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
王小九2018-09-22 10:4111,326

  1

  老王今年四十有六,家住河南北部一个小县城里的大农村。

  按照新闻联播里的标准,我们国家里这个岁数的中年男人应该是过着小康生活的。可惜现实没有编剧,无法按照编排好的情节发展。老王如今还是苦苦挣扎在生活边缘,年近半百的他还是在发挥剩下生命中的余热,为家庭减少经济负担。

  老王家中一妻二子,生活可想而知。

  他这个年纪里,事业还没有起色的男人是没有什么梦想可言的。上有老,下有小,够他忙活的,根本没空想理想这个东西。

  老王有过理想,那是在他初二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喜欢听戏。农村里办丧事都会在马路中间搭台唱戏,老王是常客,有时候邻村有了他也会骑着自行车专门前往。他觉得唱戏的女生都很漂亮,所以爱屋及乌也想从事这方面工作。

  彼时是一个注重生存而不注重生活的年代,家里人听了老王的梦想,也是喜忧参半,最后还是同意了。老王跟着一个唱戏班子在县里各个村子做巡回演出,台上和女人搭戏,台下和女人嬉戏。

  老王并不是那种猥琐小人,他只是想和女生聊聊天什么的,除此之外不报什么非分之想。他只是不愿意像其他人同龄人一样每天上工地干活,或者下地种庄稼,晚上拿包劣质烟蹲到大街上和别人插科打诨。他讨厌那样的生活。

  但最后老王还是撒手不干了。因为随着时代的发展,观众们对唱戏已经不怎么热爱了。农村人对别的没兴趣,对两性关系倒是很热衷。于是唱戏班子的女性成员们渐渐学会了跳艳舞,最后发展成脱衣舞。

  工作性质已经从当初入行时的“丰富底层人民精神文化生活”变质成了“满足底层人民内心深处的求知欲”。老王失望透顶,选择离开。

  2

  老王自从退出戏坛后,去了市里一个煤矿上做矿工,成了一名地下工作者。那个小城市因为煤矿而闻名全省。谁都知道,一个城市有矿,那就意味着要发达;包括那些工作的人,也会跟着发达。

  现实的确如此。用现在的眼光来看,那些跟矿打交道的人,如今生活水平都不低。老王在矿上干了几年,也到了结婚的年龄。

  他那个时候自己找了个对象,那个对象说自己以前很喜欢看他唱戏。老王对这个脑残粉很满意,但家里人不同意,那个时候老一辈人都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是自己挑的儿媳妇坚决不喜欢。

  而年轻人的爱就像是男性的生殖器官,挤压的越厉害,非但不会缩小,反而还会变大。老王不听从家里的话,毅然和女友结了婚。

  家里即使再不同意,好歹该做的还得做,于是老王家里也心不甘情不愿的帮他把婚事办完了。但媳妇入门以后家里就不太平了。老王他爹老老王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嘴炮,而老王媳妇也是村里吵架界的一把好手。可想而知两人碰撞到一起,能产生怎样的火花。最后一架导致分了家,谁都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老王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两年以后,两人生下第一个孩子。

  当时家里条件不好,分家的时候分到一个陈旧的瓦房,就是一间屋子,超不过九十平方。这个屋子还在老家的院子里,他们和家里只是名义上分了家,还一起下地干活,在一口锅里吃饭。只是吃饭的过程很尴尬,其他人家里吃饭都是边吃边聊,胡怼乱扯。老王家里倒是纪律严明,人人眼里都只是饭菜。

  当时老王每个月的工资得给老老王上交一大半,所以真正用于自己家里开销的钱非常有限。他那间“家”里面没什么大件,最值钱的是衣柜和电视机。老王媳妇对老王上交钱的做法很不同意,夜里睡觉的时候经常向老王抱怨,说结婚这些年连衣服都没买过几件,现在添了孩子,想给孩子买些吃的玩的都不敢。

