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血泉
请辞而去2018-10-13 01:033,533

  “血之于天产百物,乃有充盈躯体,输精扬废之用,人之一生几十年间,血不增不减,不曾衰竭。若拿泉水,酒醴相比,凝炼更胜之。本该因活物而生,伴死物而竭,何以凭空出现?”

  章华国这一桩怪事,此时已成为各国争传之事。说这话的人正是靖国春沈君。

  “着实是怪。”案边陪饮的女子表示赞同。

  “若非活物,可还有何物流血?”

  “……”

  “若非现世之物,难道真有鬼神作祟?”

  “……妾身不知。”

  春沈君本就不爱耽于美人,但是总置一二出众者伴于左右,也不选任何一个为夫人,莫提为妃了。奈何连这一二也并非常伴。

  “罢了罢了。”春沈君撇了一眼窗外,夜色已深。他并不怎么想念自己的失地。失地为虚,诱敌为实。“或许此事只能待明日与卿士们商议了。”

  放下酒杯,振襟危坐,他重新把视线放在女子的身上。

  女子执起酒壶欲为之添酒,他却夺下酒壶,轻轻执起美人的玉手,右手扣住她的手腕,拇指缓慢地在她的的皮肤上摩挲,游移,满目挑逗之色。女子还不过是十几岁的姑娘,此前也未经过情事,面前这个男人突如其来的触碰使她微微的战栗。

  “雪作皮囊,冰为肌骨,芙蓉面,纤纤手。”他的手移至女孩腰间。盈盈一握的躯体,他不必穷见便可以想象到那大概是怎样诱人的存在。女孩一哆嗦,双臂下意识地迅速护在胸前。

  春沈君笑了笑。他有些失落地收回了手,没有注意到这个孩子绯红的脸颊,还有衣襟下小幅度起伏的胸脯。

  他重新端起了酒杯,半伏在案上。“当真是美人。”

  可是美人,美人只会惹人忧愁,害人相思。还不如酒。

  想到这,他喝了口酒。

  话分两头,却说纠在一众卫兵的簇拥下来到了涧康的内城南大门外。一般来说,国王所在的王宫由内外两重城墙围护,即内外城墙。外城与外郭之间是王都子民的居住区和官营市场,内城与外城与内城之间设置的是官署衙门和手工作坊,而这内城,即宫城,便是将王室与外界划分开来的第一重界限。

  执戟之士呈上守城司马的文书,言王命曰,不得携十人以上的武士入城。“多事之秋,公子多担待。”

  原本纠带来的卫兵便不算特别多,仅仅是护卫之用。“公孙虎,公孙胜,你们随我进宫,其他人去临台驿歇脚,今晚我大概会在宫里暂住。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不要随意走动。”纠将马车交予御者,两个一直跟在马车之后的青年闻声矫健地从马背上跃下,将缰绳交到了旁人手中。

  纠瞧见他的两个近身侍卫都配着把短剑,皮革制的鞘,掩着金属的寒光。“怎么这北方戎人的东西现在如此受人待见。”他迈开步子走进宫城城门,两个侍卫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跟在他的身后。“说说看,怎么想起来铸这剑的。”

  各门都自有阍人、兵吏把守,每过一门需要出示令牌或文书,之后便有两个守卫跟来导引,不再赘述,看官知晓便可。

  笔直宽阔的白石大道,通向第一重门:端门,意谓端正冠帽,整服纳履,修其外表。

  各有一宽大的方形水池坐落在大道两旁,池上修台榭,作为接待来客的消遣之所。

  纠小的时候母亲曾带他和大公子绌来参加过这里的一次宴会,花朵一样的女孩子在池子上方的游廊里跳舞,父亲彼时还是太子,陪侍在祖父的身边与他国来聘的使者周旋。春光灿烂之际,他注意到池子边的树却长满鲜红的叶片,有如漂浮着的火焰。后来他问过他的母亲,这些树是要死掉了吗。

  不过事实证明,此后这些年来,它们一直保持着这种颜色。尤其是冬天,白雪掩映之下,煞是好看。故而,“烹霜煎雪”,乃是章华一景。

  现在,纠看见它们仍然在月光下反射出浅淡的红光。

  “这剑啊,您还别说,他们戎人竟是早就会用了。我们是惯用箭矢了的,可毕竟不利于近战。这种剑可随时握于手中,可以防身,况且也更方便护卫您了。”纠不是什么爱端架子的人,平日里和这些侍卫混的也熟。

  纠笑道:“就数你们俩嘴甜,这也能说到我头上。不过平时我其实还真不怎么需要护卫,书我不会读,架我可没打输过。”

  两兄弟也笑了:“那是自然。”公孙虎朝公孙胜挤了下眼,调笑道:“您还在涧康住的时候,不就总是上街去跟那些野崽子们混闹吗,确实是未逢敌手啊。”

  “得了,不说了,”用眼神给虎胜二人指了指前边所谓做“导引”的孔武守卫,“过了前边肃门,就都端着点。”聊到旧时之事,纠暗暗地在心里翻出了些回忆,滋味是苦是甜,他一时也说不出来。

