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生
潇湘妃子2017-12-07 14:5410,335

  孟和平是典型的北京妞,漂亮,倔强, 嘚。八零后的女子还是本着那么点爱情至上的底子,在下巴颏儿都嫩得掉水儿的年纪遇到了姜力,绕着半个北京城去约会,那时候地铁还没通到远郊,倒三四趟车两人去看一场莫名其妙的电影,出来后窝在姜力的胸口哭。秋风吹落叶的北京城,满世界金黄色的树叶,阳光懒洋洋地照着人心里那种愉快,全世界都阻挡不了孟和平对酒当歌的好时光,她红扑扑的脸颊闪闪发光,脚底下踏着的落叶都是歌,大街上接个吻感觉自己跟演好莱坞大片似的,万众瞩目。到了手都伸不出的三九寒冬,从家里搬到姜力的小平房里,第二年的秋天,她生下了小姜力。

  婆婆在她满月的第一天就回了河北老家,理由是适应不了北京的生活,不会说普通话。那时候姜力拿着孟和平的全部积蓄开了一个小饭馆,雇着两三个服务员,孟和平也和孩子搬到了四九城的楼房里。产后的孟和平一团圆润,连面目都好像成了一块白面包,细腻的,模糊的,一片白,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哺乳期的奶味和孩子的尿布味儿。姜力每天按时归来,拿家用给她,她一趟一趟自己跑超市,自己带孩子在公园里溜达,直到她路过自家饭店看见服务员坐在姜力的腿上她才意识到姜力已经有多半年没有碰过她了。她摸摸小姜力毛乎乎的头,两滴眼泪落到孩子的脸上,他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孟和平抱着孩子低着头回家了。

  她顿时感到了自己的孤单,父母当初一味反对自己嫁给姜力,一来他是外地人,还是农民出生,二来他并没一份像样的工作,除了一张脸能看之外简直一无是处。她曾经自嘲,你闺女也不是大学毕业何必要求人家?咱们家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凭什么看不起贫下中农,再说了,最善良的不都是无产阶级?她不能和父母说,也没有脸面和姐们儿说,太丢人了,自己当年可是翠微商场一枝花,老公却跟一个端盘子的满脸沧桑的阿姨有一腿,说个屁啊!

  她看了许多电视调解的节目,好多人都有类似的经历,她相信这不过是她爱情的一个插曲,不过是因为产后自顾不暇,孩子大点就好了。她一方面要求婆婆来看孩子,另一方面要求去店里工作,这样可以节省店里雇佣的开支,婆婆不肯,她长途电话打过去:“你要是不给看我们就离婚,你可以来北京一个月回家一个月,公公也可以来。”

  公婆一看这架势,连夜坐火车来到北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鸡飞狗跳,孟和平坚持要辞掉服务员,姜力不肯,说要辞就辞年轻的,这个一开店就跟着业务已经很熟了。姜力一拍桌子:“他妈的,天天管你吃管你喝,老子说了还不算了?”

  孟和平简直看不得他当时的那副嘴脸,冷笑道:“我是不是老板娘,我连开个服务员的权利都没有了?我今天就要开她。一个端盘子要什么业务,是店里离不了她还是你离不了她,别让我说出好听的来,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你知道我知道就算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你他妈的没事就听那帮老娘们穷嘚吧,老子就不开她。”

  “姜力,你给谁当老子呢,你儿子在这儿呢,你当着你儿子的面,这开店的钱还是我出的呢,我告诉你,我没听别人说,我亲眼看见了,你说大白天你坐老板怀里不热吗?还是店里没凳子你们要搂一块儿开会。”

  姜力的气焰登时矮了下去,嘴里还是不承认,婆婆火上添油来了一句:“你肯定是有什么对不起我儿子,我儿子不是那样的人?”