  这些老王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他实在没有办法跟自己老爹张口,只能安慰媳妇说过几年就好了。

  结果过了两年,这种情况不但没有改变,反而又得一孩子。

  那年的天气很邪乎,时值九月,天竟然下了雪。河南北部地区的人可以去问一下家里的老人,1993年的九月份是不是下了雪。这件事以后经常被老王媳妇讲起——讲给她的小儿子,说当初这场雪就是因为你爷爷对咱家人太毒了,老天爷都觉得冤。

  老二像是那不正常的天气,他不吃奶,光喝奶粉。老王这下犯了愁——自己的工资根本不够喂这小东西的。无奈,只能跟老老王说能不能先不交钱,等孩子长大了不吃奶粉了再交。

  这个提议被老老王坚决否认,顺带着呵斥他当初不听家里话,非得自己找媳妇,结果生出这么个光喝奶粉不吃奶的东西。

  看着父亲决绝的表情,老王瞬间想哭,那一刻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无助感。那天夜里他坐在村边的大堤上抽烟,坐了很久,也想了很多,可到最后什么也没想通。他看着庄稼地里的一些树,树枝被风吹得乱晃。他想,自己要不上吊吧。

  手指夹的烟头烫了他一下,他转念一想自己的媳妇和两个儿子,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拍拍屁股上的土,把烟头扔掉又点上一根,心想,再抽最后一根,戒烟。

  3

  日子在清贫中又度过几年,老王的大儿子已经6岁,小儿子也已经4岁了。这个时候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差,媳妇和父亲几乎整天拌嘴,并且家里的负担越来越重。老王甚至不想回到那个没有生气,只有生气的,所谓叫“家”的地方。他在黑乎乎、脏兮兮的矿洞中歇息时,觉得这里简直是天堂。

  但后来没多长时间,老王就离开了这个“天堂”。

  那晚老王和往常一样和几个矿友下去,由于地面压力过大,导致支撑矿洞的钢管受力被弹开,两名矿友不幸被射中,硬生生被钉在墙壁上。那一瞬间老王头皮发麻,手脚发软,当即离开。

  回到家是惊魂未定,给媳妇说了发生的事,媳妇也是大惊失色,死活不让他再干了。

  人可以停,生活不能。没了工作以后老王更发愁。他在家里带了几日孩子,看着两个活生生的、迷你型的自己在院子里玩泥巴,他心头一阵温暖。但随即想到自己不能给他们无忧的生活,连体面的生活给难维持,心里阵阵发痛。

  那天夜里,他和媳妇商量,去外面闯一闯,否则以后别说生活,连生存都难。

  夫妻两人最后决定去郑州闯。孩子肯定不能带过去的,所以只好寄样给爷爷奶奶。但家里的情况难以让他们去和爹妈张口。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总得为生活低头,放下一些东西,哪怕是尊严。

  那天老王俩儿子在院子里玩耍,看见爸妈去了爷爷奶奶的屋子,不时有吵闹声传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过了不知道过长时间,他们看见爸妈从屋子里出来,俩人脸上都不高兴,尤其是母亲,红着眼眶,膝盖处还有灰尘。

  多年以后他们才知道,爸妈进了屋子以后被爷爷训斥了一通,然后母亲跪在地方求爷爷,爷爷才答应收留自己。

  原来,生活中一些细微渺小的事情背后,往往都隐藏着很多难以启齿的伤痛。

  总之,那天晚上,他们一家破例在自己的家里吃饭,而且有不少好吃的。有老大喜欢吃的猪头肉和鸡肉,有老二喜欢吃的西红柿炒鸡蛋。时隔多年,他们也都忘了席间父母对自己说了什么,大致只记得他们说要去个比较远的地方工作,不能常回来,以后自己要住在爷爷奶奶家里。俩小子被眼前的美味吸引着,没工夫多听——即使听了也没什么用,他们也不会考虑那些话的背后有多少父母的不舍。

