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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全2017-08-08 10:38112,798

  涨潮时间,钓鱼专用的平底大驳船,懒懒地在水面上晃着。只有少数的钓鱼杆,从不同方向,自船栏伸向海面。东方,日光从加州海平面升起。被污染的海面有很多油渍,反射着才露面的阳光,使人眼睛刺痛。

  柯白莎,无论体型或个性,都像一捆带刺的铁丝网,坐在一只帆布导演椅中,双足足跟翘在船沿上,手里平稳地拿了一支鱼杆。她闪闪发光的小猪眼,瞪着她自己的钓线上闪闪发光的浮标。

  她伸手到毛衣口袋中,取了支香烟,放到唇边,两眼没有离开原来的目标。“有火柴吗?”她问。

  我把我的鱼杆斜靠在栏杆上,用两个膝盖固定住,擦亮支火柴,用手罩着,送到她香烟上。

  “谢谢。”她说,深深地吸了一口。

  柯白莎曾经因为有病,把体重减到了160磅。精力稍稍恢复,就开始钓鱼。户外运动使她健康进步,皮肤也晒红一点。她还保持160磅,只是多了些肌肉。

  在我右侧的男人,很厚,很重,呼吸的时候有点喘音。他说:“成绩不太好。是吗?”

  “不太好。”

  “你们来了一会儿吧?”

  “嗯哼。”

  “你们二人是一起的?”

  “是。”

  “钓到什么吗?”

  “有一点。”

  大家无言地钓了一会,他说:“我根本不在乎钓得上钓不上鱼。跑出来轻松一下,呼吸一点带盐的新鲜空气,逃避一阵文明都市的喧哗,就值回票价。”

  “嗯哼。”

  “我最近每次听到电话铃声,就感到好像要大祸临头。”他笑笑,几乎有点抱歉的样子。他说:“其实说来就像昨天,当我刚开始入行时,我会不断的盯着电话。好像看着电话,它响的机会会多一点似的。就好像你的……嗯……对不起。那位不是你太太吧?”

  “不是。”

  他说:“我本来想她是你的妈妈,但这个时代是很难说的。刚才说到她盯着看那钓鱼线,就像以前我盯着着电话一样,希望有点事发生。”

  “律师吗?”我问他。

  “医生。”

  过了一下,他说:“我们医生就是这样,太注意别人的健康,就把自己的健康忽略了。这是慢性的折磨,早上开刀,巡视病人,下午门诊,晚上出诊。最不合理的就是半夜的急诊,那些有钱人玩乐了一天,就等你上床了,才打电话来说他不舒服了。”

  “你是出来度假?”

  “不是。是溜号,我每个星期三总要想办法溜号。”他犹豫了一下说:“没有办法,医生嘱咐。”

  我看看他,他是超重不少。眼皮有点浮肿,所以每次垂下,要抬起就有点困难,从远处看来他像一堆面团,放在炉上等候发面。

  他说:“你的朋友,看起来蛮结实的。”

  “没错,她是我老板。”

  “喔。”

  白莎也许听到,也许没有听到我们的谈话。她看着她的钓线,像猫在守候老鼠洞一样。白莎想要什么东西,都是十分明显的。目前她想要的是鱼。

  “你说你替她工作?”

  “是的。”

  他前额一皱,表示出他的疑惑。

  “她主持一个侦探社,”我解释,“柯氏私家侦探社。我们才办完一件大案。偷一天闲,休假。”

  白莎的杆尖向下一沉。她立即把右手握到她卷线机上。手上的钻戒在日光下闪烁着。

  “把你的线移开,”白莎对我说,“不要绕到一起去了。”

  我把我的钓线向里面拉。突然手一沉,我也上鱼了。

  “喔!”医生说:“好极了。我来让出空位来。”

  他站起来,带了钓杆沿船边向外走。突然,他的钓杆也一弯。我见到他的眼皮一翻,脸色也兴奋起来。

  我全神贯注自己的鱼杆。左侧白莎在鼓励:“摇线,唐诺,摇线。”

  我们三个人都在忙。蓝蓝的海水里,偶然翻起银白色的鱼肚,是鱼在挣扎。

  白莎微仰上身,向后平衡自己。她双臂上举对付鱼杆。一条大鱼跳出水面。白莎利用它出水的动力,顺势把它带起,抛进船栏。

  大鱼抛在甲板有如一袋湿透的面粉。一秒钟后它用尾巴猛拍甲板。

  医生也把鱼拖上了船。

  我的鱼脱钩跑掉。

  医生笑着对白莎说:“你的比我的大多了。”

  白莎说:“嗯哼。”

  “可惜你的跑掉了。”医生向我说。

  白莎说:“唐诺不在乎。”

  医生好奇地看看我。我说:“我要的是空气,运动,清闲。我办起案子来一气呵成,没有休息时间。每结束件大案,希望轻松一下。”

  “我也是。”医生说。白莎看看他。

  船上小吃摊飘出阵阵芥末香。医生对白莎说:“要不要来只热狗?”

  “等一下,”她说,“鱼等着上钩呢。”她熟练地把鱼从钩上取下,串在绳上,挂上饵,把钓线抛出去。

  我没有再动手,只站着看他们钓鱼。

  不到半分钟,白莎又钓到了一条。医生也上钩一条,但被脱逃。过一下,白莎上了条小鱼,医生上了条大鱼。此后就没有消息了。

  “给你来个热狗,怎么样?”医生问。

  白莎点点头。

  “你呢?”他问我。

  “可以。”

  “我去买。”医生说:“我们庆祝一下,你继续努力。请你照顾一下我的钓杆。”

  我告诉他,我来负责照顾。

  太阳已升过山高,晨雾全消。岸边,滨海公路上汽车移动清晰可见。

  “他……什么人?”白莎问,眼睛没有离开钓线。

  “一个工作忙,休闲少的医生。他自己的医生叫他要多休息。我想他另有所求。”

  “是不是你告诉他我是谁了?”

  “没错,他也许有兴趣。”

  “那样好。”她说:“生意是随时随地会有的。”过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看他是另有所图。”

  医生回来,带了6个面包夹热狗,很多芥末和腌黄瓜。他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自己的第一个,手上最后那条大鱼的鱼鳞,没有影响他的食欲。

  他对白莎说:“我绝不会想到他是个侦探。我一直以为侦探要由粗壮的人来干。”

  “那你看走眼了,”白莎说,一面给了我满意的一眨,“他像闪电一样。而且我们这一行脑袋最重要。”

  我看到浮肿的眼泡思索地看着我。眼皮慢慢闭上,又艰难地打开。

  白莎说:“你要是有什么心事,不要吞吞吐吐,说出来好了。”

  他惊愕地看了她一下:“怎么?为什么,我没有……”然后,他停止解释,突然真正的笑出声来。

  “好!”他说:“算你厉害,我一直自夸病人不开口,我就能诊断出他三分病。没想到自已被人看透了。你怎么知道的?”

  白莎说:“你做得太明显了。唐诺说过我干什么的之后,你一直在观察我。”

  医生把第二个热狗抓在左手。他自口袋中拿出一个名片夹,很炫耀地拿出2张名片。给白莎1张,我1张。

  我看看他的名片,放入口袋。得知他是戴希顿医生。没有预约他是不看病的。地址是近郊高级住宅区,办公室在联合医务大楼。

  白莎摸摸卡片上凸起的印刷字体,用手弹弹纸片看卡片质料的优劣。把卡片放进外套口袋。她说:“侦探社重要份子都在这里,我是柯白莎,他是赖唐诺。你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听听看。”

  戴医生说:“我的问题,实在是很简单的。我遭小偷了。我希望把失窃的东西弄回来。我来告诉你们实况,我在卧室的隔壁,布置了一个舒适的书房。里面放了不少淘汰下来的医用仪器,有X光机器,电疗仪器,超音波,外行看起来蛮像样的。”

  “你在书房工作?”白莎问。

  “其实不然,”他说,“那些仪器是唬人的道具。家中客人多,或是我不想陪他们时,我就说要做点研究工作,自己躲到书房去。我的客人都见过那房间,认为很了不起。所以说,外行看起来,很唬人的。”

  “你在书房,做些什么呢?”白莎问。

  “房间的一角,有我选购的最舒服的椅子,”他说,“配上最养眼的读书灯。那是我读侦探小说的地方。”

  白莎赞许地点点头。

  戴医生继续说:“周一晚上,我们有几个特别无聊的客人。我躲到我的书房。客人走后,我太太上楼来……”

  “你溜走,留下你太太招待无聊的客人,她不怪你?”

  笑容自戴医生脸上消失。“我太太没有无聊的客人。”他说:“她喜欢热闹,她……她也以为我在工作。”

  “你说她不知道那些仪器是假的?”

  他犹豫着,像是在选择合宜的回答。

  “你不了解吗?”我对白莎说:“戴医生布置那个书房,主要是骗她。”

  戴医生看着我说:“凭什么你会这样想?”

  我说:“你太得意这件事了。每次想到这件事,你就会痴笑。好在没有什么大关系,你说你的好了。”

  “很有见地的年轻人。”他对白莎说。

  “向你说过的。”白莎涩涩地说:“星期一发生什么了。”

  “我太太戴着些首饰。我书房里有一个墙上保险箱。”

  “淘汰货?像别的东西一样,是假的?”白莎问。

  “不,”他说,“保险箱可是如假包换的真货。最新型式的。”

  “发生什么事啦?”

  “太太给我她戴着的首饰,让我放在保险箱中。”

  “她常这样做吗?”

  “没有,星期一她说有点神经过敏,好像有事要发生。”

  “这样?”

  “是的,后来首饰失窃了。”

  “在你放进保险箱之前?”

  “不是,是之后。我把首饰放进保险箱,去睡觉。昨天清早6点钟我有电话,是一个盲肠炎穿孔。我赶去医院开刀。又继续本来排在早上的手术。”

  “你太太通常都把首饰放那里的?”

  “大部分时间,是放在银行里租的保险柜里。12点钟之前,她打电话到我办公室,问我在我去门诊前,能不能先开车回去一趟,为她开保险箱拿首饰。”

  “她不知道保险箱号吗?”

  戴医生确信地说:“我是惟一知道怎么开这只保险箱的人。”

  “你怎么办?”

  “办公室护士接到电话后,转告在医院里的我。我说我2点前后会开车回家一次。我后来1点钟回去了。时间相当匆促。我除了喝咖啡外,早餐中餐都没有吃。我跑进屋子,跑上2楼。”

  “你太太呢?”

  “她跟我一起进去书房。”

  “你打开保险箱?”白莎问。

  “是的。首饰不见了。”

  “还有什么同时失窃?”

  他专心看着白莎的脸,有如白莎当初专心看着钓鱼线相似:“没有,只失窃了那一批首饰。本来保险箱里也没有太多东西。一、二本我留着急用的旅行支票。一些我对肾脏炎研究的报告。”

  “你打开保险箱的时候,你太太在哪里?”

  “她站在书房门口。”

  “会不会你放进首饰后,保险箱门没有关好?”

  他说:“不可能。绝无可能。”

  “保险箱没有被人弄坏吧。”

  “没有。开保险箱的人,一定有正确的密码。”

  “怎么会?”

  “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

  白莎问:“有什么人能……”

  “我们知道什么人做的,”他说,“我的意思是……我们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什么人?”

  “一个年轻女郎,姓史,”他说,“史娜莉小姐,我太太的秘书。”

  “怎么知道是她?”

  戴医生说:“有的时候,人会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我打开保险箱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我太太问了许多问题。才使我知道这是真的,是我把首饰放进保险箱,而后转动号码盘的。”

  “跟姓史的女郎有什么关联?”

  “我太太把史小姐叫来,请她立即报警。”

  “之后呢?”

  “1小时之后,警察没有来。我太太要知道为什么警察迟迟不来。她再叫史小姐。史小姐失踪了。她根本没有通知警察。史小姐也多了1小时逃亡时间。”

  “又之后呢?”

  “之后警察来了。他们在保险箱上找指纹。他们发现做案后,有人用一块有油的布擦抹过保险箱。在史小姐房间,一只空冷霜罐里,他们找到了那块抹布。”

  “同一块布?”我问。

  “他们有办法证明这是同一块布。有一种特殊厂牌的擦枪油在这块布上,和保险箱上留下的油相同。用了一半的擦枪油,连瓶也在史小姐房内。一切显示紧急潜逃。史小姐什么也没带走,化妆品,甚至牙刷。她是空手走的。”

  “警察没能找到她?”白莎问。

  “还没。”

  “你要我们做什么?”

  他转头望向海洋说:“遇见你们之前,我并没有想要做什么事。但是,假如你们能在警察找到史小姐之前,先一步找到她,对她说如果她把失窃的东西退回我,我就既往不咎。我会付你们一笔可观的费用。”

  “你说你不准备控告她。”白莎问。

  “我不告她。”他说:“我还准备给她点现钞奖金。”

  “多少?”

  “1000元。”

  他站在摇晃的甲板上,眼望外海,等着白莎回音。我知道白莎在想什么。她希望自己完全不出声,能使医生回头看她,她再提出问题:“我们又有多少好处呢?”

  戴医生带我跟他回家吃晚饭。他直截了当地介绍,我是个私家侦探,是他请来“补偿警方工作不足”的。

  他的居处,证实了我对他的印象。房子是西班牙式建筑,白粉刷的水泥墙,红瓦,铁卷花栅栏的走廊,精心设计的花园,仆役宿舍,东方地毯,方便清洁的浴厕,大玻璃窗,厚帘子,内院,喷水池,金鱼,仙人掌园……造这房子是要花钱的,维持这房子也要花钱。

  戴太太双下巴,爆眼,喜爱她的食物和美酒,常说一些无意义的话,她的名字叫可兰。

  可兰娘家姓丁。有两门娘家的亲戚与他们共住。

  戴太太的侄子丁吉慕,皮肤晒成古铜色,可能以为多晒日光会防止起自他头顶的秃发,但没有成效。深黑而直的头发,剪了一个短发。眼珠是透明的淡褐色。整齐形状的嘴,笑的时候露出白齿。从他与我握手时的手劲,可以知道他户外运动很多。他是戴太太已死哥哥的儿子。

  另外一位亲戚是戴太太的甥女,劳芮婷太太。劳太太有一个3岁的小女儿珊玛。珊玛在保姆室较早用餐,已先上床,我没见到。劳太太是可兰姐姐的女儿。我看得出劳太大自己很有点钱。她大概二十八、九岁,能节食,身材好。大大的黑眼,很热诚。没有人提起劳先生,我只好不发问题。

  戴医生家有一个木脸男管家,两个一般女仆人。另一个女仆人名叫珍妮,既有曲线,又有点气派。戴太太有一个司机,我没见到,正好是他轮休。戴太太有社交狂热,戴医生不愿太参与。戴医生最喜欢的是,诊余时间能独处,而他的诊余时间也并不多。

  晚饭后,戴太太交给戴医生一张从办公室护士处转来的来电名单。医生建议我跟他一起去书房,他可处理这些来电。

  书房正如他自己所形容。我坐在一张四周都是电子仪器的椅子中。他坐在他自己的舒适椅内,把一台桌上电话移到手边,名单放在椅子把手上,说道:“把心电图仪器柜打开,赖。”

  “哪一台是心电图?”

  “在你右边的一台。”

  我打开柜门,里面没有电线,但有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一瓶波旁威士忌,几只玻璃杯和一瓶苏打水。

  “自己动手。”他说。

  “给你弄一杯?”我问。

  “不要,我还要出去一下。”

  我倒了杯苏格兰威士忌,他所用的牌子,是市面上最贵的一种,戴医生开始拨号打电话。他有很好的脾气,他的语调是十分关切的。旁听他对病人的问题及建议,可以知道他的病人都是有钱的,而且小毛小病都喜欢找他谈一谈。名单上多数的病人,他都会在电话上知道症状,打到药房,叫药房送药给病人。其中两人他答应出诊去看他们。其他都借故推托了。

  “每天就是这样。”打完电话,他向我说:“我现在去出诊,看几个病人。一个小时就够。你是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一趟?随你。”

  “我在这里等。”

  “你也可以附近走走,”他说,“我太太可以帮你忙。”

  “那两个出诊,”我问,“真的都是急诊吗?”

  他扮了一个憎厌的鬼脸。“一点也不急,”他说,“他们是老病人,理应伺候。一批超过50岁的有钱神经质,玩牌每天打到12点,肚子里油水太多,又不断喝酒,没有运动,体重超过太多,当然麻烦就接踵而来。”

  “实际上没什么病?”我问。

  “当然有很多病,”他说,“血压高了,动脉硬化了,肾脏吃不消了。他们对自己的健康,认为不是自己的事。他们汽车坏了,叫技工给他们修理。身体不舒服了,叫我给他们修理,我是他们身体的技工。”

  “你怎么处理?给他们一张食谱?什么可吃,什……”

  “食谱个鬼!只要你建议改变他们生活方式,他们明天立即另请高明。每星期四、五个宴会,你怎么能注意饮食!连我都不能做到,怎能要求病人做到?我给他们镇静剂。告诉他们,好好睡一觉,没有精神,明天不能多打4圈,或是叫他中午吃次素食,晚上稍稍开荤不妨。奇怪,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连我自己也讨厌的谎话。”

  “因为我问你,因为我也想知道。”

  他的语气转变。“把你的好奇心都集中在找史娜莉小姐。”他说:“让我来管我的病人。”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时,我说:“我已经知道首饰在什么人手中。不是史小姐。”

  “什么人?”

  “你。”

  我现在注意到,他眼皮有多肿。他已经很努力了,但眼睛还是睁不大。“我!”他说。

  “没错。”

  “你疯了!”

  我说:“没疯,我推理不太会出轨。珠宝失窃实况,不可能像你所说。警方一定问过你首饰的形状重量。有人典当,警方一定可以发现归还。1000元奖金太多一点。你也出得没什么理由。

  “我的臆测,保险箱中另有对你十分重要的东西,你发现被窃,你希望知道是什么人下手,但不能用一般方法。所以你请你太太把首饰交给你,放入保险箱。你自己在第二天早晨把首饰拿出来,再请警察来。这样,不论是谁拿了你的东西,都加重了负担。史娜莉受不住这个压力。当她了解,你要把珠宝失窃的事套到她头上的时候,她怕了。也露出了一切你要的马脚,现在你希望先找到她,谈一谈。”

  他把门关上,向我走回来,走得很慢,怪怪地,好像想揍我。距我二步的地方,他站住了,对我说:“赖,真是太荒谬了。”

  我说:“不管怎么样,我来这里的目的是帮你忙。病人不给你说实话,你没有办法帮他忙。你不说实话,我也没有办法帮你忙。你要见史小姐不是为了首饰,对不对?”

  他说:“你的推理完全错了。你找到史小姐,把首饰弄回来。你的责任就完了。不要乱作推论。”

  他看看他的表说:“我得去看这两个病人了。我还要先到药房补几张处方。你在这书房等我。在超短波治疗器里,你会找到一些有趣的书。我回来后我们再聊。”

  “哪一个是超短波治疗器?”

  “我那舒适椅左手侧那个,你可以坐我的椅子,把灯打开,慢慢看。”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又看了下表,说道:“我9点钟可以回来,最迟9点半。不要乱推理。不要乱跑。坐下来看书。”他说完转身,很快地走出书房。我有感觉,他很高兴能离开。

  2

  春天或是晚秋,加州有一种特殊的沙漠强烈风暴,当地的名称叫做圣太纳,有时也称为圣太阿纳。风暴之前1小时,天空清晴无尘。一眼可以清楚望透数里之外。空气温暖,不流通,停滞着。丝织品、人造纤维等衣服,都会沾上静电,发出噼啪声。

  突然一阵大风自东或北吹下,很热,很干,混和着大量细沙,沾到人的嘴唇及牙齿上。通常这种风连吹3天3夜。风来的时候,一切东西都因干热而脱水,人的精神也烦躁,大家变得很激动,身上出的汗,因空气干热立即蒸发,但皮肤上又是沙砾又是细沙。

  我坐在戴医生的书房,做一点思索工作。书房有一个阳台。当空气完全静止时,好像房间的窗,没有一个是开着的。我起身走出阳台观望。

  一眼看到星星满布的天空,我知道圣太纳要来了。星星一颗一颗清清楚楚,各自发着灿烂的光点。阳台外的空气,和书房里的没有二样,也是干热无动静的。人的神经紧张到一触即发的程度。

  我回到书房,戴医生所说的仪器,确是个唬人的东西,外表有数字转盘好几个,仪表好几个,还有一打以上的开关。一块镀金板上刻着“环球超声波治疗股份有限公司”及“超声波治疗仪,166万能型”等字样。仔细观察可以见到侧面有一按钮,按下可以打开仪器侧板。里面藏的只有书,没有电线。我拿出三、四本,打开灯,开始阅读。

  我读完一本侦探小说的第3章时,狂风开始了。它一下刮到房子墙上,整个房子都可以感到爆炸似的威力。我听到无数的门碰上声和窗碰上声,人跑步声和急急忙忙关窗声。我也把书房所有窗都关上,但是沙子还是从缝中吹进来。

  我又继续看书,发现很有兴趣。戴医生选择侦探小说的口味很高,这本小说使我好像自己在办案。时间也不知不觉过得很快。

  我后面一块地板发出点声音。

  风暴本来已使我神经处于紧张边缘。我跳起来,把身转过来,小说落在地上。

  劳芮婷站在那里,用她黑大而热情的眼睛看着我。她在笑我跳起来的样子。“你在等医生回来?”她问。

  “是的。”

  她很有教养地微笑一下,以示不太同意。我看看表,10点40分。我说:“医生说最迟9点半,一定回来。”

  她说:“我知道,他有的时候控制不住……夜晚出诊又逢到急诊。戴太太说也许你愿意明天再来。”

  “我再等一下……会不会打扰太多?”

  她说:“你真想等医生的话,我们也可以安排你住下。”

  “我还不知道医生的意思。”我说:“我只知道我的意思,我必须立即开始工作。我希望从他多得到一点信息。所以我要等他回来,好早点开始工作。”

  “其实我也可以帮你忙。”

  我有点怀疑。她观察我一下,把书房门关上,说道:“坐下来,赖先生。也许我们应该开个圆桌会议,彼此多了解一下。”

  我坐下,从她眼中我看到悲剧的暗示。看来她在惧怕什么东西。也许只因为眼睛太大的关系。她说:“戴医生真不应该请你来帮忙的。”

  我没有说话。

  “因为……”她说,故意停下,希望我能答腔,见我没有出声,只好又说:“因为我知道你是来找什么的。”

  “来找首饰。”我说。

  “首饰?”她轻蔑地说:“你是来找他保险箱中的东西的?”

  “可能你知道的,比我知道的还要多。”我说。

  我见到她眼皮下垂,她像在研究我这句话的含意。然后她摇摇头说:“不会,戴医生先要说服你才行。你是来找本来在保险箱里的东西,戴医生不愿我知道的东西。”

  我保持静默。

  “我看你不太喜欢讲话。”

  “目前还没有讨论的话题。”

  “你肯不肯告诉我,我姨父有没有对你……什么也没有隐瞒?”

  “那是你应该和医生讨论的问题。”

  “你有没有找出史小姐什么了?”

  “这正是我期望着的事。”

  “你解释一下,期望什么?”

  “我想搜查一下她的房间,我想看一下她留下的东西。”

  “警察已经都看过了。”

  “我知道,但是原则上还是要看一下。”

  “我带你去看,是不是一样?”

  “有何不可?”

  “我不知道,你自己总是躲得远远的,好像……你决定不跟我讲话似的,也好像你怀疑我什么似的。”

  我露齿向他:“没有证据之前,我从不把任何人列人嫌疑。目前我连证据都还没开始找呢。”

  她说:“那就跟我走。”

  我把小说捡起,放在椅旁小桌上。跟她走过戴医生的卧室,经过一条长走廊,走下楼梯,进入在屋后侧的一翼。她打开一扇门说:“这里就是。”

  室内装潢及家具都极普通,但都合宜、清洁、舒服——一白色喷瓷铁杆的床架、带一面大镜的柳木梳妆台、五斗柜、壁柜、洗盆、盥洗用品架、一只有点损坏的真皮沙发椅、1张小桌及桌灯、3把椅子、一个床头柜、一个廉价弹簧闹钟。闹钟正在嘀哒嘀哒地响。

  “谁给闹钟上的发条?”我问。

  “什么意思?”

  “史小姐是昨天溜走的,是吗?”

  “是昨天下午。”

  “看,这是一只24小时的钟。”

  “是,我想是的。”

  “即使是她昨天上午上的发条,现在也应该走完了。”

  她含糊地说:“我不知道,警察来过,也许是他们上的发条。”

  我拿起闹钟,试着发条,可以看出发条即将走完。管铃响的发条已完全走完,铃响的时间定在6点15分。

  “你还要不要看一看?”她问。

  我说:“要。”

  劳太太犹豫了一下,看是否留我一个人在此,最后决定拉张椅子坐下,看着我在壁柜和抽屉里东摸西摸。

  “这些地方,警察都看过了。”她又说。

  “我知道,但也许还有什么地方,他们疏忽了。”

  “举个例看看。”

  我拿起一双女用猪皮驾车手套,说:“例如这个。”

  “这个怎么啦?”

  我把手套拿到台灯下面,打开灯问:“注意到没有。”

  “看不出。”

  我拿一块手帕,在我手指上包紧,用力在手套手指上擦几下,给她看手帕上沾上的油渍。她蹙眉道:“什么意思?”

  “石墨滑润油,”我说,“有它专门用途,和一般擦银器、铜器的油不同。这是她的手套。”

  “不知道,我想一定是的。反正在她房里,没错。”

  “是的。”

  “那只有是她的。”

  “你想她手套上,怎么会有石墨滑润油的?”

  “想不出。”她说。

  “是新鲜的,最近几天里,她一定和什么机械东西接触过。”

  “嗯。”劳太太的声音,仍表示不明了,或是要减轻我新发现的重要性。

  “她自己有车吗?”

  “没有。休假的日子上街坐公共汽车。可兰阿姨有事要她上街,就请司机开车送她。”

  我说:“壁柜里有短裤和橡皮后跟网球鞋。在短袜上还有脚汗的味道。”

  她笑着说:“史小姐喜欢运动,尤其网球。她随时会主动邀请司机伴她来一场网球赛。”

  “她会随时有空玩球吗?”

  “只在早上。”

  “她几点开始工作?”

  “这里早餐在8点。她在工作早餐后立即开始。她把信件送给可兰阿姨。兰姨一面喝咖啡,看信,叫她回信。”

  “网球……对,网球是在早餐前,所以闹钟定在6点15分。”

  劳太太眼神变得很感兴趣:“嗨,你开始有收获了。”

  我没有回答这一句。

  我打开盥洗盆上的小壁柜,看里面的瓶瓶罐罐。问道:“这是她的牙刷?”

  她笑道:“说真的,赖先生,我无法确定,不过这是只牙刷,而且在她房里,就这样。有什么差别吗?”

  “假如,这是她的牙刷,她的离开,就非常匆忙。”

  “这一点不须怀疑,我保证她离开得非常匆忙。你看,她根本没有回到房间来,匆忙到什么也没有带。”

  我双手插入裤袋,背靠五斗柜,散视着油漆地板。

  “赖先生,”她说,“可能再也没什么特别的了。我知道,你是有经验的侦探,你必须承认警察也是老手。他们都仔细看过,在这里的线索是绝不会遗漏的。”

  “不在这里的线索呢?”

  “这个问题倒奇怪。”

  我没回答。过了一会,她的好奇心迫着她问:“我也不是要伤你感情。什么是不在这里的线索?”

  “倒不是线索本身不在这里,”我说,“而是,有的东西,不在这里,变成一个重要线索。”

  “什么东西?”

  “网球拍。”

  “我不懂。”

  我说:“很清楚,她匆匆出走,连房间都没有回。她每天早上玩网球,昨天早上当然也玩了。玩网球要网球拍,网球拍多半有一个有拉链的口袋,和网球放在一起,这房间里,就是没有网球拍。”

  “你确定没有?”

  “我仔细看了,就是没见。”

  她眼睛也出现困惑感:“但是她有自己的网球拍,我知道她有。”

  “就是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给你一提,倒真是奇怪。”

  我们有一分钟没有说话,我可以听到闹钟嘀哒,嘀哒,也可以听到外面暴风吹过墙角,吹那窗外棕榈的声音。我还听到一种低低的有规律,好像震动的声音,不断敲我脑门,提请我注意。但是我一直太注意线索的发现,把这个声音忽略了。现在我静下来仔细听,这是个不断的冲击杂音,好像是大冰箱马达在转动,但是它是不停的动。

  “厨房离开这里很近吗?”

  “不太远。”

  “可能冰箱门没关好。”

  “为什么?”

  “有个马达,一直在动。”

  她静听一下,说道:“我们去看看。”

  我跟她离开那卧室,经过一条走廊和一扇门,经过餐具室,来到一个现代化的厨房。光洁的瓷砖和电气设备使厨房效率达到完善。一侧墙角,有只大冰箱,冰箱门关得好好的,马达也没有声音。在厨房里,什么杂音也没有。

  “我们回去再听听。”我建议。

  我们走回远远通到仆役住处的走廊,声音又可听见。我问:“车库在哪里?”

  她指向这一翼的尾端说:“车库在这边,这些窗后面。”

  我仔细听着:“我们去看看,这里过得去吗?”

  “可以,一直下去有个门。”

  她带路,打开灯光。打开一扇门,进入一个工具间,里面摆放着螺丝钳、千斤顶等修车工具和轮胎等。马达声在这里较清楚。她打开另一个门进入车库。一股热气,带着煤气燃烧的味道,直冲鼻腔。我看了一眼,跳后一步,深深吸口气,冲进车库。车库门是由下向上开的那一种,有一个平衡块,可以使它随意调节高低。我打开车库门,里边有一辆引擎在动的汽车。车子是辆只容2人的小跑车,保险杠多次受损,车体也很久未洗。

  强风一下吹入,把所有的烟都吹散。我跑到倒在地下的戴医生身边,两手伸到他两胁下,把他拖到通风处。劳芮婷过来帮忙。

  我仔细一看医生的脸,知道一切都没有用了。这种特别脸色,我以前见过。这是一氧化碳中毒,窒息死亡特有的红色死亡脸。

  戴医生已经死了。

  3

  戴医生的住宅位于一个非常高级的近郊住宅区。警车的警笛声,使附近居户开亮了几扇窗口的灯光。当警车不断的继续光临时,所有的灯光反而被厚窗帘蒙了起来。偷窃在这一带已经是大事了。那么许多警笛真太可怕了。

  119带来了救护车和人工呼吸器。警察好像倾巢而出。新闻记者带来照相机和闪光灯。一个助理验尸官前来检查那辆汽车。车头盖本来是开着,被撑起来的,好像是有人在检查引擎一样。戴医生右手有油渍——很小一点黑的油渍。有一把扳手在戴医生上衣左侧口袋里。经常在他汽车里的出诊用品手提袋,放在他尸体附近地上。汽车油箱约剩1/4箱油。显然,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从车库中的一切,无法证明他倒卧在此有多久了。

  助理验尸官要我尽可能画出当时发现尸体的正确位置。他打开龟型的后车箱,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他取出2个仿皮球拍套,里面都有网球拍。

  我朝劳太太挤了下右眼警告她别出声。

  助理验尸官从套子中拿出球拍。2个球拍都是久经使用过的。其中一个把手较粗,是重型,15盎司球拍。另一个把手细一点,是女用球拍。

  从助理验尸官脸上,及他拿球拍的姿态上,我知道他不懂网球,这2个球拍对他也没什么特别意思。他把球拍装回套子,放进车箱,推下车盖,自去忙别的事情。

  他转向车子里面,一副猪皮驾车手套抛在车座上。他问:“有人认识这双手套吗?”

  劳太太说:“是戴医生的。”

  “他开车总带手套?”

  “是的。”

  助理验尸官说:“嗯!”

  他试试车上手套箱。手套箱锁着。“什么人有钥匙?”他问。

  劳太太说:“车上插在点火锁上的钥匙,可能可以开手套箱,试试看。”

  他低低咕噜一下表示接受这个建议,拔出点火钥匙,仔细看了一下这个钥匙,试着手套箱的锁。塑胶钢的小门在绞链支持下,向下翻落。箱里小小灯光自动亮起,把里面照得相当清楚。我看到里面有几只首饰盒,叠在一起。

  助理验尸官把它们一起拿出来,打开一盒。是空的。他问:“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他问。

  劳太太禁不住吃惊地喊出一点点声音来。助理验尸官好奇地向她看:“你!说说看。”

  “都……都是空的吗?”

  助理拿起一、二只盒子,摇一摇,打开看着说:“嗯,都是空……等一下,这个……”他拿出一个戒指,是一个钻石镶边,切成方型的翡翠戒指。

  “你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在这里吗?”他问劳太太。

  她已经完全能自我控制了。她很小心选择字句回答:“这些首饰盒子,很像兰姨……戴太太……装她首饰的盒子。这只戒指,我相信,是戴太太的。”

  “这玩意,怎么会在这里的?”他问。

  “这我可真不知道了。”

  一位警官走上前来说:“奇怪,乔,这些珠宝已经报过案。戴医生书房里保险箱,星期一晚上或星期二早上,遭偷。我们有失窃清单。等一下……”他自前胸口袋拿出一本笔记簿,翻到一页说:“翡翠戒指1个,3克拉,方型切割,镶以纯白大钻石8颗,白金戒座。”

  “就是这家伙。”助理验尸官说。

  2人交换了有点意思的眼神。后来的警官问劳太太:“怎么会在这里的?”

  她说:“我怎么会知道?”

  他又转向我:“听说……你是个私家侦探。”

  “是的。”

  “来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戴医生回家。有关保险箱失窃,他要我查一、二件事。”

  “一、二件事?一、二件什么事?”

  “他没说。”

  警官说:“我们去和戴太太谈谈。”

  助理验尸官说:“可以,先让我把这里事弄完。你姓赖?”

  “是。”

  “你看到尸体时,尸体确切的位置到底在哪里?”

  “刚才比给你看过。”

  “我还不太满意,有没有人有粉笔?”

  没有人有粉笔。

  助理自己说:“我可能有一支。”他打开他带来的用具包,摸索了很久,拿出一支粉笔说:“好,把他画出来,头在哪里,脚朝哪里,手又是怎么放的?”

  我尽量画在水泥地上。

  我低着头在画的时候,我看到通往工具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脸在向这边窥望。是个深皮肤,很帅气的脸,双眼很关怀地注视我的行动。他本想进来,因为看到我在画,所以暂时停步。

  “我们来之前,你不应该移动尸体。”我画完时助理说。

  “我移动他之前,认为他是有救的。”

  助理验尸官自我手中接过粉笔,随便抛进用具包说道:“不准任何人移动这辆汽车,不准任何人碰它。这里每一个人我都要留指纹,来对首饰盒。等一下我要和戴太太谈话,你们两个不要离开。”

  他们留了我们的指纹。站在工具室门外的男人,已走开。劳太太和我跟助理验尸官和警官回到宅内。

  戴太太在她卧室内。女仆说戴医生的好友窦医生,正在照顾她。戴医生不给自己家人看病。戴太太每次有任何不适,都是请窦医生诊治的。所以今天请他来,以防万一。女仆又聒絮地告诉我们,窦医生的父亲常年有病,都由戴医生治疗。所以2人互相诊治对方的家属,以作友好还报。

  窦医生出来和助理验尸官见面,他蛮高,有瘦而方的下巴。说话很果断,很能给人好印象。听警官说了些话,他决断地插进话来说:“戴太太目前不宜打扰。她受了很大震惊。我才给她皮下注射镇静剂。你们可以请她指认那只戒指。仅此而已。”

  警官一行进入卧室。医生向劳太太说:“你们两位可以在这里等。”随即跟他们进去。

  劳太太看着我:“你看怎么会?”

  “什么东西怎么会?”

  “那……你知道的……每件事。那首饰盒怎么会在手套箱里?”

  “这可能是很多原因中的一个。”

  “举个例子看看。”她喜欢讲这句话。

  “那就很多了。他出诊去看的病人,其中一位可能就是偷保险箱的贼。他要赎金。医生给了他钱,回到车库,而……”

  “那首饰又到哪儿去了?”

  我说:“我们发现他之前,他已躺在那里很久了。任何人都可以拿下发动钥匙,打开手套箱。”

  她想了一下说:“钥匙一拿下,引擎不就熄火了?”

