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笙想用“自己”绑住他。
程临飞有些愣愣地看着他，总觉得今天的张羽笙，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
当然不是，程临飞当然不是那样的人，他怎么会放心把张羽笙一个人留下来，他也不知道这股莫名其妙的责任感、不放心他一个人是怎么回事，可能，因为当初是他主动带上他的吧。
他会把漠离留下来，照顾他、保护他，虽然这样对漠离很不公平，把他像一个物品一样转来转去，从姐姐那里到他这里，又从他这里到张羽笙那里，但是他相信张羽笙也会把漠离照顾得很好，把漠离给他很放心。
表面上他可以冠冕堂皇地说，他是不想张羽笙被樱玖威胁，不想他因为自己和他最想要的恶灵分开，不想他们被樱玖吃得死死的，不想自私的因为自己让张羽笙付出。
但是这一切有一个人的生命重要吗？以张羽笙的性格来说，他肯定不会在意那些东西，肯定会以他的安全为先。
但是在他答应樱玖的要求的时候，在他被夜鸷抓去得时候，在他被其折磨得时候，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他发现，他唯一放不下的只是漠离和张羽笙而已，没有自己。他发现，他甚至是期待死亡的。对，他从没有认真地看过自己，从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么期盼死亡。
虽然他也会冠冕堂皇地说为了姐姐，为了恢复世界让自己得到应有地惩罚，但是比起这样虚无缥缈不知道时候时候才能实现的愿望，死亡，好像是最简单快速的。但是他又不能自己杀了自己，因为他答应了姐姐，漠离也答应了姐姐，他不能辜负姐姐的期盼，他不能亲手打碎姐姐最后的美好愿望。
他一直忽略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可是就在这样的时候，他却突然发现，似乎，又有一个人，在在意着他的生命，把他当成了不可或缺的人。
“你是不是为了解除契约准备用程临飞要挟我才在他身上下了封印。”张羽笙红着眼眶转向樱玖，眼神难得的凛厉。似乎每次危机的时候他的思维总是异常清晰。
樱玖看着他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有些惊讶，甚至，有些趣味，好奇他这种变化是怎么来的。但他还是没有失了风度，含笑着点了点头：“对。”
“他如果不醒过来你就不准备告诉我是不是。”张羽笙低沉着声音又问了一句，眼睛眨也不眨，好像要看清他每一分细微地面部表情。
虽然都是问句却都是陈述的口气，好像事实他已经知道，只是再确认一下而已。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吐出一个字有多么艰难。
“对。”还是这一个字，樱玖点头，毫不犹豫，满不在乎。
张羽笙闭了闭眼，他不懂，他不懂樱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可以这样不在乎。如果他说了自己一定会答应他的，自己也确实答应他了，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对了，他们立场不同啊，他们在对立面啊，他怎么又忘了，“我答应你，但是你要解开程临飞的封印，两个封印都要解开。”张羽笙冷冷地看着他，声音也冷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既然他要把这一切变成交易，那就交易好了。
张羽笙心里第一次对樱玖有了怨言，还有愤怒，还有那个脑子里的声音，他特别想问这些都是怎么设定的？为什么他的恶灵会是这样一个人！
“可以，没问题。”
出乎张羽笙预料的，樱玖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了，他不由有些惊讶，他以为樱玖应该会讨价还价的，对他来说杀死程临飞并解开契约应该是最理想的结局了，或者程临飞死了，自己对他来说就小菜一碟了想怎么样都可以，哪怕跟之前一样关起来不解开契约也没什么，但是他竟然就这样一口答应了？
张羽笙不由深深地怀疑他是不是还有别的阴谋。
程临飞也惊讶地看着他。
“别这样看我，计划太多也是会累的——还是说你们不想这样？”他扫了两人一眼，意味不明。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张羽笙那样的眼神会让他不舒服？他下意识来不及阻止就脱口而出答应的话，这种心情又是怎么回事？
他甚至以为这样做会让张羽笙收回那样的眼神，可是随后而来的不信任的目光，为什么让他……更难受？
对，那种无法形容的，不舒服的感觉。
樱玖果然没再动什么手脚，安安分分地给程临飞解了封印——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而张羽笙也履行了自己的承诺，按照樱玖说的，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羁绊。
老实说身体上是没什么感觉的，但是在斩断俩人之间联系的那一刻，张羽笙还是几不可察地犹豫了一下，心里莫名的难受，好像突然失去了什么，空落落的——事实是他确实失去了。