  孟和平指着她问:“你儿子是什么样的人?用老婆的钱开店搂着服务员,不管孩子,你以为你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姜力和那女的也非一日两人,短时根本分不开,孟和平带着孩子第一次回了娘家。在她离开家的第七天,姜力带着一大堆吃喝找到了她的娘家,晚上他伸过手来摸着她的乳,轻声说:“你别听别人瞎说,咱两个人是两口子,以后还要一起拉着手过八十大寿的。”

  月亮就像个小铜钱似的,生了那么多锈,让人看不清楚,孟和平还想说点别的,只觉得浑身火一般的烧,姜力两只手臂缠着她,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最后孟和平听见他说:“别恼了,明咱们就回去吧,我同以前一样对你好。”

  她腾地坐起来,推开他,听见自己心口撕裂的声音:“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愿意她走人。”

  “人家又没犯什么错,我怎么好开口?”

  “你不好开口,我已经开口了?这两天是不是光顾着安抚她了?我告诉你,你别以为如今儿子也有了,我就非跟着你,我知道你现在嫌我胖了,别忘了你当初怎么追我求着我嫁给你的,安安静静让她走人,我二话不说,咱们照样过日子。”

  姜力抽了一晚上的烟,第二天一早告诉孟和平把店关掉,两个人都上班去。孟和平想想也是个好主意,毕竟小饭店经营起来也是费时费力不赚多少钱,孩子也大了些,还是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更合适。

  后来孟和平听店里其他的服务员告诉她,那个女的假装怀了孕诳了姜力两万块钱才算了结,其中过程很是波折,孟和平懒得打听,她找到了一份美容院的新工作,每个月八百块,从学徒干起,所有脏活累活都要干,她一天到晚连腰都直不起来,哪有时间操心老公和旧情人那点破事,给出去的钱又要不回来,吵来干嘛?倒是成全了她的身材,依然一尺九的蛮腰,盈盈可握,姜力的目光又围着她转悠了。

  她想自己以后开一家这样的美容店,有次开例会公司的老总承诺,如果在店里干满十年,店里就出钱投资一家店,她为了这个目标忍受着,一批又一批的新人来了离开,她从小学徒升到了讲师,天南地北地飞,整个人神采飞扬。在她挣到一万的时候,孩子已经该上小学了,姜力说:“孩子上学没人接送不行,你挣得多,不如我在家照顾你和孩子。”

  姜力一直还在饭店干,换了一家又一家,每家都干不长,开的工资没有一个月超过五千块,因为总在试用期,最后一次老板怀疑他偷肉他用酒瓶把老板开瓢了,索性呆在家里,靠着孟和平的收入过活。

  北京的日子说漫长就如胡同里的绵延,要多长就有多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姜力周旋于超市菜市场学校,把一家人的生活照顾得很是妥帖,他以前又是饭店出身,做的饭比孟和平不知好多少,儿子的个头蹭蹭地往高翻。可是等儿子大一点了,姜力渐渐觉得连功课都辅导不了,自己好像一只走了空头的股票,不断缩水,连基本价值都快保不住了。他又找过几天工作,找着找着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出来工作,一帮连胡子都没有的小年轻,白白净净,站在人堆里,他显得那样尴尬和难堪。有一次哥们们喝酒,有个胖子拍着他的肩膀说:“真羡慕你姜力,老婆那么能干,我就没你这福气。”

  他为这句话生了一个月的气。当然,孟和平不知道他生气,她一个礼拜回来那两天,讨好她还来不及,哪有时间谈这些。冬去秋来,姜力坐在床边,闻到孟和平身上好闻的沐浴乳味道,他觉得自己深爱着这个女人,想想居然他妈的把自己给感动了。日子颠倒过来了,孟和平按时给他拿家用,他去阿迪达斯买八百一条的裤子,买回来扔在角落里,他有些明白以前的怨妇,感到自己为这个家的付出,可是没有人听他说话,他觉得寂寞起来。

  过年的时候他从网上成堆成堆地买年货,整个家布置的欢天喜地,儿子也争气,期末考了第一,姜力站在冒着热乎气的厨房里,觉出人间烟火的气息,有吃有穿,老婆漂亮贤惠,儿子念书出色,别人有的他都有,而这一切的仅仅要他付出的是他本来也难以打发的时间。所以在老婆提出公司要派她到西北开拓市场,年薪三十万,他也欢天喜地了一阵子,还特地去菜百给孟和平买了一个钱袋形状的金项链。

