”

  因他极爱干净,连带着下人都得干干净净。可除了近身随侍,没人见过颜绀青这番草莽模样。为避闲话,回宅子之前,他还是先回草屋换了锦绣衣衫。一身白色祥云底纹袍子,外罩对襟窄袖,幞头仍就没戴,只簪了一支木钗。

  这原不是他乐意穿的。颜宅管家赵长弋是个耿直之人,自小看着颜绀青长大,如今更是时时提点他要正正经经,切莫糊里糊涂。

  不光听了他的话,此时的颜绀青又被林子玄强行系上一条披风。

  他才要唠叨两句时,林子玄便劝:“陈先生说公子的气结症积还没好,药还是得吃的。前几日公子才退了烧,不能再添病了。”

  唠叨完毕,三人翻身上马,趁着稀疏月色往回赶。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哒哒声响,耳畔也有疾风呼过,瑟瑟使人面皮发痒。不多时,颜绀青骤然勒马,随后马声嘶鸣,前蹄蹬起。

  待稳定之后,颜绀青忽朝林子玄吩咐道:“今晚你不必回去了,守好草屋。”

  林子玄遵命离去。

  颜绀青并未从主街回宅子,反而是绕到了有商铺的青云街。夜市早已起来,灯火烛照,人头攒动,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他于一家甜食铺子前勒马,随手选了盐津梅条、蜜枣和杏干等几样蜜饯,辛得忙下马付了钱。

  马蹄声传到颜宅门口前,便有小厮出来,接了马鞭又将马牵走。颜绀青大步跨进前院,解开自身披风随手抛给出来相迎的赵长弋,问道:“人呢?”

  老管家赵长弋看着他穿得正经也不再啰嗦,只道:“信使在偏厅等候。”

  颜绀青点了点头,行至前院偏厅见到了忘川。他二人早已熟识,略略施礼便又按主客之位坐定。

  颜绀青本想问及此次送信迟到之事,瞥眼见他手上缠着纱布,关切问道:“受伤了?”

  “来时路上遇到了几个花拳绣腿之人,纠缠在一起,不小心造成的。”冷漠的忘川总是不以为然,“有劳公子关心。”

  颜绀青不禁心中一冷,忘川的功夫他自然见过,能轻易伤他之人不多。才想询问两句时,便见他从怀中掏出信来。颜绀青捏着那封信问:“怎么这次的这么厚?”

  忘川只答:“家中宋姑娘也写了一封,给贵府女主人的。”随后想起包裹被劫一事道明。颜绀青听后愈发生疑,脱口便问:“以前可有此事?”

  “不曾遇见。此次赶到了上巳节,兴许那些人想趁机索财而已。”

  忘川虽是性子沉闷,可为人机敏。颜绀青虽是将信将疑,但此次能收到信件,倒也放下心来。

  “二爷原是想让我用璇玑盒带来的,可担心路途生变,用璇玑盒更会被人发现,是以又让在下带了口信。”忘川诚恳道。

  颜绀青毕恭毕敬道:“愿闻其详。”

  “成名一举,大方落落。”

  颜绀青点了点头,道谢之后又言其一路辛苦,吩咐人将他带去上房招待。可忘川相中了城中的一家饭庄,听闻里面的水煮牛肉乃是一绝,奔波几日,想去大快朵颐。颜绀青忽觉施礼,送了这么多次信也没让他品尝一下焱城的美食,这便由着他去了。

  “成名一举,大方落落”。这句话已然表明,户籍之事已然妥帖。——举人孤女,父姓洛,母姓方,由程文远办理。

  倒也不是颜绀青没这个本事,只是他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小心。而程文远经商数年,人脉颇广,早年资助一书生考取功名,如今在焱城当地做个父母官,此次程文远托他办理此事,那小吏自知鞍前马后,颇为效力。

  程文远将信和话分开,无非是想告诉他,信上只是鸡毛蒜皮的表面之事,被人察觉也不会引起怀疑。

  颜绀青走到自己书房,开了屉斗,取出一把小金刀,沿着信封划开,果见里头还有两个略小的信封,一封上面写着“紫奕亲启”,一封上面写着“珞宁亲启”。

  紫奕是颜绀青的表字,而珞宁就是改户籍之人,颜宅的女主人。

  颜绀青再次用小金刀划开给自己的那封,其中有一张是珞宁去京城的路引,另一张才是程文远的写给他的信,上言:“生辰在即,望君辛劳,前来一聚。”落款是“皓然”二字,——皓然正是程文远的表字。