  我说:“我倒并不想真用这个概念说服你。我不过提出来给你看可能性。给你动动脑筋。”

  “至少这个概念不能成立。”

  “你对,不能成立。”

  通卧室门打开。窦大夫出来,问道:“你是那侦探?”

  “是。”

  “我指希顿请的那位?”

  “是。”

  “戴太太要见你。她紧张,有点崩溃,何况她本来就神经衰弱的。今天她震惊太大。我已给她打针,但要慢慢才会发生作用。讲话要简短,不要和她辩论,多说些增加她信心的话,反正结果总是改变不了的。”

  “说点谎?”

  “可以,说什么都可以,转移她的思想,我要她能睡。”

  “我什么时候进去?”

  “那些人出来你就进去,”他说,“他们快了……出来了。”

  官方2人走出来。他们用低声讨论着,根本没再理我们。窦医生点头指示我进去,劳太太没进去。我和医生进去后,窦医生把门关上。

  戴太太用3个枕头垫在背后,半斜卧在床上。她穿一件蓝色睡袍。可见女仆或窦医生,或他们两位,必须急急给她更衣。她袜子在地上,衣服在椅子上,一个紧身褡似的束腰,有缎带花边,串着条因常用而弄脏的粉红绳索,抛在另一椅子的背上。整个局面,绝不是戴太太平时允许男士拜候的样子。

  她微突的眼珠看着我。好像不易集中视力。她说话声音有点模糊。

  她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赖,赖唐诺。”

  “噢,是的,我忘掉了。是太大的震惊。”她把眼皮闭下,随又张开道:“我要你继续未完的工作。”

  “什么工作?”

  “调查工作。你知道刚才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心里想什么?”

  “他们想希顿自己偷了首饰……他没有……我不希望他名誉有损……他没有经济困难……收入非常好……人寿保险4万元……意外死亡加倍……你把这一切替我顺利办妥,你可以办理吧?嗯……你姓什么来着?”

  “赖。”

  “赖先生……是的,你会办吧。”

  “我立即办。”我告诉她。

  “早上来看我,好吗?”

  “你要我来,我就来。”

  “对,要你来。”

  “几点钟?”

  “早餐后。”

  “10点半以后。”窦医生职业性的通知。

  她把眼光转向窦医生。语音更为含糊:“华伦,你是不是要我睡觉?”

  “是的。”

  我说:“戴太太,你自管睡好了。我们侦探社立即开始行动。白天黑夜都有人工作,你不必耽心,好好睡。”

  窦医生自她背后把枕头移开:“这样最合理想,可兰,让这位年轻人替你工作。现在你已把一切安排妥当了。再也不要去想,睡吧。”

  “睡吧!”她睡态地重复医生的话。

  窦医生用手势暗示我可以走了。

  我用脚尖悄悄离开。

  劳太太仍在外面等我。“她要什么?”她急着问我。

  “要我明晨10点半来见她。”

  她脸上现出怒容:“你真会说老实话。”

  4

  6点不到,闹钟把我自睡眠中吵醒,睡得真甜。但不得不疲乏地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浴,精神稍有好转。我刮脸,穿衣,进车库,用公司车开始兜每一个市立公园。这是一个冗长乏味的跑腿工作。好在清晨车辆不多,所以尚称顺利。沙漠的暴风半夜后已停止。清晨空气中只有凉爽。太阳虽已出来,尚未太热。两侧高楼大厦的市街现在还很冷清,再过二、三小时,就人潮、热潮一起来了。

  每个公园都有人玩网球。我只注意穿短裙短裤的女球迷。我一个人,开车在球场旁慢慢兜圈,在别人看来一定认为我是神经病。

  在格利飞公园,我见到4个人在男女混合双打。其中一位女郎引起我注意。她混身充满活力。轮她发球时,她把球抛起,背向后弯,球在头上相当高,她全力压下过网,充满信心。他对侧的男人每次都不太接得住,连着吃了她好几次发球,慢慢习惯了,才懂得怎么回球。我相信,他们以前没有一起玩过球。

  轮到对侧是女的接她发球时,她非常客气,不太用劲,也给我暗示着她们互不相识。

  我感兴趣的女孩,很明显认识与她并肩作战的男人。他是个常玩球的人,但样子很保守。一辆脚踏车斜靠在铁丝篱笆上。一件毛衣结在脚踏车把手上。

  我停下车,熄灭引擎,点支烟,看他们打球。

  7点3刻他们停止比赛。4人在网前交谈了一会。无非“正好碰到你们,好高兴”,或是“你们玩得真好,希望能常见面”等等客套。

  又等了一下,女郎自网球场出来,把毛衣从车把上解下,套上身。就在短裤外,围上一条扣钮扣的裙子。我走过去,把帽子举了一下。

  她用冷而毫不在意的眼光看我。她绝不是随便会上钩的女郎。

  “你球玩得很好。”我说。

  “谢谢。”语调倒不怎样冷,但绝对是远远的。

  “不要跑呀。”我说。

  她轻蔑地斜看我一眼。

  “我想和你谈谈,史小姐。”

  她已经把脚放在踏脚板上,准备踩下去时,听到我提她的姓,停止一切动作,她好奇地看着我。

  我说:“对不起,只好以不常用的方法来和你互相认识。我一定要在你看到报纸前,和你谈谈。”

  她用小心、毫无表情的眼光研究我,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给她一张名片。她看一下问:“报纸有什么新闻?”

  我说:“戴医生死在车库里……一氧化碳。”

  她脸上的表情完全冻结,用不动声色的语气说:“造个谣言来骗我?”

  “来告诉你事实。”

  “怎么找到我的?”

  “没有几个女孩对网球那么入迷。一大清早骑脚踏车,来球场练球。”

  “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习惯?”

  “你的手套……脚踏车链上来的石墨滑润油。像你这种球迷,不工作的早上,一定出来打球,所以,你自己的公寓,或租的房间里,一定有另外备用的球拍。你没有汽车。你替戴太太工作只有3个月时间。你另外一只网球拍,已经被警方在戴医生车箱里找到。”

  她说:“可怜的人,他有肾丝球肾炎……是一种无法治的慢性病……但他有太多勇气。数年来他一直在注意自己的症状,也没有自己治疗,把一切变化都记录下来。我想,假如我能引他早上出来运动运动,可能对他健康有益。他总自己找理由不运动,说他要应付急诊。我指出他的急诊都在晚上,从来没有病人早上急诊找他。他的急诊病人,最喜欢在他入睡后找他。”

  “为了不使戴太太怀疑,医生骗他太太,他早上也出诊,是吗?”

  她耸耸肩说:“我不知道他怎么告诉她。我们只玩过少数几次球。告诉你这些够了吗。”

  “是的。”

  “他怎么死的?”

  “他开车回车库。可能引擎有什么不对,他要调整一下,或是把什么线路接通。”

  她慢慢地说:“他对自己修汽车,最有兴趣而且是能手……像清理打火嘴啦什么的。”

  “司机干什么?”

  “戴医生不喜欢别人伺候。他喜欢一切自己来。他从不叫司机开车。司机是为戴太太雇的,用来当跟班的。”

  “保险箱失窃,你为什么马上离开了?”

  她说:“跟这件事毫无关系。”开始又想踩车离开了。

  我说:“目前变得有关系了。你的失踪,使人怀疑。不多久,警察就会四处找你了。”

  她自车上下来把脚踏车重新靠在铁丝篱笆上,说道:“好,我们谈谈,要我坐进你车来吗?”

  我点点头。

  我替她开车门,她说:“你先进去好了,我坐你边上。”

  我进车,把自己滑到驾驶盘后,她轻快地跟进来,坐在我右边。她说:“你问我答,还是我自己讲自己的?”

  “你讲你的。”

  “有烟吗?”

  我给她支烟,替她点上,她把自己靠到车座上。我知道她要点时间,整理一下话题,所以没有催她,任她吸烟。

  她说:“说起来话长。”

  我问:“什么事说起来话长?”

  “我离开的事。”

  “就从你开始替戴太太当秘书开始。”

  “不行,还要长得多。”

  “怎么会?”我问。

  “更久以前的事。这就是为什么我改姓史,重新开始。”

  “说说看。”我建议。

  “我希望忘记这一段。也希望别人忘记这一段。能不能不再提它。”

  “假使我知道,也许可以帮你忙。”

  “我不要人帮忙。”

  “那是梦想,事实上你已经是众矢之的了。”

  “怎么会?”她问。

  “首饰失窃、秘书失踪、警察设多大幻想力。他们把2与2加起来,至少得个4,有时得6甚至8。目前有点像12。”

  “他们要先能找到我才行。”她说。

  “我已经找到你。”

  “你是警察吗?”

  “不是。”

  “那么你是什么?”

  “私家侦探。”

  “什么人雇你的?”

  “戴医生。”

  “雇你做什么工作?”

  “找到你。”

  “现在你找到我了,下一步如何?”

  “向雇主报告。”

  “戴医生死了。”

  “向他太太。”

  她摇头:“你不必,我离开汽车,骑上脚踏车,马上开溜。”

  “假如我把你送交警方?”

  “那我就要大费唇舌了。可是我看得出你不会如此做。”

  “也不是我雇主的意思。我想戴医生要找到你,比要找到首饰还更有兴趣。”

  她看了我好几秒钟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保险箱里有点他认为有用的东西。他认为偷开保险箱的人也要这东西。把警察请来可能是个失策的打诨手法。”

  “他认为,是我拿了保险箱里的东西。”

  “理所当然。”我说。

  “我没有拿。”

  我说:“我受雇要找到你。你可以自己和我雇主谈。”

  “照刚才你的说法。戴太太不是你雇主。”

  我对他笑笑:“遗产的一部份。”

  “你知道保险箱里,藏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她靠在车座上,抽烟,眼望远处。我知道,若非她在决定要不要告诉我,就是在想一个比较好的谎话。她把烟头在烟灰盘里弄熄。说道:“戴医生对劳芮婷爱护倍至。不单因她的原因,也是因为她女儿……小珊玛。为了保护她们两个,他什么都肯做。”

  她停下看看我,又说:“这件事,他告诉你了吗?”

  “现在轮到你上台,我只是听众,你说你的。”

  “即使告诉你了,你也不说?”

  “不说。”

  “他没告诉你,你说不说?”

  “不说,我要用我知道的,来看你有没有说谎。”

  她说:“我不知道其中的详情。芮婷的离婚丈夫叫劳华德,是个标准坏蛋。一直在骚扰芮婷。他要监护小珊玛,至少争个部分时间监护。他请了律师,向法院多次陈情,甚至因为芮婷参加了一个鸡尾酒会,弄了好几个人出面作证。突然之间,一切销声匿迹,我们再也听到不到劳华德这个名字。医生墙上那只保险箱,也是在那时候装上的。”

  “还有其他证据吗?”

  “有的,小事情,一件件凑起来。”

  “你认为戴医生,使劳华德放手,不再骚扰劳太太。”

  “是的。戴医生插了一手。不能称为威胁,只是做了些手脚。”

  “很有兴趣。所以保险箱被窃,你就开溜?”

  “没错。”

  “事后又和医生打了一场网球。”

  “什么事后?”

  “你开溜之后。”

  “没有的事。打球是事前。”

  “那么,星期三早上,你没有和医生打球?”

  “不是星期三,是星期二早上。星期三他去钓鱼。我是星期二下午离开的。”

  “你住哪里?”

  “这不关你事。”

  “这个故事,你可不能交差。”

  “你假如有良心,应该紧闭尊口。你应该对戴太太说,她丈夫的死亡,使你和他之间的合约结束了。除非她另外付钱请你来找她的首饰。否则叫她开张支票,拜拜。”

  “为什么你叫我如此做?”

  “这样,每个人都快活。”

  我说:“医生认为他要的在你那里……保险箱里的。”

  她说:“不对,你弄错了。医生认为我知道在什么人那里。”

  “那……你知不知道呢?”

  她犹豫了几秒钟,说道:“不知道。”

  “能不能猜一下?”

  “不能。”

  “假如医生没有死,这两个问题,你不会那么快回答‘不’是不是?”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真希望知道为什么。”

  “我还想要支烟。”她说。

  我又给她支烟。从她吸烟的样子,我知道她很努力在想。突然她说:“我一定得冲个凉,吃些早餐。你不想把我交警察,又不想我再溜掉。我们来个君子协定。我告诉你我住哪里。你就算了,收兵了。”

  “住哪里?”我问。

  “雅丽小舍……女子公寓,离这里只几条街,在佛蒙路。”

  “一个人住?”

  “不,是和另外一个女孩分租。”

  “在戴家你也有一个房间?”

  “是,我上班规定住那里。休假时才回来,一周休假一天,但有两夜。”

  “规定周几休假?”

  “周三,我星期二晚上离开,星期四早上回去。”

  “听说最近戴医生也不愿死干活干,他也自己挑一天休假。也是星期三,不是吗?”我问。

  她冷冷地看我,说:“你要干什么?把我硬拉进去?还是特别选我出来?”

  “哪一种有效?”

  “哪种都无效。”她说着,伸手拉把手打开车门。我让她离开。她走向脚踏车,骑上,头也不回地很快往前骑。我留在车里,看着她背影,发动车子,远远跟着。她来到雅丽小舍,把车架在马路上靠人行道边。自己走进去。

  我找个车位停车,拨公用电话打给卜爱茜。卜爱茜是白莎有效率,默默工作的秘书。

  “用过早餐没?”我问。

  “才吃完。”

  “抓你公差办件事。”

  “什么事?”

  “撞烂一部脚踏车。”

  “用什么来撞?”

  “用你自己的汽车。不过这是件公事。”

  “白莎知道吗?”

  “不知道。”

  “最好要她知道。”

  “不行。不太容易解释清楚。”

  “你在哪里?”

  “车子停在佛蒙路,雅丽小舍向前几家店面,路边。”

  她说:“我来得及做完工作,去办公室不耽误开门吗?”

  “应该可以,不会耽误太久的。”

  “告诉我,怎么做?”

  我说:“听清楚。从雅丽小合西北面横街,转弯进来。转送佛蒙路前按两下喇叭,极慢极慢过来,使我有时间准备,我会开走我的车。公寓前面停着部脚踏车。假如你没见到脚踏车,或是你鸣喇叭后,我没有让开,你就去开办公室的门,剩下的不要你管了。”

  “好,”她说,“我鸣喇叭两声。看到你车时,你开车离开。若脚踏车停在那里。我又做什么?”

  “想办法路边停车靠向公寓。你的技术不够好。你撞烂了那脚踏车。撞得很烂,反正再也不能骑了。”

  “之后呢?”

  “一个女孩会出来跟你吵架。”

  “我怎么办?”

  “你保了全险的吧?”

  “是的。”

  “你非常傲慢不逊。说她不可以把脚踏车停马路上,即使马路边上,可还是马路上。告诉她,你车保有全险,你绝不会为这些小事麻烦自己。给她你的姓名、地址、把车开走。”

  “就这样?”

  “就这样。”

  “不要跟踪她?”

  “绝对不要。绝对不要。”

  “之后呢?”

  “向你保险公司报告。告诉他们,有人来申请保险给付时,你要看详细清单。”

  “好,”她说,“马上上路。”

  我挂上电话在车里等候。我估计卜爱茜10分钟可到。爱茜有个特别优点,她要做什么事,都是全力以赴,彻底万分。

  自我挂断电话起8分30秒,卜爱茜赶到。我听到2下嘟嘟。自后视镜看到她的车以慢速在拐进这条街来。我习惯性地看看表,在笔记本上匆匆记一笔,把车开走。心里非常满足,非常自鸣得意。

  直直自佛蒙路向前开,从后视镜看到爱茜一寸寸地在向后路边停车。突然前轮急急一转,车尾撞向停着的脚踏车。前方正好是十字路口,我把车转弯向右。

  5

  我轻松地用过早餐,来到办公室。卜爱茜在打字机前努力工作着。她一面敲打字键,一面抬头向我致意。

  “一切顺利吗?”我问。

  “嗯哼。”

  “那女孩出来了?”

  “有。”

  “我们老板呢?”

  “里面,在看文件。”

  我走进去,柯白莎坐在大办公桌后面。海钓使她皮肤成健康的麦色。花白的头发,使她有慈母的样子。

  “看到戴医生的事了?”我问。

  “是的,怎么发生的。唐诺?”

  “他叫我在书房等他,说好最迟9点半一定回来,我看小说出神了,根本没感觉时间过得多快。”

  “报上说是你发现的尸体。”

  “没有错。”

  她扮了个鬼脸说:“我想情况升级了。白莎该有点生意做做了。”

  我说:“我想戴太太会聘用我们。我已经找到史小姐。”

  “已经找到了?”

  “嗯哼。”

  “你怎么找法的?”

  “还不是跑腿的老办法。我发现她有骑单车和早上打网球的嗜好。我又有她外形的描述。清早骑单车去打网球的妙龄女郎不太多。”

  “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白莎跳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无法跟踪她。她知道我在查这件案子之后,更没有跟踪的可能性。她给我一个假地址……雅丽小舍。她骑单车到那里后,在里面等。我不走,她也不出来。我不想太使她不方便,所以我先走了。”

  “为什么不等她出来,再跟踪她?”

  “用汽车跟踪脚踏车高手?你有没有试过?”

  她仔细想了想。

  我说:“她会向交通拥挤的地区走。选一条两行汽车在等候交通信号的小路,大模大样骑过去,把我一个人抛在车里发呆。”

  “那你怎么办了?”

  “让爱茜去把她脚踏车撞烂了。爱茜车是保全险的。”

  “你想那女孩,会笨到用自己的真名,去要求赔偿。”

  “会的。爱茜表演好的话,就会的。我告诉爱茜要自大一点,不在乎这些小事,告诉她保险公司名字,就离开。”

  “戴太太有什么反应?”

  “叫我10点半去看她。”

  “她要什么?”

  “警方认为首饰是她丈夫监守自盗的。她要洗刷丈夫名誉。”

  “你能代她洗刷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是他自己偷的。”

  白莎用她小而冷的眼睛看着我。她从桌上一只防潮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把一端装进一个长长的象牙烟嘴,点烟,想找点话题来说说。她再次把烟嘴拿起,凑向嘴唇的时候,左手的钻戒闪闪发光。

  “你对她说什么?”

  “我对她说,我接受这个工作。”

  “你既然认为他是监守自盗,你为什么还接手呢?”

  “因为她的医生,叫我不要刺激她。”

  “但是你10点半还要去?”

  “是的。”

  “为什么?”

  我说:“戴太太提出了一个十分有趣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她说她丈夫有一个4万元的人寿保险,意外死亡的话,保险公司加倍给付。”

  “这有什么稀奇?”

  “保险单上绝不会这样写。也不是这样意思。”

  “什么话!”白莎说,“我自己也有人寿保险,1万元加入我的遗产。这可以处理我的债务。假如我意外死亡就付2万。”

  “不对,不是这样的。”

  白莎脸都红了:“你是说,我连我自己人寿保险给付办法,都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

  白莎小心地把象牙雕刻烟嘴放回桌上。她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些钥匙,选一把钥匙另外打开个抽屉,拿出只小箱子,打开那箱子,拿出一张人寿保险单,展开说:“来看。”我转到她身后,自她肩后一起看。

  “看到了吗?”白莎胜利地说。

  “看到你错了。”

  “什么!”

  “你错了。”

  “你疯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就像我刚才说的。”

  “不对,不像你刚才说的。保险单上说,死亡是由于意外原因时,加倍给付。”

  “我怎么说?”

  “你说意外死亡。”

  “不是一样吗?”

  我说:“要叫他们付款时就不一样。”

  白莎看着我说:“唐诺,有的时候我爱你,有的时候我恨不能咬你一口。”她折起保险单,放回小箱,锁上,关好抽屉,把抽屉也锁上,把钥匙放进另一只抽屉。过了一会,她说:“好,你是学法律的。你知道里面有不同。我对这一窍不通,我看保险单清清楚楚说,我要是意外死亡,他们要双倍给付。”

  我说:“意外死亡,和‘死亡是由于意外原因’,有所不同。通常情况下,人死亡都是意外。例如你做一件事,因为没有专心,你死了。这是意外死亡。但什么叫做死亡是由于意外原因呢?造成死亡的原因,必须是个真正的意外。”

  白莎说:“我还是不太了解。”

  我说:“假如你开车进车库,东摸西摸瞎修自己的车子,让引擎转着,吸进一氧化碳,死了。死亡的原因,就不是意外。这死亡的原因都是你自找的。你没有熄火。是你的疏忽。你自己把自己暴露在有毒环境太久。”

  “这种情况下,戴太太得不到双倍给付?”白莎问:

  “得不到。”

  “你怎么知道她的保险条例,和我的一样?”

  “它们统统都是一样的,我见过的都一样。这是标准格式。”

  “保险公司知道这里面有差别吗?”

  “当然知道。实际上,全世界只有他们最知道。甚至很多律师还弄不清楚。”

  白莎说:“那你准备怎么办。”

  “晃来晃去,等保险公司把坏消息告诉戴太太。”

  “之后呢?”

  “等她去见她的律师。”

  “再之后呢?”

  “所有的人都放弃没办法之后,我们来建议,可以为她争取那另外4万元。”

  “用什么方法。”

  “目前还不知道。”

  “假如我们可以争取到这4万元,我们可以要求一半,甚至……”

  我说:“不要太贪心。”

  “至少我们要分它一部份。”

  “我们……是要分它一份。”

  白莎突然警觉,怏怏地说:“我的意思,我要分它一份。我……当然会给你一份奖金……”

  “是我们,要分它一份。”我说。

  白莎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要辞职不干了。”

  白莎突然愤恨地把自己脊背伸直。坐下的回旋椅在吱咯作响。“你要干什么?”她喊道。语音有点沙哑。

  “辞职。”

  “什么时候?”

  “现在。”

  “为什么?”

  “有人邀我合伙创业。”

  “哪一种行业?”

  “一人一半,是个私家侦探社。”

  “哪一家。”

  “就是你的这一家。”

  白莎闷在座椅上想。

  “为你的健康,你须要多钓点鱼。”我解释。

  她说:“唐诺,你是个有脑筋的小鬼。你有勇气,有幻想能力。你迫得白莎只好让你走路。问题是你没有生意头脑。你花钱像流水。你吃女孩子亏。我接受你做合伙人,这个地方6个月之内,会破产。我劝你维持现状,白莎赚钱时,会给你红包……”

  “公司一人一半,否则我走路。”

  “也好,”白莎怒道,“你走路,我绝不受威胁,我……”

  “别生气,”我告诉她,“好来好往。请爱茜结结账,我应得的给我开张支票。”

  “你跟戴太太的约会,怎么办?”

  “你自己出马好了。”

  白莎把椅子推后,满脸怒容:“当然,我自己去!”

  “小心不要激怒她,”我说,“医生希望她不要激动。激动对她血压不利。生气对健康最损伤。”

  我告诉我房东太太,我去旧金山找工作,我的房租付到月底。我会另外安排行李搬运。

  她对我从无好感,但失去我还是伤感的。我有正当工作,按时付房租。她问我为什么被解雇了。我告诉她我是自己辞职的。她不相信。

  我来到旧金山,住在廉价旅社里3天。第3天,我用旅社的信纸信封,给洛杉矶房东太太一封信,告诉她我已决定在旧金山长住。

  第二天一早,我出去早餐。到海滨溜冰。吃了午餐后,坐在海滨长椅上看雾自海外滚来。我进城,看了场电影。下午5时,我回到旅社。

  柯白莎坐在旅社大厅里,她正在盛怒,眼睛都要爆出来了。

  “你死哪里去啦?”她问。

  “喔,到处看看,”我回答,“一切还好吗?”

  “好个鬼。”

  “怎么会?等多久了?”

  “你这小鬼知道我等多久了。我乘飞机来,12点1刻到这里,一直到现在。”

  我说:“真对不起,为什么不回你自己旅馆,留张字条,叫我来看你?”

  “那样你就不来看我了。”她生气地说:“总之,我在你……在你……之前,我要再和你谈谈。”

  我说:“不太远有个小酒吧。”

  “好,我们走。”

  旧金山爽适的雾,使人精神愉快。柯白莎,下颔向上,双肩向后,大步走在街上,手脚都很健朗。她仍在生气,两次过马路都没注意行人交通信号。我必须抓住她,以免被罚款。

  我们在小酒吧坐定。白莎要了双份白兰地。我要威士忌苏打。白莎开口:“唐诺,给你说对了。”

  “什么说对了?”

  “每件都对了。”她承认:“保险公司的人非常非常同情。他们不能加倍给付,因为死亡不是由于意外原因。他们暂时不付这原始的4万元给她。他们建议戴太太去看律师。”

  “尔后呢?”

  “她去看她律师。律师也一筹莫展。现在外面又出了个谣言,说戴医生是自杀的。说他自己偷了首饰,被发现,怕被捕,所以自杀。何况他本有慢性不治之症。”

  “还有什么可以证明他自杀吗?”

  “引擎好好的,没有须要修理的地方。扳手和引擎上,完全没有他的手印……车头盖上有。看来他是自己决定这样走法,又不要他太太难过。”

  我问:“找到史小姐了?”

  “她没有向爱茜投保的全安保险公司去申请给付,我……我……我也还没有开始去找。”

  “为什么?”

  “我不认为戴太太特别想找到她。”

  “为什么呢?”

  “我想那女孩和医生……他们二个有点什么关系。”

  “什么人告诉你的。”

  “戴太太她听到了一些闲言。她现在强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葬礼昨天已举行过了。”

  “很有意思。”我说。

  “你混蛋!”她说。

  “又怎么啦?”我把眉毛抬起,眼睛睁大。

  她说:“我去看城里最好的律师。二个不同的律师花了50元。25元一位,只问了几句话。”

  “为什么?我不了解。”

  柯白莎说:“律师看发生的事实,看保险单。告诉我戴太太想打申请双倍给付的官司,根本站不住脚,完全没有希望。即使他不是自杀,是意外,但绝不是由于意外原因,正如你所指出一样。戴太太也见过他自己的律师。那律师一开始说绝对胜算在握,但仔细深入,发现不是那回事。戴太太愿意付4万的一半赌这口气。”

  “这样呀。”

  白莎愤恨得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你那猴头猴脑的脑袋里,有一个可以要到双倍给付的计划。我相信,现在我要求3/4,她也会给我,为的是赌气,她恨透保险公司了。戴医生老以为保险单上是意外死亡。她也这么想。保险公司一副同情样,猛做好人,说什么我们也想给你钱,只是同业公会会反对,所有保险单都一样的,我们爱莫能助。就是不肯付钱,还说假如赔了钱,他们自己就犯法。”

  我喝完了我的威士忌苏打。“你看,旧金山真是个好地方。”我说:“我越来越喜欢它了。”

  “喜欢个鬼!”白莎说:“你跟我回去,替我收拾这残局。”

  “不行,我在这里前途蛮乐观的。我……”

  “你马上跟白莎回去。”白莎硬性地说:“我不该让你走的。我渐渐太依靠于你了。没有你生意难做了。”

  我说:“不行,白莎。二人公司,对半分成,你不会高兴的。你十分重视个人,你容不下合伙人。你喜欢独断独行,你喜欢当老板。”

  白莎倔强地说:“不要让外表骗了你。我仔细想过,既然你提出这个要求,你答应一件事,我就接受。”

  “什么事?”

  “我要来就来,要去就去,来去自由,不准管我。你可以随便雇人工作。我还钓我的鱼。”

  “怎么突然变钓鱼迷了?”我问。

  “想想戴医生。”她说:“我去参加葬礼了。可怜的人,曾日夜工作,做牛做马。假如他轻松点,偶尔放松一下,多钓钓鱼,说不定会活久一点。他要能预知这一点,他会叫他有钱的病人自己去跳海,医生要钓鱼。”

  “我自己一向胖得不想运动。我自己也讨厌,但总是饿得受不了要吃。那一场病,倒给我减了肥,也给我户外运动的机会。现在我很硬朗。吃照吃仍能保持体重。你年轻,又天生瘦小。你不怕变胖,你应该努力工作,我应该钓鱼。现在你决定,要不要这个合伙事业。”

  我微笑着说:“白莎,你付酒钱吧。否则我还是要开公账的,因为我是合伙人。”

  白莎用她冷冷发亮的小眼,瞪着我:“你这个小混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的。”

  “从现在开始,我真的会这样做的,”我告诉她,“这一点必须声明在前。”

  白莎差一点把皮包甩我头上。想想她自己应该慢慢接受——我是她合伙人——这个概念。但是最重要的还是想到,我真会把酒钱报公款开支。

  “你是知道的,”我轻快地说,“我对钱的价值不太清楚。我花钱像流水,我吃女孩子亏。”

  白莎怒目注视着我足有30秒钟,深吸口气,慢慢地,不太甘心地打开皮包,拿出一张5元钞票,喊道:“买单。”又对我说:“我来付账,至少可省我一半小费。”

  “可以省‘我们’的。”我纠正她。

  她小眼瞪了一下,但没说话。

  6

  戴太太说:“我很高兴你回来了。赖先生。当然我也很喜欢你的伙伴,但我对你更有信心。也许因为希顿选中你的关系。”

  她穿着黑衣服,没有化妆,凸眼看来更忧伤。

  “你真正的希望是要我们做什么?”我问。

  她说:“柯太太说,你有办法叫保险公司,付他们该付的双信给付。”

  我解释道:“保险公司受法律限制。除非有明确可信的事实,否则他们不能轻易付款。”

  “这一点,我已知道。”她说。

  “所有方法都试过无效,才能试我的。”

  “是的,所有的方法试过,失败了,赖先生,我愿给你,不论向保险公司要回来多少的一半。”

  “可能须要打官司。”

  “好,我愿意给你律师费用开支后,我所剩下来不论多少钱的一半。”

  “这可能会太多了。”

  “你不嫌多,我就无所谓。”

  “我来看,能怎么做。”

  “另外,”她说,“我付你一般报酬,要你查明我先生没有偷自己的首饰,也没有自杀。假如是他自己偷的,首饰现在在哪里?真是荒谬。”

  “真的除了他,没人知道保险箱密码?”

  “至少我们不知道;但一定有人知道。这是个新型保险箱。另有件事我要说明,我不希望你弄出什么对先夫名誉有损的丑闻,这点很重要。”

  “假如我开始挖掘事实,我无法预期我会挖出什么来,但还是要不停地挖。”

  “你不一定每件事都要报告吧。”

  “不必。”

  “好,去挖吧。”

  “你想真会挖出你不想知道的事?”

  她说:“希顿是个好丈夫,仁慈、温和、体贴。有些地方即使不比其他男人特别好,但男人都差不多。”

  她给了我一个苦笑。

  “我会尽力而为。”我说。

  “芮婷要见你。”

  “她在哪里?”

  “现在在保姆间,和珊玛在一起。”

  “好!我过去看她。”

  “你是不是立即开始工作,赖先生?”

  “我尽可能。”

  “很好。”

  我突然想起地说:“喔!还有件事,保险箱怎么样?你先生过世后,你有没有想办法开过?”

  “我们在他记事本上发现几个神秘数字。我律师建议我找个开锁人研究研究。他终于打开了保险箱。”

  “你看了里面有什么了?”

  “是的。”

  “有什么?”

  “只有保险单和一份病历记录,记录他发病第一天以后的每一变化和症状。可怜,他以为这样对医界有所帮助。我不认为这有什么用,我想要是他不要如此忙,好好治病,也许好一些,至少还可以活好久才会真真恶化。”

  “我懂了。”

  她说:“有一点对我们有利。我律师已经和保险公司达成协议,他们付我4万元。我们可以没有条件拿到。假如有证据,随时可以提出证据,申请另外的4万。”

  “办得好。”

  “不要忘记看芮婷。”

  “现在去。”

  她笑着说:“不懂为什么,赖先生,我总觉得,对你有信心。”

  “谢谢你。”

  我在保姆间见到劳芮婷。也是第一次见珊玛。小珊玛眼睛像她妈妈。常有真心的笑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劳太太说:“小宝贝,这位是赖先生。”

  小珊玛以短而不稳定的脚步,过来伸出她小手。“你——好——”她说。说得很慢,很正确,每个字很用力。

  “很好,谢谢你,你好吗?”

  “我好,妈妈说,我做好孩子,晚上她放电影给珊玛看。”

  劳太太笑道:“我想我太宠她了。我拍了不少家庭电影。珊玛喜欢一遍一遍地看。”

  珊玛正经地看着我,用她童音说:“也要医生公公的电影。医生公公睡觉,不起来了。”

  “真的呀?”

  她慢慢庄严地点点头。

  劳太太说:“我去叫珍妮来照顾珊玛。我和你聊聊。”

  她按钮。过了一下当女佣人进来时说:“请你陪一下珊玛,好吗。珍妮?”

  珍妮给我一个笑容,说道:“是的,劳太太。”向珊玛伸出手去。

  当我出门的时候,我感到珍妮正很注意地在观察我。我从一面位置恰当的镜子来看她。她弯着身子,一只手围着珊玛的腰。她眼眼注视着我,有几秒钟的时刻,她突然发现我在镜子中看她,她移动眼光自镜中和我眼光相遇。她有点惊慌。樱嘴微张,浅笑时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我们走这边。”劳太太说。

  她带我走到内院,一个较隐蔽的所在,在一只装饰有大甕和葡萄架后面,放着两张椅子,好像专为这次会谈而设置的。

  坐定后,她突然开始:“戴太太有没有提起我?”

  “没有。”

  “关于我私人的问题?”

  “没有。”

  “真的?”

  “是。”

  她等了一下,好像寻思合宜的进言途径,最后决定实话实说。她说:“我的婚姻是十分不幸的。我在18个月前办妥离婚。我有太多证据可以对付我丈夫,但是我不想用。我只用足够裁决的证据……包括珊玛归我监护。”

  “赡养费怎么样?”我问。

  “没有赡养费,我也不需要。问题也在这里,我父亲遗下了一大笔财产。华德……就是我丈夫,在我父亲死后不久遇到我。他非常温和,关切,帮我很多忙。我很敬爱他就嫁了他。”

  “结婚后不久,我随即发现他的目的除了父亲遗留给我的钱外,什么别的也不为。后来他用各种方法想控制我的钱。幸而因为这笔遗产太多了,所以一切都要与遗嘱条文对照,经过认证才能动用。同时我有一个十分精明,忠心的律师。他特别坚持我不可把控制权转交给我丈夫。”

  “律师是哪一位?”

  “林福来。”

  “之后呢?”

  “之后,我想华德知道了是林律师,在幕后警告我对付他。因为我一次一次用各种方法推托,华德就一阵阵紧紧逼迫。这一切更使他露出尾巴。金钱是他惟一要和我结婚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他并不爱你?”

  她轻蔑地说:“他对我关心,不为这个。也从没为爱情关心过任何其他女人。他是一个惟利是图的人。他英俊,有磁性,能讨女人欢心。女人对他不算什么,一个女人也永远不够。等他知道了有人警告我,不可以把财产转移给他,就什么兴趣也没有了。甚至珊玛也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冒我名签了几张支票,去做非常卑劣的事。最后,我还是办成了离婚。当然珊玛归我。”

  “后来发生什么事?”

  “6个月之前,”她说,“华德开始用另外一种方法来攻击。他要争取对珊玛的部分时间监护权。”

  “你不是说过,他对珊玛并不关心吗?”

  “他根本不关心,但有一天珊玛会有钱。这当然是华德最主要原因。此外对我也是一个极恶毒的计策。”

  “为什么?”

  “他以为我会付钱给他,叫他作罢的。”

  “你有没有付钱?”

  “没有,林律师说,一旦我开始付钱,就无止无休。”

  “之后怎么样?”

  “华德制造很多纠纷。突然,所有事情都停止了。”她说:“戴医生,什么也没跟你说?”

  “没有。”

  “正如我说的那样,这件事突然销声匿迹。我和林律师都觉得不正常,也不明原因。但我们当然希望如此,不能自己去找麻烦。”她停了一下,又说:“昨天,华德的律师打电话给林律师,说这件讼事的进行,因为华德没有付他律师费用,所以一度缓和下来。现在他又准备继续进行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家务事呢?”

  “因为我认为戴医生的死亡,和这些都有关系。我和林律师谈过,他也希望见见你。”

  “好,我到哪里见他?”