  家里更安静了,做家务吧,小时工一会儿就给做好了,他开着孟和平给他新买的车满四九城兜,可是十回有八回给堵在胡同里出不来,他也懒得去碰,孟和平每次从机场回来的时候还是坐机场大巴。以前的服务员给他打过电话,两人见了一面,他没想到她苍老的那样厉害,向下耷拉的乳房和皮球一样的肚子,他没了兴趣,给了她五百块钱,再也没见过面。

  孟和平一个月能回来一个礼拜,姜力恨不得自己长在她身上,她早上回了娘家他下午就跟着去了晚上两个人回城里头。孟和平因为长期住宾馆,染了一点病,不肯和姜力一起,姜力说我不在乎,孟和平不肯,自去睡了。半夜的时候,姜力摇醒她,两个人撕扯着,姜力拿出剪刀把她的内衣全都剪了,孟和平没有再反抗,她哭着看着姜力做完,姜力背对着她,光着身子,难过地对她说:“我不要你挣这么多钱,你回来吧,我去上班,我养你。”

  姜力一大早做了早餐等着孟和平,儿子喝了一口汤呸了一口,姜力看着孟和平打扮的袅袅婷婷地从卫生间出来,拿起汤锅砸在地上,儿子愣愣地看着他,他一巴掌抡过去:“看个屁,老子起大早给你做饭,做咸了你就咸着吃,小兔崽子,天天吃现成的,还挑三拣四的?”

  孟和平抹了抹儿子脸上的泪,为难地说:“你跟孩子发什么火?我尽量多回来替你分担不就得了,把孩子吓成这样,我就算辞职也不能半路给人家扔下啊,这两年公司可待咱们不错,你上次肺炎住院可全是人公司给报的。”

  “是啊,我又不是你们公司正式员工,凭什么给我报,谁知道你有没有抱别人的大腿,跟人家睡?”

  “姜力,你说话注意一点,我们公司从上到下都是女员工,连客户都是一水儿的有钱太太,我抱谁的大腿?我今天先走了,下次回来谈,儿子,妈九点的飞机,这点钱你拿着买点吃的。”

  孟和平感到一丝抱歉,好像自己是离异的亲妈来探望儿子,除了给钱也别无其他补偿的方法。她喜欢现在的工作,这样的忙碌让她重新感到了生命的意义,她不再操心锅碗瓢盆的琐事,连孩子每学期的课程都不用管,有次她陪着儿子去上英语班,英语老师明显感觉到了吃惊,她虽然尽量掩饰了,孟和平还是觉察出旁人异样的眼光,从此她便不再出现在孩子的课堂上。

  姜力没再提让她辞去工作的事,他明白自己挣的那点钱连房租都不够,儿子一个月的补习费就好几千块,慢慢地他也跟着哥们去夜总会散散心,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在哪家酒店的床上,除了自己和衣服什么都没有,只有北京城耀眼的阳光。有段时间和几个哥们一起炒股,他又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红红绿绿的小杠杠曲线,他一点也看不懂,十万块钱扔进去没半个月就变成了三万,他取出去来给自己买了一台最高配置的电脑,晚上打开屏幕能把整个屋子照亮,日夜不息地打游戏,和儿子吃了半个月的外卖,终于在某个清晨直不起腰来,他拔掉电脑线喝了半年中药,从此以后电脑里头就只剩下爱情动作片。他半夜起来睁着大大的眼睛,打开电脑,什么也不做,只放着陌生女人被一群男人围绕着的画面,有天晚上他突然想不起自己多大岁数,翻箱倒柜地找身份证,儿子上厕所迷迷糊糊地问他找什么,他呆若木鸡地看着已经在发育的儿子,喃喃自语:“找什么呢?”

  儿子小学毕业典礼的时候两个人穿戴整齐出席,孟和平简直没想到儿子那么夺目,一次次地上台领奖,她的手都快拍红了,她握着姜力的手轻声说:“老公,你把咱儿子培养的这么好!”