  从那天以后,老王和妻子就踏上了去郑州的路,俩小子也从自己睡觉的家,移动到了爷爷奶奶家。

  4

  其实老王也是第一次出远门,这次一下跑这么远,心里为对来也没有底。那个时候老王已到而立之年,而未知的生活才刚刚在他们面前展开。

  他们在河南一家著名的速冻食品厂找到了一份工作,然后在一个叫“陈寨”的地方租了一个房子,不到三十平米,每月一百块。

  在那个娱乐方式不多的年代,更何况还是老王这个岁数的人,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娱乐方式,每天的内容就是工作、吃饭和睡觉,生活单一乏味。但这样的好处就是能攒住钱。

  老王最开心的时候就是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俩儿子在电话那头争抢着说话,小儿子还会说“我爱你”把老王夫妻俩高兴的不要不要的。除此之外,他最高兴的就是每月发工资的时候。老王看着一笔笔钱存到自己卡里,尽管不多,但心里还是腾升起一股扎实的安全感。就像自己一砖一瓦的盖房子,不怕偷工减料,住着也舒心。

  也只有在这一天,他可以尽情抽烟,媳妇也允许他额外买瓶白酒小酌一下。

  老王和媳妇每两个月回家一次,给家里——尤其是给孩子买上一大袋东西。吃的喝的玩的都有,看到孩子高兴的表情老王心里也踏实一些,虽说没有在孩子合适的时候买合适的东西,但最起码现在补上了,还不算晚,也对得起“父亲”这个职称。

  寒暑假时候,老王会把孩子接到郑州跟自己住。毕竟身为人父,知道父子情谊是要在生活的点滴中培养的。俩孩子也苦逼了好多年,来大城市熏陶一下长长见识也不错。

  对那俩小子来说,寒暑假就是父爱母爱的爆发季,尤其是父亲,攒了一年的父爱没处发泄,都集中在这几十天里爆发。老王对孩子好的办法就是十多年以后广大男性讨好女友的做法,简而言之三个字:买买买。

  带孩子到饭店,点一桌子肉菜给儿子开荤。那个时候社会风气不像现在这么差,“我操”、“牛逼”等夸赞词语还没出现,所以当俩儿子第一次吃到宫保鸡丁和鱼香肉丝的时候,只是大喊“好吃”。

  老王又带他们去超市。那哥俩望着一个名叫“九头崖”的大楼震惊不已,等进到里面哥俩一下就懵逼了,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亮、货品这么多的小卖部。

  老王骄傲地笑着对儿子们说:“去去去,想吃啥就拿!”语气里好像跟儿子说:“这是咱家的,想要啥就随便拿!”

  俩儿子真没客气,都抱回一大堆零食。老王挑挑拣拣,把比较贵的拿出来跟儿子说:“哎呀,这个我吃过,不好吃。”然后扔到一边,剩下一些比较便宜的。哥俩不知道父亲的手段,反正今天已经充分享受了go shopping快感,也非常高兴。

  童年时喜欢或讨厌一件事物,往往都会伴随着那个人成长一生,在生命里留下深刻的烙印。他们那时都喜欢上了一款绿色的苹果味饮料,以至于十几年后还是喜欢喝那个名叫“醒目”的饮料。

  老王有时候也会把孩子带到厂里。彼时他已经从当初的小员工升职到了车间主任,所以把儿子带到自己的地盘没有人敢说三道四。那个时候工厂里大多数人都是未婚的年轻人,看到孩子跟看见大熊猫似的围了好几层,就差抛撒食物了。

  有次老王把儿子放在车间的淀粉袋子上去忙工作了。而小儿子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呵斥被吓哭,老王看到了急忙赶来问儿子怎么了,小儿子指着前面几个人哭的说不出话。老王眉毛倒立,扭过脸对着儿子所指方向的那些人大骂:“谁他妈把我儿子弄哭了!”那声呵斥不但让那群人面面相觑,也让儿子止住了哭声。