  她从裙子口袋拿出一张林律师的名片。我放进口袋说:“好,我会去看他。”

  “希望你在这里不要客气,我们……”她突然停止,因为一位男士自起居室来到内院,看着喷水池。他很正式地向这边鞠了一个躬,但很明显在等候我们结束话题。我可以看到她脸上现出疑问和忧虑的表情。

  “这什么人?”我问。

  她说:“霍克平,戴医生的一位朋友。他曾在南美从事石油事业。戴医生死前一天他飞回来。他回来的目的是归还医生一笔借款。”

  “多少钱借款。”

  “250元,好像他是我姨父的朋友,他们在一个午餐会相遇,从此一见如故。霍克平是个流浪人。为探测油源东奔西走,每次返国都匆匆又离开,所以兰姨从未见过他。有一次他几乎破产,但得了一个去南美的机会。是医生姨父支援他出国旅费的。”

  “我听说他在南美有时好,有时坏。找到好的油源,又要怕大公司来垄断。这些都是十分困难的事。”

  “继续讲。”

  “就这样。最后他把一切安排妥当,也安定下来。这次回国当然是业务关系,但他要办的第一件事,是找到姨父归还借款,并告诉他这好消息。可是他拿起报纸,看到这坏消息,对他真是个震惊。”

  “他写了封信给兰姨。信写得非常好。她给我看过。是我见过最好的一封信。他说凑她的空,要见她当面还债。”

  “他在信中告诉兰姨一些医生的事,如非他说起,我们无法得知。他说医生常暗中,不求名的帮助别人,不止是他,尚有其他人因受帮助而感激医生。”

  我问道:“他真来看戴太太了?”

  “是的,戴太太在葬礼进行时见到他。他问他能不能来参加葬礼。他是很成熟,机智,为别人着想的。他说有一段时间他酗酒很严重,是医生帮他戒酒,给他鼓励。”

  “你为什么怕他?”

  “我没有……只是……我想我以前见过他。”

  “你实话实说,我判断起来会容易一点。”

  她笑道:“我倒真没有兜圈子。是不知道,也不愿你走错路。我以前见过他。我甚至可以确定,有一天晚上,他来家里看我丈夫华德。我只眨到他一眼,结婚不久后。”

  “你有没有问他这一点?”

  “没有,我没有,我不想提我家庭状况。再说,也可能是认错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呢?”

  “因为,”她说,“除了你为兰姨做事外,我要你也帮我忙。我要你去看林律师。我要你查查霍先生是不是认识华德。我总想也许霍先生无意中,露出点什么华德的臭事,使我姨父有了把柄。里面到底有些什么,我要你查出来。”

  “为监护权的事,是不是你真怕对簿公庭?”

  她眼光看了我一回,慢慢移开,推托地说:“珊玛已长大到有点懂事了。这些法庭上的证词,对小孩不会有好处。即使华德争到的,只是一小部份时间他可以和珊玛在一起,但是结果也是想想都怕的。”

  我把各种情况又想了一下,说:“我会去看林律师。”

  “请你不要怕花钱,”她说,“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当然不是把钱乱花,但……”

  “我懂。”

  “能不能先见见霍先生?”

  “有何不可?”

  她立即站起。我们跨过内院,霍先生看着我们向他走近。霍先生,三十五六岁,高前额,很丰厚的黑头发向后披。下颔仰高,一如十分自满于他工作。目光锋利,有幽默感。

  劳太太快速地用低声说道:“我把你介绍为全家的朋友,现在起我们互相只叫名字,兰姨说这样好一点……”

  “很好。”我阻止她说下去。

  她为我们介绍。霍先生的手有力、热诚地握住我的手。他说起话来声音不大,但是使人觉得有信心,有力量。

  “假如,”他说,“你和戴医生很熟悉的话,你真是三生有幸,有这样好一个朋友。”

  “我完全同意。”我回答。

  “这个人改变了我一生。”他看着我,想说什么,慢慢又停住,给人的印象是,本来要赞扬戴医生,又想想自己和他比起来微不足道,怎么说都不足表示他对戴医生的敬意。

  劳太太说:“对不起,我要看看女儿。唐诺,刚才提到的人,你会去看他的吧。”

  “我很高兴去。”

  她微笑着离开。霍先生思索地看着她。“人真奇怪,”他说:“赖先生,我总觉得以前什么地方见过她。就是想不起来。我真的想不起来。”他把脸转向我:“但是我见过她。”

  我说:“这种事经常发生。我也有过这种经验。”

  “为什么?”他问,“是因为的确见过,自己忘了,还是根本没有……”

  “多半如此,”我说,“有时候,公共汽车中一个女人坐你对面,正好她的大眼睛引起你的注意。下次在别的地方见面时,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有这样一次,你和戴医生从饭店出来,她在汽车中等戴医生。”

  “一定是这样。不过这个感觉真怪怪的。”

  “她有个女儿,真漂亮好玩。”

  “她和她丈夫分居了?”他问。

  “离婚。”我回答。

  “真不幸。”

  “我听说,你常见到戴医生?”

  “断断续续,有时连续一、二个礼拜,常和他见面。或者一、二个月常见面。有时又七、八个月完全不见面。”

  “你和医生有两个人都认识的朋友吗?”

  “有,我们都是同一午餐会的会友。好久前,我放弃了会友资格,但是只要我回来,一定以戴医生客人名义参加。最近因为我去南美,所以有七、八个月没参加了。”

  我说:“真是巧极了。七、八个月之前,有人给戴医生透露一些秘密消息,是有关两人都认识的一个人的,当时曾经使戴医生很感动。”

  他锐利地看着我:“嗨,朋友,你在暗示什么吧。”

  “正是。”

  他笑出声来:“我不是要说你,但是……”

  “我懂,不过这是戴太太一直想挖掘的事实。”

  “你不知道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你不知道可能是谁?”

  “不知道。”

  他摇头,蹙眉说:“我不懂。”

  我说:“不要放心上,我不过在戴医生熟朋友中,东问西问而已。你七、八个月之前,见过他?”

  他深思地说:“正确点说,7个月之前。”

  “那一段时间,你常见他吗?”

  “没有,我只见了他匆匆几次。我们连着两天一起吃中饭。饭后有一次在他办公室见过面。只有一个黄昏我们有空闲聊。他起劲地说他布置好的书房。”他突然停止说话,用眼睛看我说:“戴医生有没有和你谈起过书房的事。”

  “那些装样的医用仪器?”我问。

  “装的其实是酒和侦探小说。”他用大笑补充语气。

  我点点头。

  “我想希顿不会随便告诉人,”他说,“只有少数最接近的知己,才知道这秘密。”

  “记不记得,他提起装了一个保险箱的事。”

  霍克平注视喷水泉几秒钟之后,才回答:“是有一个保险箱……谈到过有一个保险箱。我看,是我和他一起中饭后第2天,他说他订购了一个钱能买得到的最好的墙上保险箱。他是那天才订购的。”

  “霍先生,我和你坦白说,我们非常想知道,在这之前,你和戴医生谈了些什么?”

  “怎么啦,我不懂。是不是你认为,我给了他一点对他很有用的消息?”

  “正是如此。”

  “我实在想不起要告诉你什么。”

  “尽量回想,那时候,你和戴医生讨论过的任何一个人,特别是你说些什么。不要急,花点时间想一想。”

  “这可是件难事,不过真对你们很重要,我就做。”

  “真很重要,要谢谢你。”

  “告诉你怎么样……”他说:“今天晚上我会坐下来,把我和戴医生那次谈话都想起来。我一面想,一面记。一、二天之内我再找你,告诉你。希望你不要对很多闲谈,觉得无聊。因为我现在已想起些愚笨的谈话了,都是这些,全差不多。久别重逢嘛,说张三、道李四的。”

  “这谈话,可能是有关一个……嗯,一个……嗨,又想起来了,在谈话的时候,你有没有给戴医生看,你认识朋友的照片,或是团体照,有你朋友在里面的?”

  他说:“有,有,那时我正进行南美的事,我有张和南美来的人一起照的照片。另外有一张和地主们。再有一张我在旧金山照的。我们对我在游乐场照的一张,笑成一团。你现在说起来我就想到了。戴医生还要去其中一张呢。我就给了他。赖先生,你怎么想起照片的?”

  “我没有想起,我问起而已。”

  “是呀,你特别问到照片。”

  “只是因为,有此可能性而已。”

  他说:“我给希顿看的照片,绝对和你在调查的事没有关连。照片上是一些对南美产业有兴趣的人。希顿要一张照片,只因为南美对我的事业十分重要。”

  我不经意地问道:“戴医生没有投点资吗?”

  他急急看我一眼说:“没有。我现在倒真希望他当初投点资。你真会……问东问西呀。”

  “尽力而已。”我说。

  这次谈话对他没什么影响。他用冷淡的语气说:“很高兴见到你,赖先生,也许我们会再见面。”

  我也回以极轻快的语调:“噢,再见。我经常在这里。”

  他自管走开。不多久后,劳芮婷从她躲藏的地方现身。

  “查到什么?”她问。

  “不多。他给过戴医生一、二张照片,是一些对南美事业有兴趣人的团体照。”

  “看不出这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他也看不出。他说他在哪里见过你。”

  “那他就是来看华德的那个人。你有没有告诉他……我的感觉,提醒他一下?”

  “没有。”

  “为什么不试试?”

  “我想最好还是让他自己想起。我的工作是发掘资料,不是到东到西分送资料。”

  “也许我可以打破僵局,我去告诉他,我看他也……”

  “不要,暂时让他这样,过一段时间再说。”

  “你没有引起他怀疑,或弄僵吧。唐诺?”

  “嗯哼。”

  “怎么会?”她问。

  “我问他,戴医生有没有投点资,在他的石油事业上?”

  “他为什么会在意这问题呢?”

  “假如戴医生有投资,霍先生就在欺骗戴太太了。”

  “我不懂。”

  “假如这250元是戴医生对事业的投资。突然,这事业有了大大的暴利。他回来,退还250元,说是当初的借款。”

  “会不会有什么记录,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有。”

  她想一想我说的可能性。看着我说:“唐诺,你对人类没有太多信心。是吗?”

  “你说对了。”我说:“你有办法把丈夫弄到你律师办公室吗?”

  “只有他认为可以得到些什么时,才行。”

  我说:“让霍先生和你前夫碰头。同时要个有经验的人在边上观察。看他们无意的小动作和谈话,就可知道他们彼此是否相识。”

  “林律师可以吗?”

  “假如他是个好律师,就一定能胜任。”

  “我去安排。我想最好让大家认为,你是我的……我的特别朋友……要扮成这样。”

  “可以,每次霍先生在场,我更要专心从事。”

  “没有人在场,就不可以。”

  “那当然。嗨!进屋的男人是谁?”

  “贝法斯,司机。”

  贝司机是戴医生死亡那天,我至车库,见到他在工具室门口那个人。

  我说:“我要看他一下。”

  “法斯。”她低声,有韵味地叫着。

  他正要想开门,换了一个表情转过身来。突然看到我也在,脸上又挂上假面具似的。其实他容貌非常好,有点电影明星样。

  “是的,劳太太。”

  “昨天有没有给我擦车,加油?”

  “有的,劳太太。”

  “够了吗?”她低声问我。

  我看到那侄子,丁吉慕,正在离开屋子。

  我对劳太太说:“目前够了。”她笑笑,用个手势,把司机贝法斯打发走。

  丁吉慕跨过内院,向我们两人走过来。他走路神气快速,像是喜欢直接行动的人。淡淡褐色的眼珠盯在我脸上:“我刚和兰姑妈谈过。她告诉我有关你的事——你是我们全家的朋友。”

  我点点头。

  吉慕说:“这件事,使兰姑妈的地位,变得很奇怪。”

  “哪件事?”

  “你是我们全家人的朋友,这件事。”

  “为什么?”

  “戴医生的朋友,从来没有听到医生说起你。戴医生一死,你立即出现,而且明显是个核心圈内人。这一点容易使兰姑妈发生困难。所以她说,现在开始,要你伪装是芮婷的特别朋友。”

  劳芮婷笑着说:“或者一、二个垒都上不去,就被封杀。”

  我对她做个鬼脸说:“你看我有上垒希望吗?”

  她说:“尽管试,多半3垒出局。”

  “谢谢。”我说:“我会试的。”

  7

  卜爱茜说:“没有,唐诺,她整天没有来过……也没有电话来。”

  我坐下,给她一支香烟。

  她摇摇头:“白莎不喜欢我在办公室时间抽烟。”

  我说:“不要怕,我现在是一半老板了。”

  “我听说了。”

  她犹豫了一下,接受这支烟,点燃了。

  我们默默地抽着烟。我告诉她:“我想你该加薪了。”

  “为什么?”

  “因为你打字很努力。”

  “白莎血压会跳到295。上个月我曾经请求加‘薪’。她差一点给我减‘旧’。”

  “你要求她加多少?”

  “加10元。”

  “加了。”我说。

  “不行。”

  “为什么?”

  “我意思是不要为我而发生困扰。”

  “我想我有权。我宣布加薪给你。那辆接烂的脚踏车怎么样了?听到消息吗?”

  “还没有,今天早上我还打过电话给全安保险公司。我想她很聪明,这一计对她失灵。”

  “再试一下没错。”我说。

  卜爱茜把香烟平衡在烟灰缸上,拨一个号码,说一个人名,过了一下:“我是卜小姐。撞坏的单车有消息吗?”

  我看到她脸色有改变,从桌上拿起铅笔,她说:“等一等……史娜莉,拜度东街,681号……她要多少钱?……是,完全是我错,抱歉,谢谢,谢谢。”

  她挂上电话,自拍纸薄上撕下一页。“拿去,”她说:“她的真正地址。她要等车修好,有发票才能申请赔款。发票现在在全安保险公司,发票上的地址也相同。”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说道:“最好和全安保险公司继续保持联络。直到支票寄出为止。我不希望史小姐追查你汽车牌号,开始打听,发现你在哪里工作,她可能会更换居住地点的。”

  “这容易,我明天上午再摇个电话。我……”

  门推开,柯白莎大步走进办公室。

  卜爱茜把香烟抛进烟灰缸,弄熄,转回向着打字机键盘。柯白莎做了个90度转身,向我怒视着。我先下手为强,“一天整,你到哪里去了?”我问。

  白莎冷而小的眼睛发着胜利灿烂的光辉说:“钓鱼。非常有趣的日钓。不必工作。我早告诉过你,我要使生活轻松化。请,不要让我打断你们的密谈。我知道,唐诺,你是我羽毛长成了的伙伴。不过你要注意了,她不是伙伴,她随时都可以更换的。”

  “爱茜和我在研究案情。”

  “真的呀!”

  我点点头。

  她想说什么。突然停止,脸上的杀气退掉了一点,说道:“噢……有关那辆脚踏车。”

  “一部份是为了它。”

  “还有什么公事呢?”

  我说:“爱茜在跟我抱怨,生活程度日高,她收支有点不平衡了。”

  “她倒好,浪费办公时间,向你争取不会有用的同情。”白莎的眼睛生气时是小而圆的。她说:“她上个月就向我提过,而……”

  “她也没有从我这里得到同情。”我说。

  盛怒之下的白莎,现出了大大的惊奇。

  我说:“她没得到同情,她得到现钞,加薪10元。”

  白莎想说话,我说话时坚定的语气,提醒她暂时不宜,她站在那里,愣着,嘴巴张得很大。突然暴风雨来到:“你这狂妄自大的小不点儿。是我在管这个办公室。即使你是我合伙人,但是你没有权力不经我同意,给人加薪。在我看来,你……”

  我对白莎说:“我们要吵架,在里面办公室吵比较好。”她看着我,两只小眼一扇一扇,突然大步走向私人办公室,我跟进去,把门用脚关上。

  她用最大的努力,把自己脾气控制。她说:“我早该知道,会有这种结果的。那女孩并不值10元加薪,就像她不值汽车接送一样。她的薪水不多不少,是一般秘书的价钱。她……”

  “她比任何我见过的秘书,多做一倍的工作。”

  “那又怎么样?”她诘问我:“她需要工作,我聘雇她。市面上要工作的一大堆。当然,一样价钱就找最能工作的,这就是生产经。”

  我说:“以前生活艰苦。职位少,要工作人多,你可以选人。现在时代不同了,不由你挑挑拣拣了。”

  白莎突然打开她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支长的象牙烟嘴,重重的塞一支香烟到烟嘴上,塞得太重,把香烟塞破了。她要把破的香烟摔掉,改变主意,又把破的一段撕去,把余下的塞进象牙烟嘴。她说:“你也许不了解。但是我随时可以解除合伙关系的。”

  我说:“我也可以呀。”

  “你!”她说:“你来这里的时候,口袋里一毛钱也没有,二、三天没有吃饭。现在你是合伙人,你赚钱比你以前梦想的多得多。你也要解除合约,不要笑死人了。”

  我说:“卜爱茜得到10元的加薪,要不然我们两个拆伙。”

  白莎的手抖得连香烟也点不上。她干脆站起来,站到窗边,用背对着我。一分半钟后,她转回向我,脸上像带了个面具。她做出和平的样子说:“可以,亲爱的,只要你受得了,我也受得了。你给我记住,你……你自己再也没有薪水了,付完各种开支,你得纯利的一半。你的问题是,你还以为在花我的钞票,大方一点无所谓。你加她的10元钱,其中5元还不是从你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来的。戴家案子有进展吗?”

  “我要去见劳芮婷的律师,一个叫林福来的,认识吗?”

  “不认识,没听过,为什么要见他。”

  “倒也没有特别目的。”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芮婷会带一个人去。她认为这个人,和她以前丈夫有点勾结。”

  “说说看。”白莎说。

  “她认为,这个叫霍克平的,给戴医生情报,使戴医生可以对付她的前夫,使她前夫不再骚扰她。不论给的是什么,证据一定在墙上保险箱里,而且已经被窃。”

  “和首饰同时被窃?”

  “之前。所谓首饰失窃,是自己制造出来以便报警的。”

  “这些首饰,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一只戒指在手套箱内,而……”

  “是的,我知道。假如是戴医生自己拿的,其他的首饰又在哪里?”

  “我还没有研究出来。”

  “她应该给我们一个赏格。”

  “什么人?”

  “戴太太。”

  “为什么?”

  “替她找回首饰。”

  “我还没有找回。”

  “你早晚会的。”

  “我还不能确定戴太太要我们把首饰找回来。”

  “那她雇你做什么?”

  “傀儡。”

  “什么傀儡?”

  “避免劳华德发现,他的前妻芮婷正在和什么人恋爱。”

  “怎么想到这一点?”她问。

  “他们不要我做侦探,要我扮演家庭里的常客,特别指定要演成劳太太芮婷的私人财产。”

  “问题在哪里呢?”

  “目前还不知道。她表面很平静。但太急于要我扮她亲密朋友。”

  “戏还有点不懂。”

  我说:“劳华德一度争取孩子的监护权。试着证实珊玛的母亲不适宜于监护珊玛。如此做,当然不是为孩子的利益,而是想弄点钞票。突然发生什么事,使他快快缩手。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使他旧案重提。由于他一度缩手,劳芮婷以为没有问题了,做什么都自由了。她也许疏忽了一点。这些,都是7个月之前的事。”

  “把你推到幕前来,扮她男朋友,有什么好处呢?”

  “他们无法证明,我和她有什么不轨行动。对方也无法攻击。”

  柯白莎点点头:“有点道理。”

  “不久就可以证明的。”我说。

  “什么办法?”

  “假如芮婷到东到西,带了我抛头露面,就证实我猜得没有错。”

  “为什么要搞这些名堂,她已经离过婚,是自由的。”

  “我找到原因后,就会知道她在怕什么。”

  “你想她是在害怕。”

  “当然。”

  电话铃声响了。

  白莎拿起电话说道:“爱茜,是什么人?”过一下她把电话交给我说:“姓劳的女人在找你。爱茜说你在开会,不可打扰。她问你今晚是否有空。兰姨说最好你们两个多多出现在公共场合。”

  “告诉爱茜,我半小时后打电话回她。”

  白莎转告了口信,把话机向机台一摔,几乎把电话摔烂:“她真爱上你啦。”

  “那倒不错,她自己名下有好几百万财产。我真想娶了她退休。”

  白莎冷酷地指出:“假如她只想利用你呢?”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良心好点!”我说:“人之初,性本善。”

  拜度东街681号,是一幢门面装饰很华丽,两侧砖砌的公寓房子。大门上乡气地钉着金花,无生气的休息室,里面有剥了漆的廉价家具。另一侧有扇门,标示着经理室,再上两级阶梯就是走道,及在两侧的公寓房间。房子只有3层,没有电梯。304房间在3楼,靠公寓前面信箱上名字是顾桃赛。我按门铃。门里有动静。门开了一个3寸缝——有安全链牵着。一只热情的黑眼,好奇地看着我。

  我说:“有位史小姐,是不是住这里?”

  “没有,这是顾小姐的公寓。”

  “没有史小姐?”

  “没有。”

  “你认识一位史小姐吗?”

  “不认识。”她开始关门。

  我低声,快速,含糊地说:“奇怪,地址是她自己填的,这下她收不到修脚踏车的钱,可怪不了全安保险公司。”

  我听到一阵快速的脚步声,而后是史娜莉的声音说:“这个不要紧,桃,放他进来。”

  黑眼女郎把安全链打开。我进入公寓。公寓有两房——卧房和起居室。起居室也可以住人,有张壁床在墙内,晚上可放下。另有间小巧的厨房。

  史娜莉一开始没有认出我来。她看我有点面熟,然后怒气和恐惧出现在她眼中。

  房间一角,一位男士坐在桌边椅子上。娜莉急急倒抽一口冷气时,他向看我。光线照他脸上,是丁吉慕。

  我说:“早,早,我不是故意要打扰秘密约会,我只是想这时间,大家了解一下最合适。”

  丁吉慕把脚收回到椅子下面,不过支持他站起来的,倒是手的力量。他软得像煮久了的芦笋。

  黑眼女郎是惟一不想溜的。她好奇地看我,不懂是怎么回事。

  我对她说:“既然没有人介绍,你是顾桃赛。我姓赖。”然后我向大家说:“现在,大家都认识了。我们可以聊聊了。我们在这里聊?还是把桃赛撇开。”

  顾桃赛把房门关上,说道:“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谈?”

  丁吉慕说:“赖,不要误会,这一切我都可以解释,你来这里之前,应该讲清楚。”他看着史娜莉,增加了点勇气道:“老实说,这也不关你事。”

  史娜莉同意地点头。

  丁吉慕对自己的开场白相当满意。越想越对路,向我慢慢走过来,两肩是方的,身材瘦高,健康肤色的脸因为神情激动有点抽搐。从他过来的样子,我看得出,拳击也是他喜爱的运动之一。

  他说:“我最讨厌偷偷摸摸,我更讨厌你鬼鬼祟祟的样子,你既然来了,我从一数到三,你给我出去,一……二……”

  我说:“完全不关我事。我是受雇于戴太太的。我会向戴太太报告,你向她去解释好了。”

  丁吉慕的声音突然显出惊慌:“你不要走。”

  我说:“我没太多时间,要说就要快。”

  丁吉慕看看女孩,自己像电线杆顶上小猫一样无助。

  史娜莉说:“既然你对我私生活那么有兴趣,我就不妨告诉你一点。”

  “这样可省很多时间。”

  娜莉渐渐能用平稳,控制得住的声调说话:“赖先生,千万不可自作聪明,见到风就是雨。”

  “继续讲,要编得好一点。”我告诉她。

  她眼中显著愤慨:“你听我说,我不必去编。我对你老盯着我,已经没有兴趣了。告诉你一点秘密,也许你可以不再管我。我是住在这里,我住这里已6个月了。这是我室友,顾桃赛。我们有个租约,我又不知道戴太太那边工作久不久,所以我就继续付我的一半,也有一半的权利。两个月之前,因为下雨,丁吉慕送我回来。他遇见桃赛。从此,他时常来看她。通常我都给他们制造机会,他来时我就出去,除非他带她出去什么地方玩。今晚上,我不愿出去,因为心里还有那件事情。”

  “我承认,戴医生叫我报警,我没有报警反而溜掉,是一个大错误。我不愿告诉你,但是,是有理由的。我假如能不出面,只要警方找到了真正的小偷。我开溜的理由就不必告诉任何人。”

  “丁吉慕知道我全部情况。他能够证明我的话。”

  “没有错,”丁吉慕赶快说,“她是在说真话,赖。”

  史娜莉继续生气快速地说:“我要求的只是不要打扰我。我也不管别人闲事,也不要别人管我。假如你真好心的话,不要整天找我麻烦,多花点时间去找那个偷首饰的小偷。”

  “你知道是谁吗?”我问。

  她看看丁吉慕,犹豫地说:“我可不敢乱说。”

  丁吉慕看一下手表,迟疑一阵,拿起帽子。“我要和你谈谈,赖,”他说,“我陪你走到街口,我车停在那里。”

  史娜莉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下,消失于厨房的方向。顾桃赛走向他,伸手给他。“再见,吉慕。”她说:“我抱歉。”

  “没什么。”

  “我知道你什么感觉……这种事多窘。不是我错,我没有办法预防。你了解我吗?”话音充满忧虑。

  “当然,当然。”他不安地说。

  她贴近他:“吉慕,你不会……我们没影响吧?”

  “不会。”

  她把手抱着他头颈,把脸凑近他:“吉慕,你要保证。”

  他好像急着离开。“我保证,”他说,“没有差别。”

  “你真好。”她说。半开的嘴唇凑上去。他低下头,没精打采地把手放在她腰上。一心想早点离开。

  我站在那里,等他们自行结束这幕活剧。

  丁吉慕把手紧一紧,另一只手伸向她颈部。她把手指伸向他头发里。他们把肩部侧向不同方向。

  史娜莉自厨房出来:“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两个醒醒。”

  是桃赛把自己推开。丁吉慕还在看着她。口红印在他唇上,他的脸发红。

  “你不必因为我的原因提早离开,吉慕。”我说。

  他转向我。“没关系,我……我要和你谈谈。”他转回向桃赛:“放心,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她露出笑容,目光经过吉慕看着史娜莉,又转回向丁吉慕说:“不要发小孩脾气,吉慕。要和这侦探合作。他要知道什么,就都告诉他。”

  丁吉慕拿起他帽子。

  史娜莉说:“口红印上了,丁,这些书还给你,我们都觉得很好看。”

  她站到他前面,用块手帕绕在手指上,替他把口红擦掉。同时给他一个绳捆的牛皮纸包裹。

  丁吉慕说:“再见,娜莉。”转向桃赛,看看她,似有所言,改变意见,转向我。

  “再见,亲爱的。”桃赛说。

  他好像又想吻她的样子。

  我说:“走吧,我可没那么多闲功夫。”把门打开。

  丁吉慕立即跟我出来,我们并肩走下楼梯。在人行道上他说:“赖,我看你是个正人君子。”

  “谢谢。”

  “你看起来,能接受他人解释。”

  “什么解释?”

  他说:“我不知你有没有研究过,我在戴家真正的关系。”

  “假如没有过,马上就要了。”

  他说:“兰姑妈是个自负、以我中心型的人物。她正好控制我现有的,和将来有希望得到的每一分钱。我双亲什么也没有留给我。兰姑妈供我大学毕业,他让我去旅行,我很愿意。事实上是陪她去旅行。她总喜欢随时有年轻男性随从。之后她不再向人介绍我是她侄子。从此旅行也不太愉快了。我们走了很多国家,南美,东方和欧洲。兰姑妈一步也不让我离开她。当然有时她睡了,我可以溜出去看看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旅行回来,她希望我留在家中陪她几个月。我不幸染上了热带痢疾,对我健康影响太大。戴医生叫我多休息,说我需要日光和新鲜空气。于是我糊涂过日子,渐渐依赖这个地方。戴医生正好也喜欢家中有年轻人,我想他有点嫌兰姑妈的聒絮不休。”

  丁吉慕深吸一口气,转过来和我眼光相对说:“这是真正的内幕。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出息,也没前途。但我没有本领。我受的教育是文化方面的。不要以为我没试过,我曾出去找过工作。我也向工厂求职。他们一调查,发现我和有钱人住一起,传闻我是花花公子。当然我从未告诉过姑父,姑母,我曾经出去找事做。”

  “于是,我只好继续这种生活。兰姑妈答应在遗嘱里会记得我,她说我仍有热带病的后遗症,不可以出去工作,等我身体健康恢复后,他会帮助我创业的。她当然有这能力,用她的影响力,或是由她借用戴医生的影响力,帮我达到找工作的目的,是随时可以办到的。但是她永远不会宣称我身体恢复健康的,永远有另外几周的日光和新鲜空气。”

  “你的兰姑妈还有得活呢。”我说。

  他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

  “再过25年,30年,你就是一个完全没有用的老家伙了。”我说,希望逼使他说出已经在舌尖上的话。

  效果好得出奇。他一下爆出:“兰姑妈最多活不过2年到3年。这是因为心脏问题,而且越来越坏。戴医生知道,但是没有告诉她。戴医生说最好不要让她知道,她喜欢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因为她的情况是随时可以过去的。”

  “什么人告诉你的?是戴医生?”

  他摇摇头。“芮婷,”他说:“戴医生告诉她,她告诉我。也许她不该告诉我,但是,她知道我的处境。我不太容易解释,兰姑妈非常自私。赖,也许我不该批评她,她不太喜欢我接近女性。她用各种理由,说女人会影响我正常生活,使我减少户外活动,又会增加夜生活的坏处。但是真正的理由是她要吸引全家每一个人的注意力。她要做全家的中心,做任何场合的中心。我告诉你每件都是事实,有空你可以问芮婷。”

  我说:“劳芮婷,要是不喜欢这个地方,她何必留在这里呢?她又没有经济上的困难。”

  “你如果能找到答案,”丁吉慕说,“你就真是个侦探了。”

  “你想你姑妈,有什么特别方法,可以把她留下。”

  他耸耸肩说:“我说得太多了。”

  “我看还不够。”

  他说:“赖,我们二个能不能妥协一下?”

  “困难。”

  “顾桃赛的事,你不会告诉兰姑妈吧?”

  “我是为你姑妈工作的。”

  “但是,你的目的是找回首饰,和证明戴医生不是自杀。你的目的是要回保险金。我和顾桃赛的事,和大局无关。”

  “我会仔细想想。”我告诉他:“再见。”

  他站在路边,看我走开。

  8

  我开车走了6条街,停在一个杂货店门口。打电话警察总局,找珠宝盗窃组的厉警官。他今天值夜,正好进来上班。

  “我是赖。”我说:“柯赖二氏私家侦探社的赖唐诺。”

  他的声音一点也没有认识我或欢迎的样子:“嗯,有什么事。”

  “关于戴家那件案子,我想送点人情给你。”我说:“不过我希望你,不要追究消息来源。”

  现在他开始有点兴趣了:“什么消息?”

  我说:“我们公司是在替戴太太工作。目的在本案另一角度。要是她知道我把消息告诉你,她会解雇我们的。所以你一定要掩护我。”

  “听你说来,消息很重要似的。”

  “是很重要。”

  “讲讲看。”

  “保密没问题吧?”

  “绝对。”

  “史娜莉,”我说:“戴太太的私人社交秘书,在失窃案发现后失踪。她现在住的地方是拜度东街681号。公寓名字是顾桃赛小姐,她是她的室友。你动作要快,他们随时会溜的。”

  “你是赖?”厉警官问。

  “是,赖唐诺。”

  “地址是拜度东街,681号?”

  “是的。”

  “公寓是一个姓柯的名字。”

  “不是,不是,姓顾。我公司另外一位老板才姓柯。”

  厉警官语音有了一点友善。“好,我记住欠你一个情。”他说。过了一下,加上一句:“假如真如你所说。”

  “保证不错。”我说。把电话挂上。

  我开车到戴家。车库上面司机住的房间灯亮着。我把车停侧门,轻轻走过车道,爬一层楼梯,轻轻敲门。

  司机贝法斯把门打开。

  他的外型正如我已形容,相当高大,充满“人之初,性本善”的样子。我不太知道,这种天生“性本善”,是不是做作。高大的身躯一点也不笨重。厚、黑、卷的头发给他很讨女人欢心的自信。他咧开嘴巴向我笑笑,灯光下,他左颏部有一道疤痕。

  “我是赖唐诺。”我说。

  “是,我知道,有什么事?”

  “我要进去。”

  他让开一边:“进来。”

  房间3面都有窗。每个窗上都有百叶窗帘。都是新的。地毯已用薄,而且已褪色。一个书架,上面不少书。我走过去看看书名,大致是半年前的畅销书。摆饰很恰当,整理也很花工夫。贝司机说:“请坐。”

  我坐上看起来是室内最舒服的一张椅子。他坐我对面。脸上仍挂着本性善良的微笑。他说:“对我,你不必装出戴家朋友的幌子,因为戴太太把你一切都告诉我了。也叫我和你合作。”

  “那很好。”

  “有什么你想知道的吗?我知道的都会讲。”

  “你来戴家多久了?”

  “大概6个月。”

  “你和史娜莉差不多同时来?”

  嘴上的笑容仍在,眼中的笑容已消失:“我想我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了。”

  “那她在这里也不久?”

  “不久。”

  “什么人替你收拾这房间?”

  “我自己。”

  “收拾得真是整齐清洁。”

  “我喜欢整洁。”

  “怎么没有见到床?你睡哪里?”

  他用头示向只有一扇单门的方向:“那边还有一间。”

  “我要看一看。”

  我站起,他也站起。动作很慢,好像要决定给不给我看似的。我自顾自走向门边,表示决心。他慢慢跟过来问:“想看什么?”语音有点尖锐,先天善良本性已打折扣。

  “了解情况。”我一面说,一面自动打开门,进去。

  这也是一间3面不靠其他房子的大房间。也有窗,窗上也有百叶窗帘。有一只单人白铁床。另有一只大的双人核桃木床。一只核桃木梳妆台,上面有一块大的镜子,镜子左右两侧都有灯光。有一只廉价的杂木五斗柜,上面的镜子已经变形了。有几只椅子。地毯已经变薄。有一块质料很好的印第安拿伯和族手工小地毯,在大床前地上。浴室在他两个房间中间夹着,只有一扇门。我往浴室看。整齐,清洁。一扇窗,与浴室齐宽。上面也有百叶窗。

  “宿舍不错。”

  “嗯哼。”

  “你喜欢这种活动百叶窗?”

  “对,可以随意通风,你喜欢的话,照样有阳光。”

  “你一定是个好管家。”

  “我也知道,我喜欢整洁。我把每辆车都管得干净,随时可用。我把车库管得干净,有秩序。我有一个强力的吸尘机,可以吸车垫上的灰尘。我也经常把吸尘机拿这里来使用。”

  “你还读很多书?”

  “嗯哼。”

  “工作挺轻闲的样子。”

  “你在想喔!”好心好意样子的微笑,又恢复在脸上。

  “除了替戴太太开车外,要不要替别人开?”

  “偶而替劳太太开车。”

  “她有自己的车子?”

  “是的。”

  “你替她保养?”

  “是的。”

  “丁吉慕怎样?有没有自己的车子!”

  “有的。”

  “也是你保养?”

  “嗯哼。”

  “戴医生车子?”

  “他从不叫我管他的车,他的车保养、修理都在联合医务大楼车库里。不过我觉得他从不洗车。也许过一段时间他们擦它一下,他出诊的时候,不论什么气候,车子总要在户外,所以他说他用车做交通工具而已。撞坏了也不修。我认为他车的保险杠,可以做洗衣板了。”

  我走向五斗柜。一把普通的黑发刷和梳子在上面。此外有一盒爽身粉,一瓶发油,一瓶刮胡子水。在梳妆台上有一把假水晶背的发刷和梳子。

  “这扇门通哪里?”

  “壁柜。”

  我打开门,是个大壁柜。壁柜也有个窗,也有百叶窗帘。几套衣服在架子上。地下有四、五双鞋子。不同的领带在领带架上。有一条粉红色丝质领巾,也在领带架上。

  “这里都是你自己整理……床也是自己整理吗?”

  “是的。”

  我看着整整齐齐的床:“看来大房子里淘汰下来的家具都到你这里来了。”

  “对的,戴太太更换房中家具时,旧的家具一部分就来了这里。”

  二张床都整理得很好。我问:“他们准许你,有的时候,可以招待客人过夜吗?”

  他又微笑着:“偶尔。”

  我走向起居室,坐回刚才那只椅子。“来支烟?”我问,把香烟盒送到他前面,他拿了一支,二人都点上。

  “还要知道什么吗?”

  “是。”

  “什么?”