  其实姜力自己也没想到,可他还是感到了一阵欢喜,他过着人人称慕的生活,老师们表扬得他都不好意思了,孟和平今天温柔的像水一样,他摸摸自己的衣袖,光鲜可鉴,微风拂过脸庞,他摸到自己两滴潮湿的眼泪。他有点后悔没给儿子订新校服,因为是六年级,老师说要是去年的还能穿可以不订新的,姜力就没掏钱,儿子也没说什么,可是看着儿子的裤腿吊在半空的时候,他觉得有些不自在。

  孟和平的脑袋搭过来问:“今年没发新校服?”

  姜力最怕孟和平问他钱的事,一时炸了毛:“别说我不给你儿子花钱啊,这都毕业了,校服不校服的还怎么的?照样台上领奖,咱们两个加起来文化都没儿子高。”

  孟和平懒得和他争辩,再多说又得吵起来,上次孟和平不过说了一句现在的水电费这么高啊,姜力老子娘的骂了遍还把她华伦天奴的套装剪成了碎片。她有点怕他,两个人吵的激烈的时候,姜力偶尔会动手,可事后他会很温柔的跪在她的床头求得她的原谅,哭的伤心欲绝,她想起古人说美女哭起来梨花带雨让人心疼,其实男人哭起来更让人难受,眼泪何尝不是男人的武器?

  她抱着儿子,兴奋地说:“儿子,你真厉害,妈都没想到你会这么多,你那英语说的真好听!”

  儿子淡淡地回应道:“你又不管我,你当然不知道。”

  说完厌恶地推开了她,她也有点怕儿子,怕他不满足,怕他不知道自己爱他,更怕他这样漠然的语气。她觉得自己陷入进退维谷的地步,如果放弃这份工作,儿子哪有钱来读这么好的学校,自己也舍不得,公司如今蒸蒸日上,她只盼着自己四十岁前能实现财务自由,孩子大点必然理解自己的苦衷。

  回来的时候打车,儿子问:“家里有车怎么不开?同学们都是开车来的。”

  孟和平怕姜力又发火,打圆场:“你爸爸累了,打车多方便。等下回去我们去吃好的。”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孟和平问一句儿子就答一句,匆匆回了家。姜力今天似乎情绪很好,洗了澡在床上等着孟和平,笑眯眯地看着她,她洗完澡出来抱歉地笑笑:“来事了。”

  姜力闷闷不乐地躺下了,过了一会儿问:“你他妈的是不是成心的?”

  孟和平拍拍他:“忍一下嘛!”

  “忍个屁,过两天你又走了。孟和平,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孟和平懒得同他辩白这个问题,若是解释了,他说解释等于掩饰,她喝了牛奶一会儿就睡着了。半夜她觉得手脚难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姜力正用绳子把自己五花大绑在床上,电脑在旁边开着,里面播放着不堪的画面,映照着姜力阴沉不定的面孔,她想说话才发现嘴里塞了条内裤,被胶布粘着。她用眼睛示意姜力把嘴放开,姜力不理她,全身亲吻着她,她浑身战栗,脑子一片空白,渐渐地头脑清晰起来,等着姜力把她放开,起初还是亲吻后来他开始咬她,她疼得憋过气去。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姜力半跪在她身边,轻轻地给她抹着碘酒,她往后一缩,姜力低着头找她的嘴唇,柔声说:“对不起,我真的是没忍住,我知道你不喜欢,你不知道,你一个月就回来这么几天,我多么地想你。”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在她身体最隐秘的部分留下这么难堪的印记,不就是怕她在外头胡搞?她连力气都提不起来,滴着眼泪说:“姜力,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为了和你在一起,全家反对我都嫁给你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现在这么辛苦也是为了这个家,等儿子上了大学,也就五六年的事儿,咱们两个就天天在一块儿,我知道你为这个家付出了许多,我不会对不起你的,我们单位都是女的,你又不是没去过。你以后别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片儿了,那是日本人那些变态搞出来的,咱们两个是正常夫妻,我不喜欢这些,你知道的。”

  姜力点点头,又和她腻歪了一会儿才送儿子去学校,孟和平一天都没起来,姜力把饭端到床边,一口一口喂着她吃,她低头看着他的头发,伸手摸了摸,想起恋爱的时候他也这样一口一口喂着她吃方便面,叹了口气。姜力抓住她的手摸在自己脸上,无限爱怜的样子,他又哭了:“和平,你知道我有多寂寞!我多爱你,我不能失去你!”