  肃门,第二重门,意谓肃穆磊落,祛诘无邪,正其本心。

  大道在此分为三支,正中一条仍最为宽阔,左右两侧分别通往两座偏殿,一曰昏,一曰曦,宫墙也因其存在而凸出,形成一个品字形院落。正殿章泰殿后面是错落的六个个小院子,一些穿廊将它们连接在一起。国王的正寝章台便坐落在它们的后面,那口声名远播的血泉大概就在它附近。纠过了这肃门发现,章泰殿周围驻守和巡逻的卫兵与平日相比格外的多。“也许是血泉的缘故吧,多些侍卫保护宫中之人也不为奇。”

  从进入端门后,他就发现,所有房屋内都明亮如昼,火焰灼灼。章泰殿便是灯火通明,纠远远地觑见殿内许多披头散发的人影在舞蹈,似乎是巫祝一类。殿前还夯筑起三层台基,设了一坛。东边昏殿亦然,灯光透过院门洒出来。

  自那血泉的传闻兴起后纠还没有亲眼看见过,他倒是很想溜到章台北边见识见识。怎奈,守卫带着纠一行人径直沿着右侧的路行至昏殿外。

  “请报,少将军纠到,请求入内。”守卫如是向门人通报。

  此处已靠近章台,三人开始感觉到一股腥臭气味。

  昏殿乃是一偏殿,平日里是作为家族子弟讲学之所,国王偶尔也会在此与几位要臣做一些私下里的谈话。今日往来者众多,往日宁静的殿宇显得不堪其扰。“大凶之兆,看来不以人为祭难以平息啊。”“晦气,晦气。”两位大夫走出院门,零碎的话语飘进三人的耳朵里。互相间递了眼色,瞧见了些端倪。

  “将军请进,随行人等在此等候。”门人引着纠穿过前院。

  皆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草草扫视屋内后,纠想。

  “禀报陛下,臣已攻陷沈邑,春沈君遁至泗水一带,前来向您复命。”凝神定气,纠决定装作与平日无异。

  所有人的眼神瞬间全部集中在纠的身上,像是沸腾前的随时准备迸发出气泡的水中,突然投进了冰块。

  “嗯,大功一件。”国王的赞许显得漫不经心,从他的眼睛里也看不出一点惊喜。“来人,给公子设座席。”言罢,他重新示意群臣开始陈辩,自己则仍旧面色阴沉愁苦地听着每一个人的话,与平日里那个不出一语也能令对方不敢直面的霸主简直判若两人。

  纠端坐,面色凝重,思绪却飘忽到家中夫人身上。

  “二公子真是青年俊才,可喜可贺!”“大功,当真是大功!”众位卿大夫施礼,表示祝贺。纠规规矩矩地回礼表示感谢。一众人等接着之前的谈话。“郑老头,啰嗦,废话连篇,宋老头,教书的时候就无聊的让人想睡觉。”纠努力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右手不安分地揪着衣角,进行着无聊的腹诽。

  纠十四岁时国王赐他封邑,曰盱眙,爵秩上大夫。盱眙几乎与靖国接壤,纠成家后便从宫中移居在盱眙。“连日来在外征战,不得与夫人一聚,”纠想,“国中之事看来还要费些时日,彼时靖国边境一定已经严加防守,父王遣大军急攻的时机料想也错过了,现在只能以粮草先行为重,不宜急切,而且这下子我倒是可以多陪陪她了。”纠不由得心生欢喜,可是转念一想,觉得此事蹊跷,“虽说那些老头子们迂腐,但是不至于残忍。这人祭之法必然不是这些人想出来的,校尉将军们平日里最不信这些巫祝邪说,大概也不是。何人为之?”

  难道此人能凭一己之力说满朝文武?纠不知当今朝中有过这等人物。

  看官要知道,人祭,便是以活人为牲,肢解后血注于祭池,肉烹煮后献于祭坛,祈求鬼神护佑。上古四国已在五百年前废除了这种祭仪,如今的大国皆以此为邪术。

  “纠,正好你也在。人祭一事你意如何?”国王见一语不发,便向他投来视线。

  “臣以为,下下策也。”纠应声而答。

  “哦?”国王眼神竟一亮,似见清流。

  “臣以为,人祭乃天下最不义不仁之事,宫中师傅以前教导臣曰:杀伐皆以仁出,仁者,合道法也,道法者,不得慢易无礼,不得暴戾贪得,否者,伐之。若我章华首事人祭,百姓必叛我,他国必背我。而今靖国古之大国也,极难图之,若国中不行仁善,何以安外?”一众大臣目之不言。

  纠趁此再次特意细瞧了一遍在场之人。果然有生面孔,就在坐下西侧最上首的位置。

  此人之来历,又要另说。却说公孙虎公孙胜兄弟仍立于昏殿外等候。见一邑宰所带护卫也在等待,便悄悄与之耳语。所闻之事,着实让他俩惊诧不已。

  再说方才与纠同乘的年轻人,此时他独自立于驿站顶楼,望那远岱连绵,望那江边渔火星星点点,望城里人家院子、花树。师傅教他处变不惊之理,他很是受用,至少能图片刻安宁。即使从来到章华国的第一天起便被时刻看守着,他也乐得叹一句,章华之景独好。

继续阅读:三、客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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