  “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车库到工具室门口,在戴医生尸体被发现那天晚上。”

  “对的。”

  “你没有进来。”

  “当然没有。警察到东到西。那一天是我休假。我回来睡觉。女佣说戴医生死了。我向内一看,见到验尸官和那么多条子。事情发生时,我不在家,我又帮不上忙,我就不必出来凑热闹了。”

  “你还是站在门口一、二分钟。”

  “有。”

  “之后你去哪里了?你没有上楼,至少我没听到你上楼。”

  他说:“楼梯是水泥的。我的脚步也不重。”

  “这样说来,你还是上楼了。”

  “是的。”

  “随即上楼了?”

  “倒也没有随即上楼。过了一会儿。”

  “还是过了好一会儿吧?”

  “那有什么关系呢?”

  “我要知道而已。”

  他的眼睛现在看到愤怒了。厚厚下唇挑战似的把嘴闭紧。他不说话。

  “到底是多久之后。”我紧追不舍。

  “无法奉告。”

  “为什么?”

  “我没有看表。”

  “可能是半小时之后?”我问。

  “是的,有可能。”

  “可能是几个小时之后?”我问。

  “我告诉过你,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我说:“据我回想,你离开那地方时,警察正在说要取每个人的指纹。他们刚发现首饰盒。”

  他说:“赖,你给我听着,你也许是个自以为聪明的小家伙。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不预备管你的闲事,我也不要你来管我的事。出事的晚上我都不在这里。有必要时我可以证明我在哪里。首饰的事,我完全不知道。现在请你不要来烦我。”

  我说:“你壁柜里那条领巾真漂亮。”

  我看到他有迷惑的眼神:“领巾?”

  “是的,粉红丝质领巾。”

  “噢。”

  “是你的吗?”

  他犹豫一下,说道:“不是的。”

  “那么,是谁的呢?”

  他想了一下,说:“我不觉得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也许有关。”

  他突然笑着说:“少来,不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要知道是谁的领巾。”

  “我不知道是戴太太的或是劳太太的。我清理车子时在车里发现的。我原要问一下。我拿了上楼,因为那件事一激动,忘记得干干净净。我会找出是谁的。现在,我的每件事你都知道了。可以……”

  “房间里的地毯,你来之前就在那里吧?”

  “这有什么关系?”

  “是不是?”

  “是的。”

  “那印第安地毯是后来的?”

  “是的。”

  我摆头向那些窗户:“窗上本来是用窗帘的?”

  他没有说话。

  “这些百叶窗是什么时候换上的?3个月左右吧?”

  “差不多。”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确实是多久之前。”

  他想了一想说:“4个月。”

  我说:“好,现在我们来看一下,那丝巾是你清车清到的。本来是想问一下是谁的,后来,因为戴医生的意外死亡,一激动就忘记了。”

  他没有回答,由于我固执地等着,他慢慢地点点头。

  “那,你捡到这条领巾的日子,一定是首饰失窃那一天,或是第二天。”

  “第二天。”

  “也是戴医生死亡那天?”

  “是的。”

  “你是整天休假?还是晚上休假?”

  “只是黄昏之后。”

  “你什么时间捡到这丝巾的?早上还是下午?”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假如你是上午捡到的,”我解释,“你就立即会问,不太可能先把它带上来藏壁柜里。除非你快下班的时候,你不愿意再回进屋子。也许你另有约会,不愿迟到了。”

  他细想了我说的话,点头说:“是的。”

  “这样说来,你捡到这条领巾的时间,应该是5点钟?”

  “差不了太多。”

  “那晚上,你晚饭在屋子里吃的吗?”

  “是的。”

  “你吃饭,是不是在厨房,和仆人一起吃?”

  “是。”

  我说:“我们再来研究一下那丝领巾,也许是重要的。”

  “不见得有什么重要性。”

  “首饰失窃之后的一天,一个女人用车外出,没有请你开车,否则你会记得是哪一位。你捡到丝领巾,不知是两个女人中哪一个的。用车的时间你也不知道,否则你只要交给女仆带进去还给她。再想想只有一个理由,你不把领巾请女佣带进去问问,还给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就是你知道,用车的人,不希望另外一个人知道她用车出去过。你说说看,是什么原因?与人有约会?”

  “你真会无中生有。”

  “不是无中生出来的,是从丝领巾巾生出来的。”

  “在我看来差不多。”

  我说:“现在,你来告诉我,领巾的主人,为什么不希望另外那女人,知道她曾经用车?”

  “我告诉你,我根本没有这样想过。我快下班的时候捡到它。我带上来,就忘了。”

  “你说过,你忘记归还的理由,是医生死亡引起的激动。”

  “没错。”

  “星期三晚饭后你不会整车子,星期三很晚戴医生才死亡。”

  他说:“你刚才已猜对过。老兄。我有一个约会,我时间算得很准。我饭后立即去赴约。这样解释清楚了吗?”

  我说:“是的,实际上这里有三个女人。戴太太、劳太太和史娜莉。是史小姐的领巾吧?”

  “不会。”

  “你确定?”

  “不太确定。”

  我说:“我们再看看这领巾。”

  他没有立即动作,又过了一下,自椅中起立,用优雅阑珊但无奈的步法走向卧房。他一开始,我即跟着。他走进壁柜,我移向梳妆台。我用食指拇指插进化妆台上的发刷,拉出几根头发。我用二个手指一卷,把它放进了背心前口袋。他从壁柜走出来。我走向他把领巾接过,站在灯光下细看。过了一下,我把领巾还给他。

  “没有记号这是谁的。”他说,一面把领巾塞进口袋。

  我说:“这是女佣人珍妮的。”

  他无法掩饰脸上惊奇的表情。

  “没错,是她的。”我坚决地说。

  “你怎么会这样想的?”

  “这种颜色和戴太太皮肤、头发、眼睛的颜色都配不起来。对劳太太言来质料又太差了。你自己说不是史娜莉的。只剩下珍妮。另外一点,领巾上的香水就是她用的那种。”

  “找我麻烦,是吗?”

  “没有,只是告诉你事实。”

  我走回外间又坐下来。他走回他原坐的椅子,想要坐下,又改变意见,站在那里等我离开。

  我把香烟熄掉。他看看手表。我不经意地说:“在局子里边的时候,没有用现在这个名字吧?”

  “当然不……”他突然停住,怒视着我,脸上现出凶相。“你……你这混蛋。”他说:“狗头狗脑的,搞什么?你……”

  “不必这样,”我告诉他,“你听到要留指纹就开溜,我就知道你进去过。坐下来告诉我。”

  他从椅子后面转过来,坐到椅子上。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他说:“算你对,我是进去过,这又有什么关系。”

  “什么前科?”

  “空头支票。每次我有困难,我忍不住开几张花花,钱不多,10元、20元,总数也只百把元。快到期我就急着找出支票在什么人手里,想办法摆平。”

  “用现钞摆平?”

  “我没现钞。”

  “那怎么摆平法?”

  “好多种方法。”

  “还是还清了?”

  “当然,那时每次都可还清或摆平。我求他们暂时不要提款,我省钱一次或分次还他们,给他们做点事,或者……反正可以摆平。”

  “那时没有陷下去?”

  他说:“差不多每半年需要出面料理一阵子。每次都很顺利,我也有一点喜欢这样子。何况我还有正当工作。”

  “出毛病那次呢?”

  “支票跳票,我又失踪比以往久了一点。老板一再警告过我,我也表示过绝不再犯……很多次。这次数目也多了一点。老板开除我,一切就都浮出来了。”

  “是什么职业?”

  “司机。”

  “判多久?”

  “1年。”

  “多久前?”

  “2年前。从此我痛改前非,没再犯过。现在你知道了,预备怎么样?你要说出来,我又要失业,而且拿不到服务证明。找不到工作,又要回老本行,开空头支票。”

  “在哪里执行的?”

  他摇摇头说:“已经过去了,不提也罢。”

  “告诉我哪里服的刑,对你有什么损失呢?”

  他说:“我是用真姓名服刑的。没办法,要身分证明。好在老人家没听到。我也不会让他们知道。妈妈以为我去非洲了。她老了。要是她知道了,非急死不可。我个人倒无所谓。这是为什么我不要条子留我指纹。贝是我出狱后自取的姓。我除了和母亲写信外,都不用真姓名。信也是寄邮局自己去拿的。”

  我站起来。他跟我到门口。他问:“这些,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暂时不会。”

  “以后呢?”

  “看情况而定。”

  他开始关门。我转身踏上一级阶梯,说:“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当你在楼上的时候,要是楼下车库引擎在转,你听得到吗?”

  “引擎没有做事的空转,是听不到的。我保养的车子,即使在车子边上,也不太容易听到声音。但是,我在楼上,楼下车库有人发动引擎,我是一定会听到的。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我说。他把门大声推上。

  9

  我走进屋子去,窦医生才离开不久,戴太太表现很“勇敢”。不过还是把自己“包”在各种病的症状里。

  “我不能被这件事把我自己打垮了。”她说:“我必须面对事实,用冷静,合理方法来善后。”

  “完全正确。”

  “你知道,死亡是不能避免的。唐诺……我以后也叫你唐诺,这里每个人都叫你唐诺。”

  “很好。”

  “你可以叫我可兰。”

  “谢谢你。”

  “尤其是有外人在的时候,你知道,你要假扮是芮婷的朋友,她的……很要好的朋友。”

  “我了解。”

  “你不在乎吧?”

  “不在乎。”

  “窦医生说得很好。他说死亡是谁也控制不住的必然后果,时间是最好的止痛剂。他告诉我,目前我最好的方法是转移一种新的兴趣,因为新的经历可以忘记过去一切。”

  “听起来很合理。”

  “是这样。他说有的女人把自己关起来,整天悲痛,不出去找新的事物改变兴趣,很多年之后,非但悲痛不减,而且在精神方面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医生建议我不可再忧伤,要我露面开始新生活,要我用新的经验治疗旧伤痛。”

  “你同意了。”

  “我不要这样做,至少目前不想,但是这是医嘱呀。良药苦口,你还是要吃。”

  “不错。”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法。窦医生说,我的问题是太神经过敏了。我像根绷紧的弦,我的忍受力太脆弱。你不会认为我是神经质,一触就跳的女人吧。我……我想你对这些没有太大兴趣。”她说,用她暴出的眼珠淘气地看着我:“柯太太告诉我,你是一部用脑子的推理机器。但是她告诉我,女人看到你都是会疯狂地迷住。告诉我,唐诺,你自己说,这是不是真的。还是柯太太吹牛要引起我好奇心?”

  我说:“白莎是说不定的。多半想引起你好奇心。”

  她说:“也许是她先入为主的看法,和她自己完全不在乎女性柔和的美,是没有关系的。就是如此。”

  “也许就是如此。”

  “你看来一天到晚只想到工作。”

  “我们这一行,接到工作后怎么能睡觉呢?”

  “对,我想你是对的。但是,有的请你工作的女人,可能寂寞,害怕,或者要……”

  “她们都指定我做一件特别工作,做完就算。”

  “当然你不可能期望女人,直接什么都告诉你。有的时候你一定要有点小聪明才行。”

  “你说的也许对。”我说:“我小聪明是没有的。戴医生的记事本,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在我这里。”

  “我想要调查,周三戴医生死亡那天,他所出诊的病人。我相信有两个病人,最后医生决定去看一下。其他病人他只是用电话处理一下。你把当天来电病人的名单,交给了医生。我们有没有办法分出来,哪些人,他用电话处理了,又是哪些病人,他亲自出诊去看了。”

  “这跟保险事情有关吗?”

  “我不知道。他也许早已有那些首饰在车里,预备交还给你。在他死后,被人自手套箱中拿走了。”

  “有没有什么东西……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离开这里后,才拿到首饰的?”

  “还没有一件可以称之谓证据的。”

  “已经有什么呢?”

  “首饰盒里还留着一只戒指,表示拿的人很匆忙,或至少非常大意。”

  “面对值钱的珠宝,怎么会大意呢?”

  “因为拿出来的时候是很随便的。早就决定反正要归还的,所以就非常大意。”

  “唐诺,这正是我叫你要回避的理论。我要你证明,希顿和首饰失窃是无关的。”

  “这我了解。但是你问我,为什么有人会大意,我就告诉你。可是,另外还有一个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戴医生自小偷手中取回首饰。他开车进车库,全心全意于把首饰送还给你。事前他还须小修他的车子,他吸了太多的一氧化碳。有人进入车库,见他躺在那里,把首饰自手套箱中拿出,不愿意声张医生中毒的事。”

  “唐诺,这是我喜欢的理论。”

  “那我们向这方面努力。”

  “你去做。”

  “好的。”我说。

  “可是,至少这个人要知道,首饰在车里?”

  “那一定的。”

  “这个人,会是谁呢?”

  “我还不知道。”

  “你正在进行?”

  “是的。”

  “那么,你会把首饰追回来?”

  我说:“这是全案中,最小的问题。”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说:“手套箱钥匙就是车子点火钥匙。惟一把点火钥匙取下的方法,是关掉引擎。关掉引擎,才能把钥匙拿下,你懂吗?”

  “又怎样?”

  我说:“不论是谁,要拿这些首饰,必须进入车库,把引擎关掉,拿出点火钥匙,用这钥匙打开手套箱。”

  “是,这你已经解释过。”

  “但是,”我说,“我们发现戴医生尸体时,引擎是开着的。”

  “你说,不论是谁做了这件事后,又把钥匙放回去了。”

  “是的,而且又点火使引擎转动,让引擎转着,自己溜走。”

  “为什么?”

  “掩饰刑案的证据,即偷窃首饰的事实。”

  “这样说来,偷窃首饰是最大的罪,还有什么呢?”

  我说:“假如,戴医生开车进库,没有熄火,瞎摸瞎修,吸入过多的一氧化碳,没有其他不能控制的事故或动作,他的死亡是意外死亡,而不是死亡是由于意外的原因。他自己把自己放在一切都可能导致死亡的环境中。”

  “这就是我律师告诉我的,我觉得不公正,我想……”

  “但是,”我打断她的话,说道,“假如,有人在戴医生快死之前,把引擎关掉,又再把引擎点火,即使当时医生已完全昏迷、休克、接近死亡,只要有一口气在,法律观点就完全不同。戴医生的死亡就变成由于意外的原因。最后致他死亡的几口毒烟,是重新开启的引擎所产生出来的。”

  她的眼睛张得更大。“唐诺,”她叫着说:“真聪明,真有你的,我完全没有想到。”

  “现在我高兴,你慢慢懂我所进行的方向了。”

  “这可以使我们向保险公司,要还那额外的4万元了。”

  “就是这个主意。”

  她想了一会:“我们能不能用这个理论,和保险公司谈判,要他们妥协,而不真真去找证据呢?”

  “他们不会妥协,也无权妥协。合于合约就得全付,不合就1毛也不能付。反正我们非争不可,这4万元,对我们,对他们,都是全有或全无。”

  “希顿出诊去看病人,又和发生在这里车库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打开手套箱,从里面拿出首饰的人,一定知道首饰是在里面。”我说。

  “我懂了。你的意思,希顿拿到了首饰。给他首饰的那个人跟了他来到车库。是吗?”

  “很可能是这样。”

  她说:“我能正确的告诉你,希顿去了哪两家出诊。这对你有没有一点帮助?”

  “你怎么会知道?”我问。

  从一个小床头柜抽屉中,她拿出一本皮面的记事本。她说:“希顿记忆力很差。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记忆力。所以他有条理地做一切事情。例如,只要他出诊一次,他就记在记事本里。第二天早上,办公室秘书也不必问他,只要照本子上那一页办理收费就可以了。”

  “他死亡那一天,那些出诊,也都记下来了?”

  “是的,有两处出诊。这两处我都可以担保没有问题。两位病人都是我认识很久的,都是女人。一个已婚,另一个是寡妇。她们生活太忙,太多社交活动,太多宴会……至少这是希顿常说的。你可以不必怀疑她们两个。她们都太有钱,所说的症状也是真有。希顿说她们真有高血压。”

  我拿过记事本,所记事项看得出,是自己都信不过自己的记忆的人的手笔。但其方法和制度则优良出奇。有一张潮汐表,记着半年内,每周三高潮低潮时间。有一张电话表,记着很多医生的电话,这些都是紧急的时候,他要会诊或帮忙开刀的。最上,有一行写着一串数目字。

  “这时什么?”

  “我们就是从这一行,查出保险箱密码的。”

  我看看这些数目字问:“有很多困难吗?”

  “有一点。”

  我揣摩戴医生的脑筋,想他会怎样做。我说:“我看没有什么困难呀!”

  她很有兴趣地看着我:“为什么?”

  “他是有计划的,他信不过自己的记忆力。最可能的情况,是把密码倒列。84是最后一个数字。多半指第1组数目是48。”

  我不必问对不对,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告诉我对了。

  “唐诺,我说过,你真了不起!”

  她语调中充满惊奇,但眼中还有其他表情,我相当久才了解,是惧怕。

  10

  门上漆着:林福来,律师,法律顾问。

  我推门,进入门内。劳太太已先我而来在接待室等我。一位红唇、睫毛油染得太厚的女秘书,在桌后抬起头问我要什么。劳太太急急站起:“这是赖先生,他和我一起的。林律师在等我们……一起见他。”

  秘书把红唇咧成笑容:“是的,劳太太。”走向内间办公室,我走过去坐在劳太太旁边。

  她看着女秘书进去的门,过了一阵,一半对我似地说:“不知道林律师为什么用这样糟的一个女秘书。”

  “她怎么啦?”我问:“不会打字吗?”

  “到不是因为这个。她……太刺眼了。”

  我说:“要支烟吗?”把烟盒传向她。她想伸手但改变意见,说道:“谢谢,暂时不抽,我安排好了霍先生来这里见面。林律师安排好了华德和他的律师来会谈。我告诉霍先生,假如他能10点钟来接我,我一切都会就绪了。他来的时候我再给他解释,说林律师临时太忙,我们只好等候。”

  “假如华德和他律师早到了,场面就相当尴尬。”

  她说:“是的。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华德了。不知……”

  “不知什么?”

  “不知他有没有发胖?”

  “他是不是想胖?”

  “他喜欢吃油腻的食物。我教他自制,他减了20镑。”林律师内间私人办公室门打开,劳太太说:“大律师来了。早,福来。这是林律师,这是赖先生。”

  林律师和她握手,又和我握手。他是短小、精干、动作快、有点神经质的人。浅蓝眼珠,稻草色的极细头发,好像是一堆洗得太多次的人造丝一样放在前额很高的头上。他戴了副眼镜。他说道:“早安,赖先生。我了解你的情况。我会帮你们做戏。让你和劳太太好像很亲热。”他停下,向我眨一下眼,又说:“你要故意讨好于她,尤其华德进来后更要明显一点。”

  我说:“他假如以为他前妻带我来,向他示威,会不会太刺激他?”

  林律师斗志旺盛地说:“我就希望如此。”

  “你是说,希望激怒他?”

  “这可以给他点东西仔细想想。假如有机会,你要表演成追求她钱财的……你懂我的意思。你对芮婷财产十分有兴趣,你陪她来律师处会谈,为的是帮她保护财产。”

  芮婷撅起嘴,向他说:“你把我脸蛋、体型看成那么差,每个对我有兴趣的男人都是看中我的钞票?”

  律师的笑容,充满同情和热诚:“这就是我要赖先生扮演的,他的兴趣完全在钞票。你懂的,对不对,赖先生?”

  “我懂得你想要的效果。”

  “你会尽你力量表演?”

  “我不太知道追女人钞票应该怎么追法?”

  “容易,你假装已经把劳太太催眠一样迷住了。她几乎愿意立即和你结婚。注意,你是为了她的钱。现在,我要回我的窝去了。露丝会在我应该露面的时候,用暗铃通知我的。最佳露面的时候。是劳先生和他律师进来的时候。”

  他突然钻回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留下我们在接待室。

  劳太太坐在椅中,面向着门。她移动了好多次,使裙子在膝上的高度,合乎自己的意思。而后向我笑笑。

  “对不起,唐诺,我知道增加了你不少困扰,但这样做还是很重要的。”

  “使霍先生不知道我是侦探?”

  “可以……这么讲。但是……好像……这样是最好……”

  门打开。霍先生进入。站在门口循室瞅望,好像使瞳孔适合环境似的。他见到了劳太太。笑着说:“喔,你已经会谈完毕了,我来太晚了,对不……”

  “没有,”她说,“是林律师晚了。我还没有见到他呢。他一直在忙。”

  霍先生的眉毛抬起:“那……还好,我没来晚。赖先生,早安。我想,就在这里等好了。”他在劳太太另一边,一张椅子上安顿下来。

  林律师私人办公室打开,露丝出来,手上抱了一大堆卷宗。她把卷宗放在自己桌子上,转身向霍先生道声早安,要问他姓名。

  劳太太说:“他也是和我一起的。”

  她笑着说:“林律师要我转告你们,他实在太抱歉了。再过几分钟,他就见你们。”

  她快快地让自己坐在办公桌后,拿出纸张,复写纸,急急地放进打字机。而后打开桌子抽屉,拿出镜子,口红,开始唇部的补妆。

  门打开。两个男人进来。我匆匆看一眼,立即集中全力来观察霍先生及劳太太。

  劳太太微侧下颔,双目一本正经端庄地下视。霍先生只看了一眼,不经意地看劳太太说:“律师生意不错。”

  她没有回他话。她抬起眼,用假装出来的甜味说:“华德,你早。”

  两人现在离开我们更近了。霍先生在他们走近时,在观察他们。在他眼光中,只有一点点教养很好的人的好奇心。没有别的。

  劳太太说:“唐诺,这是劳华德。”

  我站起,遇到的是一对充满敌意灰色的眼睛。急速回望,看到霍先生也在仔细看,看的目标不是华德,是我。他脸上有不解的表情。

  很明显劳华德已经把失去的20磅恢复了。他说:“早安,赖先生。你好吗,芮婷?这是我的律师,纪先生。”

  纪律师高大,宽肩,好看大骨骼型的人。从外型看来办事不会太积极。劳太太介绍霍先生。林律师办公室门打开。他就站在那儿,向每个人鞠躬、致意、道歉。解释的理由正当。礼多人不怪地一再道歉,只是讲得太多太快。

  劳芮婷说:“唐诺,你乖一点在这里等一下。霍先生,你不在乎也等一下吧?你和唐诺两个人可以聊聊。”

  她转向她的前夫:“华德,你看起来蛮好,挺不错。”

  他向她微笑着,说道:“我又胖了。”

  “胖了吗?我倒觉得你看起来蛮不错。你一说我才看出来了,是重了一点,不过……”

  林律师说:“请大家进来吧。”

  他们循序一个个进去,剩下霍先生和我坐在那里。

  门关后,霍先生凑过来向我,用低到女秘书听不到的声音对我说:“她先生干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

  他又用那种不解的眼光看着我。

  我说:“她不太提起她丈夫的事。你有特别理由对他感到兴趣吗?”

  “是的,我告诉过你,我有印象以前见过劳太太似的。我对她丈夫有相同印象。”

  “这样呀?”

  “是的。起先没有想到。后来那个人进办公室的时候,是他走路的样子,他肩膀摆动的样子,那样熟悉。我就像哪里见到过他,只是想不起来。”

  “很多人会这样的。”

  “你会不会?”

  “不会。”

  “我通常也不会的。我自信记忆还是不错的。”

  “会不会以前他们住在一起时,你在那里见到过他们?”

  “一定是的。我的潜意识甚至勾起一点不愉快的过去经历。”他眨了我一下,很快接着说:“倒不是指劳太太。对劳太太我只感到似曾相识而已。但是对那位仁兄,好像……好像我自己在商场上打败,才溜走似的。”

  “你一点也记不起来?”

  “想不起。”

  “再想想有什么线索,联想。”

  “没有。我也仔细回想最后一次和戴医生谈话。也想不出什么重要的线索。”

  两人坐着没说话。我能听到林律师办公室里传出的嗡嗡语声。过45分钟,劳太太出来。脸上有满意于胜利的味道。

  她对霍先生笑笑,经过他,凑向我的耳根,先大声地对霍先生说:“霍先生,请你原谅我说两句悄悄话。这是件小事情。但可能十分十分重要。”

  “没关系,我可以离开一下,假如你们两个要研究一下,怕打扰,我……”

  “不,不是那样。我不过向你表白一下。”

  她把一只手柔情地放在我肩上,身体压在我肩上,嘴唇离我耳朵不到一寸,耳语:“唐诺,里面谈得太顺利了。我太高兴了。他对你很生气。你一定要等在这里,无论如何不要走。唐诺,我晓得你会帮我忙。这次我们完全把他骗过了。他也不是好骗的。”

  我说:“那很好。”

  她用更小的声音给我耳语,可能我耳朵上已沾到唇膏:“他提了个办法。我告诉他我要考虑一下,就出来看你。这一下给他刺激最大。你虽然坐在外面,但你是最有决定性的。他不太服气。”

  我说:“这一点我懂。”

  她笑出声,把压在我肩上的手拿起,拍拍我的脸颊说:“你们两位男士再等一下,不会太久了。”

  霍先生疑虑地说:“我看不见得,像这种会议二个当事人,二个律师,会议上很久也没结果。”

  她说:“喔,我有把握几分钟就完了。”她犹豫一下又说:“倒是我耽误了很多你的时间。”

  “没关系。”

  “我有一个人希望你能见见,戴医生的一个好朋友。他对你很有兴趣。”

  霍先生说:“好呀,我也高兴能见到他。”

  “我真不是有心要你等。不巧林律师太忙,把我的约会延后了。”

  霍先生把两条眉毛皱在一起,看看他手表,突然站起说:“说真的,劳太太,我想这会议会比你想像久得多。我在半小时后,有一个约会一定要去。即使你能在数分钟内结束会议,我们再去看戴医生的朋友,你知道,我不好意思握握手就再见。”

  “那不好。”

  “我们改天再去看他们,明天或后天。”

  “我看也只好如此。”

  她站到他前面,伸出手来:“霍先生,你真太好了。我想像得出我姨父会怎样看你。今天耽误你那么多时间,实在不应该。倒也不是我的错,但你了解的。”

  “当然,当然,至少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我还是很高兴来了。”

  “那真谢谢你,再见。”

  “再见。”

  他离开接待室,芮婷又走向我。他凑下来,再在我耳边说:“你表演很好。唐诺。他有没有显出认识华德的样子?”

  “没有,不过事后又不同,方便的时候我告诉你。”

  她挤了我上臂一把。给我一个鼓励的微笑,又回到林律师的私人办公室。

  秘书小姐带着研究性的眼光看着我。

  我又坐了10分钟,突然门开了,劳华德和他的律师走出来。林律师随后出来但只走到接待室门口。“你们都会谅解的,”他说:“大家不伤和气,但是……”

  “我们明天给你答复。”华德的律师说,带着他的当事人走出门外。华德斜斜地看了我一眼,门关了起来。林律师请我到他的私人办公室。

  我进去,林律师热切地问:“霍行生有没有认识他的样子?”

  “开始没有。后来告诉我,他见到华德进你办公室的样子,好像以前见过,只是不知在哪里……说是潜意识中有不愉快,说是好像商场上被欺骗过。你有什么看法?”

  林律师看看劳太太,考虑着,走到窗边,站着看下面拥挤的交通,转身向我说:“这些都说得过去。只要我们能提醒他的记忆力。他可能给我们很好的线索。但是我看不出,照这情况,他可能给戴医生什么对付华德的把柄,而现在又想不起来了。”

  我说:“据我看劳华德倒不像你想像中,那么难对付。”

  林律师:“倒是真的。”

  我说:“会不会他演戏,做作,比我们想得高一点。”

  林律师问:“你怎么说?”

  我说:“假如他一见霍,就认出来了,但知道霍不认识他。但他知道只是早点晚点终究霍会想起来的。所以做了最好的妥协,好早点开溜。”

  林律师想了一下:“这种说法很有意思,只是他并没有像你说的那样打退堂鼓。”

  “你这样说可见我有误解了。我一直以为谈判很满意。”

  “钱的方面并不满意。”劳太太说。说完就倒抽一口气,好像要收回这句话。

  林律师看得出很不高兴。

  我说:“我并不想多管你们闲事,我只是建议而已。我还能做什么事吗?”

  她看看他,我能从他眼中看到放下心来的味道,因为不必找藉口,他们也可把我撇开。她用真心感激向我微笑:“不要介意,唐诺,你已经太好了……你要是有要紧事情,你忙你的好了。”

  我在外间停留了一下取回帽子。女秘书停下打字,思索地仰望着我。而后她看看林律师私人办公室关着的门。

  符法迪,刑事犯罪学顾问,正好在离开不远的大楼里有一个办公室。我看清没人对我特别注意的时候,通过马路,上楼到他办公室。

  符法迪是现代科学侦探的一个好例,看起来像大学教授。

  我给他我的名片说:“我要对这些头发检定一下。”

  他接下我从一个信封里拿出来的几根头发,看了一下说:“好,跟我来。”

  他的实验室是一个复杂,精巧的所在。我认识的仪器有,比较显微镜、喷雾检查隐形墨水的机器、紫外线照相、原子吸收光谱仪、显微照相、微量测定及双目显微镜等。

  “你要坐在这里抽烟等着,还是我做你看着?”他问。

  “我希望能看你进行。”

  “请到这边来。”

  他一次一根地拿起头发,把头发放在一张玻璃片上,两端各点一滴胶水使它固定。把玻璃片放到显微镜下,调整焦距,一面发表意见:“这些头发,不是剪下的,是拔下来的。根部已稍有萎缩,有一根完全没有外鞘。我先来说这一根,我现在在看的,属于一个女人,40到45岁,可靠一点说,35到50岁。头发可能是稍加压力落下,我认为可能来自梳子或发刷。”

  “都一样的吗?”我问。

  他把几根头发都初步检查一下,说道:“不一样。”

  “另外的几根,你能告诉我一点什么呢?”

  他说:“等一下,我还要换种方法看一下。”

  他从每根头发弄下一段,放进一个机器,慢慢摇动一个手把。一小段,一小段头发,从一把刀片上切下,落在一块玻璃片上,那末薄,几乎肉眼看不到。他用一块盖玻璃片盖在玻璃片上,放进另外一架显微镜。他看了这些头发切片一段时间,又放进双目显微镜去看。他问:“要不要看一下,赖?”

  我走向大的双目显微镜,把眼睛凑向目镜,看到的像是半寸直径的马尼拉麻绳。

  符法迪说:“头发外鞘中,有没有看到特别的红色雾状一块一块散在里面?”

  “嗯……”

  “来,看这根头发,你就懂了。”

  他把玻璃片移动一下。红色雾状麻绳变了黑色的电缆线。他说:“从这根头发看,头发的外层可以看到点特别的东西。像鱼鳞一样,或是树上的粗皮。看到吗?”

  “是的。”

  “好,你再看刚才看的那一根。”

  他又给我看马尼拉麻绳那个视野。

  “懂了。”

  “看到雾状红色的东西吗?好像隔了一层橘色玻璃。”

  “是什么?”

  “一种染料。”他说:“多半是指甲花一类的,俗称黑娜。”

  “那我们至少已有两个人的头发了。”

  “不止两个人的头发,你给了我五根检体。我敢说来自三个不同女人。”

  “能再详细一点形容吗?”

  “可以更好的形容,但不是立即。目前只是初步表面检查。假如你要详细报告,我要把头发用乙醚和纯酒精一半一半配的溶液洗过,干燥好,用松节油处理,再固定在玻片上详细检查。到时报告才正确。”

  “这要花多少时间?”

  “48小时,可有完整报告。”

  “那太久了。”

  “我已经告诉你的,对你有帮助吗?”

  “已经有不少帮助,谢谢。”

  “要不要我继续检查?”

  我说:“把头发固定在玻璃片上,标明是我交给你的头发。给它们标上号码,检体1、2、3、4、5。我们以后也许有用。我会再和你联络。”

  我开车去警察总局,厉警官非常高兴见我。他握住我手上下猛摇,把我的背都拍肿,对着我脸兴奋地喷雪茄烟,说道:“看到像你这种能干,聪敏的私家侦探,真是高兴。很多干你们这一行的人,看不出奶油在面包的哪一面。除了猪脑袋外,什么也没有。”

  “给你的消息,有用处吗?”我问。

  “嘿,大嘞。”

  “没让她知道消息来源吧?”

  “当然没有,对秘密证人我们保护十分周到。赖,我们两个应该多多合作。我们要鼓励私家侦探和我们合作。”

  “那很好,有机会我会全力合作的。那个姓史的女人说些什么?”

  “不太多,但有一点很有兴趣。她说她这样离开,是因为戴医生想占她便宜的关系。”

  “喔……喔。”

  “而且她坚持这一点。”

  “有没有详细的形容?”

  “有,还不少。不断的找小理由接触,要求单独见面,不能得逞就用这种方法来压她。”

  “有这故事,陪审团会同情她。”

  “是的。”他承认:“陪审团对这一类行为不会赞许,而那寡妇一定不希望宣扬。”

  “你想这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

  “她有这样一个不得不开溜的原因?”

  “看来……”他仔细想着说:“当然……”

  “看来你已经有点相信她这个藉口了。”

  “什么藉口?”

  “一个能干的律师,替他想出来的藉口。”

  他把雪茄在嘴里换了一个方向。想了一下说:“这是个订制的故事。对她身份,环境都十分合适,但是我还不太相信。我明知一定有漏洞,但找不到在哪里。赖,你说对了。一个能干的律师,替她订制的藉口。”

  “把她留在局里吗?”

  “留到任何一位助理地方检察官给她做个自白。目前任何证据都没有。我们只对她的开溜发生怀疑而已。”

  “这些事情,她一点也没有告诉戴太太吗?”

  “没有。当他伸出他爪子的时候,她勉强忍耐到忍无可忍的时候,就只好离开。”

  “连回房拿牙刷的时间都没有?”

  厉警官蹙住眉说:“鬼也不会相信,赖,是吗?”

  “嗯哼。”

  “越想这件事越不对劲。老头发现他的首饰被窃,而后收回他伸向太太秘书的小爪子?”

  “这一点,还比其他的疑点容易解释。”

  “说的也对。”

  “老人家对首饰的失窃,并没有放在心上。”

  “显然没放在心上。”厉警官说:“你想像不到,老头发现了失窃案,还有时间玩点小把戏。你想他是不是应该急急于立即报警?”

  我点点头。

  “假如真如此?他为什么不自己报警呢?为什么要叫史娜莉去报呢?”

  “只有两个理由他要如此做,两个都是很深的。”

  “多深?”

  “入地6呎,足可埋个人。”

  他细辨我的话,而后把头上下慢慢、若有所得地点着。显然他暂时忘记了我的存在。我轻咳一声,提醒他我在这里。

  我问:“告诉我点事情好吗?”

  “可以。”

  “你们用什么方法查证前科犯。”

  “指纹检定,你先把它们分类……”

  “除了依指纹分,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犯案方式呀,体型特征呀……”

  “体型特征有没有专门档案?”

  “不能称之谓专门档案。但假如,一个人没有拇指,我们会把他归档于缺少手指一类的犯人中。我每个人给他张卡片,有时有用,有时一点用处也没有。”

  “假如一个人,在面颊的下部,有一个疤,可能是以前的刀伤,只要有前科,你就把他分类列卡对吗?”

  “对。”

  我说:“希望给我机会看看这些档案,让我自由测览一下。”

  “为什么?有特殊线索?”

  “没有,我希望自我训练一下警方办案手法。体型特征档案里,只要特征符合,不论小偷,诈欺,抢劫都在里面吗?”

  “对。”

  “让我看一下档案,会不会麻烦你太多?”

  “你要特别看哪一部分?”

  “男性,下巴正中有个大的深疤。”

  他说:“好,跟我来。”

  他带我走过一个走道,经过一个铁门,进入一个全是档案柜的房间。他说:“全国我们档案制度是最优良的。我们经费不够,做这种工作是最花钱的。”

  “看得出花了很多功夫。”

  他停在一个档案柜前面,上面纸条写着“头部疤痕”。他拉出这只抽屉。里面还有分类:左脸疤痕,有脸疤痕,鼻部疤痕,前额疤痕,额部疤痕等等。

  他拉出一叠卡片,说道:“不要把它弄乱了。”

  “不会。”我保证地说。

  他看看表说:“我要走了,有人嘀咕你,就说厉警官带你进来的。”

  “谢谢你,警官。”

  他一走,我就把我要的一部分卡片找到了。这部分卡片不多。我找到4个可能姓名及4个主档编号。房间里另外有警官在。用了厉警官的名字及主档编号,我学会了怎样去找我真正要的主档卡,头2张卡和我没有关系。第3个主档卡上,司机贝法斯的照片赫然在上。卡上记载:

  施宝法,别名施法贝,别名皮贝斯,专窃珠宝及保险箱。有共同勒索,诈欺前科。此后单独作业,无共犯、同谋或知己心腹。能得女人倾心。常用手法为与女仆相通,以得到情报。伺机使用。年龄29。前科包括因偷窃保险箱当场被捉,服刑新新监狱。该次亦为利用女仆把风。女仆因其他不正当恋情而事先告密。曾有叛国嫌疑,但未能证实。被捕次数:6次。对询问皆闭口不答。由于无共犯,警方定案困难。

  指纹分类,贝迪永式人体测定及其他详情如背页。

  我把卡纸翻过来,把上面重要的都记录下来。

  想想我的下一步,还是应该回到戴家去。

  11

  我等候了半个小时,贝法斯才回来,他给我一个露齿的微笑。

  我漫步到车库前。

  “我想你可以把会亮的弄来给我。”

  “会亮的?”