  “你想多了,你怎么会失去我呢?”孟和平的心底泛起柔柔的母爱,她可怜着姜力,他一个大男人,每天围着老婆孩子转,她早就忘记了他年轻时候的出轨,如今他已经微微发福,没了年轻时候的风采,渐渐露出一种老态来,却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哭泣,两个人搂着哭,他嚎啕大哭地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

  她觉得自己好像双面人,在单位是高高在上的华北区经理,回到北京,她变得小心翼翼,她不敢喝他递过来的饮料,她不敢惹他生气,两个人如同猫捉老鼠一样,他在她的手机里安装了跟踪定位,电话必须马上接,不然他分分钟赶到。她试图躲到父母家,他便追着过来,她母亲多少猜出来了端倪,也不敢吭声,伺候大爷一样伺候女婿,直到他带着女儿离开,全家人都松口气。

  母亲说:“我简直不敢问女儿如今过得怎么样,你看她那样子,怕女婿怕得很,挣那么多钱,还要受这个嘴脸!”

  她爸恨恨地说:“当初让她嫁给老李家那小子,不肯,非跟这么个穷光蛋小子,如今吃她的穿她的,一个字儿不挣,还在咱们家里摆谱,老李家去年拆迁给了三千万,全家一辈子都不用上班了。如今这样也是她自找的,两口子的事儿,你问什么,她要告诉你早就告诉你了,过不下去她不会离婚?用你瞎操心!依我看,这姑爷就是怕咱闺女太能干了跑了,没事!”

  渐渐地,他越来越失去耐心,起先打了她还哭着求她不要离开,她的身上一片一片的淤青,幸亏她的工作每天都要穿着职业装,即使是夏天她也从来不穿露肩膀的衣服,端庄得不行。她尝试过温柔地哄着,姜力却变本加厉,以前回来姜力会给她准备好吃的,伺候着她,现在他喊她倒水,但凡慢了一步,茶杯就砸了过来,有段时间她不得不带着帽子和墨镜出门。

  她最害怕的还是夜晚,尤其是冬天的夜晚,他不肯给她被子,开着他硕大无朋的电脑,每天晚上变着花样折腾她,依照着片子里的动作挨个来一遍,嘴里各种难以入耳的脏话凌辱她,她不敢吭声,他说什么她必须重复一遍,比如我是婊子之类的,算是顶顶文雅的情趣。有时候她睡到半夜突然醒来,发现他就坐在旁边,静静地,阴森地注视着她,她浑身的毛孔都渗透着恐惧,静的可怕的夜里,只看见姜力的眼睛如同草原上的饿狼一般闪闪发光,她自己就像待宰的羔羊一样默默闭上眼睛。

  他把自己去嫖娼的视频发给她,羞辱她,她不理他,她开始尝试不回北京来,儿子打电话来问:“妈,给我两千块钱,我没有钱吃饭了。”

  忍不住想儿子,还是回来了。半夜的时候她被蜡油滴的疼醒来,她哭着求饶,这两年她把各种虐待的工具见识了个遍,他白天睡一整天,到了晚上异常精神,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叫你他妈的不回来!你以为老子想X你,老子告诉你,你就是脱光了躺在老子面前,老子都懒得X你!”

  那一次她几乎是绝望,好容易熬到了天亮,闺蜜陪着她去了医院,医生大概也是见惯了这情形,临走的时候嘱咐:“诊断结果你最好是留着。”

  孟和平感激地望着大夫,几乎流下泪来,闺蜜劝她离婚,她哭得难以自持,可是孩子怎么办?她眼望着她的小不点从她怀里那么一点点,长到和自己一样高,那样聪明漂亮,孩子成绩那样好,要是自己离婚了,孩子多可怜!想起孩子她的心里就泛起悲伤的气息,要是只有自己和儿子,该多好!

  闺蜜恨铁不成钢:“把孩子交给你爸妈,你这样迟早送了命,要不我陪你找妇联!”

  孟和平摇摇头:“谁都不能告诉,我爸妈当初反对我嫁给他,如今这样也是我咎由自取,反倒惹得亲戚们笑话,我再忍忍,孩子还有一年就要中考了,不能影响孩子升重点高中啊!”

