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一)
芷语2017-10-30 15:502,442

  这是一个最难熬白天,下着沥沥的雨。

  玥儿一整天都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她不敢有一点过人的举动。

  今天晚上,她要干一件大事。

  所以她今天更加小心,更加乖巧懂事。

  早上一大早,她就开始烧早饭。

  其实早饭很简单。

  蕃著大麦粥,小菜就是奶奶自已酿的黄豆酱。

  黄豆酱上倒了一层菜油,在锅里隔水蒸。

  她抓起一把松枝,送到炉膛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干脆的松枝很容易点着。一会儿,火光大作,充满了整个炉膛,松枝上渗出油来,发出细微的嗞嗞声和哔哔声。火舔着锅,映着她的脸,她觉得发烫,但是很舒服。

  等奶奶爷爷吃了早饭,她又开始准备中午饭菜。

  其实中午的菜是自已种的青菜,还有苦麻菜。爷爷奶奶好久没买肉了。

  不是不愿买肉,而是家庭用项出的多,进的少,一个家庭,实在要省着点花。数着果子进菩萨,家里没有生活来源,怎么地也得算着过啊。

  忙碌了一天,收拾了一天。

  天黑了,她给爷爷奶奶打了热水泡脚。

  她知道,今后不能常给爷爷奶奶泡脚了,心里一难受,眼泪在眶里打转。

  可是,她必须要离开,不然,祖孙四人活不下去了。

  她才十五岁,初中刚毕业,弟弟十三岁,弟弟还要读书。生活没有来源。

  她要养家了。她要承担起家庭的生活重任了。

  因为这个家的顶梁柱在两年前塌了。

  父母在她四岁的时候就出国打工了。那是村子里第一户出国打工的人家。

  她记得父母出国前的一天晚上,爸爸把她抱在怀里,又是亲,又是紧紧地拥抱,爸爸粗硬的胡子扎着她的脸生疼,挤得她透不过气来。爸爸亲完了玥儿又开始亲弟弟。玥儿看见一个大男人泪流满面,妈妈也搂着弟弟一个劲地流泪。

  第二天,爸爸妈妈是在全村人羡慕的眼光中,离开村子的。

  他们是第一个离开村子去国外创业的华侨。

  与其说是创业,不过是去外国打工,端盘子刷碗,做大点的就开店当老板,然后从国内带亲戚朋友出国。

  爸爸是远房舅舅带出国的。远房的舅舅祖孙三代在国外打拼,已经有一定的根基。在国内人眼中,所有人是要仰视他的,因为他是大老板,穿着讲究,用钱阔绰,每次回来都是村民眼中的大人物了。

  远房舅舅愿意带父母出国,因为看上了玥儿爸爸的老实,肯吃苦。

  爸爸是实打实的农民。但是农民靠天吃饭,如果风调雨顺,日子得过且过。如果是灾年,只能吃蕃薯丝吃到头。

  山上的梯田其实就是石头上一层簿土,几天几夜大雨不断,造成山洪暴发,冲走了所有的庄稼。看着一年的辛苦白费,爸爸只有坐在门槛上,不断地抽着旱烟,眼巴巴望着漏了的天。

  他也曾和老乡一起办过毛竹加工厂。满山遍野的毛竹是贫脊土地里的唯一的特产。毛竹加工厂生意也不错,可惜山高路远,没有公路,只有一条细长的土路,运输成本太大,毛竹加工厂运营了一年多,就停业了。

  爸爸是不愿意离开家的,可是看着一家老小,生活压力很大,没有其它谋生渠道,这才答应了远房舅舅,和母亲一起离开高远的山沟沟里。

  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行,头发苍白的太奶奶很热情,包个十块钱的红包,算是很大的人情了。一直往妈妈兜里塞,一边拽着妈妈的手,全是不舍。

  爸爸妈妈上了堂叔的小三轮,“突、突、突”,小三轮发动了,摇摇晃晃,在颠岥的山路上越开越远,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苍翠的大山之中。

  爸爸妈妈落脚于远房舅舅在西班牙的餐馆里。

  西班牙的中餐馆很多,但是远舅舅的中餐馆是当地最受欢迎的。古色古香的风格,宽敞的大厅,更主要的,是中国特色菜,很受外国人的最爱。

  爸爸一开始在厨房帮忙切菜,这叫帮厨。妈妈呢,因为长得还利落干净,被安排在前厅,负责端菜,收拾,打打杂,还能收点小费。

  爸爸很聪明,他在切菜的时候,也在学习如何烧菜。不出两年,爸爸也能上灶烧几样菜,口味不逊于大厨。

  几年以后,爸爸已经积攒了一笔不小的钱。第一件事是带回家,在老家盖了最好的两层楼房。

  只要拐进那个山包,远远的看到村子里那座最新最好的房子,就是玥儿家了。玥儿家现在在全村最有钱了。

  爸爸妈妈在玥儿十岁时回来过一次。玥儿第一次吃到了巧克力,第一次穿上了牛仔裤,穿上了公主裙。当她穿上公主裙把巧克力分给小伙伴的时候,有的小女孩恨得牙痒痒,眼睛里冒出光来。

  越是这样,玥儿越得瑟,越开心,走路更骄傲了。

  只有村头比玥儿大一岁的松芳姐姐,最喜欢和玥儿玩。玥儿对她也最好,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拿点给松芳。

  松芳家至今也很穷,爸爸前几年打石头摔断了腿,至今还躺在床上,妈妈跑了嫁了别人,只留下两个小妹妹和奶奶。

  松芳和玥儿坐在屋前的丁香树下,吃着巧克力。

  一边吃,松芳一边吐出来看看巧克力小了多少,看会儿,再放到嘴巴里。

  她实在舍不得巧克力一会儿功夫就在嘴中化没了。这是松芳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松芳姐姐,”玥儿问,“以后你长大后做什么呢?”

  “我啊,我想赚很多钱,给奶奶给爸爸买很多巧克力,把巧克力当饭吃!”松芳抬头,睁着大眼睛,看着丁香树,满含憧憬。

  玥儿觉得,那时候的松芳姐姐真美啊,白白的皮肤,黑黑的眼睛,犹其笑起来,眼睛眯的像是两弯月牙。眼睛里面都是蜜。

  小学一毕业,为生活所迫,松芳就离开家乡,到不远的温州打工赚钱。虽然每年见面很少,但她们常常通信。

  而玥儿却以优秀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学校,为父母为村里挣了光。

  爸爸妈妈更卖力地工作了。

  爸爸写信回来说,小时候家里穷,读两年书,只能退学了。现在有条件了,就好好读书吧。以后不要靠天吃饭,做人上人。现在虽然有钱了,自已开了餐馆,当了老板,但在国外,还是下层人。外国人根本看不起咱们,咱们要争口气。

  然而这是玥儿收到最后一封爸爸来信了。

  几个抢劫犯带着面罩,将爸爸妈妈打场枪杀。因为爸爸妈妈不肯说出保险箱的秘码,保险箱内有他们所有的积蓄。他们为了节省存款手续费,没有将钱存入银行。在当时,妈妈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案犯最后搬走了保险箱。

  一尸三命,这是当地发生的惊天大案。

继续阅读:夜奔(二)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