  “对呀,会亮的。”

  “我为什么要把会亮的弄来给你?”

  “喔!我想你可能会帮一个朋友忙。”

  “伙计,你在说我不懂的外国话。”

  我向上望车库上的房间说:“那些活动百叶窗真是好。”

  “嗯哼。”

  “风和空气可以进来。需要的时候,也可让阳光进入。”

  “嗯哼。”

  “把它放在合宜角度,不论里面做什么,外面都看不到。”

  “又怎么样?”

  “百叶窗装好的同时,还弄了张新的床进去。”

  “你真啰唆。”

  “使上面变了非常舒服的地方。比新新好多了。”

  笑容自他脸上赶跑,一度有匆匆的怒容,立即假笑又回到脸上:“喔,你连这也知道。”

  “知道。”我点点头说。

  “摸过我的底?”

  “嗯哼。”

  “你要什么?”

  “会亮的。”

  “老兄,我给你说老实话好了。我早就洗手不再干了。我以前是非常内行的,但结果如何?你忙了半天,都是帮收赃的忙了。不经过收赃的,没有人敢自己动偷来的珠宝。你偷了价值1万元的珠宝,失主呱呱叫损失5万元,而收赃的最多给你1000。你1年弄个万把块,全国所有警察都要提你。弄得不好要吃免费饭,我吃了一次,曾仔细想过,再也不干了。我要把余生好好享受一下。”

  我说:“是的,你的房间已证明这一点。我从梳妆台发刷上拿了些头发样品。你要不要听听,一个好的犯罪学专家凭这些头发,会知道些什么?”

  他看了我10秒钟,才开口:“我喜欢和其他人相处。但我感觉到,我们两个成不了朋友。”

  “我只追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会亮的。”

  “我告诉过你,不在我这里。”

  “我知道。”

  “知道什么?”

  “你说不在你那里。”

  “既然说过不在我这里,就不在我这里。”

  “给我去弄来,好不好?”

  “我不知道到那里去弄。”

  “仔细想想,你也许给我去弄来比较好。”

  他转向我,看着我:“你唱的歌好奇怪。什么人作的词。”

  “我自己。”

  “我不喜欢。”

  “喜不喜欢没分别。”我说:“丁吉慕去史娜莉公寓看史娜莉,我正好闯进去。史娜莉有个同室女友顾桃赛。据说丁吉慕是去看顾桃赛的。据说是相恋的一对。”

  “说下去,”贝司机说,“除了饶舌之外,你总算有点东西了。”

  我说:“顾桃赛吻别丁吉慕,看起来他从未吻过她的样子。”

  “怎见得?”

  “他有点惊奇。”

  我见到贝法斯的眼亮了起来:“高电压?”

  “正是。”

  “怎么回事?”

  “喔,我想她注意过他好多次,但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所以她藉机给他看看,她不是没有生气的,不是死沉沉的。”

  他想了一下问:“顾桃赛是哪一类的?”

  “一般情况。不太老,也不太年轻。不太肥,也不瘦。大致言来,蛮不错的。给你吻别的时候腰会扭来扭去。”

  “骚货。”

  “丁吉慕要离开的时候,史娜莉给他一个纸包。”

  “什么样一个纸包?”

  “包在牛皮纸里,说是书。”

  “姓史的住哪里?”他问。

  “拜度东街681号。公寓名字是顾桃赛的。”

  “顾桃赛金发还是褐发?”

  “褐发。”

  “脸蛋怎么样?”

  “不是洋娃娃。有点性格。”

  “有兴趣。你什么时候要这些会亮的?”

  “越快越好。”

  “不问其他问题。”

  “我自己绝不问。”

  他说:“我仔细想想。”

  “不要想太久。”

  “你又把我混进去了。我在这里本来蛮好的。说不定还真可以享点福呢?”

  “条子把你过去辉煌成就一说出来,就什么都完了。在他们看来,前科加上失窃,等于什么你是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把头发从刷子上弄下来的?”

  “我叫你到壁柜去拿丝领巾的时候。领巾的事,你做得不漂亮。你知道……车上捡到的领巾,拿进卧房,为的是找出谁的领巾。”

  “我应该不要把它留在房里。”

  “应该。”

  “那件事,今晚怎么样?”

  “大概在12点之前。”

  他说:“我不知道那么早会有什么机会。”

  “我要去收集一些气压资料。我认为今晚会有另一次东风。天有点黑蓝,远处的山又清楚得像在自己院子里。”

  “没错,头发里都是静电,每次我都会感觉到。”

  “没有梳过头发吗?”

  “嗯哼。”

  “用梳妆台上那只发刷?”

  他笑着说:“不,是另外那一只。”

  我说:“我等一下打电话给气象台。假如今晚会有东风的话,你会有很多机会可以东跑西跑。”

  “东风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一直在想戴医生的死亡。假如他进车库时,没有把车库门开到顶,突然一阵暴风,可能就会把车库门关上。”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差4万元钱。”

  “怎么说?”

  “一阵突发较不平常的暴风,合乎保险单中所谓的,意外原因。”

  “老兄,我不明白。”

  “我想反正也不一定要告诉你。”

  “那为什么要开头提起呢?”

  “原因是告诉你,到时你有很多活动的机会。”

  “好,老兄,我尽力而为。君子协定。”

  “没有什么协定,我只告诉你我要什么。”

  “假如这样说法的话,以后你再要什么东西,我怎么办呢?”

  我直视他双眼说:“凉拌。”

  “你很难对付,老兄。要是我管人寿保险,我不给你投保,理由是高危险性。”

  “目前为止,你一点损失都没有。”

  “目前为止。”他重复我的话,好像把这句话要在脑子中转几转似的。

  “今晚午夜。”我说:“不要忘了。”自顾自走开。

  我穿过车库外面,来到房子的后门。有一块小牌子写着“送货”,下面有个门铃。我按铃。过了一阵,女仆珍妮前来开门,脸上挂着大户人家仆人对挨户推销员一贯的傲慢与轻视。

  我可以看到她脸上表情改变——惊奇,夹杂一些惧怕。只见她红唇微启,牙齿整齐美丽。

  “喔,是你!”

  她声音中显得出高兴。

  “戴太太在家?”

  她噘起嘴来,含义深长地问:“你要见……她?”

  “是的,怎么啦?”

  “你要见她何必自后门来呢?我以为……也许你想见别人呢?”

  她把眼睑向下,长长的睫毛盖在眼下,非常美丽,又把眼睛一下弹开,非常有风情的看我一下。

  “我是另外有事。”

  “喔。”

  “史小姐房间,现在有人吗?”

  “没有。”

  “我想再看一下。”

  “请你跟我来。”

  她非常有效率地带我通过厨房,走过内有仆役宿舍的一翼。但是我一进入史小姐以前住的房间之后,她跟进,关门,把背靠门站着,眼睛看着我每一个动作。

  “还有什么其他东西你要吗?”

  “没有。”

  我在房中环视着,她的眼光跟着在转。

  “当然,我不应该知道你在做什么。”她说:“但是……有一点收获吗?”

  “我想有的。”我说。

  “你有没有……我有没有看见你,上车库楼上,到贝法斯的房间去?”

  “你去过没有?”

  “你……我意思你有没有……”

  我露牙笑着说:“有。”

  她红着脸,双眼下垂。

  “什么人清理床铺?”

  “他自己替自己整。”

  “我不是说贝法斯的床,我指这里。”

  “喔,管家。”

  我说:“史娜莉星期二离开。星期三戴医生请我来。星期三晚上,我到这房里来的时候,我发现闹钟发条还没有松。我在想星期二晚上,是不是有人睡这床上。你在星期二晚上,有没有看到史小姐回来?”

  “没有。”

  “或者听说她回来睡觉?”

  她有点坐立不安了。“没有。”她说。眼光避开我的。

  “你不知道,是谁睡在她房里?”

  “不知道。”

  她把眼光抬向我,再垂下来,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把手放在我的臂上。她抚摸着说:“法斯有没有说起我什么?”

  “他为什么要说起你?”

  她站得更近我一点,还握着我的臂,身体的热力可以传给我。她说:“在这里工作无聊得很。每周只能外出一夜。工作之余,当我们知道暂时不会传唤,我们……我们也有一点自己的好时光。有时喝一点酒,有时……你也知道的日子要怎样打发一下。”

  “又怎么样。”我问。

  “不要把你查到的每件事,都向戴太太报告。”

  “为什么不要?”

  她眼光平稳地看着我:“因为她对法斯爱得发狂,她又是十分妒忌的。”

  “史小姐如何?参加过你们一起吗?”

  “没有,她不是我们一类的。”

  我说:“我现在去看戴太太。”

  “医生不在里面。”

  “窦医生?”

  “是的。”

  “他治她病,有多久了?”

  “大概一年吧。戴医生在治窦医生的父亲,所以他请窦医生来治他太太。”

  “史娜莉不跟你们混在一起玩?”

  “没有。”

  “她当然也会感到,一个星期留在这里6个晚上,很无聊。”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和她讨论过。”

  “晚上她做些什么事?”

  珍妮避开我的眼光,也避开这个问题。

  “晚上她做些什么事?”我重复一次:“做什么消遣?”

  “留在自己房里,我想。”

  “你看到这里有光吗?”

  “是的,有时见到。”

  “戴太太通常早睡?”

  “是的,她心脏不太好。窦医生相当为她耽心。”

  “窦医生在陪他?”

  她点点头。

  “我现在去。”

  她还是依靠着我的手臂:“你不会把……我的事,告诉戴太太吧?”

  “有什么好讲的?”

  她对这个问题想不出答案。我温和地把手臂退出,也退出这房间。

  窦医生和戴太太坐在图书馆里。他为她定了一架轮椅。现在戴太太就坐在轮椅中。对自己变成残弱还相当感到有乐趣。他们抬头,看着我进入。

  戴太太说:“唐诺,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已经来了很久了。”

  窦医生说:“那好,我也正想回去了。可兰,一切都可以不必耽心,把心情放平稳。有什么不对,打电话给我。”

  “你太好了。华伦。我不知要如何感激你才好。”

  他说:“我只希望能多帮你点忙。你不知道希顿替我做了多少事。”

  他转向我又说:“保险公司这件事,是我听到过最荒唐的事。我认为他们这种态度是不对的。你办得怎样了,唐诺。”

  “有一点进展。”

  窦医生转到戴太太只能见到他左侧脸部的位置。他说:“戴太太受到很重的震惊。最近恢复得很快。我不希望任何特别不愉快的事,使我们前功尽弃。”他用右眼慢慢的向我眨了一下,把头侧一下,走向门去。

  戴太太笑着说:“不要让唐诺认为我老了,不中用了。华伦。”她做作地看着我,等候我发表点赞美的意见。

  我说:“我一直以为你是戴医生第二个太太,因为你看起来年轻得多。我最近才发现,有史以来只有一位戴太太。”

  “唐诺,你在拍我马屁。”

  窦医生回答:“他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亲爱的。”他退一步又说:“现在我真的要走了……还有件事,赖,你怎么来这里的?公共汽车?”

  又一次他的一只眼睛向我慢慢一眨。

  “是的。”我会意。

  “是不是顺路,我送你回去。”

  我说:“那太好了。”

  “嗨,唐诺,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我点点头。

  她说:“讲好了。我对我医生没有秘密的。”

  他笑着说:“你是好病人。很多其他病人没你好。”

  我说:“我认为,今天晚上会有东风。”

  “怎样?”

  我说:“你记得,戴医生死亡那个晚上,从沙漠里吹来的东风,造成相当大的一个圣太纳。”

  “这有什么关联?”

  我说:“所有这种整体式,平平向上向内推的车库门,都在门的最上部……开门的时候反而向外的部份……装有一个平衡块,使门易于开关和随意固定位置。门开到最高水平位时,车库内无法关门。除非利用一根连在横杆的拉绳。事发当日拉绳被高搁门框上。有现场照片清楚可见。”

  “你以前也提起过相似的话,这表示什么呢?”

  我说:“这清楚显示两种可能情况。第一个情况,戴医生打开车库门,把车开进车库,走出车库,把进来的车库门关到底,打开车库另外一个门,进车库把门关上,开始修理引擎。第二个可能性.当他把车库门打开时,知道里面绳子位置,知道他不可能自里面关门,所以没有把车库门全部推开到顶。使自己在里面够得到库门,以便关门。”

  “但是门不可能开一半。”戴太太说:“那些门,外面有杠杆,一开就开……”

  “可以,这就是我说过的平衡块作用,平衡块重量和门差不多重,可以把门平衡在你喜欢它的位置。”

  “你试过吗?”

  “是的。”

  “那你有什么理论?”窦医生问。

  我说:“东面来的风相当强烈。门是靠平衡维持位置的。暴风使它失去平衡,把门关了起来。”

  戴太太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差别。门怎么关的有关系吗?”

  “因为两个可能中,有一个死亡不是因为意外的原因,而另一个就是。”

  “你说这个风可以是……”

  “意外的原因。”我说。

  窦医生说:“我不懂。”

  “在第一种情况,”我指出,“所有死亡原因,都是死者应该知道避免的。而第二种情况下,突然少见的风暴,提供了另一种介入的因素。”

  “我懂。”戴太太说。

  窦医生兴奋地说:“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说:“我正在等另外一个东风。今晚可能是我要等的一晚。我已问过气象台,他们也认为有可能。”

  “是否要导演一次现场试验?”

  “是的。”

  戴太太说:“一切都有希望了,假如……”

  窦医生用职业的关切口气说:“我认为你不参加为是。现场看太刺激。再说万一失望,比如说风不够强,吹不动门,就有点泄气。”

  “喔,华伦。我要参加,亲自参加。”

  窦医生看看表:“赖,你什么时候做这试验?”

  “东风一来就开始。我可以和气象局联络,他们早半个小时,可以确定暴风几时到。”

  窦医生咬着上唇。“很好。”他说,突然做了决定:“我尽可能赶来。要是我在这里,可兰,你可以坐在轮椅上参加。要是我没有来,你听听结果算了。记住,不能跑楼梯。”

  她向他撒娇:“华伦,我要自己去看嘛。”

  他问:“赖,你想暴风几点钟会来?”

  “气象台认为9点钟。”

  “我尽可能赶到。”窦医生用最具磁性的职业微笑说:“赖,你要是准备好了,我们就走吧。”

  我跟随他走出来。一路走向他停车的地方。

  “你的车停哪里?”我问。

  “一条街外。”

  “我来的时候,没看见呀。”

  “我很少停在房子前面。我只是想告诉你可兰的情况。她自以为只是精神震惊。事实上严重得多。”

  “有多严重?”

  他说:“戴医生不要我告诉她。”

  “是什么?”我问。

  他很严肃地说:“这和你没关系。我只是要你了解整个情况。我不要她再有震惊。假如你今后查出任何可能使她震惊或不快的消息,在告诉她之前一定要和我联络一下,由我来选一个最合宜的时机,向她报告,当然是医学观点上,最合宜的时机。”

  “你指的是哪一类会使他不快呢?”

  他看着我:“戴医生假如有两种生活方式的话。”

  “你认为,有这个可能性吗?”

  “有一点点怀疑。”

  “怀疑有一段时间了?”

  “这个,”他说,“也是不希望你多管的一件事情。我也会和气象台联络,密切注意风暴的消息。假如我在场,她可以参观这试验。万一我不在,绝对不能让她参与。很可能我要当场给她打针什么的。”

  “所谓使她不快的消息,”我问,“除了他先生对他不忠外,包不包括其他的呢?”

  他进了他的车子,带上他的开车手套。

  “生气,对她的病是最最不利的。忧愁是第二个不好现象,这二种精神状况,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让她避免。”

  “好消息呢?”我问:“胜利?或……”

  “生气和忧愁。”他说:“我尽可能保护她。希望你合作。”

  “完全痊愈,没有希望吗?”

  他对我说:“我不必告诉你那么多,我只告诉你不可使她生气,忧愁。你要发现任何戴医生的事,最好先告诉我。你应该懂得这种情况。再见。”

  “等一下会见到你?”

  “我尽量会赶来。”

  “她是一定会来看的。”

  “我真的不太希望她在场。尤其我不在的时候。”

  “要是真有风来,我只好进行。我不能拖延。”

  “我懂。”

  我说:“你认识戴医生,有多清楚?”

  他眼神看着我的眼睛:“你问这干什么?”

  “又想到双重生活那件事。”我说。

  “那件事怎么样?”

  “三角形的另一个角,你有没有想过史娜莉?”

  他想了一下,简单地回答:“有。”

  “而你知道些事情,可以支持这个理论?”

  “对。”

  “哪些事情?”

  他摇摇头。

  我说:“也许很重要。”

  “当然很重要。”他涩涩地说。

  “医生,你这样看,这件案子里我们可能站在同一位置,但也可能是敌对的。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敌对。”

  “嗯!”

  “我觉得你不太提供消息。”

  “我觉得除了已给你的之外,不知还应给你什么。”

  “好,我告诉你。我已经找到史娜莉。她住在拜度东街681号。公寓是以顾桃赛的名字租的。我去拜访她,发现丁吉慕在里面。我认为吉慕在追史小姐。他们装着要我相信吉幕在追桃赛。这一幕戏,对你有没有意义?”

  窦医生闭上眼,好像他考虑这件事时,要把我关在门外一样。等了相当久,他说:“有点意思。”过一下又说:“我倒真希望如此。”

  我说:“据我看,丁吉慕,在戴太太的气势下,对史娜莉产生了正常的爱慕感情。戴家内在的这些因素,使这简单事情稍趋复杂化。极有可能戴医生清楚地了解这情况,知道了他们的感情,私下是同意的。”

  窦医生突然爆出充满信心,解脱地说:“老天,赖兄,我希望你是对的。我只知道有次戴医生应该早上6点到医院,为一个急性阑尾炎开刀,但是他没有去。我也正好为另外一个急诊去医院,知道他没有去。后来大概7点钟,我开车经过一个公园,我看到戴医生和史娜莉在玩网球。他们两个都没有见到我。我认为戴医生他们开始很早,已快要结束了。”

  “还有其他迹象吗?”

  “有两次戴医生晚上说要出去出诊,但是他的记事本上,没有记下要收费的对象。”

  “现在,你渐渐接近我想要的消息了。”

  “什么?”

  “戴医生出诊,但是不记到记事本里。这种可能,有多少呢?”

  他说:“绝对不可能,……除非他故意不记。戴医生一板一眼,对自定制度绝对遵守。而且把每件事都定有制度。你为什么问这件事。”

  “我认为出事那晚,他曾去一个地方出诊,但是没有记在记事本里。”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也许去看了个人,这个人知道保险箱中失窃的是什么东西。”

  “你说首饰?”

  “不是,是首饰之外的东西。请他去的人,一定像一般病人请医生一样。戴医生才会应约而去。”

  再一次,窦医生闭上了眼。“很有兴趣的想法。”他说:“但是我不认为……不过也许你是对的。”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我查出来?”

  他摇摇他的头。

  我说:“找史娜莉说不定有点希望能帮我忙。”

  他郑重地把这句话考虑了一下,点点头说:“这条路较为可行。”

  我说:“戴太太说过,记事本上所列二处当晚他去过的地方都不会有什么……”

  他用猛烈的点头,打断了我的说话。“那两个病人我都认识。”他说:“戴医生过去后,是我在替他们看病。她们都不可能。”

  “那他一定另外去了一个地方出诊,但是没有记下来。”

  窦医生慢慢摇头:“这个可能性,实在也不大。”

  “唉!我也只好孜孜于这一线索了。”

  突然,窦医生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说:“我怕我对私家侦探一向有点偏见。但是我现在明白,你很有脑子,而且会用脑子。不论什么要我帮忙的,打电话给我。”

  这真是一个大的局势改变。看着他把大车自路边开走,我握住自己的手,看骨头碎了没有。“你也不必一下那么热心!”我对着越走越远的车尾说:“这只手,我还有用呢。”

  12

  在黑暗里,我们一群人站在车库前。戴太太被窦医生安置在轮椅里,半身盖着自己的睡袍。柯白莎,结实,胜任,用锐利而坚定的眼睛看着所有的人。

  戴太太邀请了霍克平,也许他不请自到——我始终没有知道,也许戴太太也不知道。霍克平又圆滑,又机智,他要什么都能得到,而且好像还是他人建议,自己勉强接受的。

  劳太太坚持她律师林福来应该在场,什么原因非我所知,除非她想我有可能会做出欺骗法律的事来。我自己曾经和保险公司联络。他们也派出了他们的调停人,一个叫闻培固的,我有个感觉他也是个律师,虽然他掩护得很好,好像只是公司的代表而已。

  气候预测,给我可以进行的指示。大气中充满圣太纳来临的前奏。温尼摩加附近聚成了不常见的高气压。加州下半部海岸气压都低。气象台的理论,这些强风部份是由于地球旋转天体引力的原因,大量的空气团自内陆形成,压力使空气变热同时失去水份,沿了一定的路径移动,一路增加动能,经过不毛的沙漠时,又失去了大量的湿度。8点钟的时候,气象台报道强风已吹过凯洪隘口,正在通过可卡玛加地区,对加州下端将造成戴医生出事当晚相同风力的暴风。

  每人可以感到微风自东方而来。每人都烦躁,有一触即发的感觉。我的皮肤摸上去是干燥的。鼻粘膜也是干的。周围空气沉闷而静寂。头上星星颗颗闪亮,清楚得好像用来福枪可以打下来似的。

  林律师说:“我只怕你的东风最后借不到。有的时候,它一跳,就把洛杉矶跳过了。”

  “我知道。”我说:“但是今晚一切气候情况,都和戴医生死亡当晚完全一样。”

  闻培固,大骨骼,食古不化、自大傲慢的冬烘先生典型。向上看看平衡着的车库门,门开到和一人站着正好同高。“我一点也看不出,你究竟想证明什么。”他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做些什么,如此而已。即使库门可以被风吹下来,对我也没有什么意义,对我公司也没什么意义。”

  我很有耐心地说:“戴医生死亡那天晚上,这根绳是搁置在上面。一如现在那样的。库门要是开到最高处,从里面是无法关闭的。人在外面开关,可以用杠杆,但一定要在门外才能关门。显然戴医生不可能走出车库,出去关上门,再进来,修理引擎。”

  “何以知道他没有?”

  “这是不可能的。”

  “在我看来,也许可能。”

  我说:“4万元钱,歪曲了你的判断力。12个人的陪审团可比你理智。”

  他生气地说:“4万元不4万元,与此无关。保险公司赚得起,也赔得起。我们欠人钱就付钱。不欠人的,一毛也不能付,法律也不准我们付。”

  “我知道。这一套听多了,我自己也会背了。”

  “这是事实。”

  “在我看来,只能说也许是事实。”

  “你倒说说看,那晚发生了什么事。”

  “戴医生打开车库门,没敢开到顶,大概和现在差不多高。因为他知道拉绳不能用,开到顶,从里面不好关门。”

  “听起来虽然对,但是你怎知绳不是他关门后,搁上去的?”

  “因为早上的时候,司机注意到拉绳被搁在门框上面了。他想用一个高凳,爬上去把它拉下来,但他有个约会。”

  “就算门是这样。戴医生进来,又怎样?”

  “引擎有点问题,他要修理一下。”

  “什么问题?”

  “风扇皮带松了。”

  “风扇皮带没有松。”

  “他已经弄好了。”

  “引擎开着修理吗?”

  “没有,他整修时引擎是关着的。而后他发动引擎观看修理的效果。他也许是对废气大意了一点,因为他以为车库门是开着的。”

  “那车库门又是怎么会开起来的呢?”

  就在这个时候,在我还来不及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风猝然吹过来。突发、可怕的第一阵风,像鞭子一样击向房子,吹动棕榈的叶子哗喇哗喇地响,扫过邻居的房子,变成惊人的怒号。

  我们等候着。库门不住颤抖,前后猛摇。

  我说:“大家仔细看好。”

  第一阵风刮过后,有一阵平静,而后第二阵暴风直冲我们。劳太太用手掌边缘像刀一样切向她裙子,再用两膝把手和裙子一起夹住,另一只手护住头发。强风把她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美好的曲线一览无遗。车库两边屋檐有两只照亮灯,此时摇摇晃晃。人们各人做不同的行动或旋转来对抗强风的猛攻。地上的影子变得丑怪如神话幻境。

  闻培固大声说:“我对你的理论评价不高,赖。没什么意义。看那门只会猛摇。如此而已。”

  第三阵暴风冲着我们冲过来。车库门慢慢开始移动。我说:“有了,仔细看这一下。”

  门突然大声向上开启到顶。使车库全部打开。接着是闻培固大笑的声音。

  我说:“当时的门,可能还要更低一点。”

  “再低车怎么进得来?”闻培固讥嘲地说。

  我拉动杠杆使库门慢慢闲下,在正好我头发可以碰到门的下缘时停止。我再把门用手拉下一些。我说:“门也能在这里停住。”

  “当然能在这里停住,车子怎么进来?”

  我说:“这一点,我们以后讨论。先看看风把它怎样。”

  没有等久,我们有了答案。风变成有规律的吹,不再那么尖锐或突然,但像是空气组成的一道墙,很有后劲的挤过来。我放好位置的库门,前后摇摆着。下降的时候,只一下子,就砰然碰上了与地平的门槛。

  林福来挑衅地说:“看,培固,这还有错吗?”

  培固说:“我告诉你错在哪里,他不可能开车钻这样高低的车库门。即使他真钻了,他也会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他也许太专心在做自己的事。”

  “这样大声音,要多专心才听不到?”

  我说:“我们开戴医生的车看看,看能不能通得过。”

  我们开他的车出来。我把门调整到正好比车高超过一点点。不管闻培固的反对,门高只差一点点就要刮到车顶的漆了。然后我说:“这样车子可以进来。”

  “他绝对不可能从这一点缝里,开车进库。”

  “你的意思是进不来?”我问。

  “我的意思是不会愿意试。”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很快把车开进库——这个高度,我们早就预习过好多次。我们大家不说话,等候着下一阵风的来临。

  汽车离门较远的时候,看起来绝对钻不过这样低一个缝。这样大一阵阵的风,大家看起来,只要一吹,门一定会吹下来,直打到地上的。

  风又渐渐一阵阵,一阵阵来了,准备着下一阵暴击。

  闻培固回到自己车上,拿出了一只带闪光灯的照相机。他说:“没有一个神经正常的人,会开车钻这样一个缝。”

  闻培固走到车库门口照了张相,又走远点,拍了张远距离的相。

  正当他拍完远距离的相,走回来的时候。另一阵强风吹近房屋,一下击在门上。

  这一次车库门连摇都没有摇,它润滑地向上,一直开到顶。

  在我身后,我听到闻培固大笑。

  在我旁边,柯白莎轻轻地:“他奶奶的!”

  丁吉慕说:“各位,戏演完了,大家可以回家了。”

  保险公司闻培固说:“我已经开始了。”照相机放回车里。窦医生弯下腰,和戴太太在讲话。

  林律师提高声音说:“各位,等一下。”

  大家停下来,看着他。

  林律师说:“赖,你应该看一看,门上的平衡块,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我说:“天黑之前我看过。跟车库其他门没两样。”

  闻培固爬进他的车,发动引擎。

  窦医生推动轮椅,要送戴太太回屋。

  林律师说:“门,这样移动法,我不太满意,我还是要看一下它的平衡块。告诉我,是放在哪里的,赖?”

  我走向车库,闻培固开亮车头灯,准备后退车子到车道上,想一想,又把车停好,走过来看我们做些什么。风不断平稳地吹着。

  我把车库里面的灯打开。林律师向上看着门说:“应该有个重的东西来平衡它,在哪里,赖?”

  “门的最上缘有个平衡块,”我告诉他,“一块厚的铅条,应该是没人动过手脚。”

  林律师四周看看,找到了一只高凳,他爬上去检查门的顶部。“没错,”他说,“你说的对,但是,这扇门……我总觉得有点地方不对。”

  闻培固轻松地说:“没关系,我陪你到底,你们玩厌了我再走。平衡块又怎么样了。”

  窦医生把轮椅推回来,等着。

  “平衡块没问题。”我告诉闻培固。他回到他的车旁。

  窦医生走过来参加到我们二个人里,他看着我,皱着眉道:“这家伙!”

  柯白莎跟了他走过来,现在站在他后面,说道:“一只假道学的河马。”

  窦医生向她笑笑。他好像自看到白莎,就一直对她很有兴趣。“现在的问题是,”他说:“大多数的企业,都以个人工作的结果,来评定他的价值。我认为保险事业,以统计来赚一定的利润。所以总公司倒不在乎赔款。但是地区经理和调停人,拼命省钱,为的表现他们多能干。”

  我爬上高凳用手去摸,车库门框上有块铁板遮掩着的后面。门全开时是水平的,铁板使门上尽量看不到横缝。

  “小心蜘蛛。”白莎说:“这种地方最可能有黑寡妇。赖唐诺,应该带只手套。”

  “这里没有蜘蛛网。”我说。一面沿了框上摸进去。

  窦医生好像要给白莎一点好印像。他说:“假如一个门经常要开开关关的话……等一下。赖!你说上面没有蜘蛛网?”

  我说:“没有蜘蛛网。我看你跟我一样,想到这个重要性了。噢,等一下。”

  我的手指,沿了铁板摸出去,摸到后面门的上面,多了一块固定门上的铅块。我说:“什么人有电筒?”

  窦医生转交了一个给我。

  我爬到高凳的最上一级,把头偏侧着,正好可以看到遮起的缝里。库门最上,面向车库,新装上的一块铅块。

  “把保险公司派来的人叫回来。”我说。

  窦医生向闻培固叫喊着。闻培固已经发动车子,而且已经倒车驶向车道。

  “什么事那么紧张?”窦医生追上车道时,丁吉慕问我。

  “门背上,有人放了块铅块。”

  “那怎么样?”

  “门的上半就重得多。本应吹下来关门。反变开门了。”

  “又怎么样?”

  我说:“也没什么?可以省保险公司4万元钱。”

  丁吉慕十分信心地说:“保险公司不可能做这种事。”

  “公司,当然不可能。”

  我听到脚步声,窦医生快步地回进车库来。他对闻培固说:“这里另外有点东西,请你照张相。”

  “什么东西?”

  窦医生出去追闻培固的时候,我即做了些探查工作。“在这里,门的上面,有一块铅块,被固定在那里。”

  “瞎说。”闻培固说:“这样狭窄的地方,怎么伸手进去装。连个钉子也放不进。”

  我说:“不一定,看门背后有两个螺丝钉,好像一点用处也没有。”

  “怎么样?”

  我说:“有人从这一面钻2个洞,放2个长的螺丝钉过去,通过这个铅块上钻好的洞,只要用2个螺丝帽,就像现在一样固定在门背上了。你看,看起来是新完工的。”

  “你今晚6点钟检查之后,装上去的?”窦医生问。

  我说:“这点,我无法确定。因为晚上我没有检查这个地方。我只是看一下平衡重量没有人动过。”

  “你要怎么办?”丁吉慕问。

  “大家不要碰他,警方可能从上面找得到指纹。”

  窦医生说:“让我去告诉我病人。老天!我让她一个人坐轮椅上,而我……”

  “没关系!”白莎涩涩地插一句:“你去追保险公司那人的时候,她从轮椅起来,走到这里看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已回到轮椅上又做她不能动的病人了。”

  窦医生说:“她怎么可以这样做呢?”大步走向轮椅。

  我爬下高凳。

  窦医生焦虑地弯身,重新给戴太太整理盖在身上的东西,一面关怀地问着问题。

  闻培固,全身充满了忿怒,说道:“这明显是个设计好的骗局。我早就知道你们想做这一类臭事。什么试验,还不是骗人的。”

  “你在暗示我们弄上去的?”我问。

  “正是如此。”他说,“你想叫保险公司坍台,你要打官司的时候,可以说,保险公司在审改证物。这些都是很老的办法了。你看到试验没有成功,你也看到4万元骗不到了。你突然发现保险公司的调停人,放了一块重量,来影响你的试验结果。你们这些混账的私家侦探,你们统统都是吃人的骗子,你们……”

  白莎说:“揍这个龟儿子,唐诺。”

  我向他前进一步说:“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人另外放了一块平衡重量,在这不应该的地方。我也并没有说是你放的。也许是你,但对天发誓,绝不是我放的。”

  他轻蔑地说:“胡说,你他妈最知道谁把它放上去的。”

  “你说谎!”

  他脸红起来。他说:“好,小鬼,你给我听着。我不太愿意揍一个又小又矮的王八蛋。但你们骗子这一套,我看厌了。我……”

  我看到白莎向我们接近。我伸出手掌,掴了他一个耳光。

  我想这一下他比白莎更为惊奇。有一会儿,他愣在那里,下巴下垂着。而后他突然向我冲过来。

  我可以估计到,至少他的拳会打到我身上。但是我突然想起了,在办上一案(“招财进宝”案)的时候,孙路易教我的那几手。我想也没有想很自然地把人一矮,一侧。闻培固的右拳,从我肩部滑过。

  这也不像是真的打斗,像是又一次我和路易在练习拳击。我把右臂紧靠我身侧,当他出拳的动能带着他向我冲来的时候,我一拳打向他的胃部,那一拳,用尽我全身的力量。

  我感觉到他坚硬肌肉的抗力,也感觉到突然软下来。知道他腹部的突然塌陷,是因为我击中了他穴道,所谓太阳神经丛的原因。再一次,就像路易在边上给我指导,叫我不要忘记一样,我把已收回的右拳很快由下向上,赶上他下巴凑上来的时候,一拳击上。

  他的牙齿变成响尾蛇,又会响,又会动。他眼光透着不相信,随即变为迟钝。

  我知道,一圆圈的人,眼光都在看我。听到窦医生急急杂乱地说:“不要看,可兰,不要看。我把你带走,你不可以激动。”

  戴太太生气地说:“把手拿开,不要碰我的椅子,我要看,我要在这里看。”

  柯白莎向我大叫:“揍他,揍倒他,你笨蛋。站在那里看什么看,揍呀!”

  闻培固双腿摇晃。他用两只像弹珠似的眼睛看着我。用左手挥出一拳,离开我下额至少有两尺。跟着像从后裤口袋捞出的右拳,也没有奏效。

  我跃步向前,挥拳打击他身体。

  他的膝部弯曲。勉强再打出一拳,摆动着失去平衡,脸冲着下面,一下子倒在车库水泥地上。

  我退后几步,给他身体让路。神经紧张得全身颤抖。我相信我连拿根火柴,点枝烟的能力也没有了。我看到四围看我的人,眼里都有惊畏和尊敬的味道,连白莎都充满了惊愕。

  我自己更比她出乎意外。

  白莎一半耳语似的说:“这家伙活该。”过了一会儿,又加一句:“他奶奶的。”

  13

  柯白莎,把自己滑进公司车前座,坐在我旁边。“这一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她问。

  “哪一些?”

  “你既然早就发现,有铅块装到门上去了,为什么不先拿掉它?”

  我说:“把它留在那里,就成了好的证据。”

  “证明什么?”

  “证明有人在门上动手脚。”

  东风,咆哮着经过山路,打着车子,车子在减震架上摇着。棕榈树的长叶子,像大风里吹翻过来的大雨伞。干热的大气,在汗还没有形成之前,就挥发掉了。看不到的细沙,使人的皮肤摸上去像羊皮纸。

  柯白莎说:“要做一次这种试验的话,今天真是天赐良机,占尽优势。沙漠来的风比我见过的,哪一次都更厉害。下次再要做这扇门的试验,可能要等上好几个月。”

  我点点头。

  她说:“门上被人放了个铅块。只要那重量在,你就不能做公平的试验。你为什么不把铅块拿掉,再看这个门,会有什么反应呢?”