  颜绀青看罢之后收拾妥帖,喝了碗冷茶,不待他喘气,赵长弋便命人将饭食端了进来,等他草草用过几口便漱口净手,捏起那封信要起身去找珞宁,谁知赵长弋非常隆重地端着一股刺鼻的汤进来。

  颜绀青当即反感,蹙眉苦恼道:“你有完没完?我晨时没喝,你便让人熬得这么浓!”

  赵长弋赔笑了两声,随后又好言相劝:“半夏厚朴汤,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原来的味道。公子,请!”

  颜绀青险些被这句话气背过去,自知躲不过去的他果真服服帖帖端起药碗,捏鼻仰脖,将苦水灌入喉咙,随后浑身出汗。被他这一耽搁,颜绀青索性命人备汤沐浴,修饰形容之后方被一小厮引领出屋。

  颜宅到底是大户人家,飞檐翘角,弯转回廊,葱茏的繁花压满枝头,高墙大院只略微透出一檐或是一角。出了外院,跨过拱桥,绕过水塘,越过假山便到了珞宁的墨文院外。从池塘尽头便听到清灵女子笑声和懊恼叹息声传来,——“我这里,这里,我这里。”“接住啊,接住!”“哎呀,又掉了……”

  颜绀青从小厮手中要过灯笼便挥手让他退下。他原是急着去见珞宁的,可站在院外的海棠树下,听到里面的玩乐声就是不想走了。俄顷便见一枚五彩毽子从高墙翻过,打着旋生生落在他跟前,毽子底部的铜钱与地上的青石相撞,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当真是听到钱财的响动。

  院中随后便传来一阵惊讶,因院内有树,虽有烛火,可众人寻找半晌也没瞧见,只叹息着“掉到哪里了”。

  俄顷,枝叶繁茂的高墙上钻出一个头发略微松散,簪珠花,穿碧色桃花上襦,同色同花百褶裙的女子。

  她便是珞宁。自打她住进墨文院后,颜绀青就没见过她从正门走出来过。

  此时她双手一撑,稳坐墙头,低首扫视着石板拼接的地面,目光逡巡了一周也为看到玩的起兴的毽子,却被飞来的一颗石子唬了一下,一个歪身,重心不稳,索性跳下。

  身下袍摆顺势而起,绽出一支青翠花朵来。落地之后,俊俏容颜上徒增了疑虑愁云,恰在此时,一阵微风轻起,海棠枝丫相互交错,琐碎的海棠花瓣吹向了高墙,顺势看去,颜绀青一手提灯,一手托着那枚五彩毽子,笑得分外灿烂。发现而他水蓝色袍摆也随着起伏,如同一朵变化无常的云,从腰间垂下的佩环轻轻作响,十分清脆。

  珞宁不禁来了兴致,一个箭步上前,那架势不出意外要与他争抢。颜绀青转身放灯,避开她伸来的纤纤玉手,本欲反手捞住她,却被珞宁肘部撞腕,他一个颤动,丢出手中毽子却顺势拉住珞宁。

  珞宁被他带偏,仍不甘放弃地用脚接住了毽子。下一瞬,颜绀青已和她翻身一转,双双站定。一来一去,二人抛毽接踢,碧色衣衫与水蓝袍摆起伏猎猎。

  颜绀青身高八尺,虽有气结之症,可力道尚足,珞宁飞起一脚将毽子踢到半空,他不再回复,而是纵身一跃,接住之后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珞宁再奔至他面前要抢,颜绀青只一手举高,一手握住她的手腕。珞宁知他留了后手,反手一抽,切上了他的脉,他欲反驳,已对上珞宁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而她的瞳孔中有自略微紧张的面容。

  俄顷便见那双眼睛弯成月牙,笑道:“别动,否则还要再喝厚朴半夏汤。”

  颜绀青也不示弱,“给你的东西背通透了?”

  珞宁的手乖乖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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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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