  为着孩子上哪个高中孟和平和姜力争吵过几次,都没什么结果,孟和平想让孩子念海淀外国语学校,可以住宿,姜力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不就是想把儿子打发到学校里,你好摆脱我,我告诉你,你做梦!”

  当然是做梦,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睁开眼看见姜力亮的发光的眼睛,她瞪大眼睛试图发出声响,姜力的两只手在她的脖子上越来越用力,好像孩提时代学游泳的时候沉到泳池底下的感觉,无数星光围绕着她,等到她看到头顶的光亮渐渐地暗淡下去,一片漆黑,她听见儿子敲门的声音让他们安静,他才松开了自己。

  她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他,眼泪汩汩地流下来,她不明白,曾经将自己视若珍宝的一个人,那样美好的岁月,如同北京曾经美妙的能够闻得见的太阳味道的秋日,一去不返。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变成这样一个人,他简直恨不得杀了自己才泄了心头之恨,她知道,这两年他疯狂地花钱,她问也不敢问一句,他妒忌自己的成功,她看着他眼睛,突然明白了,他恨自己,而且恨得那么久那么深,比起这种恨,他曾经的那点爱意简直微不足道,也许在他怀里搂着那个服务员的时候他就不再爱自己,不过自己不愿相信罢了。

  第二天一早她和儿子对坐着吃早饭,儿子看了一眼她的脖子,一句话也没说。她想要和儿子说话,希望儿子注意到她,又怕儿子问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可儿子只低头吃他的早餐。她清清嗓子,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到了医院,还是上次那个医生,问了她家里的情况,叹了口气,给了她一张律师的名片,嘱咐她有事一定来医院。她不知道如何是好,闺蜜愤愤地说:“这年头还打老婆,孟和平,你没看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吗?你这样退让,迟早有一天他会要了你的命,赶紧离婚,就算为了你儿子,你也要留着命啊!你的儿子也要长大的,他每天和姜力在一起生活,不知道他的状态吗?他现在已经失去理智了,跟疯狗没什么两样,虎毒不食子,他还能把你儿子怎么样?你儿子到了年纪,他谁都不属于,他会理解你爱你,如果他以后不要你,你为了守着他送了命,何苦呢?”

  孟和平小心地打探着儿子的意图,没等她说完一句话,儿子就漠然地回答她:“我无所谓,给我钱花就行,反正你们谁也没管过我,你连我穿几码的鞋都不知道。”

  午后的阳光照着儿子微微长出的胡须,孟和平觉得他像一只黑眼睛的猫,她的后背和手心都是汗,这两年她顾着讨好姜力讨好儿子,她挣得钱都让姜力管着,可她没想到姜力不领情,儿子也不领情,儿子恨不得离开自己,姜力恨不得自己死,她想想真是他妈什么样的人生。

  她委婉地提出离婚,姜力要求她净身出户,她同意了。当天夜里他就举着刀,这两年他闹过大大小小十几次自杀,时间长了,孟和平也不当回事,可这次他把刀子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下,她感觉到了冰凉凉的金属,她不相信他会下手,只口头上哄骗着他放下刀。姜力放下刀又拿起来,拽着她的头发,逼着她发誓不离婚,她发了誓,他依然不肯,她感觉到刀锋在她肌肤上划过的声音,她哭着求他,他瞬间又软弱下来,扔下了刀子抱着她哭,他拿来创可贴,可是伤口还是不断地渗出血来,她拽着他手低声说:“求你,送我去医院。”

  姜力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望着窗外那棵树,叶子一片片地凋落,她趁着姜力出去打饭的时候找到主治医生,医生把病历和诊断结果给她存了档案,让护士给她复印了一份存在护士站。每次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姜力都如同一个宠爱妻子的丈夫一样,嘱咐护士轻点慢点,还当着人面给她换拖鞋。孟和平只觉得他这幅嘴脸让人恶心,她平静地受着他的摆弄,夜晚偶尔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自己的床边睡着了,都好像映衬着静静的杀机。