  “因为,铅块拿掉之后,门的反应没什么差别。”

  “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自己想一想,有一定的范围,门可以平衡在转动轴上,不自转动。门在转动轴以上部份越轻,门才可以开得越小。”

  “怎么样?”

  “目前有了别人加上去的重量,我们才能固定在汽车刚开得进去的低位。没有这重量,门一开可能要开到顶,才能平衡。即使如此,当风吹到它时还是向上开,不是向下关。”

  “我以为,没有这重量时,风会把它吹下来,关起来。”

  “可以确定吗?”

  “不能确定,以为而已。”

  我说:“会是个很有趣的试验。”

  “看样子你不想去试它。”

  “不试。”

  “也许别人会试。”

  “让他试。”

  “为什么你不去试。”白莎问。

  “因为这不能证明什么。那拉绳被搁在够不到的地方,很奇怪。拉绳连在一个横杆上,目的是先把门降低到手够得到的位置,然后可以用手来拉门,关门。”

  我说:“门被打开的时候,只有一个范围可以固定不动。另加的重量在上半,才能使门停在汽车刚可开进的位置。在这个特定位置,有风的时候,把门吹开,而不是吹关。”

  白莎问:“没有这个重量呢?”

  “我不知道。”

  “什么人知道?”

  “可能没有人知道。”

  “唐诺,你是全世界最令人生气的小魔鬼。有的时候,我恨不能空手把你扼死。这次的风像台风。我说过,连我也少见风那么大。林律师说对了,大多的圣太纳跳过洛杉矶,只有1/8或1/10,才吹到这里来。”

  “我知道。”

  “你要等上几个月,几年,才再有机会再做这个试验。”

  “对。”

  “那,你到底是什么鬼主意?”

  “是不是你很忧心?”

  “当然。”

  “那好,”我说,“一定另外有不少人,也会担忧……包括保险公司在内。”

  白莎眨了好几下她的小眼睛,在消化我给她的重要宣告:“你说你的目的是使保险公司担忧。”

  “目的之一。”

  她又想了一下,说道:“你是个有脑筋的小怪物。你想叫保险公司主动找我们来妥协。你让他们一直担心这扇门。你坚持不要碰它,要警察来查指纹,你真的使他们大大担心了。”

  “不见得,这可能制不了他们。”

  她说:“我现在懂了,你在搞什么。保险公司现在担心打起官司来,他们的情况,你会把试验实况报告,提出照片证明有人搞鬼,甚至暗示是保险公司。硬说如果没有这块重量,门一定会关起来。迫着保险公司主动希望再做一次试验。可是他们哪里去找一阵东风呢?”

  我什么也没有说。

  “你在玩比较困难的游戏。”她有点生气地说:“你不先向我说明,我真生气。你始终对我不太有信心……你要去哪里呀!”她见我开向路边停车,立即改变话题。

  “我要在这个杂货店借打个电话,叫部计程车,送你回家。”

  她生气得涨红脸:“你这个小不点的混蛋。”

  我把公司车熄火,把钥匙放进口袋。

  “这是干什么?”

  “这样是怕你突然把车开走,把我丢在这里。别急,计程车叫起来快得很。”

  我走进杂货店,打电话叫了部计程车。我回来的时候,白莎坐在驾驶盘后面,下巴坚决地向前戳出。她宣布说:“你要不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就不离开这部车子。”

  “我要告诉你实话,你会合作吗?”

  “当然。为什么?”

  “好,告诉你。”我说:“事实上,有人给戴医生一包首饰,要他交给他祖母。但是大坏狼认为可以假扮他祖母,拿下首饰。他……”

  “闭嘴!”

  我不开口。

  白莎直直僵僵坐在那里,满露愤慨之色,转向我,要说话,话在口中突然停住,变成极为关切的表情。“你面颊上,怎么啦?”

  “哪里?”

  她用手摸我脸一下,相当痛。

  白莎说:“是一块发青的,那家伙打到你的?”

  “他没有打到我。”

  “可能是他的手臂或肩部。你真的一拳把他打垮了。老天,唐诺,看样子,你可以一拳把我打昏。你想想看,你打那么多次架,这是第一次我亲自见到你打架。说起选对象,你真敢选大个子!”

  “路易时常说,个子越大,动作越慢,打昏他们也越容易。”

  “没错,你是打昏他了。为什么全世界女人都喜欢看男人打架。也不一定打架本身,而是谁打胜了,女人都发狂的热爱他。”

  “你有没有发狂的热爱我。”

  “你这小混蛋!我把你牙齿都打下来,闭上你的嘴!我当然不会发狂的爱你。我从来没有发狂的爱过任何人。我在说姓劳的女人。”

  “她怎么啦?”

  “你应该看看她看你的样子。她脸上的表情。嘿!”

  一辆计程车自街口转过来。看到它车头灯靠边渐渐停下。“这是你的交通工具。”我告诉白莎。

  “除非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现在要干什么,否则我绝不离开车子。”

  “你明天早上还要去钓鱼。”我提醒她。

  她犹豫一下说:“那没关系。”

  “我们和戴太太约定,只要保险公司支付那4万元钱,我们就可以分一部份。”

  “怎么样?”

  “你让我放手一个人去干,保险公司肯付那4万元的机会,会多得多。”

  “唐诺,你玩了太多一个人去干的把戏了。”

  我说:“不知你有没有想到过,万一我违犯了法律,那是我一个人的责任,由我个人负担。假如我告诉你,我可能违犯法律,你期待因我违犯法律而得到的钱,你是共谋。你就……”

  她身体已一半离开车子。“我想你是在唬人。”她说:“不过你既然要去工作,我不阻拦你,早睡早起,明天还要钓鱼呢。”

  她走向计程车,走到一半,踌躇一下,走回来,向我轻声地说:“小心点,唐诺。你不太懂什么时候应该停止。你勇往直前,可是不懂得刹车。小心点。”

  “你不是总说要成效吗?”

  “我要你留在监牢外面,给我多赚点钞票,你这小混蛋。”

  计程车司机替她开车门,白莎就这样含恨盛怒而去。我并没有等计程车离开路边,发动车子回向戴医生的家。我把车停在一条街之外,自人行道走过去,房子里还有灯,车道上没有人。车库灯光已经熄灭,所有车库门都已关闭。车库上司机的宿舍仍有灯光自各窗户露出。不像屋中其他灯光明显,只是蒙蒙的亮光,可能是百叶窗的效果。

  我沿着房子,走过车道时只走有草的路边,走上楼梯敲门。贝法斯把门打开一条缝,看清楚是什么人。“请进来。”他说。

  我走进去的时候,又干又热的风,吹着我的背。我用力把门关上,走过去,坐下。衣服和皮肤之间好像多了一张砂纸。

  “有没有机会在屋子里搜索过?”

  “机会!你太能干了,屋子里每一个缝缝……我指的是,你想出来,借机打一架。我甚至还有时间,又打开保险箱看了一下。”

  “保险箱密码你怎么知道的?”

  他笑着说:“大家都在说,医生把密码写在一本小本子里,你总不会认为我笨得把这种事当成耳边风吧。”

  “你找到什么?”

  “会亮的。”

  “在哪里?”

  “在丁吉慕房间里,正如你所说,包在黄色牛皮纸里。”

  “你把纸包拿出来了?”

  “别傻了。我要是做了,你我两人,都有了去圣昆汀监狱的单程车票了。保证今晚临睡,他一定看纸包还在不在,但是不会把纸包打开来。假如纸包不在,他会回想今晚这里的一切,会知道只有一个时间可能发生这件事。你用个方法把所有人引出屋来。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只有我这个倒霉鬼。我可不想……”

  “你对纸包怎么处理?”

  “我做了件漂亮事,”他说话时,牙齿都露了出来,“我把会亮的拿了出来。纸包里倒真的是书……书当中挖个洞,首饰都在里面。我解开纸包上的绳子,把首饰拿到,放进我口袋,然后把纸包像原来那样用绳子扎起来。我甚至打了一个一样的结。还是个女人打的老太婆结呢。”

  “是什么书?记得吗?”

  “怎么啦?只是书而已。”

  “你不记得书名吧?什么人写的,内容是什么?”

  他不明白地问:“这也有关系吗?”

  “也许是一个有用的线索。”

  “有什么用?你有了会亮的。还要什么线?什么索?”

  “可以对整个事件怎么发生的,多了解一点。”

  “你不是全知道了吗?”他说:“史娜莉和丁吉慕两人合谋。老赃是那女的拿的。条子清查这里时,她把它放在自己公寓里。风声不紧之后,丁吉慕又自己去拿回来。要不是他不相信她,不让她保管,就是她自己不敢保管。这玩意儿是太扎眼了一点。”

  “现在在哪里?”

  他伸手进上衣口袋,随意地一把捞出各种首饰,堆在桌上,不在意地伸手再入口袋,好像他有一口袋黄豆,不愿有一颗失落似的。他又找到了两件遗漏的,拿出来,和其他的堆在一起,他说:“都在这里了。”

  灯光照在这一堆首饰上,反射出亮光如满天超级巨星一样闪烁。绿的光芒来自翡翠。冷色的洁白是切割非常合适的钻石。

  贝司机看着这一堆,渴望地说:“唉!我真希望敢骗你一次,黑吃黑一点。这些玩意儿真棒。”

  “都在这里了吗?”我问。

  “嗯哼。”

  “把你口袋翻出来。”

  他对我不悦地说:“嗨!朋友,我说都在这里,就是都在这里了。我从来不骗我朋友的。你和我两个,这件事陷得一样深,懂不懂。我已经洗手了。我现在是正人君子,我……”

  “把口袋翻过来。”

  “你以为你是老几?你对什么人在发命令?”

  “对你。”

  “你再仔细想想。”

  我说:“你把口袋翻出来,再发脾气,我就服了你。像你现在这样,只有把事情弄糟。”

  “弄糟什么?”他说,把手插入口袋,摸索了一会,抓住口袋的衬里,一下子把口袋翻过来:“现在满意了吧?”

  我向他移近了些。

  “看吧!你自己看清楚了。”他说。身体摇了一摇,我可以看到口袋的村里。他的手臂平平向侧面伸出,手离开身体很远,手指僵直分开,手背向着我。我抓住他的手,把手指向背侧扳过来,使掌部皮肤拉紧。

  两只大的钻石戒指,落到地上。

  “捡起来,放到桌子上来。”我命令着。

  他把两片厚唇合在一起,掩饰原来咧着嘴的微笑。他说:“看你神气到什么时候。”

  “把戒指拿起来,放到桌上的堆堆里去。”

  他没有动,继续用冒火的眼光盯着我。他说:“你办法蛮多的,我倒看过你动手,别以为……”

  “把戒指放到桌上来。”我说:“我还有话跟你讲。”

  他迟疑了足有三、四秒钟,弯下腰去把戒指捡起。直起身来时,脸上又挂上了笑容。天性善良的大个子样子。

  “不必当真,朋友,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是两只小戒指我预备多把玩一下。它们还真美。坐那边,告诉我还有什么吩咐。”

  我过去,把首饰一件一件放进我的口袋。贝司机看着我,一付煮熟的鸭子飞了的样子。

  我一面把首饰放进口袋,一面开列清单:“翡翠钻石手镯1枚,红宝石胸垂1枚,钻石别针1枚,独钻戒指4枚,钻石镶翡翠戒指1枚,钻石项链1个……都在这里,再也没有了吗,贝法斯?”

  “绝对,发誓。”他举起右手。

  我坐到一只椅子上,尽量装做轻松,无所谓的样子,点上一支烟。

  他本想坐在靠窗的椅子,改变意见,走过来,坐在我和门的中间。他脸上的微笑,僵停在那里,有点在冷冻箱里的感觉,眼睛看着我每一个动作。

  我问:“什么人把那块铜装到门上去的?贝法斯?”

  “我不知道。”

  “我想你要设法知道才好。”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觉得那样会好一点。”

  贝司机说:“朋友,不要把我看扁了,现在你可以支配我,但也不过到此为止。有一天我就是这里的主人。”

  我向他大笑,笑声使他更有恨意。他说:“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完全疏忽了,在你眼前的东西。”

  “好,你聪明。什么是在我眼前的?”

  “霍克平。”

  足足有一分钟,才使我提醒他的“很明显事实”印进他脑里。而后,以前没有想到过的可能性,促使他的眼光从发怒改变为忧虑。他的自信心离他而去,剩下来的是发育过早,肌肉发达,头脑空空的躯体。坐在那里,忧虑地看着我。

  几乎20秒钟之后,经过长久的熟思,他慢慢地,很强调地说:“老天。”

  我跟着说:“你以为戴太太对你不错,你能够神气十足在这里昂首阔步,显显你个子高,身体好。你忽视了霍克平,你有的他都有,而他有的你没有。他受过教育,有修养,而且外表极帅。戴太太已经被他迷住,而且有兴趣。”

  贝法斯很敏感地说:“这个卑鄙龌龊的下流胚,他要是敢做这种事,我就……我就……”

  “贝法斯,说下去,你就要怎么样。”

  他把头阴沉地摇了摇乖戾地说:“你不要想捉我的话柄。”

  我看到他在椅子里不自然的表情,我说:“不过是好奇而已。他真做了,你就怎么样?”

  “你好奇你的,到时候看好了。”

  “你怎么想到戴太太可能和你结婚。通常一个寡妇,会东逗西逗很多次,目的是看看自己还有没有足够的本钱。”

  他说:“别傻了,我要哪一个女的都没问题。”

  “那么有把握?”

  他嘲笑,轻蔑地说:“可不是吗?”过了一下,又加一句说,“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告诉你实况,你对一个女的有兴趣,你约会她,追求她,有的时候你上了一垒,但多半在偷上二垒的时候,就被封杀出局了。但是当一个女人对你有兴趣,你只当不知道,什么也不做,你已经使她忧心了。过了会儿,她来求一点进展,你一点也不在意,第三次,她不管后果,全部投入。当一个女人不管一切地投向你的时候,你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就是你的俘虏了。”

  我说:“据我看,霍克平今晚会向她求婚。”

  我看到他两个眼睁大,他在深思。这是我的良机。我站起,经过他,走向门去。

  14

  遗嘱认证处的职员怀疑地看着我说:“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姓赖,赖唐诺。”

  “你不是律师?”

  “不是。”

  “你什么职业,赖先生?”

  我给了张名片给她。她看了名片,有点不明白应该怎么做法。所以她问:“你到底要什么?”

  我说:“我要一张在这里认证过地产的清单,人死了,没有生意合伙人,但留有大量不动产。”

  “我不懂你要这种资料的原因。我们也不把资料这样归档提供需要的人。”

  我说:“一个人,譬如是个医生,自己开业,生意非常好,死了,留下大批遗产。”

  她摇摇头说:“我们不用这方法归档,你一定得说出那立遗嘱人的名字。”

  我走进电话间,打电话给医师公会的秘书请他告诉我最近1年来,哪些有名医生不幸死亡。我得到了6个名字,其中也有戴医生。于是我又走回去找那位女职员,10分钟后,我有了6份房地遗产的资料。

  电话间就在这女职员办公室的角上,我又走进去。

  第1个我给电话的女人,我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第2个电话,我用第一次的老套。我说:“对不起,这是从法院里,遗嘱认证处打出来的电话。我要对你丈夫遗下的不动产了解多一点。”

  “是的,你要了解什么?”

  “你丈夫在世的时候有没有跟一个30多点的男人有过生意来往。这个人黑黑的,头发黑有点卷,披在头后,鼻子长直,外形干净美观,前额高,有习惯下巴向前向上,眼睛很善意,常能表示同情及幽默,还……”

  “是的,是的,有。”她打断说:“霍先生。”

  “有没有说到南美洲的产业。”

  “没有,完全没有。惟一和我丈夫有关的是,我丈夫曾经借过钱给他。我丈夫曾借给他一笔小钱,他很感激。”

  “250元?”我问。

  “是的。”

  “霍先生从南美洲回来,所以还款?”

  她说:“他来本市,正好那天我丈夫死亡。他看到报上的讣闻,和我联络,他写了一封吊慰的信,寄了250元和6个月的利息给我。”

  “你丈夫从来没有对南美的油田有过兴趣?”

  “我的‘丈夫’从来没有过,没有。”

  她说“丈夫”二字的时候,加重了一点语气。

  “此后你是不是自己和他有点生意来往?”

  “我不明白这与你有什么相关。你到底是谁?请问,你到底要知道什么?”

  我很有耐心的说:“夫人,我们只是要了解这些投资生意,到底是你自己的,还是由于你先生借贷结果而获得,依遗嘱给你的。这两者在遗产分类及遗产税上都是不同的。”

  “喔,”她安心地说,“没有,我丈夫和这件事没有关系。这些都是我自己的财产。”

  “谢谢你。”我说着,挂上电话。

  在拜度东街681号,我又爬上3层的阶梯。时间是上午11点半,选这个时间,就希望史娜莉和顾桃赛,两人都不在家。但为万全计我还是先敲门。没有人回答。门上的锁是个普通锁。公寓也许每周有1次或2次代客整理。所以门上的锁,一把普通的万能钥匙就对付过去了。

  我把门自身后关上。弹簧锁弹回原位。我有计划地工作,先自起居室开始,特别专注在书上。

  室内有相当多的书,90%是些有名作家所着侦探小说。都经过精明的选择。很明显的,这里是戴医生看过的侦探小说的接收站。

  壁床就在起居室里。我把壁床拉下来,目的是检查床单及枕头套上的印子。床单看起来正应换洗。壁床两侧空位的壁柜里,有相当多的女人衣服。我把衣服看了一下,全是顾桃赛的衣服。很明显的壁床是她一个在用。史娜莉当然住卧房。

  我轻轻地把卧房门推开,走进去。窗帘是拉下的。我突然惊觉,像史娜莉——清晨网球运动爱好者,脚踏车骑士,年轻一代精力的象征,在一早上体力消耗后,很可能会把窗帘拉下,睡到中午之后才起来。这可能性为什么我事先没能想到呢。我忧虑地走到床边。

  一个女人张手张脚躺在床上。左手上升遮住眼睛,头发零乱地压在被单上。她穿的是桃红色,很薄的睡袍,腿部向上卷起,睡床上露出两条匀称美好的腿。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慢慢地,我用脚尖轻步退回门口,十分小心,不要吵醒了睡回笼觉的人。我一面轻退,一面看她有没有翻身、不安的小动作,或是出气声,显示要醒的样子。

  没有动作。

  我几乎已退到门口,但是她这样白而僵直的外形,所给我的信号比我自己担心自己处境的危险更深刻。房里只有一点点光线,照出她皮肤特殊的颜色。

  我又走前去,伸手去摸她光着的脚踝。摸上去还是温的。但我一接触立即知道她已没有生命。我抬起她左臂——一条粉红色的绳索,紧紧地绑着她的脖子。在绳索的后面有根木棒,插在里面把绳索扭绞得很紧。木棒一看就知是一般家庭用的擀面杖。

  我把绳索扭回来,把夹进肿起来的肉里去的绳索放松。我试她脉搏,把耳朵凑上去听心跳。

  我想到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许人工呼吸器会有点用。我跑步到电话旁,拨119,解释我想要什么。

  自戴医生保险箱中失窃的首饰,装在一条带中带在我身上。警察当然想知道首饰怎么会在我身上。当然他们也会问,我到这里来做什么。他们一搜索,就会发现我身上的首饰。2和2加一起,就很快有了4的答案。要不是史娜莉自保险箱中拿了首饰,就是戴医生自己拿了。我的目的是把它拿回来。史娜莉在卧室睡觉,被吵醒开始叫喊。我使她寂静——也许本意并不想使她致死,但是把绳索弄得太紧也太久了一点,119的人工呼吸人员已在路上,我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事。

  我用手帕把电话表面擦拭,把门把擦拭,大模大样走到走道。

  一个50多岁的女人,相当壮,拿了个吸尘机,正向我走过来,她开始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但突然仔细看了我一下。

  我走下楼梯,到了街上。救护车一路叫着警笛,正转弯过来。我笨头笨脑站在路旁,正如一般行人一样伸头望着,看到救护人员自车上拖下人工呼吸器,快步走过人行道,进入公寓。

  大多数观望的人都被驱散了,少数仍望着公寓出入口,好像墙壁会回答问题,满足他们病态的好奇心。

  我走到停车的地方坐进公司车,把车开回我们办公室停车场的车位。管理员给我点点头,我谢谢他。

  我开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卜爱茜从打字机后面抬头看我。

  “我们高薪的秘书工作还可以吗?”我问。

  “谢谢你,”她回答,“你们高薪的秘书工作好极了。”

  “白莎,在里面?”

  卜爱茜转离打字机,低声地说:“她在战争状态。”

  “对象是谁?”

  “你。”

  “我又做了什么了。”

  “和警察有关,你陷入困境了。”

  “知道为什么吗?”

  “你有些事没有告诉厉警官,他在逼白莎。”

  “有事情没有告诉厉警官!”我极轻地叫喊起来:“我让他找到姓史的女孩,我等于给他屁股上扎了个缎带蝴蝶结。”

  “蝴蝶结是没有错,”她笑着说,“只是他认为味道不对。”

  “那也只好由他,我……”

  私人办公室的门像爆炸一样,砰然打开。柯白莎小眼圆瞪,站在门里,怒望着我。

  “现在!你在干什么?”她问。

  “在谈话。”

  “预备再调整爱茜的薪水?”

  我说:“也许是个好主意,生活程度是不断在上涨。”

  “总有一天我要活活的剥你皮。你这个小矮子。”

  “我到底做错什么啦?”

  “太多了。你给我进来。”

  “等我和爱茜谈话结束后,我会给你进去的。”

  白莎的脸变白,看得出已盛怒:“你给我现在进来,要不然我……我……”

  “怎么样?”我轻松地说。

  柯白莎把门砰然关上。

  卜爱茜说:“这下你把她整惨了。我从未见她如此生气过。”

  我说:“我想她最近情绪不好,体重会减一点。”

  “你难道不怕她?”

  “为什么要怕她?”

  “我不知道,她是无情的。她要对某人有成见,她不会忘记的。”

  “你认为她对你有成见?”我问。

  “她不喜欢有人给我加薪水。”

  “你还不是得到加薪了。”

  “是。”

  “那就好。你还会不断的加。现在,我要进去让这位老小姐的血压降低一点。”

  我走过办公室,把门打开,白莎坐在她大办公桌后面,嘴唇像贝壳样闭得很紧,小眼冷冷发光。

  “把门关起来。”

  卜爱茜快速的打字声,有如机关枪一样,抢着在我关门之前,送进白莎的私人办公室来。

  “白莎,有什么烦恼?”

  “对厉警官,留上一手,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对他留一手呀!”

  “他认为你有。”

  “我告诉他,那里可以找到姓史的女人。”

  “对呀!给他点甜头,把他出卖了。”

  “甜头,什么意思。”

  “你这小不点,主意真多呀。”

  “不要管这些,到底什么不对。”

  “你为什么不告诉厉警官,那个司机是个前科犯?”

  “他没问我呀。”

  “但是你利用他,得到你要的资料。”

  “我问他一个问题,他给我资料,又有什么不对?”

  “你当然懂什么不对,你当他的面,搞了他的鬼。”

  “他现在知道了?”

  “当然,他全知道了。”

  我坐在柯白莎办公桌桌沿上,点了支烟说:“这,看起来不太好。”

  “我可以对全世界说,这看起来不太好。他认为我们这侦探社不肯和警方合作。他不高兴,真正的不高兴。”

  “他高兴不高兴,我全不在乎。”我说:“问题是他怎么对付贝法斯?”

  她说:“他把贝法斯弄到了总局去,正在问他呢。”

  我把烟灰弹在白莎办公桌桌面上,她愤愤地把烟灰碟推过来说:“小心一点!”

  我把帽子向她桌角一放,说道:“对不起,一切都要等一下再说,我把汽车停在消防栓前了,没车位没办法。”

  她说:“你给我坐下,告诉我厉警官怎么回事?我不知多少次叫你不要把车停在消防栓前面。罚也是罚你的钱。”

  “那是公司车。”我说。

  “又怎么样?”

  我说:“罚款当然公家开支……我现在也是老板。”

  她推开座椅,想要站起来,还是没有,说道:“下去把车移开!不要死在这里,快走呀!”

  我走出门,经过办公室,在爱茜的桌子前停下。

  她抬头看我。我说:“爱茜,我出了点事。你能帮我点忙吗?”

  “发生什么事了?”

  我说:“戴太太的首饰现在都在我身上。我要找个我认为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方法,还给戴太太。我现在没弄好,反而一切都对我不利。我现在像火炉盖一样烫手。”

  “要我接手那批首饰?”

  “那样太危险了。”

  “没关系,快给我。”

  我说:“还有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

  “我可能还有机会,把首饰放到我要它去的地方。”

  “说,有什么我能……”

  “我要有个躲一躲的地方。一个什么人也想不到的地方。”

  我还没有讲完话,她已经把皮包打开。“这是钥匙。”她说:“老天,唐诺,千万不要用公寓的现况来判断我。今早我起身太晚。连床也来不及整。房间一团糟。我只是穿上衣服上班。”

  “好,再见。”

  “白莎知道吗?”

  “没人知道。白莎以为我下去移动一下公司车。”

  卜爱茜天经地义地把皮包关上,转回打字键盘,打字声音立即充满办公室。

  我回到停车场,把公司车取到,开过马路,把它停在消防栓前面,这样警察一定会开罚单。我跳上一部公共汽车走了好几个站,换辆计程车到爱茜的公寓,用她的钥匙,开门进去。

  洗槽里有待洗的碗碟。床上的东西,看得出闹钟一响,睡在上面的人一脚把被子踢开后,就没有再整理过。丝质睡衣抛在椅子背上。浴盆内有一圈污垢。长袜和内裤在晾衣绳上。

  我把床罩往床上一罩,开始找可供阅读的东西。我找到了一本书,读了一会,打开收音机。轻松的音乐使我静下来,渐渐进入瞌睡之乡。

  收音机里提起我的姓名,使我突然完全惊醒。我听到快速,平稳的声音在广播新闻。

  ……赖唐诺,一名私家侦探,正被警方通缉,原因是涉嫌盗取价值2万元戴医生太太的首饰。前科犯贝法斯向警局厉警官招认,赖唐诺曾把实况告知贝司机。依据贝法斯所招认,赖事实上在1小时之前即已发现过戴医生的尸体,然后,故意声称听到引擎转动声,会同医生的外甥女再去发现一次。当第一次尸体被发现时,赖也同时在车子手套箱中发现了首饰。依据贝司机的招认,赖为了搜查车子,曾把引擎熄火。得到首饰后,又再发动引擎,1小时之后,才宣称发现尸体。贝司机又称,赖告诉他这些事的目的,和接触他的的,是利用他有前科,逼他代为销赃。贝司机自称已完全改过自新,予以拒绝。而且在警方找到他时,正准备前往警局对一切吐实。由尸体解剖发现,戴医生在真正死亡之前,可能曾有1小时以上之昏迷,不省人事。而且警方到达时,死者亦死亡未久,所以警方今日指出,姓赖的私家侦探,一度把引擎熄火,未向有关方面报告,旋又把引擎发动,可能犯有技术性的谋杀罪……

  我把收音机关掉。把手伸向电话,又改变主意。公寓楼里有一个电话总机,一定有个值班的接线生。假如她看到爱茜上班的时间,有电话自他房间中打出,也许她会起疑,会偷听。

  爱茜没有打电话向我报告,可能也是这个原因。

  15

  爱茜在5点30分回家。我看到她关门前特别对走道前后看了一下。

  她取下帽子,把帽子和皮包掷在桌子上,环顾自己的公寓说:“对不起,真是乱糟糟。”

  “办公室里怎么样子?”

  “也乱糟糟,”她说,“唐诺,我宁可切掉我自己右手,也不希望给你看到我的公寓那么乱。”

  “这倒没关系。办公室发生点什么事?谁去办公室了?”

  “好多人,厉警官第一个去。”

  “他去干什么?”

  她走向厨房,对着满槽脏碟子扮了个鬼脸说:“去找你。”

  “白莎怎么对他说?”

  “说你下去移动一下公司车,因为你暂停在消防栓前。”

  “我离开后多久,厉警官就来了?”

  “也许不到10分钟。”

  “厉警官做了些什么?”

  爱茜把水槽上的热水打开,转过头来向我,准备说什么,正好看到椅背上的睡衣。于是,她让水槽里的水流着,匆匆收起睡衣,挂进衣柜。回到水槽去时,又看到浴室里晾着的内衣及长袜。冲向浴室,突然中止,爆出大笑:“也好,至少你不会幻想了。”

  “厉警官做些什么?”

  “他先说白莎笨得连说谎也不会。他走下去,还真的看到公司车在消防栓前。这使他很困扰。你的帽子又在办公室。所以他想,你离开办公室,还没有到车子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有到停车场去和管理员谈谈吧?”

  “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向你问话。”

  “那是免不了的。”

  “你告诉他些什么?”

  “说人来过又走了。”

  “他有没有问你,我可曾与你讲话?”

  “当然。”

  “你怎么回答他?”

  “告诉他,你说了个故事给我听。”

  我笑着问:“什么样的故事?”

  她说:“男人真奇怪,这也正是厉警官希望知道的。”

  “你怎么告诉他?”

  “我告诉他,我和他尚未熟到如此程度。”

  “他怎么说?”

  “我忘记了真正的话词,但如此回答他,很有效地改变了话题。他一直告诉我做一个老百姓应该和警方合作等等的一套。”

  “你怎么应付他?”

  她把沙拉脱倒入洗槽,搅出很多泡沫,自右肩向我看了一下说:“你认为如何?肯不肯帮我擦干碟子。”

  “嗯哼。”

  “炉子后面挂钩上,有干毛巾。我不是个贤妻,我不喜欢做家事。”

  “我也不喜欢。”

  “男人应该不喜欢做家事。女人做家事的时候,表示一种意义。”

  “你在做家事呀!”

  “完全正确,这也是为什么我正在做家事。”

  她把脏碟子都放在肥皂水中,用洗碗布在水槽中拨弄了几下,捡起一只碟子交给我来擦干。

  “你不冲一下?”我问。

  她说:“不冲。”

  “这上面什么东西?”

  “蛋黄,”她说:“已经变干了,结块了,凝结了,氧化了,或者你怎么形容都可以。把碟子递回给我,我们让它们泡半个小时再说。要不要来一杯。”

  我说:“这可会影响一个人对女孩子的观点的。当我第一次进办公室时,你连看都懒得看我。眼睛没有离开过打字机。看起来像是竟选民意代表刚到手一样的,对选民冷漠、疏远。看你像个非常自制、旧式的女人。整天只会在公寓中拿了块抹布徘徊,擦擦灰尘,使每个地方发亮。”

  她说:“我告诉过你,我讨厌做家事。我也把公事和娱乐分得清清楚楚,绝不混在一起。”

  “指我?”

  “指你。”

  “家里有什么酒好喝的?”

  “还剩一点威士忌。”

  “下去买一点如何。”

  “还有更好办法。街角上有家酒类零售,很熟的,他们可以送来。”

  我说:“我还有点钱。”

  她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机说:“哈啰,小珍,今晚一切好吗?……喔!还可以……请你接一下卖酒的……不急。”

  她等了一下,又说:“哈啰,我是卜爱茜,今晚可好?……我好得很……嗯哼……来一瓶白马和一瓶鸡尾酒如何?”她把手抚住发话那一端问我:“马丁尼还是曼哈坦?”

  “马丁尼。”

  她向电话说:“一瓶白马,一瓶总会不甜的马丁尼和3瓶白葡萄酒。可以叫阿迪送来……好,谢了。”

  她挂上电话,转身看着床。“晚上,你睡哪里?”她问。

  我说:“这是个有奖征答。晚上,我睡哪里?”

  “无论如何,我整理一下床铺,总是对的。帮我忙,拉那边的床单。不要太用力。再来毯子。那些首饰在哪里?”

  “你化妆台最上抽屉里。”

  “多妙!”

  “不是吗?”

  “警察会不会来?”

  “不见得。那车停在消防栓的前面。他们有得想呢。”

  她坐下。忧心地说:“唐诺,还有什么问题吗?是不是只有首饰的问题?我耽心得很。从他们今天下午在办公室东问西问的样子,好像还有别的事牵涉进来。”

  “是有。”

  “告诉我,可以吗?”

  “乱七八糟太多了,我真不知从何说起。”

  “这也算推托之词吧?”

  “嗯哼。”

  “为什么?怕让我知道?”

  “你最好不知道。”我说。见她有疑问的样子,立即解释道:“因为你只是个打字员。私人办公室内发生的一切,你都不知道。你认为厉警官找我,正如一般客户找我。你回家,发现我在你家中。我骗你,我告诉你,我在你回家前不久,才来你公寓的,我要和你谈话。我告诉你,我要买点酒。你一直问我,我怎么能进来的。我坚持回答你门根本是开着的。你想也许我有一套万能钥匙,但我买酒,你喝酒。你曾问我警察的事。我说我才自警局出来,已见过厉警官。而我到这里的理由是,我要你速记几封信,明天一早可以打字发出去。我在讲完信的内容后,就走了。”

  她想着我的说法,说道:“好,大家说定都这样讲。”有人敲门。她说:“我们的酒来了。唐诺,拿点钱来。”

  我给她张10元钞票。她把门打开一半,用脚顶住,以使门不可能再开大。把10元的钞票交出去问:“哈啰,阿迪,多少钱?”

  他交给她两只纸袋说:“6元2角,包括税金。”我听到找回零钱的声音。过一下说:“多谢了,卜小姐。”

  爱茜把门关上。我把两个纸袋拿到厨房。她从冰箱里把冰拿出来。她说:“看来只好算我倒霉,做顿晚餐了。”

  “由你来做晚餐,到底什么人倒楣?”

  她笑着说:“说错了,是你倒楣。”

  “开点罐头就可以了。”

  “太棒了。”她说:“一男一女吃罐头,你说可以就可以。”

  “我可以。”

  她把鸡尾酒搅拌罐捧过来说:“拿你的杯子来。”

  我把杯子凑上。我们两个品着鸡尾酒,又来了第二杯。她说:“我要下去买点罐头,说不定还可以做个鳄梨沙拉一起吃。”

  “太棒了。”

  “也许来点烤黄的法国面包,现在买得到现成的。只要放烤箱20分钟就可吃了。又香又脆。”

  “合我胃口。”我拿出钱包,又给她10元。

  “我们这顿饭是吃柯白莎的吧?”她问。

  “是的。”

  “那好,我知道有个地方家庭式巧克力派最出名。足有1寸半厚,都是奶油巧克力,我们可以买半个……”

  “附议。”我告诉她。

  她戴上帽子,一面照镜子,一面哼着小调。

  “戴家和保险公司的事,你办得如何了?”

  “还可以。”

  她说:“白莎可不是这样说。她说你犯了个很愚蠢的大错。”

  我大笑。

  “有没有?”她说。

  “完全是看法问题。”

  “赖唐诺。门上的铅块是不是你放上去的?”

  “不是。”

  “那会是谁?”

  “有人希望我的试验成功。”

  “我不懂。”

  我说:“门是挂在旋轴上,也靠旋轴转动的。只有一个位置,门是完全平衡的。一阵大风可以破坏平衡,门不是全开,就是关闭。这一个平衡位置,一般都设在离地4尺。这个高度戴医生的车进不去。有人在平衡上动了手脚,使一辆车正好可以挤进去。做这件事的人,希望风可以从这一点把门吹得关起来。是个一钱不值的想法。”

  “在做试验的时候,你一直都知道这件事的。”

  “我有怀疑。”

  她说:“我想白莎说得对。你是一个奇怪的小混蛋。你什么事都高度保密。不谈了,我出去买我们的晚餐。你还要什么?”

  “够了。不要什么了。”

  她出去,20分钟后回来,两个大纸袋里面都是大包小包。她说:“超级市场东西真好。你知道我买了什么?”

  “不知道。”

  她说:“罐头豆子,法国面包和沙拉,都有了。”

  “巧克力派?”

  “有,巧克力派。另外我买到一大块上等腰肉牛排,足有2寸厚,还有麦酒……”

  “你说买了麦酒?”

  “嗯哼,还有洋芋片,芦笋。我甚至还买到家庭式发酵面包,把它切开了,烤牛排的时候可以放在牛排边上,吸牛排的油,吃起来一定很香。”

  “快开始烤吧,口水都来不及咽了。”

  “马上开始。”

  我走进厨房,帮她把买的两包东西放在料理台上。

  “我做什么?”我问。

  “你不做什么,这地方两个人一起太挤了。我一个人反倒快些。”

  我听到她在厨房里忙,过不多久,烤牛排的香味,就溢满了全室。

  “再来杯鸡尾酒如何?”她从厨房问。

  “还有多久开饭?”

