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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倓2018-09-14 21:443,933

  不能回家的人

  1。

  每当别人问我家里几口人的时候,我都会说四口人——爸、妈、哥哥和我,不会说家里还有个爷爷——因为他是个傻子。

  小时候,我以他为耻。谁会希望别人说你有一个傻爷爷呢?

  二爷经常到学校来接我,每次我都是在同学们的嘲笑声中低着头疾步走开。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对着二爷吼:你能不能不要来接我!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这是一个多奇怪的场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对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嚷嚷,这个老人还是小男孩的爷爷。

  二爷只是傻笑着不说话,以后我在学校门口也再没见过他。

  2。

  二爷的生长环境是近代中国最为艰难的时期。那个年代出生的人,直到现在,他们记忆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由“贫穷”和“饥饿”组成的。

  二爷在那个环境下发了一场高烧,当时家里连吃饭都是问题,更没有钱去看病,只能指望着他自己扛过来。二爷是扛过来了,但是留下了后遗症——说话结巴、不明事理、除了吃喝拉撒以外基本什么都不知道了,连钱都不认识。

  二爷在父亲结婚的时候分到了我家,家里凭空多了一双筷子,经济负担更重了。幸好二爷年纪也不算大,干不了技术活,体力活还是可以的。所以他就在村子里的工地上干杂活,也算有个着落。

  二爷平日里去干活儿,没活儿的时候就吃饱了饭去大街上转悠。他无法融入到村民的圈子里,反而那些人总是调侃他。二爷从来不会回嘴,只能站在一旁跟着周围人附和——别人大笑他也跟着傻笑——尽管笑的还是他自己。

  村子里办丧事有个习俗:搭舞台唱大戏。有时候农村的某些习俗着实让人匪夷所思:人死是悲,但偏偏花钱去请一群人又唱又跳取悦别人,还称之为“祭奠”。

  二爷很喜欢凑这个热闹,每逢有人家办丧事,他就过去帮忙,人家也不给他钱,心善的会给他几包和别人同档次的烟;小心眼的完全就把他当苦力,只管一顿饭,连低档次的烟也不给。尽管这样,二爷还是乐此不疲,并且风雨无阻的去帮忙。

  3

  我和二爷的关系一直很微妙,一方面他是我爷爷,从道德和伦理上我得尊敬他;但另一方面,他又是个傻子,虽然我小,但我在他面前总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在家里对他说话也从来都是像大人一样带着命令的口气。尽管我在班里是门门“双百”的优秀生,但是在对待二爷这件事情上,我从没及格过。

  我和二爷在家里很少沟通,在路上碰到就当没看到。尽管那个时候我已经懂得了人类的基本伦理道德知识,但实在无法过了心理那道坎儿——当着别人的面叫他爷爷。一般“爷爷”这个称呼都存在于我爸妈的嘴里:

  “让你爷爷过来把这些东西搬出去。”

  “你爷爷去哪了?”

  “去大街叫你爷爷回来吃饭。”

  我去大街上找到爷爷,直接省去了主语,说道:“回家吃饭。”然后我转身自顾自走开。

  我听别人说,我小时候他经常抱着我去大街上,逢人就说他当爷爷了。我听了没有一丝感动,好像是他故意在给我未来的人生造“污点”一样。

  但后来,我和二爷的关系终于缓和了。

  那是四年级的时候,一次下大雨,我被困在了学校。那个时候成绩好的人人缘总是很差,同学们三三俩俩搭着一把伞回去了,只有我还在班里等着雨小点。快等到天黑时,雨势还是很凶猛,我在门卫室门口徘徊,思考着要不要冲出去。

  透过雨帘,我模模糊糊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我这边。

  是二爷。他带着一个用黄色的尿素袋子改成的雨衣,尽管家里有伞,但是他从来没有打过。

  二爷看到我在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见我没有逃走,应该是默许了,他便朝我走来。

  我下意识的看看周围,幸好是大雨,街道上没有人。二爷离我有十米远的时候,有两个学生打着伞路过,二爷赶紧转身走开,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向我走来。

  二爷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已经哭成了傻逼。仿佛以前所有对他的亏欠和不尊重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二爷结结巴巴地说:咱…咱回家…回家吧。

  我哭着点点头,二爷把我背上离开。

  4

  后来上了高中,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和二爷的沟通也没怎么多,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我不再忌讳在外人面前叫他“爷爷”这件事了。并且有时候我会买一些零食和饮料给他吃。我想,他已经年过半百,但这时间上依然还有很多理所应当的事物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得让他尝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坦率地讲,这种行为里还是带有一丝怜悯的。就像在接头看到乞丐会施舍一点钱物的心情一样。

  后来去郑州上大学,在家里的时间更少了,二爷他也没有电话,每次我打电话给家里和父母问候都会隐去和他说话这个环节。实际上那个时候他也没有在家,父母也没有对我说过。后来我妈顺口说道二爷在郑州西郊一个废品收购站干活儿。

  一次星期天,我实在闲的无聊,想起二爷在郑州这件事情。突然想去看看他。于是我给我妈打电话问二爷具体在哪里,我妈给了我一个联系方式,是那个地方的工头。我打电话给工头,他给我说了具体的地址,我搭车前往。

  那个地方距我学校有大概两个小时的车程,在一个很破旧的村子里。那个废品收购站比我想象的要烂的多,完全就是个大型的垃圾场。我走到里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垃圾堆里捡东西。我走到二爷身边,二爷正好转身,他看见我,一瞬间愣住了。他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说了一句:你咋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

  周围的人都笑着看着我,对二爷说:呦,孙子来你了!不错啊!