  也许老王并不知道,就在那一刻,他在小儿子心中种下了英雄的种子。

  那时候是盛夏,天气热的不行。夜里四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很难睡着,屋里只有一个吊扇,转速让人恼火。老王热的睡不着就带孩子上到五楼的房顶睡觉。上面人很多,每家人都以带的凉席面积为界限,均匀的把房顶分割开来。

  那俩小子晚上睡不着,在房顶上跑来跑去。老王穿着三角裤躺在凉席上看着俩儿子,那一刻心里很知足,也很幸福。只有看到孩子的笑脸的时候,他才会感觉到自己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

  当然,他也打过孩子。

  那是把孩子接到郑州不久,他和媳妇都上夜班,凌晨三点的时候才下班。所以俩儿子就只能在屋子里。老王给他们买了影碟机和很多奥特曼光碟让他们看,这样不会让他们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感到无聊。

  有天哥哥出主意说夜里去接爸妈下班,给他们一个惊喜,弟弟幻想着爸妈突然见到自己时的意外之喜,便欣然同意。

  于是那天深夜就出现了老王和媳妇深夜走在回去的路上突然被人抱住的一幕。老王和妻子吓得魂飞魄散,仔细一看,是自己儿子。老王脸都气的变了形,结果一顿胖揍。

  这件事让老王后怕不已。郑州那个时候治安已经开始乱套,尤其是在城中村。于是他每天把孩子带到厂里,然后一家人一起上下班。

  从厂里到住的地方没有多远,他们从来都是走着去的。一家四口人走在宁静的深夜里也别有一番风情。老王有时候童心大发,和俩儿子比谁尿的长。老王媳妇在后面看着爷仨脱下裤子,然后边跑边尿,煞是壮观。

  平静的生活没能持续多久,老王迎来了人生最大的危机。

  那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是远房表姐。她说来郑州谈生意,顺便来看看他。老王其实和她并不是很熟,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见面聊一聊。但人已经来了,也不能推辞。见了之后才知道,表姐谈生意是假,想借钱是真。

  表姐说自己做生意被骗了,现在资金周转困难。老王也没多想,反正是亲戚,于是安慰了一番,就把钱借给她了。他倒不担心——反正自己也都是亲戚,多少也知道点底细,就算赖账了也有地方找去。他把来郑州几年攒的两万多块钱都借给了表姐,表姐说不够,于是他又向一朋友借了八千给她。

  给表姐钱的那天下午,老王俩儿子在睡觉。小儿子尿急醒来,看到跟前坐着一个不认识女人,女人脸很白,皮肤松松垮垮的,吓得把尿憋了回去。不一会儿看到父亲来才安心。老王让他问那个女人叫姑姑,小儿子却生生地叫了。那个姑姑表情不动,只是让语气显得做作似的高兴,说:“哎呀,真乖,一会儿姑姑给你买好吃的。”

  小儿子没搭腔,他看见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报纸裹着的东西,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百元大钞。然后姑姑塞进了包里,下楼买了一些水果和零食拿上来,然后和自己告别。父亲和姑姑一起出去了,小儿子拿起桌上的香蕉吃起来。

  结果谁都能想到,表姐再没出现过,包括过年家庭聚会。

  纵观老王这半辈子人生历程,这个事件就是他一蹶不振人生的开端。

  老王并没有寻死觅活,而是去了很多地方寻找表姐,但一无所获。得到的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表姐没有所谓的生意,她只是吸毒没钱了。

  从那件事以后,老王变得沉默寡言,爱上了酒和烟。也从那次以后,也不再接儿子过来了。

  也许是上了年纪,也许是心太累了,几年之后,老王回到了县里工作。正好那个时候县里工业区有一个速冻食品厂,人们习惯性的称之为“汤圆厂”,他去了那里当了一个小领导,除了拖欠工资以外,其他还算可以。他们一家人终于又生活在了一起。