  “不到5分钟,我们快快喝一杯,而后归你摆桌子。”

  我们又喝了一杯,爱茜站起来回厨房。电话铃响了。她自厨房叫道:“唐诺,你接一下,好吗?”

  “最好不要。”

  “对,我来看是什么人。你看一下牛排。”

  她拿起电话说:“哈啰……是的……什么人?……喔!老天。”

  她把电话机抛下,对我说:“接线生说,是柯白莎已经上楼来了。”

  我愣住了。一时不能动弹。

  卜爱茜惊慌地说:“不行,唐诺,你在这里不行。记得你给我加薪吗?她上来,看到你在我公寓,我给你煮晚饭。快,快躲到壁柜里去,关上门,在里面不要出来。”

  我还在犹豫。

  “你不可以叫我不能做人。唐诺,快,她已经来了呀!”

  敲门声清楚地响起。

  我溜进壁柜,卜爱茜把柜门关上。一面说:“谁呀?”

  白莎说“是我。”

  我听到门链拉开,门被打开的声音。白莎大声地嗅着说:“在做晚饭?”

  “刚想烤块牛排。”

  “你忙你的,亲爱的。我到厨房和你聊天。”

  “不,不要,”爱茜笑着说,“那厨房连我自己也不太装得下。牛排正可以从烤箱拿出来。你坐这里,抽支烟。我去关火。你不是急事吧,要不然……要不然……”语音在无所适从,最后变为无声。

  柯白莎说:“你弄你的,闻起来好香,我也饿了。”

  “我正想说,要是你还没有吃晚饭,可以……”

  “好极了,你就说吧,不要三心二意。”

  爱茜神经质地笑着:“那边还有点鸡尾酒。”

  “想要鸡尾酒的时候,就有鸡尾酒,简直太好了。”白莎说:“在哪里呀?亲爱的。”

  “我来拿。”

  静寂了一下子,我听到烤箱门打开的声音,烤牛排的香味突然增强。我听到白莎移动的声音,而后她说:“呀!你的面包烤得真好,我在上面不要再放什么了……不过这个机会真是难得。特别情况下,我们还讲究什么节食。”

  爱茜说:“等一下,我来弄一下桌子。”

  “餐具在哪里,我可以帮忙。”

  “柯太太,你坐下休息!东西乱得很,只有我知道。”

  我听到卜爱茜脚步东跑西跑,她真是在跑,也听到餐具碰到桌子声。

  白莎说:“喔,老天爷!”

  “怎么啦?”爱茜问。

  “这样大一块牛排,你一个人吃?”

  爱茜赶快说:“一个人开伙,煮饭没什么兴趣。我烤一次牛排,要吃2天冷的。”

  白莎嗤之以鼻,我相信她不喜欢吃冷牛排。

  “千万不要吃太多了。”白莎说:“我一向不管这一套,后来变得太重了。这场病倒的确对我有点好处。我现在好多了。”

  “是的,你看起来是好多了。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白莎说:“唐诺在哪里?”

  “唐诺?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说他的车在消防栓前面什么的……而后……”

  “他没有来这里?”

  “全世界也没有理由……他要到这里来呀。”

  “他不知躲哪里去了,我一定要在警察找到他之前,先找到他。”

  “有什么事吗?”

  “他把公司弄成这样子,他们说要吊销我们执照。”

  “那不糟了?”

  “糟?”白莎喊叫,因为感情激动,竟说不下去。

  “真抱歉。”爱茜说。

  白莎说:“为什么牛排只有半块有白脱油?”

  “我认为你的牛排也许不要加白脱油?”

  “喔,尽管加,”白莎说,“我今天紧张得不节食了。”

  我听到拖椅子声,刀叉声。站在柜子里,一阵阵饥饿的冲击,有如牙痛一样。只用耳朵就可以完全了解,外面她们在做什么。现在爱茜在切那块大牛排,把多汁的,还在冒热气的一半,放在白莎的碟子上。

  “来点芦笋尖?”她问。

  “好,谢谢。”白莎说。

  “要不要试试鳄梨沙拉?”

  “当然,还要很多洋芋片。”

  “法国面包也很好,小心,很烫。”

  我听到爱茜不断神经地笑。也听到碟与碟摩擦声。

  随后我听到重重的敲门声。

  “会是什么人?”白莎问道。

  “我不知道。”爱茜说,随即灵感降临。加了一句:“不会是唐诺吧?你想呢?”

  “有可能。”

  爱茜没起立,叫着说:“是谁呀?”

  “不要拖延时间,开门。”

  这声音我听得出,是厉警官。

  卜爱茜把门打开。

  柯白莎说:“嘿,他奶奶的。”

  我听到厉警官笑声:“跟踪你也不是很容易的,柯太太。但是我们知道你会来找赖唐诺。他人呢?”

  “我又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

  厉警官的笑声,既怀疑又无礼。

  卜爱茜说:“柯太太到这里来的目的也是问我他去哪里了。”

  “所以留下来吃晚饭?”厉警官问。

  “是的,是我留她的。”

  “过去两年来,柯太太到你公寓来过几次。”厉警官问。

  “我……我想不起几次,我想……”

  “她以前有没有来过一次?”

  “嗯……嗯……”

  “你倒说说看,是不是柯白莎太太,有史以来,今晚是第一次光临你的公寓?不要说谎。”

  柯白莎说:“这有什么关系。我反正现在在这里。”

  “一点都没错,”厉警官说,“我现在在这里。我敲门的时候,赖唐诺躲到什么地方去啦?”

  白莎大笑着说:“你真是一只笨死了的大猩猩。你以为他听到你声音,所以躲起来。嘿,你像个电影里的小丑警察。”

  厉警官抱歉地说:“对不起,二位女士,我自己也还没有吃东西。在我们吃完东西之前,让我们暂时宣布休战如何?”

  “你说休战什么意思?”爱茜问。

  “一个全面的停战。”他说:“直到我们用完甜点为止。你们准备了甜点吧?有没有,小姐?”

  “巧克力派。”卜爱茜说:“真有你的。”

  厉警官说:“你真会烤牛排。这一大块几乎是我见过烤得最好看的牛排了。请你在近骨头处切一片给我。请,请,请,柯太太,你不要客气,不必管我。”

  我听到刀子在碟子上刮的声音。

  我打开壁柜的门,说着:“不要把肉都喂这条子,至少我也要分一份。”

  16

  厉警官把碟子推开,沉思地看看快空的碟子,用叉子粘起最后剩下一、二片脆落下来的酥皮,连叉子放进嘴里。把叉子放回碟子上宣布:“现在停战协定过去了。”

  柯白莎点了支烟,稳定地看着他说:“你和唐诺之间,不管有什么问题,我都不管,但有一件事你给我记住,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

  厉警官大笑着。“这倒很有趣,”他说,“我告诉温警长,我说我只要盯住你,你就会带我们找到赖唐诺。我盯住你,我还真找到了赖唐诺。和我预料完全没错。现在你想我会不会去跟温警长说,我不过瞎猫碰到了死老鼠了。”

  柯白莎有感受地说:“该死!”

  卜爱茜说:“她真的不知道唐诺在这里,警官,真的。”

  厉警官用阴沉的眼光看着爱茜,自他眼光我看得出厉警官对询问爱茜,仍十分有兴趣,只是目前不是合宜时机,而他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一点。

  卜爱茜也看出了他的居心,移开了自己的眼光。

  “你最好给我坐到角上去,紧闭你的嘴。你根本自己也在里面。”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知道他在这里。”

  爱茜没有说话。

  “而他是一个逃犯。”

  “我怎会知道他是一个逃犯。他告诉我,他把车停在消防栓的前面。给一个把车停在消防栓前的男人,煮顿晚饭,也算犯罪吗?”

  “他来这里干什么?”

  她犹豫着。

  白莎用手掌,一下拍在桌子上说:“我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

  “干什么?”厉警官问。

  “他喜欢她了,”白莎说,“通常都是相反的,女孩子追唐诺。这一次不同,唐诺追起她来了。我让唐诺自聘雇升为合伙,他第一件要做的,就是给她加薪。”

  “多美妙。”厉警官说。

  “可不是吗?”柯白莎讥讽地同意。

  卜爱茜站起来说:“大家都给我听着,这是我的家,你们闯进来吃我的东西,我不在乎煮饭,但是最讨厌膳后。你们不能吃了饭,站起来就走路,让我一个人洗碟子。柯太太,你可以帮我一起洗碟子。警官,你就坐着抽烟,唐诺,你给我整理桌子。”

  柯白莎愤愤地讲着气话:“嘿,我同意你的说法。你别忘了,你是替我工作的。再不然,是不是因为你和我的合伙人搞得不错,你就认为地位改变了。”

  爱茜紧接着说明:“我是替你工作的,这是事实,不要争论。你闯进来吃饭,你要帮着洗碟子。唐诺,把那只油腻最多,装肉的盘子,先拿到厨房来。”

  爱茜把各煤子中剩余的食物,并到一只碟子去,把其他碟子开始叠起来。她眼睛微微一眨,给我一个别人看不到的暗示。

  我拿了烤肉的盘子,走到厨房去。

  厉警官走到厨房门口,看看地形环境。他说:“那后门你有钥匙吗?妹子。”

  “有,”卜爱茜说,“要是你不近视的话,你可以看到,钥匙还插在钥匙孔里呢。”

  厉警官走过去,把通厨房的后门锁上,把钥匙拿出来,放进口袋。

  “我还有点吃剩的,要放到后阳台冰柜去。”爱茜抗议道。

  “把它收集在一起,”他微笑着说:“我会替你开一次门。我就怕这个唐诺,腿快得很。”

  他走回起居室。

  卜爱茜低声地说:“澡盆头上有个送货用电梯,我们送洗毛巾,被单,衣服用的。把当中一层隔板拿掉,你这个子可能容得下。我在起居室的时候,你下去。”

  她匆匆跑进起居室,我听到她再一次在刮碟子。

  我匍匐爬进送货电梯,姿态非常不优雅地下降。膝盖和脚趾露出在外,随时准备被切断。声音也特别响,已经占了多次优胜的厉警官,很可能会听到这特别的声音,而来中止我的逃亡。

  无穷无止的时间终于来到。我到达了管道的终点。我推门,一个弹簧锁锁着,从里面是打不开的。我用肩顶着门,用暴力把锁冲开。

  地下室有一扇门,经过一个铁梯开向大街。我压住想跑的心情,厉警官可能已经发现,或至少随时可能发现。我做成十分轻松的样子,走上大街。

  柯白莎把公司车停在公寓之前。车是锁着的。我也有公司车的钥匙,钥匙既可开车门,点火,也可开车后行李箱。行李箱不见得是个舒适的地方,但是我已无法讲究。

  我把行李箱打开,爬进行李箱内。我必须把自己弯曲起来,把膝盖碰到下巴,把头尽量低下。我把行李箱盖拉下,把自己关进黑暗里,只有用钥匙,在外面才能打开。

  我静下来等候。一块金属压迫着我的膝盖。一根支撑顶住了我的肩。我大概在里面呆了5分钟,外面才有动静。这一段难过的时间,我曾想过,假如厉警官把白莎带去总部,把车留在这里,我怎么办。我相信用不到一个小时,关在里面会闷死的。

  我听到声音,男人的声音充满愤怒和威胁。

  我听到白莎尖声地说:“没这回事。”

  他们走近过来,停在人行道上,几乎就在车子的行李箱旁。他们说话,我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厉警官说:“我告诉你。在公寓里,我已经捉住了他。你要知道,被逮捕后自行脱逃是很严重的。你更要知道‘教唆’或‘协助’脱逃,罪也不轻。”

  “不要胡扯!”白莎说。

  “你帮助他脱逃。”

  “你在叽叽呱呱什么?”白莎说:“我不是和你一起坐在房间里吗?”

  他想了想:“也许不能告你,但你帮他脱逃是真的。”

  柯白莎说:“警官,你听我说,你脑袋里怎么想,我管不着。我只管你有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告我;只管12个人在陪审席上,认为我有罪没罪!”

  “我至少可以逮到你的秘书,我等于已经把他绑住了。是她帮他逃掉的。她是共犯。”

  “逃掉什么?”白莎问。

  “逃掉我呀。”

  “你又是什么。”

  “我正好代表法律。”

  “你没有事先说明呀。”

  “什么意思?”

  “你没有正式宣布逮捕。”

  “你说什么?”白莎说,“我在说刚才发生的事实。你闯进公寓,自以为很聪明,神气活现。你以胜利者自居,你宣称要留下晚餐,晚餐时暂时休战。唐诺自壁柜出来。吃饭的时候我们休战。你根本没有正式宣布,他被逮捕了。”

  “他应该懂得我是什么意思。”厉警官说。他的声调突然失去了自信心。

  “荒唐!”白莎指出,“我从未学过法律,但是赖唐诺告诉过我,你逮捕一个人之前,有一些事一定要遵守。首先你要让他知道,你代表法律,你现在因为他犯了什么罪嫌,所以逮捕他。事后你一定要尽快交给一个人或一个单位来看管他。”

  “可是,因为实际环境需要,我们可以因时制宜。”

  白莎大笑说:“你是个大笨蛋。”

  “什么意思?”

  “把案子办成这个样子,随便找一、二个能干的律师,在陪审团前面,就可以把你撕得粉碎。还要批评你行为不检,你可能会被撤职。报纸对这种事兴趣可大了。目前本市警方经费真欠缺到这种程度。警官闯入民宅,饿得为了一顿晚餐,宣称暂时休战。晚饭后,警官半躺在椅子上,剔着牙,摸着肚子,所以他要的人溜掉了。”

  厉警官没有回答。白莎再开口的时候,从她胜利带刺的语调,我知道,刚才这些话,已经使厉警官惧怕,狼狈,所以白莎认为再要加重一点压力,以使就范,我说:“好戏还在后面呢。想想别人会怎么形容。那么大个子的警官,向一个辛勤工作的女打字员讨顿饭吃。想要捉一个小不点儿,又给他溜掉了,还想告人家协助脱逃,教唆脱逃,怂恿脱逃。门都没有!你要不再提这件事,也许就算了。要是我听到你说起一个字,我就找记者,给他们讲一点好故事,你给我仔细想想。”

  白莎愤愤地打开车门,我可以清楚感觉到车子防震弹簧向下沉,知道她已坐在驾驶盘后面了。

  厉警官在她关车门,把钥匙放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都没有开口。

  白莎开车有2档起步的习惯,我不知怎么使用的。我自己也用公司车试过十几次,每次无论我如何小心离合器,总是让车子熄了火。白莎有特殊技巧,从未出过困难。

  厉警官发出点声音,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车子突然向前一冲,几乎使我叫出口来。白莎很快进入马路,车子一顿一顿快速前进。这是白莎开车习惯,右足在油门和煞车之间挤命忙乎着。

  我等到车子不再因为红灯而必须多次停下时,知道她已离开了交通拥挤的地区。我伸手在车箱底板上摸索。摸到了一把扳手,我在车体上用力,有规律地,一下一下敲击着。

  白莎把车转向路边,减速,我感觉到车已不在正路。我还是不断用力,有韵律地敲着。车子停下,我也停下。

  我等白莎走到车尾来,我听到她自己对自己咕噜地说:“奶奶的,我以为轮胎没气了。”

  “没错。”我说。

  白莎联想都没想,立即驳回说:“胡说。”而后我听到她用惊奇的语调说:“你死在哪里呀?”

  我没开口,怕正好有行人经过会惊世骇俗,任由白莎来研究我“死在哪里”。她花了数秒钟时间,又回到车里开始驾驶。突然,她转个弯,离开大路,又转了两次弯,把车停住。她走下车,来到车后,把行李箱打开。

  “真有种,你这个小混蛋。”她说。

  我勉强使我自己,从弯曲的姿态,从车箱中爬出,伸直,发现白莎已把车子停在一条黑暗的背街。一条半街之外,林荫大道上车水马龙。这里,只有少数车停在公寓及住家之前,四面完全没有在动的车辆。

  白莎说:“这次他们一定会把你放进一个漂亮的小房间,门上还有铁条保护你。不这样,我知道你是绝对不会停下来的。自从你到我这个公司来,你总在州立监狱门口逛来逛去。可恨的是总是拖了我一起逛。脚步越来越快,我早就感觉到了。现在好,看你怎么办。”

  她看到我在对她微笑,生气已生到火冒三丈。

  我说:“你反正已陷得太深,回头也晚了,我们上车走吧。”

  “去哪里?”

  “去霍克平的公寓。运气好的话,我们会发现他正好在家。否则,我们就用一点借口,让他回家。”

  白莎说:“你太烫手了,你是个麻疯病人,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现在已经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了,是你还有什么了。”

  “你有什么,我都不要。”

  我说:“他的地址是信天翁公寓。”

  “白宫我也不管。”

  “时间已经很迫切了。”

  “既然如此,你开公司车去找他,我自己坐计程回去。我明天早上还要去钓鱼,我不想进监狱。”

  我说:“要是我单独见他,说的话就死无对证。要是你在场,就可以多一个证人。你已经陷进去了,后退对你没有好处。”

  “你真的要拖人下水,是吗?”

  “无论如何,我们的公司,你有一半利润呀!”

  我走过去,把自己坐到驾驶盘的后面。我告诉她:“进来吧。”

  白莎坐到我边上,呼吸很重,好像才爬完楼梯似的。去信天翁公寓路上,她一句也没有说。

  17

  信天翁公寓是市内出名炫耀公寓之一。开门人穿得像元帅。仆役都穿制服,“信天翁”三字绣在衣领上,一只白颜色的信天翁绣在制服左上胸部。一个傲慢的职员坐在门厅里,一般的访客都先要通名才行。

  “霍先生在不在家?”

  “我可以代你看一下。什么姓名?”

  “柯太太和赖唐诺。”

  职员背过去向总机表示一下,我暗暗祷告。霍先生在家。我听到职员说:“早安,霍先生,柯太太和赖唐诺在大厅想见你。”

  从职员的面色,可以知道霍先生在犹豫,而后职员说:“遵命,霍先生。”

  他放下电话说:“你们可以上去,公寓621号,霍先生说,他有个约会,正要离开,但可以给你们几分钟。”

  “够了,谢谢你。”我说。

  我们走到电梯前。这大厦有两个电梯,我对白莎说:“你乘这电梯到6楼,我乘另一架上去。”

  “为什么?”

  “你不要管,快走。”

  白莎怒目地瞪我一眼,走进电梯。开电梯的小黑童好奇地看看我,把电梯门关上。另一架电梯正在下降。我看着电梯指示灯,看到它在6楼停了一下,到4楼又停了一下,2楼再停一下,就到了大厅。霍克平自电梯出来很快地步向大门。头上带着帽子,大衣挂在手弯里。

  “霍克平。”

  他听到我叫,转回身来:“喔!你在这里。不是柯太太也来了吗?”

  “是的,她已去6楼,我候在这里,怕你误会了职员的意思。我们不希望来了又见不到你。”

  他说:“我听到职员说,你们要在大厅见我。我有个十分重要的约会,我只能给你一、二分钟,我……”他故意停住,郑重其事地看了看手表。

  我说:“我们回6楼去,白莎在那里等。”

  “我怕我时间有限。”

  “楼上谈,恐怕要比楼下谈,好得多。”

  他看向职员站着的方向说:“好,我只好迟到一、二分钟了。”

  我们同乘电梯上楼。白莎愤怒地在等候,看到我带了霍克平一起自电梯出来,怒气慢慢自脸上消退。

  “我们在这里谈,还是进你公寓谈。”我问。

  “当然在我公寓里,我反正准备晚一、二分钟去赴约了。不过只能谈一、二分钟,以后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慢慢的提供你们……”

  “来吧!”我说:“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他带我们到他门口,把门打开,站在一边等白莎先进去。她进去了。他等我进去,但是我轻扶他手臂,让他第二个进门。我把门带上。

  “说吧。”他说,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两个人,没请我们坐。

  我说:“有点事我要告诉你,我不是戴医生的朋友。戴医生生前,我也没见过劳芮婷。”

  “真有意思。”

  “我实际上,是个私家侦探。”

  他大笑说:“我早就知道了。”

  “说说看,怎么会知道的?”

  “天,不要把我当小孩看。你每个地方都看得出是个侦探:你控制全局,你出主意试验车库门。赖,千万不要以为‘戴家全家的朋友’,这件事是唬我的。随手翻翻电话簿,也可以翻到柯氏私家侦探社。谁又不知道赖唐诺是她的左右手。”

  “合伙人。”我说。

  “喔!你升级了。我恭禧……恭禧你们两个人。”

  他很温和,很悠雅的。他也很高兴自己,能控制住目前的全局。

  我说:“因为我是私家侦探,我做了次详细的调查。”

  “当然,人家付你钱,就是要你调查。”

  “调查过程中,我去过法院的遗嘱认证处,对最近几笔较大遗产案都调查了一下。我也用电话问过,有没有一个像你外形的人,曾经向死者借过钱,而后到南美洲去,刚好在死者死的那天回来。你要不要我告诉你,姓名,日期,电话号码及还债的数目字。再不然,我说的已经够了,你不必再伪装下去了。”

  不太容易攻破的堡垒,一下子泄了气。

  “怎么样?”我问。

  他说:“我们大家坐下谈。”

  白莎走向房间中央,选了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下。我选了张位于霍克平和门中间的椅子。

  “你们要什么?”他问。

  “你最好把事实全部吐出来。要知道我们转个弯,也可以从警方知道全部事实真相。你说给我们听,对你有利。”

  他把手插入口袋,没有坐下,心神不定地看看白莎,转过来看看我。他说:“你很刺眼地站在我面前,所以我调查过你。倒没想到,你也对我来了一手。”

  “对你真是太不利了。”

  “是有一点。”

  “现在尽拖时间也没什么用。”

  他说:“也许我们可以谈谈价钱。”

  “也许可以。”

  霍克平说:“你有什么建议?”

  “先听你的。”

  他说:“我的座右铭是有饭大家吃。”

  “很好的座右铭。”

  “我可以使你也有饭吃。”

  “你能吗?”

  “能。”

  “你把详情说出来,我再决定。”

  他想了一想说:“没什么,说就说。”

  “请吧,”我说。

  他好像要自我鼓励。他用完全没有表情的语调,平平地好像在说给自己听:“假如你已经打听到我那么多,你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说给你听又有什么差别呢?”

  我用眼角命令白莎保持静默。他已经无条件投降了,用不到再加压力了。

  果然,他继续用单调语音说道:“相信劳华德随时会出卖我……而我也曾警告过他。”

  我一动也不敢动地坐着。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暂停。

  霍克平也没有看我,两眼看着地毯:“我想我应该掩饰得好一点,还是太不小心了。”

  他又把手插进口袋,足足有30秒钟,大家不开口。

  霍克平说:“我希望你能从我的立场来看这件事。也许你不会,但我所做的不能算是坏事。”

  我知道,如果我能让他自己吐实,他会说得远比我迫他说来得多。何况,我没有太多可以迫他的把柄。我看白莎一眼说:“克平,你怎么会开始玩这把戏的?”

  “这也不是一天使然的。”他说,几乎非常急于解释给我们听,也是给自己听:“我是次子,我有位长兄,有窍门把任何东西,卖给任何人。”他脸上有痛苦的表情。他的嘴一时显得很不高兴。

  “我想你的哥哥占尽了一切便宜。”我说。

  “谁说不是,学校里都是给骗得团团转,妈妈喜欢他。爸爸倒不见得听他的,但爸爸忙于自己的追女性活动。留下我只好自己管自己。哥哥受教育,得到一切机会,而后开始跑马,赌钱,伪造支票。老头总会给他摆平。老哥终于失败,破产。而他们始终还说他是好孩子,只是时运不佳而已,唉!现在来说,有什么用呢?”

  我告诉他:“是没什么用。”

  他说:“我喜欢找较容易轻信人言的女人下手。一开始倒也没有走这条路。我离家,一个人混,混得不好。而后我弄熟了一个女人,她同情我,为我感到难过,她是有夫之妇,丈夫很老。她很爱我,给我经济支援,纠正我不可有愤恨和乖戾的习性,要培养我的人格。她为我支付学费。我甚至还受过语音训练。我对她很狂热的。她没有儿子。把我看成她儿子,情夫,一个试验品。”

  “女人后来怎样啦?”白莎问。

  他望向白莎的眼,脸色沉重痛苦。“她丈夫发现了这件事,把她杀死了。”他慢慢地说。

  白莎问:“你把那丈夫怎么处理。”

  “还能有什么处理,什么也没做。”他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自己的手握成拳头,紧紧地,握到手指变成白色。

  “为什么?”我问。

  “我什么也不能做,他不是冲动地用把枪,一枪把她干掉。他用个残酷聪明的方法,把她谋杀了。只有两个人可能杀她,不是他就是我。假如我一搅和,他就会把这件事扣在我身上。”

  白莎说:“我不懂,怎么可能造成这种情况。”

  他痛苦地说:“她死的时候,是和我在一起。她死在我怀抱里。”

  “下毒?”我问。

  “是的。他得知她要和我幽会,假意完全不知。他说他要参加一个会议。那天是她生日。他开了瓶香槟,互相举了两次杯,他离开了,她来找我。半个小时后她发作了。起先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而后她想到了。我要把她送医院,她坚持要回家用电话召医生来。她未能赶上。”

  又一次,全室寂静了一阵。我等候他脸上痛苦表情减轻一点,渐入沉思时,又问:“此后,又发生些什么事?”

  他说:“有一阵我几乎半疯了。她留了点钱给我。本可让我花用很久的。但是没有,我学会了借酒浇愁。但是没有用,这方法对我也从未有用过。为了维持生活,我在一个咖啡屋找到个工作。名义上我是招呼客人,实在是个午夜牛郎。

  “职业是最不高尚的,但我借这个机会实习奥莉微教我的课程,怎样使人对我有好印象,怎样笑口常开,保持微笑,而且非常有信心,世界上一切都是为我而设。我终于有成效,这一行赚钱还是很容易的。

  “渐渐我理会到社会上有一种特别环境产生的女人。她们丈夫太热中于名或利,因而没有时间照顾到太太。她们是世界上最寂寞的女人。婚姻把她们束缚住不能活动,而只能依靠于不关心她们的丈夫。她们想做点特别的事,要人注意她们,要在时光消逝前,不只是做衣服架子。”

  我问:“所以她们找地方,请个午夜牛郎?”

  “是的,午夜牛郎要是进行方法恰当的话,她们很容易上钩。”

  “我看,你进行的方法,总是很恰当的。”

  “当然,我是的,而且我想她们都是不赔本的。我使她们快乐。而后我想到现在这种办法。其实也是偶然碰上这种机会,才开始真真进入的。”

  “对象怎么物色的?”我问。

  “我读报上的讣闻。凡是有较为知名的人物死了,我读讣闻可以知道,我用这一套试试会不会有机会。”

  “你就装成那丈夫曾经认识的人。”

  “是的,这人死了不久,我就写一封吊慰的信,请求他太太允许我拜望,当面致慰问之意。一般太太都不会拒绝有个人来说他先生有多好。更何况还有一笔偿还的债务。”

  我点点头。

  “此后,”他说,“一切就容易控制。你的对象是一个情绪受到震惊的女人,发现自己突然变了寡妇,或多或少被人忽视,或多或少对这次婚姻有些自苦,一手生命的欢乐渐渐自手缝中漏走。他们都怕自己腰身越来越大,活动范围越来越小。”

  柯白莎脸红气涨,想要说什么。见到我给她的暗示,立即停止。

  “你跟劳先生合作有多久?”

  “相当久了。华德也干这一行,但在另一个方向。他的对象是戴医生曾经治过的一个病人的寡妇。戴医生把实况全部把握,甚至还有那女人的自诉状。这使华德不得不把一切停止。而后那女的也死了。她的自诉状变了戴医生惟一的证据了。华德认为只要能弄到这份自诉状,一切就不再有问题。”

  “尔后如何了?”

  “尔后戴医生的保险箱被人偷开了。”

  “劳华德和这有关?”

  “没有。”

  “你怎么知道?”

  “绝对知道。”

  “光说没有用。”

  “你要是知道事后的反应,你就知道保险箱失窃与他无关。”

  “事后有些什么反应?”

  “戴医生死后,华德并不知道这张自诉状被藏在哪里。起先他认为在戴太太那里。他想她绝对不会主动来联络。有一天晚上,我去拜访华德时,见到过芮婷。那是一年前的事。我们都不认为她会记得这件事。华德一再鼓励我继续地进攻这位寡妇。并希望查知保险箱失窃是不是她自己干的,东西在不在她那里。”

  “他为什么想东西在她那里呢?”

  “他想不出此外有什么人有开保险箱的可能。”

  “华德并没有把我列为绝对可信任的朋友。许多事,他闭嘴不谈。但是他有很多内幕消息,知道很多。戴医生开始和她太太的秘书游戏。华德认为戴太太故意自己拿了保险箱中的首饰,制造混乱,好嫁祸于秘书史娜莉。”

  “有关这件事,你再说清楚点。”

  “戴太太把首饰自保险箱中拿出。她造成别人会怀疑史娜莉的证据。戴医生知道实况。窃案一发生,他安排姓史的溜走,希望事情摆平后再回来。”

  “首饰呢?”

  “首饰在太太那里,戴医生知道。他先让史娜莉溜走,再来看他太太诬她有多深。所以他到处留意,而发现他太太藏宝所在。他把首饰自藏处拿出,希望能在不使史娜莉受嫌情况下,拿出来还他太太。他没能活着完成志愿。”

  “为什么?”

  他诚实地望着我的眼睛:“你应该知道的。”

  “你什么意思?”

  “他还没做成,就被谋杀了。”

  “你凭什么,认为他是被谋杀的?”

  “你还不是也认为他是被谋杀的。你凭什么,我也凭什么。”

  “什么人杀了他?”

  他耸耸肩,做了一个放弃,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时,你做些什么?”

  “我认为戴太太并没有掌握华德所怕的东西。再不然,她拿到了,但已经毁了。我向华德报告,华德又进行诉讼。”

  “这是你工作的目的。”

  “这是我为华德工作的目的。”

  “继续留下来,是为你自己的工作?”

  “是的,可兰相信了借款这件事。她那样深信,要是我不收回点成本,多可惜。本来,我以为芮婷会认出我来,久而久之,她什么也没有说,我想这一关过去了。我试着想从你那里探点口风,看她有没有向你提起认得我的事。你口很紧。你问我保险箱里会是什么东西。我让你有个错觉,戴医生对华德不利的证据,是张照片。你假装真相信,把我也唬住了。我认为你徒有其名,我决定继续留下,我要在你鼻子下玩一个大把戏。我把你低估了,你现在有我的把柄……这不表示,我们不能做点生意。我也不太贪心。在我看来,现在开始,华德是没有份了。你让我照旧进行。你只要睁一只眼,不关你的事,不要开口。我们对半分。”

  “有什么保障,我可以得到我的一份?”我问。

  “不分给你,你还是可以告我密。”

  “让你呱呱叫,说我敲诈你。”

  他说:“你会知道我什么时候得手,得手多少。你就伸手,我给你一半,我对你绝对公平。我也必须公平。”

  我假装考虑一段时间。

  他热切地说:“她要我照顾一下她的投资。我告诉你,赖先生,这一切我都安排好了。钞票跟在口袋里的没多大差别。这件事我会完全合法地处理。我使她投资一些股票,没有人会知道这股票由我操纵,或是投资后一部份归我。更没有人能证明,你会有什么好处。你跟我一起混几个星期,远比你做1年私家侦探更好。”

  “倒楣的是戴太太一个人?”我问。

  “我绝不让她们吃太多亏。这是我聪明的地方,否则她们会向律师诉苦。我只拿她们数千元。对戴太太,也许弄她一、二万。你可以拿到1万。”

  白莎神经地蠕动着。

  我说:“我必须和我合伙人谈一谈。”

  “什么时候才可有结论?”

  “明天。”

  他说:“记住,这件事容易得很。戴医生留下的财产,假如把房地产、保险费都算进去,大概有2万以上。弄二、三万她不会太计较的。”

  “赌注又加高了?”

  他说:“我看也可以忍得住3万的损失,再说给了你一半,我自己也要划得来才行。”

  “华德,怎么办?”

  “管他的,他没有份。他只是对另外的事有兴趣。他也知道这件事没他的份。他可以向芮婷弄钞票。”

  我站起来,向白莎点点头,说道:“好了,白莎,这是他的开价,我们两个研究一下。”

  霍克平献媚地鞠躬,送我们到门口。“你们仔细想想。”他热心地说:“你们一生也不会那么容易赚到15000元,而且没有风险。”

  我握住白莎的手臂。“我们会考虑的。”我说。

  “我看不出,你们还要研究些什么?”

  “你当然看不出。白莎,我们走。”

  在走道上,白莎对我说:“厉警官会全市搜查你。你要不能查出医生死亡真相的话,赶快离我远点。否则明天早上我只好去医院住院了。”

  “你给了我一个灵感。”我说。

  “什么灵感?”

  “厉警官绝对找不到我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住院。”

  “你怎么能住进医院呢?”

  我说:“这是细节问题,得花钞票。”

  白莎愁眉不展地说:“那玩意儿,树上可长不出来。”

  “不住到医院去,我只好跟你住。”

  她赶快说:“要多少钱?”

  “100元?也许150元。”

  白莎在叹气。

  “现钞。”我说。

  白莎在电梯口打开皮包,数了150元,拍在我手掌中。

  18

  窦医生听到门铃,亲自出来开门。脸上看得出,难得有机会休闲在家,却被打扰。但是,他看到是我,心境就开朗起来。

  “想不到,是赖唐诺。我们的太空小战士。进来,进来。今晚佣人休假,所以我自己应门。我对佣人休假的日子都很怕,因为太多人为无足轻重的事来打扰医生。进来,进来坐下。”

  我跟随他来到像接待室的玄关。里面有些椅子。他说:“这是我准备万一有急诊的病人,可以等待用的。我后面有间房间,必要时可以开个小刀。我们现在要去真的起居室,坐得舒服一点,我希望你不是太急着走,我们聊聊。”

  “既来之则安之,我一点也不急。”

  “太好了,我也正想和你作一次长谈。她脑子里有些事,很让我操心。我是指我的病人,也是你的当事人,戴太太。”

  “戴太太怎么样?”我问。

  窦医生蹙住双眉说:“我真担心她。进来,请坐。来点酒如何?只是我不能陪你喝,不知什么时候会有急诊。”

  “我可以来点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水。”

  “你尽管坐着,我来给你弄,这房里什么都有,除了冰块之外。我出去拿冰。你不要客气,请坐。我很抱歉,上一次把你叫出来,在汽车边上那么唐突。那时,我还不清楚你是怎样一个人。你等在这里,我给你拿酒。”

  我把自己舒展在椅子上房间是十分安适的。深而软的椅子,减弱了的灯光,有一侧大书架的墙壁,一张大桌子上,有近期的报章杂志,香烟匣在手边,打火机在小桌上,椅子后面有落地灯可以看书——真是一个起居室。

  房间里充满了烟草的香味,显得房间经常被主人利用,主人是男性,家中没有女主人。人可以在里面充分休息,外界的污染,嘈音,烦恼,都可以在现代化隔音设备下,完全隔绝。整个房子都有空调。

  外面厨房里,我听到窦医生把冰块倒进玻璃碗里。

  他带了只大盘进来。有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一瓶总会苏打水,一个大玻璃碗,里面装满冰块。还有玻璃杯和草编玻璃杯套。

  “不要客气,赖。”他说着,把盘子放在咖啡桌上:“我抱歉不能和你一起喝酒。你自己调酒,会合意一点。我看你喝,也很高兴。我真的忘不了你那场表演赛。精彩极了。当然对我的病人,太不利。我应该见机早点把她送回去,但是连我也一下子忘了我的责任。你速度快,有协调。你学过拳击。”

  我笑着说:“我是用最苦的方法学来的,每个人都拿我练拳。白莎出钱,我去练柔道。有一点用。另外有件案子,我遇到了以前打过冠军的拳迷。他一定要训练我,使我成拳手。有两手还有点道理。”

  “我也要说,真有点道理。大家都喜欢看小个子打倒大个子,同情弱者的原因吧。那一次打得干净利落得很。令我久久也不能忘怀。”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你刚才想告诉我,戴太太什么事。”

  他点点头,开始想讲什么事,自行停住,很思考地看着我,相当久后,他说:“各种职业都有他自己的伦理道德。除非病人同意,我是不能把病人的症状和诊断对你讨论的。”

  我没有接话。

  他停了一下,来表示他即将讲的话非常重要。他继续说:“但是,你是我病人请来替她调查案件的。我的病人指示我尽一切能力,和你合作。为了你顺利完成你的工作,对我病人的情况当然应该有所了解。在这个立场上,任何你要问的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你。你现在懂了吗?她指令我告诉你一切对破案有关的资料,当然我病人也就是你的当事人,她自己的情况也包括在内。”

  他停下来,等我问问题。我知道他希望我能一问即中的。

  “戴太太有卧床或用轮椅的必要吗?”