  她找到了那个律师,把材料都交给他,他说百分百胜诉,下午她回到娘家,一进门看见姜力正和爸爸对坐着喝酒。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熟悉的恐惧,微笑着对她说:“你回来了,你看你慢腾腾的,说着一起来你还没我快到家呢,我正和爸说呢,国家放开政策了,不如我们再生个闺女。”

  孟和平爸已经喝得醉醺醺的,高兴地招呼女儿过来吃饭,劝女儿不要闹脾气赶紧跟着姑爷回去,姑爷一个人照顾这个家不容易。她看着眼前这一团和气,妈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们分明知道她的处境,可是却这样地装糊涂,一味地避重就轻,不禁有些绝望,他们从来没管过她,唯一管的一次是因为她没有嫁给老李家的小子,如果当初他们肯为自己带孩子,自己如今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回家的路上姜力开着车撞到树上,他按着她,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她知道,他不会让自己死,她死了谁去挣钱,他只会让自己生不如死。他一巴掌一巴掌地扇着,用冷静的可怕的语调告诉她:“孟和平,我告诉你,你想离婚,你想自由,你大可以试试看,你爸妈你姐姐住哪老子都知道,你敢离婚老子和你同归于尽,反正你们全家陪葬,老子不吃亏!臭婊子,我就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钱去X别的女人,老子就不离婚,老子耗死你,你个烂货,你天生就是让老子X的,老子愿意X你是给你面子,你瞧瞧你爸那下贱样儿,给几百块的东西就乐得后槽牙都看见了,你还以为他们能帮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主意,你找律师去找妇联去,我看看妇联能不能三百六十五天派警察盯着我,你个臭婊子的,反正我也活够了,大不了一把火大家一起死!”

  她如同行尸走肉一样跟在他的身后,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下了,他递给她一杯牛奶,她不肯喝,他拽着头发灌下去,等她睡去的时候拧开了煤气。他在黑暗中凝视着她依然美丽的面容,摸着她的脸颊,问她:“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我天天伺候你伺候儿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被冷风吹醒,玻璃被打碎了,姜力趴在窗台上,屋子里还有残留的煤气味道,她试着呼唤儿子,没有声音,拨通了119,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一只公鸭:“煤气中毒,快来!”

  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孟和平,他爸爸给她取名字的时候正在开亚运会,就给她取名字叫和平,可惜世界都和平了,她的人生却永远没有这两个字。她只希望儿子能够活着,她的父母,虽然她不喜欢,可也希望他们能够活着,原来拼搏了这么久,唯一的愿望竟然是活着,这么简单,这么难。

  母亲来医院看护她几天,哭哭啼啼了好几回,每次都说:“说离婚那么简单,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怎么过,又是儿子,谁肯娶你?当初是你非要嫁给他,现在儿子都这么大了,怎么离婚?”她背过脸去,母亲看她不愿意听,又解释说:“你知道我没法替你看着孩子,你爸爸需要人照顾的,家里那么多事儿。”

  姐姐只带着孩子来过一次,临走的时候把朋友们送的牛奶水果全都带走了,劝她:“你别以为自己现在能挣钱就随便好离婚的,你那工作不过靠着你的脸蛋儿,等老了挣不到钱还不是得靠着自己男人。”

  她怕自己等不到老的时候,再说他都没工作,自己怎么靠着他,她真想撬开家人的脑袋看看他们里面装的什么。起初她还哭,后来她不哭了,她守在儿子的床边,等着他好起来。

  等到她出院的时候律师打来电话,孟和平按掉了,她抬头看看北京的蓝天,永远那么让人觉得美好,除了儿子她没什么可以失去的,现在她永远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可以中考了,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还是那样漠然地望着她,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不怕死去,大概觉得生无可恋吧!直到有一天夜晚,他轻轻地推醒孟和平,对她说:“妈,你走吧,我没事,他不能把我怎么样。”

  原来他一切都知晓,孟和平一直期望他长大,他可以保护他自己,她摇摇头,一切,已经太迟太迟了,十六年前她堵上了自己换来了今天的一切,如今她无法赌上全家的性命,唯一可以赌上的,原来还是父母给的这条命。

  她告诉自己,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儿子和自己活着离开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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