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除夕夜
天使爱米粒2018-10-29 10:501,511

  放完冰车子,我和五姐一身的汗,正好洗年澡,就是大人小孩都要洗澡,洗去一年的旧尘以崭新的姿态,抖擞精神来迎接新年。母亲让丫鬟们烧了热水在洗漱间伺候我们洗澡,娘三个快速的洗了头,丫鬟们给我们搓了呗,打上法兰西的香胰子,换上了新衣服。新衣服母亲照旧提前备下了,我和五姐都是绸子面的红袄红裤,薄软舒服,滚着金线,绣着蝶戏牡丹的百花样子,外面套着新做的白貂毛小坎肩,脚上小羊皮原毛的雪白冬靴。出门外罩野狐狸毛皮大衣。三哥的是灰鼠皮的大衣,贴身的是一套呢子料的学生装。脚上小牛皮的黑靴子。

  我和五姐盼着换新衣。之前试穿了无数遍,嚷的母亲都腻烦了,除夕这一天家里最忙乱。家里赶作年菜,到处是酒肉的香味。大家脸上都喜气洋洋,老少男女都说吉利话,互道恭喜,门外贴好红红的对联,屋里贴好各色的年画,大人都在厨房大厅里忙活,我和五姐在而姨娘房中和三姐剪窗花,天察黑就满院灯火通宵,不许间断,院里男孩子们就放了一下午的小鞭儿。外这一夜,除了很小的孩子,没有什么人睡觉,而都要守岁。祭毕分岁,全家团圆吃年夜饭,把邻人也你拉我请。小孩袋里都装满瓜子花生炒豆地瓜干,还有压岁钱。堂前高烧红烛,挂起祖宗的画像,陈列祭品,一家人守岁。堂前及灶间及楼上楼下房间皆四门大开,灯烛点得明晃晃,床脚下都撒上一撮炒米花年糕丝地瓜片,扫帚畚箕都平放休息,因为它们这一年里也都辛苦了。铜钱银子的债是讨到除夕亥时为止,但这一天便债主亦要客客气气,因凡百要吉利,不可说不好的话。

  家里人忙着把锡香炉,锡蜡签,锡果盘,锡茶托,从蛛网尘封的箱子里取出来,作一年一度的大擦洗。宫灯,纱灯,牛角灯,一齐出笼。年货也是要及早备办的,这包括厨房里用的干货,拜神祭祖用的苹果干果等等,屋里供养的牡丹水仙,孩子们吃的粗细杂拌儿。蜜供是早就在庙里订制好了的,到时候用纸糊的大筐篓一碗一碗的装着送上门来。家中大小,出出进进,如中风魔,祭祖先是过年的高潮之一。

  祖先的影像悬挂在厅堂之上,都是七老八十的,有的撇嘴微笑,有的金刚怒目,在香烟缭绕之中,这时节孝了贤孙叩头如捣蒜,其实亦不知所为何来,慎终追远的意思不能说没有,不过大家忙的是上供,拈香,点烛,磕头,紧接着是撤供,围着吃年夜饭,来不及慎终追远。 吃是过年的主要节目。年菜是标准化了的,家家一律。人口旺的人家要进全猪,连下水带猪头,分别处理下咽。一锅纯肉,加上蘑菇是一碗,加上粉丝又是一碗,加上山药又是一碗,大盆的芥末墩儿,鱼冻儿,内皮辣酱,成缸的大腌白菜,芥菜疙瘩,像我这样的高门大户,腌制的酸菜、咸菜更多后院厨房旁边的地窖,总共十来口大缸够全家吃到来年开春——管够,初一不动刀,初五以前不开市,年菜非囤集不可,结果是年菜等于剩菜,吃倒了胃口而后已。 “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过倒着”,我最爱吃猪肉酸菜的,但是三十晚上我们都包芹菜馅和韭菜馅两种,取意长长久久和来年勤快的意思。姨娘们把饺子叫煮饽饽,除了除夕宵夜不可少的一顿之外,从初一至少到初三,顿顿煮饽饽,直把人吃得头昏脑涨。这种疲劳填充的方法颇有道理,可以使你长期的不敢再对煮饽饽妄动食指,直等到你淡忘之后明年再说。

  除夕宵夜的那一顿,还有考究,其中一只要放进一块银元,谁吃到那一只就会好运。家里有老祖母的,年年是她老人家幸运的一口咬到。谁都知道其中作了手脚,谁都心里有数。 孩子们须要循规蹈矩,否则便成了野孩子,在我出生之前家里的老家就去世了,这块银元年年被大姨娘吃到。吃个饺子也要占先的,父亲也不大理论。除夕之夜,院子里撒了铜钱孩子们践踏得咯吱咯吱响,是为“踩岁”。闹得精疲力竭,睡前给大人请安,是为“辞岁”。大人摸出点什么作为赏钱,是为“压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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