  那个时候大儿子已经上技校,小儿子也上初中了。老王在外工作,妻子在家做家庭主妇。家里也分了地,虽说苦点累点,但最起码也是一笔收入。

  站在儿子的角度上来讲,从小他们就没有和父亲建立什么深刻的关系,对“父亲”这个印象非常虚幻。老王出现的很不凑巧。他在孩子记忆模糊的时候,偶尔以“父亲”的名义客串一下他们的人生,并没有留下太多值得深思回忆的东西。而在孩子们的叛逆期,他却以“全职父亲”的身份出现在了孩子们面前。这个时候,他已经是一个沧桑的男人了。换句话说,他已经过了溺爱孩子的年纪,儿子也已经过了被溺爱的年龄。

  5

  大儿子在外上学,不怎么能见到父亲,小儿子还在家里读书,每天都会遇到父亲。但他们基本上不交流,就算说话也都是些琐碎,并且他们说话从来都不看对方的眼睛。

  老王偶尔会为小儿子的以后提出点建设性的建议。当然,中国的家长从来不会把自己放在和儿子平等的立场上说话,他们都是以长辈的姿态说教后辈。小儿子又正值青春叛逆,最听不得说教,回答起父亲的话也是心不在焉敷衍了事。

  没有打过架的孩子算不上农村孩子。小儿子有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古惑仔朋友,所以也没少参与打架。但偏偏有次打架有人就认准了他是参与者,于是人家找上门来。老王对人家好生道歉,并当着众人的面扇了儿子几个耳光又在他身上印了几个43尺码的鞋印。

  其实从青春期开始,老王在小儿子心中的英雄形象就已经逐渐破败。小时候他和周围的朋友都是一样穷,而长大以后,不知怎么的,身边有几个朋友突然就富裕了起来,身上的衣服从以前的一百多块钱的价位蹿升至几百块甚至上千。而他小时候可以借助父亲偶尔从郑州稍来的“稀罕货”在朋友面前装一下排场,如今他成为了羡慕别人的那个人。父亲也再没有给他带来什么能在朋友面前炫耀一下的东西。

  老王打完他那几巴掌之后,那个残缺的英雄形象彻底碎了。

  自那以后,父子俩沟通就更少。成为了一对只是住在一个屋檐下、彼此是对方的直系亲属的陌生人。

  小儿子那个时候有一个愿望,就是父亲重回郑州——或者说去别的任何地方都好,总之不要在家。

  这个愿望很快就实现了。由于老王被厂里拖欠工资太久,终于忍受不了辞职,然后应河北保定一个工厂的邀请,去了那里工作。

  那天小儿子和母亲去送别老王,小儿子没有和他说几句话,他心里没有一点离别的痛苦,反倒是满心的欢喜。

  这个事情在他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总是心生悲痛。一个父亲,却整天被儿子盼望着离开自己身边,挺让人绝望的。

  随着小儿子的成长,上了大学后,以前对父亲所有的抱怨也渐渐消失了。只是他还是无法和父亲正常沟通。他们说话从来都是一些不疼不痒的问题,而小儿子在外有什么事也只会打电话问母亲,从来不会问父亲什么。他大一时候学校发了一张表格,让填家庭信息。父母一栏中有“联系方式”。母亲的电话他信手拈来,在填父亲电话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查看一番才填上。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给父亲打过电话。

  老王在河北工作了两年,挣了一些钱就回了家,给大儿子操办了婚事,然后在村边工业区一个工厂里做搬运工。

  老王其实心里不甘,起码他在原来的厂里都是领导,都是指挥别人,如今遭人指挥,心中难免有落差。但他真的在原来工作的地方待不下去了,那个工厂在荒郊野外,天天吃馍配菜,整天忙得要死,语言还听不惯,索性辞了。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过上无忧无虑地小康生活的可能性不大,但他也有点心疼自己——如今也快半个身子入土了,不想太难为自己,还是去家里那边工作吧。