“感谢你，愿意放我自由。”契约解除，樱玖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一贯公式化的笑也难得带上了几分真心，只是语气依旧很公式化。
张羽笙没有笑意地牵了牵嘴角。是吗，原来在他看来跟他保持契约关系是不自由的啊……好像也没错呢。
本来依照樱玖的性格，是不可能先给程临飞解了封印之后再等着张羽笙跟自己解，万一张羽笙反悔或者只是为了骗他给程临飞解开封印呢？
但是非常不可思议地，这些念头只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停留的时间还没有眨一下眼睛的时间长，他就很干脆利落地去掉了程临飞身体里的封印，这样行为失常的自己连樱玖自己都觉得陌生，不过幸好，张羽笙没有反悔。
樱玖心情很好，他像是没有看见张羽笙紧绷着脸的样子，语调非常轻松地说道：“不过我还是要说——就当是给你们的忠告——你们真的觉得，凭你们两个，就可以对抗这个世界了吗？尤其是现在。”他瞥了张羽笙一眼，眼尾溜出一丝嘲讽，意思不言而喻，“为了让大家都轻松些，不再劳心劳力的，你们最好看清事实。我想你们该明白你们现在做不了什么，我如果想杀你们也轻而易举，所以就当报答我的善意，别在我面前出现了，哪来回哪去，懂吗。”不自觉地嘲讽从话语里冒出，樱玖的眼神意味深长，颇具警告意味地看着他们。他特意多看了程临飞一眼，目光仿佛在说：聪明人知道如何选择。
樱玖走了，张羽笙依然紧绷着脸低头沉默不说话，压抑着什么一般，隐隐有愤很溢出来。
这一刻，张羽笙是恨樱玖的，但是他也恨自己，恨自己没用。
还有不甘心。
樱玖那一番话程临飞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如果被人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别说别人不信，他自己都不信他们能完成“任务”。
程临飞现在只有满心欢喜，因为力量又回来了，他又是一条好汉！岂能屈服于强权！要抗争、要奋斗、要站起来！
咳，冷静，冷静。
虽然程临飞没有表现出来，但是这段时间以来，他其实是很恐慌的，一直以来习惯了身体里有特殊力量的存在，突然被封印了，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
如今力量终于回来了，程临飞心中的喜悦其实不是简单几句话、几个形容词就可以表达出来的，更何况现在这个气氛也不合适说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临飞见张羽笙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生无可恋仿佛就要参悟出人生真理最终大彻大悟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哎！你不是还在生气吧？别这样啦，有什么好气的。本来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一直抱有希望，现在看清了？你应该庆幸没有把他拉上来，不然这船还不得翻了啊？”不过，张羽笙有这个本事把人拉上来吗？程临飞省略了思考的步骤，立刻给了自己答案：否。
张羽笙沉默了一下，才低低地问：“你不恨他？”
程临飞笑了：“我恨什么？他跟我又没关系。”
“他差点杀了你。”
“你也说了差点，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哎呀，乖，不想了哈！”
看着他笑眯眯的模样，张羽笙深刻觉得如果可以，他一定会伸手过来拍拍自己的头，就像给小动物顺毛那样……张羽笙黑线。
“行了，别一棵树上吊死，咱还有大片森林呢……”程临飞想继续安慰他，但说着说着突然发现不对——他这个方向是不是搞错了？
张羽笙配合性地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我没事。”不过他这是适合用在这里安慰人的话吗？
他知道程临飞这样是想让自己别再想这些事情了，但是，怎么可能啊，他现在只要想到如果程临飞没有及时醒过来的话……他就一阵后怕，对自己的自责也随之加深。
因为这件事是因为他，虽然都是樱玖做的，但是因为他这一点无法否认，是他把程临飞置入了险境，差点害了他，所以也无法把所有都怪到樱玖头上，也无法继续怨恨他。
他承认他刚开始是很愤怒的，对樱玖失望、难过、不甘心，因为他不敢相信樱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来，竟然真的想杀了他们！但是现在冷静之后，想清楚了，没有了。只是一些对自己的情绪而已。
所以他刚才其实还想问，不怪我吗？但是他没有问出来。程临飞可以对樱玖的伤害不在意，那对自己呢？
但张羽笙忘记了，如果没有他，程临飞可能就死在了镜心手里。
所谓同伴，大概就是互相帮助，互相有爱，当然，也互相拆台，互相惹麻烦。
“那你……”程临飞有些疑惑。
“……是难过，”张羽笙收敛了自己的心思，顺着程临飞的话说了下去，“还有失望……和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