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乘
请辞而去2018-10-13 01:002,315

  “久闻靖国之相春沈君掌控本国朝政数年,深不可测,财资雄厚,众人皆知靖有此君而不知有靖王。这一战后见他宅第,当真是不假。”坐在马车内的男子显然还在意犹未尽地品味着胜利的喜悦,身旁的年轻人久久未曾开口,低眉垂目,只听得马蹄有节奏地击打着地面。

  “这沈邑乃是春沈君封地的都邑,我已攻占他数处城、乡,现在又拔占沈邑,稍作休整,待吾王亲派大军,必给靖国重创。”男子转过头来看了看身旁的人,问道,“我立此功,依你之见,加官进爵不是难事吧?”

  “自然。”

  “裂土封君可否?”

  “裂其土地,以封贤者,此谓天功。先王之训在前,君亦可期。”

  “啧,年纪挺轻,别总说话这么老成。”这男子饶有兴致地说道。不过这话到当真是不假,若是这两人走在街上,看官一望便知,孰为天生的开疆大将,孰为命定的读书种子。只是平时碍于年轻人身份的特殊,两人很少并肩而行过。今日同乘一车,着实罕见。“你啊,虽然死板,不过也可见黄国教养子弟的功夫真是不错,温柔敦厚,抱朴守直,不知你们子弟是否人人都如你这般。”男子见年轻人不欲答话,自己打趣道:“大概是不能。譬如我章华国,大哥四弟都像你一样乐得舞文弄墨,其他公子也都未若我这般不开窍。总不能说是宫中那些师傅博士独独不欲教我吧。”

  “君不必如此。我不过是秉承祖先之训,另有恩师不吝赐教,略通文墨,我等岂能与君一般领兵杀敌,保卫国家呢。”年轻人微微笑了一下,心想这位已有家室的贵公子怎么是个话痨。

  章华国当今国王号曰南皇,雄踞富庶的江淮大地,自他即位接连吞并了一众南方小国,以那些小国国君不行善事,败坏伦理,有失社稷,当为中国之蠹为由起兵,各大国虽内中不悦,但见章华目前还未有对它们兵戎相见的意思,且忌惮其兵强健,观望而已。他国人交谈之时,也不过只能骂章华几句“南蛮子”算作出气。但自大历520年12月徐方王室后裔起兵反叛,交战时章华士兵又大量倒戈,徐方成功复国后,章华国竟从此偃旗息鼓,似有休养生息之意。

  然而今年1月末,章华再度起兵,鞭指北方大国,靖国首当其冲。

  再说这靖国。靖国乃是上古四国之一,占据山东之地。自有史以来的五百年前起,祭祀便一直延续下来。只是久安之邦,难免疲于武备,唱罢清歌一曲,又升乐舞三行,君王如此,列侯效仿而已。章华国王于大历521年冬,即去年冬天,就曾与二公子纠密议:先王在世时曾嫁女于靖国,并与之结盟。而今其王新丧,春沈君擅权,靖国内乱,料定会有背盟之事出现。只需以吊唁故王贺立新王为由遣使至其国都,布设探子,静候其变。一旦有变,先报于纠,纠带兵直接突袭春沈君封地,他在国都,闻之必来相救,此时章华国王便可布告于天下,言靖国无道,理当伐之,自遣大军急攻靖国国都。

  “莫负吾意。”

  即使是日后垂死前的纠,回想起那日只有他们二人共处的殿宇,王父对他讲的话,以及那时王者身着的锦绣,手边的虎兕玺印,仍然会感到胸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曾经见过的,听过的这一切,与他而言,不过是大梦一场。

  大历522年二月,章华国都涧康出了件怪事,国王寝宫章台之南,平白出现一口血泉,日夜不停地向外冒着鲜血,味极腥臭,血流之所过,草木皆毁。王宫上下惊惧不已,市井之间亦流传着“血泉一出,亡国之时近矣”的说法。和古今许多国家一样,章华的朝廷中大抵也有两派,倘若分为新旧两派,曰旧派者,为首的便是一众史官,素来不赞同大动兵戈,言曰休兵一年,仓储丰实,百姓安居,偃兵之利,不可胜表;而曰新派者,多是些还没能获得封地名号的将军,显宦,早就想借战争立功扬名——看官可能听说过这样一句话,“贵者光乎土,富乎士”,田联阡陌是功业的象征,引得人趋之若鹜,人之常情。只不过当时的养士之风还未兴起,所以这后半句乃是后话了。

  国王本人也难以决断。

  “哒哒——”马蹄声渐渐稀松下来,车厢前的御马人告知公子纠,已到涧康郭城南门外。

  “公子,我已经命我的随从备好了一辆小车在此等候,你乘车先至临台驿歇息,我还要去向父亲复命。这几日你也奔波劳累了,今晚好生休息。”公子纠向年轻人指了指在城门口等待的一辆轻车,示意他下车。

  “……”

  “怎么?”

  “您驻扎在沈邑的,”他压低声音,向纠的耳边凑了凑,“可是足以信赖之人吧。”

  “你是应该见过叔叶的,父王亲点给我的副将,也是我宗族子弟,在我身边也有过不少时日,怎么不足以责?”纠笑了笑,道,“何况还有那位大名鼎鼎的老将军被派来当我的监军。行了,你快回去吧。”

  年轻人也不再言语,扭身跳下马车,冲车里的贵公子行了个礼,自顾自站着,瞧着那辆驷马华车以及后面迤逦跟随的一众护卫骑兵向着大门缓缓行进,直到纠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他才移开视线——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何原因,偶尔便会盯着什么东西发呆许久,有时会想些事情,有时则脑子空空,什么也不想。就比如刚刚在车上的时候,他瞧着脚下铺着的嵌金丝绒毡,呆了好大一阵子,脑袋里想的是,师傅若见此物,必会先唾其表,然后捶胸顿足曰“呜呼哀哉!”吧。

  皎皎朗月,画影于地上。只见那些武士紧跟着马车行过护城河上的巨大索桥,在城门下稍作了停留。车上的年轻人回头远远的眺望了一下——他还记得路过了一处小县城,靠近路旁的一户人家的院墙里伸出了一条有如堆雪砌霜的花枝,这是他在黄国未曾见过的。

  马车很快便消失在城门口,大约不到半个时辰之后城门也会关闭。城外零落散布的小山丘将会拱卫着这个处于最高点的城邑,拥着早春的树林和小兽开始晚间的清谈;城外环绕四周的人家将会吹熄如豆的烛火,枕着田地,盖着繁星灼灼的天幕进入安稳的睡眠。看官常听说古人古意,不过是自然之道天地之意之物化而已。

  却说,城内宫殿中则是另一番光景。

继续阅读:二、血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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