  他也经常会后悔。因为当年工作在煤矿第一线的那些人,如今光退休金都四五千。他后悔当初胆小,要是坚持下来,现在的生活该有多么惬意。

  大二那年冬季,小儿子放假在家。晚上吃过饭后他在邻居门口的火堆旁烤火。不一会老王出来也去那烤火。这种情景让小儿子很尴尬,所以他眼睛不离火苗,认认真真地烤火。不一会儿邻居端着碗出来和老王聊天,小儿子如释重负。

  邻居在和老王闲扯,说一会家里会来朋友玩,是以前上学时的朋友。老王拿着一根树枝挑着火堆里的柴火说:“嗯,反正也是闲着,聊聊天扯扯淡也挺好的。”

  邻居说,哎呀,不能跟你比啊,你整天忙着赚钱,都不敢找朋友玩玩。我不行。你要是不让我找朋友玩,我工作都没心思。

  老王说,哪啊,谁想一直工作不歇歇?关键我也没地方去,以前俺那些朋友都不联系了,没地方玩。

  小儿子在一旁听着,突然鼻头发酸眼眶湿润。他装作很自然的样子,双手靠近火堆猛搓几把,然后走开了。

  小儿子毕业以后没有实习的地方,正好邻村的一个母亲的亲戚的亲戚在郑州上班,是一个公司的小领导,按关系讲,他得管那个亲戚叫表哥。于是他去了那里工作。虽说不喜欢,但是工资比较高,而且每周双休,可以回家。

  有次老王送儿子去搭车,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老王交代了他一点琐事,然后点上一支烟抽着不再说话。小儿子在路边调戏着脚下的石头子。老王抽完了一根车不见来,又点上一根。

  小儿子说,你走吧。

  老王说,我回去又没事干。

  路边一辆私家车缓缓停下来,小儿子以为是拉黑活的,对车摆摆手。车窗摇下来,原来是那个表哥。表哥说,上车吧,我稍你。随后他又看见老王,“哎呦”了一声赶紧下车。老王看了他也是一愣,惊讶着说,是你小子啊。

  表哥说,叔啊,好长时间不见了。

  老王说,可不是嘛,我听你婶子说,现在当领导了。于是老王拿出自己五块钱的烟抽出一根给他。

  表哥见了连忙拿出自己二十五块钱的烟说,来来来,抽我这个。

  老王笑着说,呀哈,混的可以啊。

  表哥说,还行吧。

  老王转而对他说,行,我小子在你那上班我就放心了。我这可就就交给你了,他要是不听话,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用看我脸色。

  表哥说,行,你就放心吧。他在公司挺安生的,就是不爱说话。不过我给他的那个职位也不需要和很多人打交道,而且工资和入行两年的人一样。只要好好干,过几个月还会涨工资。

  老王高兴地说,行行行。然后把车门拉开,说,那你们赶紧走吧,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哎呀,行,车都开上了。

  表哥说,那行,叔,那我就走了,有啥事你给我打电话。

  小儿子坐进车里,对着车窗外的父亲淡然地说,我走了。老王“嗯”一声,又向表哥道声再见,跨上摩托走了。

  车里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人,那个问表哥,那是你叔?

  表哥说,嗯,一个亲戚。我以前在汤圆厂上班,就是他让我去的。

  说完他又很激动,对那个人说,我靠,当时人家在那很吊的!在厂里犯个什么错组长要罚你,你只要说“我是王头的亲戚”,他屁都不放了。

  小儿子默不作声地在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涌出一丝窃喜,为父亲曾经的辉煌而自豪。但转而心又是一凉——那又有什么用呢?他现在整天抽着五块钱的烟,骑着已经八年的摩托上下班,每天最大的欢乐就是偶尔母亲做上几个菜,可以喝些酒。