  “只为了减轻她精神和心脏的压力,让她脑中留意自己。为了某种理由,目前是很重要的。”

  他很巧妙地加重语气在“某种理由”。

  我说:“她为了某种理由,显然认为,她的秘书史娜莉和她丈夫有特殊的关系。这种对史小姐的敌视,会不会增加自己精神负担,而使你的病人病况不稳定呢?”

  他的眼睛发亮了:“你正在问我希望你问的问题了。这问题使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认为很重要的事情。她对史小姐的憎恨,已演变为对她健康实质的威胁。而且有增无减。我已用尽方法劝她,多注意自己,少注意史小姐。”

  我说:“心里有什么事,吐出来也许会好一点。再说,你的地位很特殊。你说过不论什么事,在报告戴太太之前,应该先向你报告。”

  “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不平凡的事吗?”

  “是的,我去过史娜莉的公寓,我用万能钥匙开的门,因为我要看些东西。”

  “看什么?”

  我说:“这一点等一下说。我给贝司机加了点压力。他有刑事前科。”

  “这我知道,”窦医生说,“警方发表了贝司机的说词,我觉得很荒谬。”

  “是我故意叫他去把首饰拿出来的。”

  “你怎么想到他能帮你拿得到呢?”

  “我有把握相信他办得到。”

  “他办到了?”

  “是的。”

  “首饰哪里去了?”

  “在我这里。”

  “你还没有告诉戴太太?”

  “还没有。”

  “史小姐跟这个……”他停住。

  “请讲。”我说。

  “……这个失窃案,有没有关系?”

  “我想有。”

  “我就怕如此,”他说,“首饰的事,都还没有告诉过戴太太吗?”

  “没有。”

  “有没有给她任何暗示,你会在什么地方找到,怎样去找,或是史小姐可能与此事有关?”

  “没有。”

  “暂时不要,我们得另外想个办法,否则对我病人的精神会有损害。”

  “也许她已经知道了。”

  “我想不会。她要知道,我就会知道的。”

  “也许最好不告诉你。”

  “也许,”他想了一下,“但机会太少了。”

  “她!”我说,“现在我说我的遭遇。”

  “是什么?”

  “我去史小姐的公寓。我用万能钥匙进去的。起先我认为里面没有人。我选定进去的这个时间,里面应该没有人。但是,里面有人。”

  “什么人?”

  “史娜莉。”

  “她怎么对你?”

  “什么也没有,她死了。”

  “死了!”

  “是的。”

  “死了多久了?”

  “不久,是勒死的。一条粉红色女人束腰上的绳子,叠成二条,在她脖子上打了个结。在脖子后面,一根擀面杖,插在绳上扭绞着。我不知道,尸体解剖有什么发现。多半先是用那木棒,把她打得失去知觉,而后再下手的。”

  有一会儿,他脸上有惊奇得不能相信的样子。而后他牵牵嘴唇要说话,又自动停止。

  我说:“谋杀的时间,只是我到达前数分钟。尸体尚相当温。没有脉搏。我把绳子放松,打电话请求人工呼吸器。我想想我留下也没有用,就走了出来。一个清洁工看见我出来。事情凑在一起,警察现在在找我。”

  “但是,你应该可以证明你自己无辜呀。谋杀人的凶手当然不会打电话请求救他谋杀的人。”

  “也不尽然,”我说,“假如凶手确知人已死定,这倒也是很好的遁辞。至少警方会这样想。不管怎么样,目前我最好不要在外面乱逛。”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准备要把全案结束了。此后24小时内,会有变化,证明我所想的是否正确。我实在不能浪费这24小时在监牢里。所以我来请你帮忙。”

  “你要我做什么?”

  我说:“我来找你急诊。我有严重的神经震惊。我心脏不太好。血压升得太高。我心神不定,神经过敏。你给我镇静剂,把我送到医院去,指定不准打扰。24小时之后,你才认为有希望复元,连警方也要等候24小时才能向我问话,否则会对我健康有损害。假如我骗你,没有服用你给我的镇静剂,当然你不会知道,至少装成不知道。”

  我还没有说完,他就开始摇头:“我不能如此做,和伦理不合。”

  “为什么不合?你还没给我检查呢。”

  “你说的只是症状,连一点他觉症候都没有。假如我说给你镇静剂,我一定给你镇静剂,真正的皮下注射。我假如给你打针,你会睡一整天。你什么也不能做,醒回来还是昏昏沉沉。我不干。”

  我说:“我们再把这件事仔细想想。”

  “你怎么说都没有用。我就是不能这样做。我什么都肯帮你忙,这个就是不行。”

  “谋杀工具是厨房用具,擀面杖。”我说:“接下来用的是束腰上的绳子。男人很少用这种东西。”

  他懂了我现在暗示什么,开始和我辩论。“为什么?”他问:“男人可以故意用这种工具,使人把嫌疑转给女人。”

  “可能,但机会只10%。”

  “即使如此……”他马上决定不要在这个主题上争辩。

  我说:“戴医生被杀那晚,你当记得,我曾到过戴太太的卧房。有一个束腰在一张椅子背上,那副束腰是紧身褡那一类,用的是条粉红色绳子。”

  “我向你保证,年轻人,这没有什么大惊小怪。许多女人到了中年以后,使用不同的支架保持体型。”

  我引他注意:“厉警官在调查这件案子。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查到戴太太身上。假如……只是假如……他发现戴太太常穿的束腰不见了,或是发现束腰上的绳子不见了。让我们再来一个假如,假如,厉警官在厨房里找不到差不多每家都有的擀面杖。”

  “荒唐!荒唐!这不可能。”

  我点上一支烟,坐在那里吸烟,不讲什么话。静肃的压力渐渐加之于他。

  “即使如此,这也可能是设好的圈套呀。”

  “是可能。她是你的病人。你应该和她站一条线上。”

  “假如她是个凶手,即使是我病人,我也不会和她站在一条线上。但是我认识戴太太很久了。我知道她绝不可能做你说的这种事。”

  “以一个医生立场,来说一个病人?”我问。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认为你对她的感情,完全是没有私人情份的。”

  我又开始吸烟,让他多想一想。大家静了一阵。

  “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我说:“这样说法才像点样子。我不能去戴太太的家,至少现在不能。第一,警察会守着那屋子,第二,即使我不被逮住,他们也会知道我到过那里。假如我去厨房东摸西摸去找擀面杖,或找个理由到女人卧房去看她束腰上的绳子,会反把事情整个弄糟。但是你去的话,会自然得多。医生去看看自己的病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也许有什么东西临时要消一下毒,你可以到厨房去用水,用电。在厨房里你可以快快地看一下,有没有擀面杖。”

  “即使她厨房里没有,也不能证明什么呀。”

  “什么人替你在这里煮饭?”

  “我多半在外面吃饭。我有个管家,为我清理及替我父亲弄东西吃。他所有时间都是卧病在床的。”

  “管家……她有没有做过面食呢?”

  “怎么啦。”

  “你的厨房里也会有个擀面杖。建议你可以把它放在出诊包里。假如在戴太太家厨房里,你找不到擀面杖的话,你可以让警察找到一根。”

  他用震惊的语音说:“赖,你疯啦。我是一个有名望的医生,外科医生。我不可以做这种事。”

  我说:“戴太太是你的病人,她是你的朋友,她是我的当事人。我要替她争取那4万元,我自己可以收取部分佣金。我们二人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有切身兴趣所在。你总不希望在现在这个关头上,她被警方捉去,我也不希望如此。你现在去看她,我在这里等你。你回来的时候,要告诉我有什么发现。然后你把我送到医院去。在医院里,我要好好想一想。”

  “这和我医生伦理不合,我不能这样做。”

  “每个医生在一生之中,总有这样一、二次,他既是医生,但也是个普通人。职业伦理是做事准则,一点不错,但人不能死守信条。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

  他站起来,开始踱着方步。我还是吸我的烟。他神经质地走着,把指关节弄得格格地响,使我也烦躁不安。我站起来,走到窗口。外面太暗,什么也看不到。

  窦医生一定是改变了喝一杯的决定,我听到他打开威士忌瓶,倒了点酒出来。我转回身,正好看到他急急走向厨房之前,倒了一杯酒进他嘴里。我可以听到他开柜门,关拒门。我听到他上2楼的声音,听到他在2楼卧房移动的声音。而后他又下来回到厨房。数秒钟后,他回到起居室,手里拿了只黑色的出诊皮包。

  “有没有?”我问。

  “现在我什么也不想讲。尤其不能把自己束缚住了。你给了我很多要好好想一想的资料。你想警察会搜她的厨房。”

  “绝对。”

  “老天,要是杂货店还开门的话,这鬼东西,两毛钱1根,可以买它1打。”

  “警察,”我说,“当然也想得到。”

  他把出诊包拿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嘴唇拉得长长的,变得薄薄的:“好了,赖。我反正泡进去了。你做了没有人能做的事。把我拖下水,完全违反了我做事的原则。”

  “那就快点去办,”我说,“有电话来,要不要接。”

  “统统由你代接。”

  “可能不太妥。”我告诉他。

  “假如我要找你呢?”

  “你找我的话,电话铃响两下就挂上,过60秒,再打。除了这个,我都不接。”

  他想了一下说:“好,就这样。”

  “回头你要送我进医院?”

  “我一定要给你打针。”

  “当病人非常不安,精神不宁的时候。医生不是常给他一针蒸馏水,告诉他这是吗啡吗?”

  他的脸高兴万分:“是呀!完全正确。”

  我说:“你给我的诊断是歇斯底里症。我可能求你给我毒品。你不想真给我。你给我一针蒸馏水。由于心理作用,我静了下来。我有点精力不继,想睡了。你可以……”

  “在这种情况下,”他说,“我可以叫一个护士来,把你就放在我家里。你就由护士来看护。当然只要她认为你睡着了,就不一定留在房里。”

  “有没有办法离开那个房间呢?”

  “爬窗口,厨房上面是平顶的。你找一找,工人可以上去清理,你当然可以下去,可能有没有扶手的铁梯。你不会离开太久吧?绝不能超过1小时。”

  “我不一定。”

  “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地步了。”

  “能不能跟护士小姐讲妥?”

  “绝对不可以。她只知道你是个真病人。由于你认为是吗啡的皮下注射,你已经平安入睡。”

  “把护士请来要多少时间?”

  “20分钟内我可以请到一个。”

  “漂亮的?”

  “嗯。”

  我指着门的方向:“快走吧,说服你出动不容易。不过你理解力真高。”

  他拿起出诊包,快快出门。不多久,我听到他的车子开上车道,快速地转入大路。

  我于是重新坐入大而软的椅子中,给自己再倒一杯威士忌,加上苏打水,大大的喝了一口。点上支烟,再喝口酒,把脚放到脚凳上。房子里出奇的平静。外面的闹声里面听不到,房子里连木板吱咯声都没有。真是完完全全与世隔绝了一样。

  我抽完一支烟,也喝完那杯酒。我想想窦医生,会不会临时怯场了——把这里所讲的,向警方自白,或是一五一十告诉戴太太。

  我伸手伸脚,打了个大呵欠。暖暖、懒懒的感觉包围着我。我开始了解,这样舒服的一个地方,对工作繁忙的医生多么重要。在这里,可以轻松地把一切尘世遗忘。

  我看看手表,眼睛无法集中视力,看不清楚时间。

  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打着我的脑子,提醒我注意。我太累了,不愿去想它。我设法把它自脑中推开,但是抛不掉。突然,一个概念,把我像触电一样,自椅中弹起。

  脚凳把我绊了一下,我蹒跚颠踬地维持一下平衡,快步地走向厨房。厨房后有一个通道,里面有个楼梯也可通2楼。我爬上楼梯,非常吃力。楼梯通到一条走廊。我先试右侧第一个门。显然这是窦医生的卧室。我经过它的浴室,进入隔壁相连的卧室。这是客房。我步伐不稳地开门又来到走廊,必须扶住房门才能走出去。我冲向对面的房门。一下推开。

  一个十分消瘦的老人,年纪至少有70岁了,独自闭目地躺在床上,皮肤像蜡一样,嘴是张开着的,我站在床边,听他呼吸。

  他一分钟好像完全没有呼吸,而后深深地吸着气,突然停住,完全不动,好像他不再想呼吸似的。

  我把手伸出来,去摸他皮包骨的肩头,我失去平衡,一下倒在他身旁。

  老人没有移动,只是维持他原样的呼吸。我摇他。他不安地动一动。我用力摇他,他伸起一臂放在我肩上。我轻轻地拍打他的脸,一面喂喂叫他,他张开了眼。

  我说:“你是窦老先生,窦医生的父亲?”我自己听自己的声音模糊,遥远。

  他花了很久才恢复一点自己的理解力。他的眼睛有翳地直视着我,慢慢地又把眼皮垂下来。

  我对了他大叫:“你是窦医生的父亲?”

  他大大的睁眼说:“是。”声音平一,无生气。

  我拼命使出全身余力,勉强可以集中脑力,我说:“戴医生在治疗你,是吗?”

  “是。”

  “他好久没来了?”

  “对,我儿子说,暂停一下好一点。你……什么人?”

  我说:“戴医生死了。”

  显然,这句话对他没什么意义。

  “你知道他死了吗?”我问。

  他眼睛又开始闭下,他说:“他一礼拜没来了。”

  我又摇他:“你最后一次什么时候见他?是不是星期三,他钓鱼回来之后?”

  他用没有焦点目标的眼光看我。我问:“他钓鱼回来之后?”

  他惊醒地说:“是,他去钓鱼了。他和我儿子吵了一架。”

  “为什么事?”

  “因为他没有治好我。”

  “是事后你儿子告诉你的?”

  “是,但是我听到他们吵架。”

  “是你儿子告诉你,他们为什么吵架?”

  他要告诉我,而后又把眼睛闭上。楼下电话铃响了两下,两下后,完全静下。

  这是约好暗号的第一部份。是窦医生的电话。我看我的表。眼光仍无法集中。我从床边爬起,走向楼梯。我尽量快,但不使自己跌倒。我的两只脚不听指挥,我一脚踩空,自半梯翻下。惊惶下,人倒反而清醒了些。我急急忙忙来到电话机旁。正好在它开始响的时候拿起听筒。这当然应该是窦医生,铃声也是他信号的第2部分。

  我拿起听筒,有这么一阵子,想不起一个人拿听筒,第一句应该说什么话。过了一下,我说:“喂。”

  窦医生职业性的声音,自那头传来:“赖,是你吗?”

  “是。”

  “那好,赖。我在这里。你认为可能失踪的那根绳子,的确不在这里。我说的你懂吗?”

  “是。”

  “好,你不必担心。整个束腰我拿到了。擀面杖在正确位置上,你懂吗?”

  “是。”

  突然关心的声音自那头响起:“赖,你没事吧?”

  “我……还好。”

  “你没喝太多?”

  “不……没有。”

  “你听起来很累的样子。”

  “我是很累。”

  他说:“赖,你不可以抽腿,这次赌注太高了。我冒的险太大了。”

  “是。”

  “赖,你一直在喝酒呀!”

  “只又喝了1杯,只1杯。”

  “真的只喝了1杯?”

  “是。”

  “一大杯?”

  “大概。”

  他激动地说:“赖,你喝太多了。你不能抛下我不管。把那瓶酒拿到厨房去,倒进水槽里。一滴也不许再喝。答应我,照我做,倒掉它。”

  我舌头厚厚地说:“是。”左手压上电话鞍座切断通话。

  我等候足够的时间,希望对方能把电话挂断,使电话线路畅通。我的耳朵拼命在叫。我的脑子像只地球仪,在承轴上慢慢转动。我希望能停住它,但没有办法。我把右手伸出来,希望摸到任何东西,可以把我手固定挂住,结果摸到了挂在墙上,装饰用的毯子。我用手抓着它,同时不放弃话机,支持着。我伸出左手,我知道我必须请总机帮忙。我摸索着数字盘,找到最后一个洞,用尽全力拨到头,放开。

  感觉上,自我放开拨号的手指,至少经过一个小时,才听到一个女人声音说:“总机。”

  “警察总局……快……凶杀案。”

  我听不太清楚,流水在我耳外向内流,流在内耳如大瀑布,瀑布远处,一个男人的声音:“警察总局。”

  我喊着:“厉警官……厉……谋杀案。”

  过一下,远处换了个声音:“厉警官……厉警官……这里是厉警官,哈啰,这里是厉警官,谁开玩笑?”

  我把全身余力用来集中注意力,我说:“我是赖唐诺……我在窦医生的家里,我对戴太太已经下了毒,我也对窦医生的爸爸下了毒。我也毒……毒……”我脑中的杂音越来越大。头转得越转越快。离心力也越加强。我紧抓右手,全部力量依靠在挂在墙壁上的装饰毯子。还有很多话我要对厉警官说,但是我的舌头太大了,已不能转动了。右手抓住的毯子,一直像在拉我的手向上,我把身子压上去不使它向上,拉住毯子的钉子垮了,我天翻地转的倒在地上。

  19

  有各种说话声,打击在我的耳膜上。说话声对我没有意义,大声叫喊声,也没什么意义。再来就是大声的命令,手掌拍打,靴子踢在我肋骨上——警察用的靴子。各种各样的法子,用来打扰我,不准我宁静地睡过去。

  过了一下,这些事情不再继续。我半醒着,有人把我嘴张开。一条橡皮管通进我喉咙。

  我太累了,我又睡了。

  有一段时间,说话声音未来去去,有如潮水。说出来的字,我来不及理解,第2句又接着来了。脑子里一片黑暗,乌云密布,阻断了我对外界的辨别力。偶而我清晰一秒钟,外界说话声使我懂得一点点,虽然立即又迷糊起来,但约略知道,许多人在设法拉住我,不要我睡去,他们都在拉我向清醒过来的路上走。

  “……给他洗胃……皮下注射……咖啡因……再来……要他的供词……一定要让他说话……还得等一会儿。”

  冷毛巾。打针的刺痛。热的咖啡经我口吞下肚,在冷的胃里翻滚。我鼻子闻到了咖啡。一个声音说:“看,他想要睁开眼了。”

  有个模糊影像,所有眼睛都向下看着一张床。脸形扭曲,隔一层雾,好像经过一层流水在看东西。

  有人在争论。我已经渐渐可以懂得他们说什么。

  “急也没有用,你一定要等这些中枢神经兴奋剂发生功用才行。目前最好不要去打扰他。只要他能说话,我就派人去请你。”之后有一段时间,没有声音来打扰我。我睡到有人用冷毛巾拍我脸,我醒回来。感觉好了很多。

  柯白莎站在床边看着我。发光的小眼,怒气十足。

  “他们赶去还来得及救活戴太太吗?”我问。

  想要说话,她生气得嘴唇猛抖。最后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点点头。

  我等着她能说话。她问:“你为什么要乱说一通。”

  “这样警察也许来得及去救戴太太。但是,假如我说别人下了毒,警察要先找到我,问清楚,到时也许太晚了。”

  我又把眼睛闭起,但是瞌睡的感觉,在大量兴奋剂作用下,已完全消失。相反的,那些兴奋剂及喝下去那么多杯的咖啡,把我神经拉得紧紧的,碰一下就要跳,一触即发的紧张。

  “窦医生父亲?他们也及时救活了他吗?”我问。

  “是的,你做事的方法!我可以为了这个打你两个耳光。”

  “有什么不对?”

  “都不对。”

  “什么地方最不对?”

  “你把我们工作弄垮了,本来是个好工作。”

  “我把案子破了。有没有?”

  “案是破了,有什么用?现在保险公司那边再也弄不到一毛钱了。你已经完全使……死亡由于意外的原因……绝望了。”

  “不,我没有。戴医生是被人谋杀而死的。高等法院解释过。被谋杀,是……死亡由于意外的原因。”

  我看到她脸上的怒容,改变为高兴的愉快。她满意地低声说:“唐诺,你没骗我。”

  “没有。”

  她说:“宝贝,你真行!你真有两手,你等在这里。”

  她转身,走出门去。

  又过了一段安静的时间。一位白衣护士走过来。她问:“你感觉怎么样?”

  “你们给我灌了几加仑咖啡呀?”

  她拿起我手腕,量我脉搏,点点头,拿起一杯水,抛了两颗药进我的嘴里。

  “吃下去。”

  等我吞下去之后,她说:“这是警方的要求。他们要你不断兴奋,使你能自己讲话。这不会有永远的影响,但有一阵子,会不太舒服。”

  就是这样,我心脏猛跳,觉得时间飞驰。我觉得要说的太多,再不说来不及了。

  “警察既然对我那么有兴趣,他们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也不知道。医生早告诉他们,已经可以询问你了。他们一开始迫不及待地要等你说话,而……”

  门突然被推门。我神经紧张得从床上跳起来。

  柯白莎冲进来说:“我想他们暂时还不会来问你。窦医生已经崩溃。现在在隔壁房里拼命在说实话。他们请求你的医生做证人。有个会速记的护土,在帮他们记录。”

  “那很好。拜托进门要轻点,我全身慌得发抖。你说窦医生已一切承认了。”

  “我想,这一切你是始终知道的吧?”白莎不愉快地说。

  “始终倒不见得。我恨自己不能早一点知道。差一点死在这上面。不要让别人知道。”

  “为什么?”

  “我不要别人知道我多笨。我应该早就想到的。”

  “怎么会呢?”

  “我告诉窦医生,戴医生一定出诊去了一个地方,他没有记在记事本里。”

  “你为何如此想,唐诺?”

  “我知道他一定有,因为,我几乎可确定,他不是死在车库里的。”

  “怎知他不是死在车库里的?”

  我说:“你自己想想,他不可能进了车库,把车库门自里面关上。我的实验又证明风不能把门吹关。所以,一定是有人给他关的门。想想这代表什么意思,你就了解,门被关上的时候,戴医生已经死了。”

  “唐诺,亲爱的,也许你不该费那么多神,说那么多话。”白莎抚慰地说:“好在以后……”

  “我要说话。我喜欢说话。我告诉你,这件案子只有一个可能性。有人对他下了毒,把他弄昏迷了,给他致死量的一氧化碳,带他回他自己的车库,把一切装成我发现时的样子。我一直只想到,有人利用急诊骗他出去。但是戴医生有习惯记下每一个出诊,以便第2天可以记账收费。我实在笨得要死,没有想到真正的答案。”

  “窦医生?”她问。

  “不是,是窦医生的父亲。戴医生去看窦医生的父亲。这种出诊他是不登记在记事本里的。窦医生是同行。看他父亲的病,戴医生是不收费的。”

  白莎说:“够了,亲爱的。你应该节省一点力气。你身体里两种完全不同作用的毒药在作用着呢。”

  “后来,”我不管她怎么说,冲动得停不住地接下去说,“我竟笨得找窦医生帮忙,要他帮我想想,戴医生可能到哪里去出诊,而没有记在本子上……白莎,我刹不住车了,我太紧张了……那个时候,我真笨,我告诉窦医生我要去问史娜莉相同的问题。”

  白莎奇怪地看着我。

  我又说:“你还不懂?史娜莉会讲出来。假如我问题问得对,她会想起,戴医生经常到窦医生家里去看窦医生父亲的病。这种出诊,他从不记在记事本上,因为是不收费用的。一方面因为窦医生是同行,另一方面窦医生诊治戴医生太太也是免费的。”我不得不停下来吸口气,又急急地说:“窦医生知道,我已经问到问题的中心点了。所以他希望我对门的试验,可以成功。东风真的能把车门关上,但结果显示,即使做了手脚,门还是吹开,不是吹关,窦医生了解,我一定已经知道,这是谋杀,不是意外。”

  “首饰怎么回事?”白莎问。

  “丁吉慕爱上了史娜莉。戴医生要成其好事。戴太太以为是她丈夫和她秘书有什么私情。她自己拿了首饰,诬在史娜莉头上。”

  “那贝司机,和这件事没关系?”

  我说:“贝司机显然是劳华德安排的内线。本来目的是偷开保险柜,拿出戴医生对劳华德不利的证据。但戴太太把事情弄乱了,她要丈夫把首饰放进保险柜,她用自己偷偷从丈夫记事本上所记,破解出来的密码,偷开保险柜……老天!我身体里面好像所有发条都开足了。我要跳起来了。”

  “那就讲,不要停。现在不要停,”白莎说,“之后,怎么样呢?”

  我说:“你也应该想得到,戴太太安排好首饰,和一切对史娜莉不利的证据后,打电话请她丈夫回家。戴医生看到首饰不在保险柜里,立即明白这是太太的杰作,因为只有他太太一个人知道,保险柜中有首饰。他假装叫史娜莉去通知警察,另一方面又偷偷告诉她,不要报警,和一切针对她的不利。”

  “目的叫她溜走?”白莎问。

  “目的叫她溜开一段时间,使戴医生能到她房里,把一切不利于她的证据移走。他做得不错。他把首饰及大部份线索都移走。但忽视了有油的布及一些小事情。”

  白莎说:“他奶奶的。”

  我又自动继续我的发言:“当然,劳华德认为贝司机出卖欺骗了他。他认为贝司机偷开了保险柜,拿了所有东西,但是不认账,因为要独吞这些首饰。所以他就又开始对芮婷的诉讼。事实上,对付劳华德的证据,不在贝司机那里,而是在戴太太手里,只是戴太太可能不明白其重要性……天呀!他们一定把全院的咖啡因都打到我血管里了。”

  “没关系,唐诺,你变成话匣子,很可爱的。窦医生为什么要杀戴医生?”

  “因为窦医生才真的和戴太太有一点暧昧,而且想要和戴太太结婚,做长久夫妻。他已经想谋杀戴医生很久了。窦医生有个大房子,好的家具,但根本没有佣人。由此可知了。他知道戴医生有病,戴医生有钱,戴太太又可玩弄于股掌之上。”

  她说:“继续讲,我都在听。”

  “已经没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了。”

  “还有,你倒说说看,戴医生当初雇用我们,为什么?”

  “为了掩饰。是他先告诉史小姐要报警,而后叫她不要报警,又叫她开溜。当情况稍有好转,戴医生去看史娜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答允她一切都可以解决。把首饰暂时放到她那里……这是个太笨的做法……他这样做,只是认为首饰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藏匿处而已……挖空几本侦探小说,把首饰放在里面。至于装首饰的盒子,他认为放在汽车手套箱里很安全。事发之后,史娜莉当然发觉首饰在她手上不妥,打电话请丁吉慕来拿回去,他们伺机准备放回保险柜去。”

  “戴医生请我们的目的,是使他太太不要怀疑?”

  “是的。他认为我们绝对不可能找到史娜莉的。但是他的确想到,有一点可能,我们会查出,首饰是他太太自己窃盗的。也可能到时,他会做一点线索,让我们发现,首饰是他太太自己窃盗的。”

  “霍克平?”白莎问。

  “霍克平,”我说,“只是个投机鬼。而那个贝司机,既已和那个女佣珍妮有了一手,突然抬高了眼界,想攀高枝了。他想戴太太也许会对他有兴趣。”

  “她有没有兴趣?”白莎问。

  我故意露出牙齿,向她笑着。

  “窦医生对这件事,有什么反应呢?”白莎问。

  我说:“不能再问我了。一问我就想回答,一回答就停不住。窦医生不是在那里做自白吗?你为什么不出去看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白莎说:“先把劳芮婷的事告诉我。”

  我叹口气,硬把两片嘴唇合在一起,赌气不开口。

  “说呀,”白莎说,“就只这件事。你说了,我就出去,让你清静。”

  我说:“芮婷对她律师很好,他们很亲密。律师的名字要是牵涉进自己办的离婚案里,和离婚主角二者之一,一起出现的话,是非常不雅的。所以他们把我弄出来做个挡箭牌,做个吃软饭的男朋友,这都是做给劳华德看的。这样劳华德就做梦也想不到林律师,在这个事中也插了一腿。白莎,你走吧,也许窦医生会供出一些什么,对我们有利的供词。”

  “什么有利?”她问。

  “变成钞票呀!”我说。

  这下触到了她痛处。她站起来,走出去。

  5分钟后,她又回来了。这5分钟对我有如5个世纪。我强迫自己把眼闭起,把嘴闭起,不要想,不要讲,但是思潮起伏,有如咖啡壶才开滚。我不能不想到史娜莉,她的死亡,是我引起的。我问的笨问题。我问的混蛋问题。

  我急着要告诉别人,但又不愿告诉别人。我知道我告诉别人后我会疯掉,但不说出来又会炸掉。

  门又砰然大开。这次是厉警官,我毫无理由地自床上跳起,白被单都移到了脚边。

  厉警官微笑着。白莎已站在我床边。厉警官低下眼光,弯向床头说:“哈啰,赖,觉得怎么样。”

  “像一部老爷车,装了个喷射引擎。”

  他牙齿露得更多,说道:“是我们叫他们尽快要把你弄醒,尽快要叫你开口。”

  “你们真过分。”

  “我要给你些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白莎告诉我,你始终自责,是你问的问题,使窦医生下手杀死史娜莉小姐的。”

  我点点头。

  “不见得。”厉警官说:“至少不是直接的。窦医生已完全招供了。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他已相当糟了。他玩股票出了点错,他需要钱。戴太太是个笨人,自己有了随时可死亡的心脏病,但对医生恰发生了兴趣。这大概是女人性格邪恶的一面吧。”厉警官带点歉意,斜视了一下柯白莎:“她认为她丈夫背叛了她,在和她的女秘书勾勾搭搭,她有点妒忌,也想报复。”

  柯白莎说:“胡说,这不是女人性格的问题,而是人类性格的问题。要说男人如果不一样,只有更厉害。”

  厉警官笑笑,没争辩:“窦医生决定要戴医生走路,让寡妇领取保险金,而后娶这个寡妇。要不是戴医生起了疑心,星期三晚上,自己到窦医生家兴师问罪,可能尚不致那么快下手。窦医生在他酒里下了药。窦医生对保险的事很清楚,所以要布置得好像是意外死亡,可以多拿4万元钱。当他事后知道,必须是‘意外的原因’之后,也气得要死。”

  他又说:“窦医生自知,假如有人追根究底的话,他的案子有两个弱点。他认为星期三晚上,戴医生去他家之前,一定曾去看过史娜莉,很可能会告诉史小姐,他回家路上,要在窦家停留一下。”

  “另外一个弱点呢?”

  “他的父亲。他父亲听到楼下的吵架,事后又听到窦医生的汽车,在窦家车库房里面引擎声音响了一个小时。当然你一定知道实况。窦医生在酒里下了蒙药。戴医生昏迷后,他让他暴露在一氧化碳中,而后带他回他自己的车库,发动车子,关上车库门,走回家去。”

  “他准备怎样对付我?”

  “他准备给你足够的蒙药……放在酒里的,知道你一定会再倒第2杯。他打电话给你以确定你有没有。”

  “我知道,”我说,“是我自找的。”

  厉警官笑了。他真的很欣赏这句话:“你终于自己知道‘自找的’吧,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你现在已经死翘翘了。”

  “嘿,要不是我的话,你们警察还蒙在鼓里呢。”我说。

  厉警官大笑。“窦医生,”他说,“准备把一切安排成唐诺是给贝司机干掉的。他自己父亲的死亡当然是自然死亡,老头本来就病得很重。”

  “那史娜莉的死亡呢?”我问。

  厉警官说:“信不信由你,他倒并没有想把这件事诬到戴太太头上去的。事实上,在你向他谈起前,他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个可能性。那条绳子是下背痛支架上的东西。他去看史娜莉,问她戴医生星期三晚上,有没有说起自己的计划。史娜莉说她知道那天戴医生回家之前,曾经去过窦医生的家,并且问窦医生,为什么没有向警方提起这件事。这就替她自己签了一张死亡书。窦医生找了个藉口,到厨房里要口水喝,顺手拿到了擀面杖。那条绳子就是来自一个下背痛支架,正好在他出诊的包里的。”

  “那么他今晚去那里的时候,并没有准备要去杀戴太太的?”

  厉警官摇着他的头。“他出去主要原因是让你有机会,喝第2杯加过药的酒。同时看清一下环境,怎样可以把你放在一个地方,其责任可由贝司机来负担。他已下决心要和戴太太结婚,但一定先要把贝司机踢开。把你的死亡,诬在他身上,正好一石二鸟。所以你们这些外行,假如有一天能够对警方有一点信心,不要在里面乱搅和,我们就不必像今天那样东跑西跑,还要来救你这个……”

  我一面诅咒他,一面从床上爬下来。厉警官,护士及柯白莎一起抓住我肩膀,把我压回床上。

  厉警官发出了一个自我满足的笑声:“唐诺,你总不希望医生发个命令,给你来一件精神病人的紧身褡穿穿吧。”

  “去你的。”我告诉他。

  柯白莎把她170磅的体重,压住我两条小腿。“他下不了床的,”她说,“唐诺,你不可以胡来的。”

  厉警官维持他的笑容:“你总算试过了。赖,你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好在我知道,外行就是外行。是我把你从水深火热中救了出来。”

  “你,吹牛,你……”我大叫着,“是我……”

  柯白莎说:“唐诺,你给我闭嘴。警方还是可以用贝司机的自白找你麻烦的。”

  “随他们的便。”我说。

  厉警官脸上笑容不见了:“你要不再捣乱,我们就一切都不再计较了。所以,赖,把你嘴闭起来。再说,医生要大家不来打扰你。你须要休息,大家要你安静。”

  “安静!”我对着他喊:“安静个鬼!你以为我是谁?白莎,不要压我的腿。到底你们给了我多少咖啡因?”

  “我不和他浪费时间。”厉警官说着,微笑又现于脸上:“走吧,柯太太,我们让他休息。”

  白莎不知什么时候已改为坐在我两条小腿上了。她没有动,只是说道:“我放他起来,他会把你两个眼珠挖出来的。你先走吧。”

  护士小姐说:“赖先生,医生嘱咐,你一定要留在床上。”

  我对柯白莎说:“你还想要在保险金里拿佣金的话,就把这条子和护士赶出去,叫医生改变他的医嘱。”

  “我去做这些事的时候,你会不会乖乖留在床上?”她问。

  厉警官知道我的精神状况暂时无望改变,看到护士给他一个暗示,转身轻轻地走了出去。

  “好了,”白莎说,“他走了,他还算是个好蛋,至少他很感谢你给他的机会。”

  护士老实地说:“柯太太,假如你出去的话,我想我可以处理得了他。”

  白莎不屑地看着她120磅的肉问:“你是什么人?”

  护士没有说什么话,但是和白莎交换了一些信号,白莎突然自床上起来,走了出去。

  护士走过来,坐在床沿上:“赖先生,我知道你怎么想,但是我要你听我的话。”

  我开始起床。

  “等一下,等一下。假如医生认为你反应正常,他会让你起来,让你出院。否则,他会让你在床上,直到你反应正常。我们这里有的是各种方法,你知道。”

  她向我笑着,小学老师式的笑容,一副一切为我的福利着想的样子。

  我说:“我觉得我快要爆炸了。我睡不着。”

  “再过一下你会又好一点。现在一定要静一下。”

  室门打开,卜爱茜夹了一包东西走进来:“哈啰,唐诺,听说你吵得他们七荤八素的。”

  护士从头到脚地看着爱茜,一面从床边站起,走到房间的另一头。

  卜爱茜说:“我才见过你的医生。我告诉他今晚你还没有吃晚饭时,他说也许你最需要的是食物。他说,只要你自己会穿衣服,就让你出院去吃饭。唐诺,肉店都已经关门,但是我知道一家卖熟食的店,他们也卖很好的牛排。我公寓里还有点苏格兰威士忌呢。”

  我突然想到,我是饿极了。我把盖在身上的全部踢掉。

  护士向卜爱茜招招手。我听到她用低声警告说:“是我就不跟他单独在一起,他兴奋得不正常,你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卜爱茜,大声地笑出来——向她嘲笑。

  “那可太好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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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翻两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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