  二爷笑着对他们说:那…那…那是,跟我…关系…可…可亲啦!

  二爷把我带到他住的地方,在垃圾堆旁边的一个破旧的二层楼上。那时正值夏季,天气热到不用动就出汗,而他的屋子就一个小电扇,其他人的电扇比他的要大一些,风力也更强劲一些。

  他的屋里堆满了很多杂物,都是别人不要的东西,他偏偏要当宝贝收起来。他指着墙角两个巨大的袋子对我说,那两包东西你回去的时候拿走。

  我问他那是什么。二爷过去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全部都是一些残破不堪的旧玩具。

  他说:你哥不是有孩子了,你把这些都拿回去。

  我只能苦笑,且不说这些玩具都是坏的,就算是好的,我拿回去至少要跑五趟都不止。我只能找理由说我暂时不回家,有空了再来拿。

  吃饭时候,那个工头要我留下来吃饭。我知道他是客气,我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得带着二爷去外面吃点好的。他夸我真是个好孙子。

  我让二爷洗洗脸,他的皮肤又皱又干燥,就像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汗水和灰尘都嵌在里面。他洗完脸,一盆水都是黑的。

  工头吸溜着面条对二爷说:你换身干净点的衣服吧,别出去给你孙子丢人了!

  他说的时候由于力道过猛,还喷出一截面条,又赶紧吸溜了回去。

  二爷就势脱下衣服,露出那一副骨瘦嶙峋的身材。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二爷是这么的瘦,就像一个有严重厌食症的人的身材。很难想想这种身体的人是怎么承受当初工地上的体力活的。

  我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老人,他一米七不到的个头,背微驼,皮肤又干又皱,头发基本已经全白了。可他明明还不到六十岁。

  那个地方没有什么像样的饭店,我们随便找了一个,我知道二爷不会点饭,所以夜没征求他的意见,点了一盘牛肉和几个炒菜。那一刻我就像是个父亲一样,急着对许久未见的孩子表达父爱,完全不顾我们两个人能不能吃的完。

  席间比较沉闷,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话题可聊的,基本上我都是在问他这里怎么样,缺什么东西。他说什么都不缺,就是有点想家,想看看我哥的孩子。

  这点我真的做不到,只能安慰他,等我放假了带他回去。

  他斩钉截铁地说:中。

  吃过饭,二爷要回去继续工作了。饭菜我们当然没有吃完,那一盘子牛肉基本没有动过。我把他打包了,让二爷带回去晚上吃。二爷说什么也不肯。他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腕,捏的我生疼。那一刹那我很惊讶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二爷很罕见地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我都吃那么多了!你带家里让你爸妈也吃点!

  我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气急败坏地说:我回去一趟要多长时间你知道不知道!带回去都馊了!

  二爷也用不用质疑的口气说:咋远啦!往前走走不就到了!

  我被气的没招儿了,撂下狠话:我一会儿给你放那,你要吃就吃,不吃就扔了!

  我带着二爷走在回去的路上,二爷双手插兜低着头走的比我还快,明显还带着怒气。

  回到收购站,我准备要走,工人对我打招呼:走啊?

  我说:是啊,走了,改天再来。

  我又问工头:我二爷在这安生吗?有没有乱跑?

  二爷在村子里的时候经常乱逛,他没有时间观念,经常看起戏来忘了回家的时间。

  工头说:没有,来的时候你妈特别交代他了,不能乱跑。他挺安生的,就是没事的时候经常在大门口站着,也不知道在看啥。

  我说:不乱跑就行。

  我把打包的牛肉给工头,让他放冰箱里,晚上时候拿出来吃了。然后告别了二爷,走了。

  5

  有时候人醒悟往往是一瞬间的事情。

  坐上公交回去时候,我手腕还在隐隐作疼。我又忍不住回想起二爷说的傻话——咋远啦!往前走走不就到了!

  我苦笑着,笑二爷的傻。

  我又想到临走时工头说的话——他挺安生的,就是没事的时候经常在门口站着,也不知道在看啥。

  当这两句看似无关的话放在一起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

  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我真傻,我竟然忽略了一件事:二爷他没有时间概念,也没有路程概念。他这辈子没有出过远门。他以为他所在的这个地方,不过是离家几条路远的地方。他站在门口,看的是家的方向。他在等着家人来借他回家,他想回家,他想小重孙,但是他不能乱跑……

  如果你的家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几条街外,又不能回去,你会怎么办?

  我想象不出来。

  车上许多人像看傻X一样的看着我,也许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失恋的人,但实际上,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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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回家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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