  6

  后来大儿子添了儿子,老王应了“爷爷”,让他高兴了好一阵子。

  大儿子和儿媳都在外面工作,孩子其实是老王和妻子照顾。“照顾”属于消费性词语,它是用行动或物质支撑起来的。小孩子年纪小,花钱可不少。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大部分都是从老王工资里除的。其实他完全可以让大儿子拿钱的,只不过他不愿意,因为他总会想起当年的自己去找老老王时的情景。所以他宁愿自己受累点,绝不问儿子要钱。

  穷是一面放大镜,将生活里一些搓着和困难无限放大。家里偶尔为一些琐事拌嘴,终归到底离不开一个“钱”字。终究还是受不了这种的日子,老王决定再一次去外地工作,再有三个月就要过年了,没有多少时间了。

  老王已经很多年没来过郑州火车站了,到火车站的时候,老王看着周边的高楼大厦和蝼蚁一样的人群,忍不住说,变化真快啊。

  小儿子当时辞了职,正在迷茫期,不知道想做什么,于是整天憋在出租屋里睡觉。母亲打电话告诉他,你爸去火车站了,你去见见他吧。

  他和父亲通了电话,约好一个地点碰面,然后搭车前去。

  小儿子到广场上的时候找不见老王,老王却看见了他,喊着他的小名摆着手。小儿子循声望去,看见老王蹲在路边台阶上抽烟,和身边其他外地打工者一样不起眼。

  小儿子说,买过票了?

  老王说,嗯,三点半的。

  小儿子掏出手机看看表,还有一个小时。他说,这次去哪?

  老王继续抽着烟,漫不经心地说,保定。

  小儿子说,坐几个钟头?

  老王说,七个钟头。

  小儿子又掏出手机看看时间,说,那到那儿不就深夜了?

  老王说,没事。

  小儿子说,你让我看看票。

  老王从包里翻出一个表面已经掉皮严重的黑色钱包,把车票拿出来给他。

  小儿子看了看说,怎么是无座的?

  老王说,今天就这一趟了。

  小儿子拿出手机查了查了说,晚上十二点半有一趟车,你把身份证给我,我去给你改签一下。

  老王问,啥是改签?

  小儿子说,换成别的时间的,最起码到那里的时候天得亮着,你那个点儿到怎么行?连个座都没有。

  老王说,改签是不是得要手续费?

  小儿子说,不多。

  老王把身份证给儿子,小儿子跑进车站。

  小儿子在改签的地方排了半个小时的队,他给工作人员说改签到晚上十二点半的。

  工作人员机械性的说,今天的票不能改签明天。下一位。

  小儿子急了,那怎么办?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说,先去退票,然后再卖明天的。下一位。

  小儿子又在退票窗口排了二十分钟队,七十五的票递进去,扔回来六十块钱。

  他在买票窗口排了四十多分钟队,买了晚上十二点半的票。

  他出来的时候老王脚下已经一地烟头。

  老王问,手续费多少?

  小儿子说,五块。

  老王说,妈了逼,真贵。

  小儿子说,你去我那先睡会吧,到晚上的时候再来。

  小儿子的住处在北三环,四十多平方,一张床占去一大半空间。小儿子把老王领进去,指着床说,你睡会吧,到时候我叫你。

  老王打量着屋子说,我睡不着。

  小儿子坐到床尾边的桌子旁把电脑打开说,你好歹睡会,晚上坐车有精神。

  老王脱掉鞋子盖上被子半靠在床头说,你就盖这一个被子不冷?

  小儿子盯着电脑说,不冷。

  老王问,多少钱一个月?

  小儿子说,五百。

  老王点上一根烟说,妈了逼真贵,当年在我在陈寨住的时候一个月才一百。

  小儿子没说话,老王继续抽着烟,气氛有点尴尬。

  不一会儿老王的呼噜声传来,小儿子松了一口气。随便打开一个电影看着,屋里很冷,他做在椅子上小心的搓着手。

  时间过得比往常慢了很多,一个小时仿佛有两个小时那么长。熬到八点的时候,小儿子想去吃点饭,老王的呼噜还响着,先不叫他,等他醒来的时候再吃。

  他刚走到门口,老王说,去干嘛。

  小儿子一惊,看着老王没有睁眼的脸,说,去吃饭。你去不去?要不你睡吧,等十点的时候再去吃,到时候我叫你。

  老王睁开眼,说,算了,我也饿了。

  小儿子说,那走吧。

  路上小儿子像是要尽地主之谊,对老王说,想吃啥?语气里是早些年老王带他去九头崖那次一样。

  老王说,你想吃啥?

  小儿子说,我都行。

  老王说,我也都行。

  他们进去一个山西刀削面面馆,点了两份刀削面。

  小儿子又去外面买了十块钱的猪头肉,问老王,喝酒吗?

  老王扭捏着说,喝点吧,天怪冷的。

  小儿子正招呼服务员,老王拦住他说,不用叫,我去外面买。然后出门卖了瓶半斤的老村长。

  这顿饭吃的很压抑。在过去的二十年中,他们彼此都没有和对方单独吃过饭,而席间也没有什么话题,小儿子只好认真吃着面,装作没空聊天的样子。

  旁边一桌有四个女生欢声笑语的聊着天吃着饭。老王看着她们然后说,你妈前几天给你算了一卦,说你今年的事业不顺,明年就好了。

  小儿子说,差不多吧。

  老王说,人家算的很准的。你妈刚对人家说了你的名字和出生日期,人家就说你肯定有个兄弟。

  小儿子说,嗯,是挺准。

  老王说,算卦的还说,你有女朋友,就是没对我和你妈说。

  小儿子说,瞎扯。

  老王说,要是真有你就说,近两年我也想赶紧把你的事办了。

  小儿子说,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有必要骗你吗?

  老王说,那你也得抓点紧,赶紧找一个。你的事一办,我这辈子的任务算是完成一大半了。

  小儿子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吃完饭九点,俩人又回到出租屋。这次不用小儿子说,老王直接钻到被子里,五分钟不到就开始打呼噜。

  小儿子低着头想着刚才吃饭时候和父亲的对话,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重。尽管他明白父亲是为自己,他也明白不能再给父亲心里添堵。但他就是受不了父亲说话的语气。他活着就是来给后代完任务了吗?

  小儿子到厕所里抽烟,爬在窗口上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和灯红酒绿。

  终于捱到十点,他出来去叫父亲起床。

  走到床前,他看着老王半张着嘴,黄色的牙齿外露着,呼噜声有规律的传来。脸上还有年轻时留下的痘印,面庞渗着油,很亮。头发很糙,里面夹杂着很多白头发。

  他就这么看着,忽然流泪了。这是他有意识以来,这么认真的看着这个叫“父亲”的人。他又不想叫父亲起床了,他想让父亲就这么睡着。他应该好长时间都没有睡到自然醒了。

  老王猛地发了一下癔症,小儿子赶紧转身去洗了把脸。老王迷迷糊糊问几点了。小儿子说,起来吧,十点多了。

  老王起身穿好衣服洗了把脸,说,你别去送我了,到了你又进不去,外面又冷丁丁的。

  小儿子说,没事,反正我在这也没事干。

  下楼时小儿子说,去买点吃的喝的吧,留着在火车上吃。

  老王晃了晃手上的编织袋,说,不用,这里面都有。

  车上无话。

  进站之前老王对儿子说,你妈一个人在家照顾孩子不容易,你星期天有空就多回家帮帮忙。

  小儿子说,我知道。

  老王想了想,说,你也不小了,为以后多想想。我没有啥本事,事业上帮不上你什么忙,你自己要多用劲。

  小儿子说,我知道。

  老王背上行李说,没事了,你走吧。

  小儿子说,你走吧。

  老王背上一个大号的编织袋,扭头走进车站。

  “爸!”我叫住他。

  “咋了?”

  “……其实我有女朋友,下次你回来让你见。”

  “中!”老王终于笑出来。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老王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